十二章 文 / 王小菜
那棵花被白苏小心的移到另一个盆里,但不知为何白苏隐约觉得它到底是活不了了。
唐子墨是第二日近晚的时候来找白苏的,他请她去看长生阁新话本改的戏,他会来白苏不惊讶,却第一次和他相处得那么紧张,她时时瞥他,想着是不是他已经叫药效乱了心神了。她想他是不是已经欢喜上了她。她说不清此刻心里头的感觉。
长生阁是京都有名的戏院,当年红极一时的宋华荣,徐絮都是长生阁捧出来的,只不过这两位最后抛弃了红尘,有人说是长生阁的戏太真实,使他们演太入迷演成了自己,最终也不能走出来。
长生殿的戏价自然不低,白苏念着上回西园也是唐子墨划得帐不好意思总叫他破费,便说戏完后的饭局她包了,即使他从来不缺这点儿。
上了马车有一会儿封闭的空间里很安静,白苏只觉得说什么都变扭,况她不晓得药效到了哪一步也不敢轻易试探妄动,她余光瞥见唐子墨脸朝着自己的方向,看过去他正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便尴尬地找话头挑起来:"我上回给你好妹妹配得方子怎么样啊?"
唐子墨淡淡的说:"不清楚,她回家去了。"
他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白苏也就讪讪地不再说什么,心里酸酸地想着你不是对她最上心了。
唐子墨定的是包房,隐蔽安静正对了舞台,他们刚到就有小厮来接过外头挡风的斗篷挂起来,一个略胖的老板模样的男人忙迎上来问唐子墨要些什么小食,唐子墨只道是上些特色的就好,那人答:"与会儿就给您端上来。"唐子墨又想起什么似的说上回那鲜滑上一份来,那人应着好便下去了。
白苏很爱牛,每日早晚都侍定的一碗,也就是从小养成的习宫白苏她爹娘怕她长不高一直给她喝牛,反而喜欢上了,久而久之身上都带了香似的。
唐子墨对她说:"你不是喜欢喝牛,这儿的鲜滑还挺醇厚的。"
白苏笑眯眯地问他怎么知道,唐子墨只玩笑着说:"我嗅到了,跟个娃子似的。"
一会儿之后,灯就熄下来了,白苏便尽力敛了心神去看,虽然她身旁坐着的人存在感强烈地时刻提醒着她。主角上场的的时候金钗玉璧好不精细,白苏很快被吸引进去,不是粗制滥造的低本戏,恰到好处的哭泣和争吵都很真实,没有故作矫揉的表演,他们在台上讲了一个故事,讲的许多人潸然泪下。白苏觉得很引人入胜,但并不像的许多看客似的抽噎,好像她对除了文字以外的感动反应迟缓,除了很多夜里对着话本看得泪流满面以外从不曾因别的哭泣,从前她娘同她一起看戏,只有她娘哭得死去活来被白苏笑话,她可能不懂在旁人面前软弱。
可能近戏终了吧,她看到台上多年后的女主角形容枯槁,她慢慢地在一把贵妃椅上半仰下来,轻轻摩挲手臂上碧玉的镯子,好像在看多年岁月的印记。然后她吹熄了琉璃灯盏里的火心。
整个场子黑下来,白苏感觉身边的人动了动,然后,前面有黑影压下来,她反射性在宽大的椅子上往上坐直一些仰头好像想看清楚,却感觉到周遭泠冽的气息,唐子墨半把她圈在椅子里,她失了心智一样看着他的脸凑近只是下意识的偏头,后脑却被他扶住向前让她不可抗拒,随即唇上有的辗转,她觉得脑中一片混沌无力思考,她感觉整个后颈僵了一样仰着,牙关紧闭,不知该如何,唇上细密帝了一下她嘶了一声,他舌尖碰到她牙齿的时候白苏觉得从下脑有一种酥麻闪过全身,她嘤呢了一声,无意识地给了一点儿笨拙的回应,最后的最后她只记得唐子墨轻咬她的下唇瓣重重吮了一下才退开一点,她大呼几口气像被抽干了力气,他看着有点迟缓还没回过神来的白苏柔声问她"白苏,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白苏棱圆眼睛看他,似乎不相信,唐子墨耐心地又说一遍,像引诱又似情深,这回白苏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台子整个哄地亮起来,年轻时候的男女主角对面站着,男子说"白姑娘,唐某在此恭候多时。"话毕全场许多人站起来掌声雷动,全剧终。
白苏这才想起男女主角同她和唐子墨同姓,这句话听在她耳里才惊觉,猛地抬头看一旁闲闲站着灯子墨,他说:"我想让他们改个名儿不是难事。"难为他带她来看戏,他若是喜欢就肯这样思去得到,她沉溺于他的柔情几乎忘了这一切的因由。
唐子墨见她眼眸明亮脸红红地望着自己,半饷才冒出一句:"你是不是昨天壮阳的药喝多了啊!"
唐子墨觉得这个姑娘真是奇葩了,捏捏她热呼呼的脸失笑道:"你刚可是点了头的,现在泼皮耍赖已经迟了。况且你有那闲功夫不如开两个方子自己补补。"想到刚刚自己无力的表现白苏的脸又红了一点儿。腹诽:"你仰着头给我亲那么久试试。"
她低着头盯着鞋面只是不瞧他,鞋上似乎不知在哪儿蹭了一点儿灰,她看得那样用力像要盯出洞来似得,过了一会才迟疑的说:"那现在我们是……那什么了。"
然后突地抬起头来满怀期待的说:"那我请你去吃橘花楼吧。"
完全没有逻辑的两句话让唐子墨不觉笑出来却也只拖长了调宠溺地道一声好,其实白苏没有什么感情经历,她并不十分清楚该做些什么,可能还是向朋友一样相处除了可以有亲密的接触之外。
从长生阁到橘花楼并不远,索性不坐马车,出门便是长长的一条仿旧街道缓缓绵延下去,没有尽头的样子,一路的青石有的被马车或重物磕坏了,坑坑洼洼的,墙边时有很少的一点儿苔藓或野花,倒真像是许久前流传下来的样子,可白苏都晓得路是近年新修的,再怎么做旧粉饰,原本是什么样,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就像唐子墨于她,她清清楚楚这爱哪里来的,如何生的。
他们并肩慢慢地走过去,白苏想起也不过几日前,她同他走过一条短短的路,那时候落花有意流水尚无情,那时候他们唯一的关系是朋友,她用力闭一闭眼只想把这些念头摔出去,本来这绮丽温存难得,有一时便享受一时罢,说不准某时某日就再寻不回来了。
唐子墨却叫她看街边一个推着有盖木桶的老头惊喜道:“多少年没有见过买豆汁儿了!”上一个买家刚端着一大锅赚等他们走过去那老头揭了桶盖起来给他们瞧只遗憾道:“不巧,今个儿的买完了。您早一步来还有的。”白苏从小在江南长大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却久闻大名,好奇地凑近去看倒是闻到一股奇怪的酸臭。
唐子墨似乎还有点儿失望,那老头倒也健谈对他们讲,现如今,走街串巷豆汁小贩都没有了,庙会上还偶尔见到,他从前卖过豆汁儿当年觉得丢分儿,没卖一阵子便去做旁的生意了,现在年纪大了倒是闲来无事便想着做一些,也许有人许久没有尝到当年的豆汁儿很想念呢,谁晓得生意出奇得好呢,没回推出来都卖的精光。
唐子墨见她东摸西瞧地模样道:“你没有见过这个吧,这叫都豆汁儿,从前小的时候我们常常喝,那时候张记豆汁最有名气,沿街的案上铺雪白桌布,挂着蓝布围子,上面扎有用白布剪成的图案,是他家的招牌。常常还放几个大玻璃罩子,一个放辣咸菜,一个放萝卜干,还有放芝麻酱烧饼和小焦圈,我们那时候常常要几套烧饼焦圈,来两碗豆汁儿,就一点辣咸菜,就是一顿饭。”白苏难得见他异常怀念的样子,只觉得亲近。
他们朝前面走过去,白苏倒是很感兴趣地又问他:“我方才闻见味道像泔水,是不是也如臭豆腐一般闻着臭吃着香呐。有不知道的说不定会提醒店家这豆汁儿都酸臭了别买了。”
唐子墨笑道:“是啊,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喝不宫偏偏我爹极好这一口,没回人家出摊他都用锅去买了回来,开始我们都嫌臭,他却每每逗我娘同我尝尝,后来反倒喝上了瘾。豆汁儿摊上的咸菜是不算钱的,有回他买完回来跟我们讲,有保定老乡坐下,掏出两个馒头,问“豆汁儿多少钱一碗”,卖豆汁儿的告诉他,“咸菜呢?”“咸菜不要钱。”“那给我来一碟咸菜。”
白苏笑起来:“想不到唐将军看上去严肃得很,却是这么平和的人。”
唐子墨却默默不接这话,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也没有了方才的熠熠神采,半晌也没有答一句。
白苏听得正起劲也并不在意,只说下回一定要来喝一碗,也不枉到过京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