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所谓伊人 文 / 一枚铜钱
晨起,婢女端水伺候两人起身,只见周姨娘容光焕发,甚是得意,心情极好的模样。婢女们也是开心,这五个月来,李仲扬不来这静心院,她们的日子也连带着不好过。
去李老太那请了安,她也不说要带走安然的事,这事急不得。沈氏肯定将事情告诉了李二郎,可看着他平静如水,毫无波澜的神色,她便来气,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什么都不跟她这做娘的说,表面和气,却屡屡违背自己。果真是逆生子,比起大郎来,丝毫不亲近自己。当初有人要讨了他去做养子,真该点头,不该自己劳十载,却不得人心。
何采托人来说身子抱恙,不能亲自来请安,李老太也没责怪。散了众人,李仲扬便往何采的院子里走去。
说她性子孤傲清冷,不如说是根本没这份心思去维系这些。有了便收着,失之也不痛心,对什么都不上心,只活在自己的一片天地中。李仲扬不知她以前是怎么过活的,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她嫁入李家前,绝不是那样的性子。
进了清婉院,便闻到山茶幽香。一眼看去,石子铺就了一条幽径,两旁都栽种着茶树。正是二月,还未有花,叶子翠绿娇嫩,闻得茶香,便能想象山茶开满园的壮丽。每一株山茶都打理的很好,品种多样,养茶需小心费神,倒是拿来消遣的好东西。只是北方地冷,这茶从南边运来,怕也是熬不过这天寒地冻,迟早要枯萎。想着这一园子的茶将谢去,文人的忧伤感上来,那青翠的绿意,倒变成了一种感伤。
穿过前院,步入宽长廊道,远远便看见个身形消瘦的绿衣人儿倚在栅栏处,素手拿着盛着鱼食的浅盆,右手将鱼食拨弄下去,垂头静静的看着池中争抢的鱼儿,清素淡雅,宛在画中。
婢女眼尖,先瞅着了李仲扬,忙请安。何采手势微顿,缓身站起,声调透着淡淡疏离:“二爷。”
同在屋檐下,却是大半年未见她。没有碧玉年华该有的朝气,眼眸满是看破红尘的慵懒。李仲扬看到她这模样却不气,心下反而觉得悲凉。他犹记得洞房那晚,揭开盖头时她略微倔强的眼神,如今一想,明明不过一年,却好像已是久远往事。
何采身形微瘦,面色稍显苍白,一双大眼却无飞扬神采,持着不急不缓的音调问道:“二爷可是有什么事?”
李仲扬也不太过跟她拐弯抹角:“老太太想亲自抚养安然,但她现在年纪尚小,不宜远居。”末了又道,“母亲疼你,你若有空,去母亲那坐坐。”
何采欠身:“何采明白,待会便去请安。”
李仲扬点头,知她也不愿自己多留,便走了。一人不虚情假意,一人不假仁假义,这奇怪的夫妻模式,他意外的能接受。许是在官场圆滑处事太久,这样直来直往,倒也好。
在朝堂已够累,在家中,如此便好。
不过半个时辰,何采就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换了明亮的绸缎衣裳,描了淡妆,发髻插一支碎玉垂柳翠步摇,更衬显脸蛋如玉净白。顿时便朝气起来,看的婢女也叹确实是个美人。
在外头报了话,冯嬷嬷立刻出来,昨日没跟她说几句话,依旧是平淡得近乎冷漠,令她好不尴尬。可毕竟只有这么一个亲外孙,只有疼的份,哪会嫌恶她。见她今日肯出来,以为是自己昨天劝她多露脸好在李家争得一席之地的话起了作用,不由高兴,迎了出来拉她手,轻声嘱咐:“见了老太太可要好好说话。”
何采垂眸浅应,随她进了里头,向李老太请了安。因是早晨,沈氏和周姨娘及一众孩子都在,又一一请安,才坐在了末位上。
出了正堂,周姨娘拿着软帕捂了捂心口,:“都说别人嘴上长刀子能把人戳死,我看老太太不说话也能。”
沈氏轻责:“妹妹不可这么说。”
周姨娘笑笑:“只愿以后我若生了女儿,可千万别长的像三妹。”
周姨娘名下有子,早就以生母身份记在李家族谱上了,故而可以直呼李家三妹。若是何采,还要恭敬的叫李三妹一声三。
李瑾良摇了摇她的手:“姨娘,三妹是谁?”
周姨娘答道:“三妹便是你爹爹的妹妹,你唯一的姑姑。你年纪还小,没见过她也不奇怪。连姨娘都快忘了她的模样了。”
李瑾良又摆摆兄长的衣裳:“哥哥见过姑姑没?”
李瑾轩长他三岁,可也不太记得李三妹的长相,挠挠头:“只记得姑姑很爱笑,笑起来特别好看。她一笑,祖母也就跟着高兴。不过姑姑一赚祖母就常哭,不给笑脸,我多希望姑姑一直住在家里。”
周姨娘轻笑:“养个老姑娘在家里,岂不是让人笑话。老太太给她读书,说姑娘家该有些主见,结果‘主见’过剩,小小年纪就说什么要游历众国,一个人到处跑,见识是长了,可岁数也起了。如今二十有五,挑来拣去,把自己变成了老姑娘。”
沈氏又不喜她多舌没顾忌,蹙眉:“三妹不是挑,只是缘分未到。老太太最忌讳别人说三妹的事,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这不是事实么。”话虽这么说,却到底只是嘀咕一声,这话题便作罢了。
安然悠哉的吐着泡泡玩,听见那李家三妹的事,倒觉有趣,却不想在这十五及笄便论嫁,十八不嫁无婆家的羽国,竟然也有能顶住世俗压力的女子在。
周姨娘回头见何采缓步走在后头,眉眼一挑,又对沈氏说道:“也不知二爷当初为什么答应老太太迎她过门,整日像李家欠了她似的。穷人的身,公主的心,每日的安也不给你请,讨厌得很。”
沈氏因何采今日帮了她,不管是李二郎拜托的,还是她真心的,总归是为她留住了安然,听不得周姨娘这么数落她:“二爷孝顺老太太是一方面,何妹妹长的好,会伺候人,二爷自然也是喜欢的。何妹妹身子不好,请安不也是个形式,少了也无妨。”
周姨娘倒想反驳她一句那我明日便不给你请安,看你是不是少了无妨。当下更是不满沈氏,身为正妻,却懦弱得很。若自己是当家主母,作风硬朗些,哪里会让府里的人如此散漫。可偏偏不是,又哀伤起这挥之不去的心结。想着今日事成,归功何采,今夜李二郎怕也不会进她房中,更是不舒服。
李老太待了四日,也觉乏味,寻了个理由,便回了滨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