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琼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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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两年了,对江雁容而言,这两年像是一段长时间的角力赛,她要学着做一个主妇,学着主持一个家,更困难的,是要学着去应付李立维多变的个性和强烈的嫉妒这使她不能忍耐。尤其,当李立维以固执的语气说:
“我知道,你又在想康南!”
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被激怒得要发疯。是的!康南,康南!这么许多年来,康南的影子何曾淡忘!事实上,李立维也不允许她淡忘,只要她一沉思,一凝神,他就会做出那副被欺骗的丈夫的姿态来。甚至捏紧她的胳膊,强迫她说出她在想谁。生活里充满了这种紧张的情况,使她感到他们不像夫妇,而像两只竖着毛,时刻戒备着,准备大战的公鸡。因此,每当一次勃溪之后,李立维能立即抛开烦恼,又恢复他的坦然和潇洒。而她,却必须和自己挣扎一段长时间。日积月累,她发现康南的影子,是真的越来越清晰了。有时,当她独自待在室内,她甚至会幻觉康南的手在温柔的抚摩着她的头发,他深邃的眼睛,正带着一千万种欲诉的柔情注视着她。于是,她会闭起眼睛来,低低的问:
“康南,你在哪里?”
这天,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的纪念日。在江仰止家里,有一个小小的庆祝宴,饭后,她和李立维请江麟和江雁若去看了场电影。江麟现在已是个大学生了,虽然稚气未除,却已学着剃胡子和交女朋友了。他十分欣赏他这位姐夫,尤其羡慕姐夫那非常男性化的胡子,他自己的下巴总是光秃秃的,使他“男性”不起来。江雁若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仍然维持着她“第一名”的记录,好胜心一如江太太,有次,李立维勉励她做个中国的居礼夫人,她竟大声抗议说:“我不要做夫人!我要做江雁若!将来别人会知道我是江雁若,不会知道我丈夫姓甚名谁!”李立维瞠目结舌,大感此妞不能小觑。
看完电影,他们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了。李立维立即上了床。江雁容关掉了电灯,倚窗而立,又是月圆之夜!她把头靠在窗棂上,望着那洒着月光的花园,闻着那扑鼻而来的玫瑰花香,不禁恍恍惚惚的想起自己在校园中采玫瑰,送到康南的屋里。“给你的房里带一点春天的气息来!”
那是自己说过的话,多少个春天过去了,她不知道他在何处享受他的春天?或者,他的生活里再也没有春天了。
月亮真好,圆而大,他们选择了阴历十五结婚真不错,每个纪念日都是月圆之夜。但是,她却有种疲倦感,两年,好像已经很漫长了。“雁容!”李立维在床上喊了一声。
“嗯。”她心不在焉的哼了一声。
“还不睡?”“我想看看月亮。”“月亮有什么好看?”“如果你懂得月亮的好看,或者我们的生活会丰富些。”江雁容忽然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讲这两句话。床上的李立维沉默了,这种沉默是江雁容熟悉的,她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她已经嗅到了风暴的气息。
“你的意思,”李立维冷冷的说:“是嫌我不解风情,没有罗曼蒂克的气氛,是吗?”
“我没有什么意思。”江雁容说。
“你时时刻刻在拿我和你心里的康南比较,是吗?我不如你的康南,是吗?我不明白月亮有什么好看,我不会作些歪诗歪词,我不懂温柔体贴,是吗?”李立维挑战似的说,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我没有提到康南,”江雁容说:“是你又在提他!”
“你不提比提更可恶!”李立维叫了起来:“你一直在想他,你的心全在他身上,你是个不忠实的妻子,在我们结婚二周年纪念日的晚上,你却在怀念着你的旧情人!”他凶猛的喊:“雁容!过来!”“我不是你的狗,”江雁容昂了昂头:“你不必对我这么凶,我不必要听你的命令!”“是吗?”李立维跳下了床,光着脚跳到她面前。他的眼睛冒着火,恶狠狠的盯着她。他抓住了她的衣服,拉开了她睡衣的钮扣。“你做什么?”江雁容吃惊的问。
“看看你的心是黑的还是白的!”
“你放开我,你这只疯狗!”江雁容喊,挣扎着。“哈哈,我是疯狗,你的康南是圣人,是不是?好,我就是疯狗,我占有不了你的心,最起码可以占有你的人,叫你的康南来救你吧!”他拦腰把她抱了起来,丢到床上,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但他按住了她。他的神情像只要吃人的狮子。她气得浑身发抖,嘴里乱嚷着:“你这只野兽!放开我!放开我!”
李立维把她的两只手分开压着,让她平躺在床上,他俯视着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你是我的妻子,你知道吗?你属于我,你知道吗?不管你这颗不忠实的心在那个男人身上,你的人总是我的!我就要你,我就欺侮你,我就蹂躏你,你叫吧!”
“李立维!”江雁容喊,眼睛里充满了屈辱的泪水:“不要对我用暴力,如果你凭暴力来欺侮我,我这一生一世永不原谅你!”“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知道吗?”李立维拉开了她的衣服。“不要!立维,你怎能这样对我?”
“我向来不懂得温柔的,你知道!你是我的,我就可以占有你!”“不要!不要!不要!李立维,你会后悔的!看吧!你会后悔的!”江雁容大叫着。
午夜,一切过去了。江雁容蜷缩在床角里静静的哭泣,从没有一个时候,她觉得如此屈辱,和如此伤心。李立维强暴的行为毁掉了她对他最后的那点柔情。她不断的哭着,哭她内心和身上所受的屈辱,看到李立维居然能呼呼大睡,她恨得想撕裂他。“这是只肮脏的野兽!”她想。拚命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他是没有良心,没有人格,没有一丝温情的!我只是他的一具泄欲的工具!”她抽搐着,感到自己身上的秽气,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干净了。
清晨,李立维从睡梦里醒来,发现江雁容蜷缩在床角里睡着了。被单上泪痕犹新,脸上布满了委屈和受辱的表情,一只手无力的抓着胸前的衣服,显然是哭累了而睡着了。想起了昨夜的事,李立维懊悔的敲了敲自己的头。“我疯了!”他想:“我不知道在做什么!”望着那蜷缩成一团的小小的身子,和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他感到心脏像被人抽了一下。他了解江雁容那份纤弱的感情,他知道自己已在他们的婚姻上留下了一道致命伤。俯下头,他想吻她,想告诉她他错了,但他不忍再惊醒她。拉了一床薄被,他轻轻的盖在她身上。悄悄的下了床,他到厨房里去弄好早餐,她依然未醒。“可怜的孩子!”他怜爱而懊悔的看着她:“我错了!”
到了上班的时间,他吃了早饭,把她的一份罩在纱罩子底下,预备去上班。又觉得有点放不下心,他匆匆的写了一张纸条:“雁容,我错了,原谅我。”压在纱罩子下面。然后赶去上班了。李立维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门户深扃着,他喊了两声“雁容”,没有人答应,他认为她一定出去了。她有个习惯,每次吵了架就要出去逗留一整天,不是到周雅安那儿,就是到程心雯那儿,要不然就干脆回娘家。“出去散散心也好!”他想,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一走进去,他就看到桌上摆着的那份早餐,和他写的那张纸条,都一动都没动。他冲进了卧室里,发现江雁容仍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看样子一天都没有起床,他叫了一声:“雁容!”她张开眼睛来,望了他一眼,就又闭上了。他这才感到她的脸色红得不大对头,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角,烧得烫手。被他这一碰,她立即又睁开眼睛,看到他正伸手摸她,她瑟缩了一下,就滚进了床里,用一对戒备的眼神看着他。李立维缩回了手,苦笑了一下说:
“我不碰你,你别害怕,你在发烧,那儿不舒服?”
她望着他,仍然一语不发,那神情就像他是个陌生人。这使李立维觉得像挨了一鞭。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温柔的说:
“你病了!我出去给你买药,大概昨晚受了凉,吃点感冒药试试。你还想吃什么?一天没吃饭?我给你买点面包来,好不好?”她依然不说话,他看着她。她脸上有份固执和倔强,他轻轻拉住她的手,她立即就抽回了。他无可奈何的说:
“雁容,昨晚我不好,你原谅我好吗?”
她干脆把身子转向了床里,脸对着墙,作无言的反抗。李立维叹了口气,起身来。“她根本不爱我,”他想。“她的心不在我这儿,这是我们婚姻上基本的障碍,我没有得到她,只得到了她的躯壳。”感到自尊心受了刺伤,他在床边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出去,骑车到新店给她买药。
药买回来了,他倒了杯水,走到床边,江雁容仍然面朝里躺着。他勉强压抑着自己说:“雁容,吃药好吗?就算你恨我,也不必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她转过身来,慢吞吞的坐起来吃药,头昏打击着她,一日没吃饭和高烧,使她十分软弱。他伸手来扶她,她本能的打了个冷颤,看到这只手,就使她想起昨夜的强暴行为,她心伫立即掠过一阵厌恶感。她的表情没有逃过李立维的眼睛,他勉强克制自己将爆发的一阵火气,服侍她吃过药,看到她躺回床上,他问:“要不要吃面包?我买了一个沙拉的,和一个咖哩的,要哪一个?”“都不要。”她简简单单的说。
“勉强吃一点,好吗?要不然你会饿坏。”他依然好言好语的说,一面伸手去拉她。
她皱起了眉头,厉声说:
“把你那只脏手拿开!”
李立维愣了愣。他瞪着她的脸,怒火燃烧着他的眼睛,他咬咬牙说:“你的脾气别太坏,说话多想一下,我的手怎么脏了?我没偷过,没抢过,没犯过法!”
“你是个禽兽!”江雁容冷冷的说。
“好,我是个禽兽,”李立维冒火了:“你十分高尚,十分纯洁,十八、九岁懂得去勾引男老师,天天跑到老师房里去投怀送抱!你高尚得很,纯洁得很!”
“立维!”雁容大叫,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话,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浑身抖颤。她的头在剧烈的晕眩,房子在她眼前转动,她努力想说话,却只能喘息。李立维咬咬嘴唇,叹了口气,柔声说:
“好了,你躺下休息休息吧,算我没说这几句话!”
江雁容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李立维被吓住了,他扶住她,摇她,在她耳边叫:
“你怎么?雁容,你怎样?”
江雁容摇摇头,从齿缝里说:
“立维,我们之间完了,我们办离婚手续吧!”
“不!”李立维让她躺下,揽住了她的头:“雁容,我爱你!我爱疯了你!”他的眼圈红了,懊悔的说:“你原谅我,我们再开始,我发誓,以后我再也不提康南!”
她摇头。“没用了,立维,我们彼此伤害得已经够深了。”她叹了口气,用手指压着额角:“再下去,只有使我们的关系更形恶化。立维,饶饶我,我们分手吧!”
“不!无论如何我不能放你!”他说,像个孩子般流泪了:“我有什么过失,你告诉我,我一定改,但是,不要离开我!”他用手抓住她的衣服,“我爱你,雁容!”
江雁容望着他,他流泪的样子使她难过。李立维继续说:
“我一切都改,我发誓!我会努力的去做一个温柔的、体贴的好丈夫,只要你给我机会。雁容,原谅我的出发点是爱你!不要毁了我的一切!”
他哭得像个傻孩子,她曾爱过的那个傻孩子。于是,她也哭了起来。他抱住她,吻她,乞求的说:
“你原谅我了吗?”
是的,她原谅了。她又一次屈服在他的爱里。但是,这并没有挽救他们的婚姻。那片阴影一天比一天扩大,裂痕也一日比一日加深。江雁容开始感到她无法负担心中的负荷。
这天,报上有台风警报。但一清早,天气仍然是晴朗的。李立维去上班的时候,江雁容叮咛着说:
“下了班就回家,报上说有个大台风,你记得带几个大钉子回来,我们厨房的窗子坏了。假如不钉好,台风来了就要命了。等会儿瓶瓶罐罐满天飞,连抢救都来不及,可别忘了哦!”“不会忘!”李立维叫了一声,挥挥手,跳上车子走了。
到了下午,天有些阴暗,仍然没有起风的样子。江雁容扭开收音机,一面听音乐节目和台风警报,一面刺绣一块桌布。台风警报说台风午夜时分从花莲登陆,不过可能会转向。江雁容看看天,蓝得透明,看样子,风向大概转了。对于台风,江雁容向来害怕,她有胆怯的毛病,台风一来,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她就感到像世界末日,而渴望有个巨人能保护她。到下午五点钟,仍然风平浪静,她放心的关掉了收音机,到厨房去做晚饭,现在就是台风来她也不怕了,李立维马上就要回家,在台风的夜里,李立维那份男性对她很有点保护作用。只要有他在,她是不怕什么风雨的。
李立维下班的时候,他的同事小周叫住了他:
“小李,和我到一个地方去。”
“不行,”李立维说:“有台风,要赶回去。”
“算了吧!台风转向了。”
“谁说的?”“收音机里报告的。”“你要我到哪里去?”“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个女孩子,你去帮我看看,花一笔钱救她出来值不值得?”
“你真想娶她呀?”李立维问,小周看上了一个风尘女子,李立维一直不以为然,但小周坚持说那女孩本性善良,温柔可靠。“有那么点意思,”小周说:“你去见见,也帮我拿点主意。”
“去是可以,不过见了我就得走。”
“好嘛!知道你老兄家有娇妻,你是一下班就归心似箭,可见女人的魔力大矣哉!”
跟着小周,七转八转,才到了万华一栋大酒楼面前,李立维抬头看看,红红绿绿的灯光射得他睁不开眼睛,门上有三个霓虹灯的字“寻芳阁”。他皱皱眉:
“小周,这种地方可是我生平第一次来。”
“进去吧,没有人会吃掉你。”
李立维进去了,这才发现出来却不大容易,几分钟后,他已被一群莺莺燕燕所包围了。他发现他糊里糊涂的喝了酒,又糊里糊涂的醉了。而窗外,风雨大作,台风已经以全力冲了过来。这时的江雁容,正在房间里焦灼的兜***。台风来了,饭菜早已冰冷,手表上的指针从七点跳到八点,八点跳到九点,李立维仍然连影子都没有。迫不得已,她胡乱的吃了一碗饭,把门窗都关紧。风夹着雨点,狂扫在门和窗玻璃上,穿过原野的狂风发出巨大的呼啸。“他不可能赶回来了,这个死人!”想起必须和风雨单独搏斗一整夜,她觉得不寒而栗。“这么大的风,他一定回不来了!”她在房内乱转,不知道做些什么好。厨房里哗啦啦一声巨响,使她吓得叫了起来。冲进厨房里,才发现窗子果然被风吹垮了。雨点正从不设防的窗口狂扫进来,她冲过去,紧急的抓住桌上的酒瓶油瓶,把它搬进房里去。还来不及搬第二批,一阵狂风急雨把她逼出了厨房,她慌忙碰上了厨房通卧房的门,用全力抵住门,才把门闩上。立即,厨房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她知道,那些剩余的瓶瓶罐罐都遭了殃。“老天,李立维,你这个混蛋!”
她咒骂着,窗外的风雨使她恐怖,她把卧室通客厅的门也关上,站在卧室中发抖。她的衣服在刚才抢救厨房用品时已淋湿了,正湿搭搭的黏身上。窗外的雨从窗缝中溅进来,望着那像喷泉般从窗缝里喷进来的雨水,她觉得恐怖得浑身无力。匆忙中,她拿起一床被单,堵着窗子的隙缝,还没有堵好,电灯灭了,她立即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放弃了堵窗子,她摸索着找到了床,爬到床上,她拉开棉被,把自己连头带脑的蒙了起来。然后浑身发抖的低声叫着:
“康南,康南!你绝不会让我受这个!康南,”在这一刻,她似乎觉得康南是个无所不在的保护神。“你保护我,你爱我,我知道,世界上只有你是最爱我的!我不该背叛你,我不该嫁给别人!”花园里的一声巨响又使她惊跳了起来,不知是那棵树倒了。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啦,好像是篱笆倒了。厨房里砰然一声,彷佛有个大东西跳进了厨房里。她蒙紧了头,抖得床都摇动了。“李立维,你真没良心!真没良心!”她恐怖得要哭。“我再也不能原谅你!你是个混蛋!是个恶棍!”
这一夜,是她有生以来最恐怖、最漫长的一夜。当黎明终于来临,风势终于收敛之后,她已陷入虚脱无力的状态。室内,一尺深的水泡着床脚,满桌子都是水,床上也是屋顶漏下来的水。她环顾一切,无力的把头埋在枕头里,疲倦、发冷、饥饿都袭击了过来,她闭上眼睛,天塌下来也无力管了。
当李立维赶回家来的时候,水已经退了很多,但未消的积水仍然淹没了他的足踝。站在家门口,他惶然四顾,可以想见昨夜的可怕。四面的篱笆全倒了,花园中一棵有着心形叶片的不知名的树,也已连根拔起。那棵为江雁容深爱着的芙蓉树,已折断了七、八根枝桠。另外,四株扶桑花倒掉了一株,玫瑰折断了好几棵,幸好江雁容最宝贵的茶花竟得以保全。他带着十二万分的歉疚,越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篱笆,走到门边来。门从里面扣得很紧,他叫了半天门,才听到江雁容的脚步踩着水的声音。然后,门开了,露出江雁容那张苍白的脸,蓬乱的头发,和一对睁得大大的,失神的眼睛。
“哦,雁容,真抱歉……”他说,内心惭愧到极点。
“你到哪里去了?你居然还晓得回来!”江雁容咬着牙说,看到了他,她的怒火全冲了上来。
“抱歉,都是小周,他一定要拖我到寻芳阁去看他的女朋友。”“寻芳阁是什么地方?”江雁容厉声问,听名字,这可不是一个好所在。“是一个酒家的名……”
“好哦!”江雁容歇斯底里的叫了起来:“你把我留在这个乡下和大台风作战,你倒去逛酒家!问问你自己,你这是什么行为?你就是要找妓女,又何必选择一个大台风的日子!你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人哪?”
“天知道,”李立维冤枉的说:“我到那里什么坏事都没做,起先以为台风转向了,后来被那些人灌了两杯酒,不知不觉多待了一会儿,就被风雨堵住了。我跟你发誓,我绝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连碰都不肯碰她们,一直到早上我出来她们都还在取笑我呢!”“我管你碰她们没有?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就该死!你卑鄙!你无耻!没有责任感!你不配做个丈夫!我是瞎了眼睛才会嫁给你!”江雁容失常的大喊大叫,一夜恐怖的经历使她发狂。她用手蒙住脸。“好妈妈,她真算选到了一个好女婿!”
“不要这样说好不好?”李立维的脸色变白了,他感到他男性的自尊已遭遇到严重的伤害。“一个人总会有些无心的过失,我已经认了错,道了歉……”
“认了错,道了歉就算完事了是不是?假如我对你有不忠的行为,我也认个错你就会原谅了吗?”
“我并没有不忠的行为……”
“你比不忠更可恶!你不关心我,不爱我,你把我单独留在这里,你这种行为是虐待!想想看,我原可以嫁一个懂得爱我,懂得珍惜,懂得温存体贴的人!可是我却嫁给你,在这儿受你的虐待!我真……”
“好,”李立维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黑眼睛燃烧了起来,江雁容的话又尖锐的刺进了他心中的隐痛里。“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想念那个人!”江雁容猛的昂起了头来,她的脸上有股凶野的狂热。
“不错!”她沉着声音说:“我一直想念那个人!我一直在想念他!不错,我爱他!他比你好了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他绝不会上酒家!他绝不会把我丢在乡下和黑夜的台风作战!他有心有灵魂有人格有思想,你却一无所有!你只是个……”李立维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逼退到墙边,他压着她使她贴住墙,他紧瞪着她,切齿的说:
“你再说一个字!”“是的,我要说!”她昂着头,在他的胁迫下更加发狂:“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从没有爱过你!从没有!你赶不上他的千分之一……”“啪!”的一声,他狠狠的抽了她一耳光,她苍白的面颊上立即留下五道红痕。他的眼睛发红,像只被激怒的狮子般喘息着。江雁容怔住了,她瞪着他,眼前金星乱迸。一夜的疲倦、寒颤,猛然都袭了上来。她的身子发着抖,牙齿打颤,她轻轻的说:“你打我?”声音中充满了疑问和不信任。然后,她垂下了头,茫然的望着脚下迅速退掉的水,像个受了委屈的、无助的孩子。接着,就低低的说了一句:“这种生活不能再过下去了!”说完,她才感到一份无法支持的衰弱,她双腿一软,就瘫了下去。李立维的手一直抓着她的胳膊,看到她的身子溜下去,他一把扶住了她,把她抱了起来,她纤小的身子无力的躺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惨白的脸上清楚的显出他的手指印。一阵寒颤突然通过他的全身,他轻轻的吻她冰冷的嘴唇,叫她,但她是失去知觉的。把她抱进了卧房,看到零乱的、潮湿的被褥,他心中抽紧了,在这儿,他深深体会到她曾度过了怎样凄惨的一个晚上!把她放在床上,他找出一床比较干的毛毯,包住了她。然后,他看着她,他的眼角湿润,满怀懊丧和内疚。他俯下头,轻轻的吻着她说:
“我不好,我错了!容,原谅我,我爱你!”
像是回答他的话,她的头转侧了一下,她的睫毛动了动,朦朦胧胧的张开了眼睛,她吐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嘴里模模糊糊的,做梦似的说了几个字:
“康南,哦,康南!”李立维的脸扭曲了,他的手握紧了床柱,浑身的肌肉都硬了起来。江雁容张大眼睛,真的清醒了过来。她望着木立在床边的李立维,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她知道她和李立维之间已经完了!他们彼此已伤害到无法弥补的地步,转开头,她低声说:“立维,你饶了我吧!世界上比我好的女孩子多得很。”
李立维仍然木立着。半天,才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的脸痛苦的扭曲着,像是患牙痛。
“雁容,你一点都不爱我,是不是?”他苦涩的问。
“我不知道。”江雁容茫然的说。
李立维沉默了,她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从没有获得过这个女孩子!她的心一开始就属于康南,正像她说的,她从没有爱过他!“假如你不爱我,雁容,当初你为什么要嫁给我?”他又问了一句。“我不知道!”她大声说,面向床里。“我嫁的时候,对你的了解不很清楚。”“你是说,你认错了人?”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抱住膝,直望着他。
“立维,别追问了,我们之间已经完了。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只有使双方痛苦。我承认我的感情太纤细,太容易受伤,而你又太粗心,太疏忽。我们的个性不合,过下去徒增烦恼,立维,我实在厌倦吵架的生活!”
“这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的,是有一条毒蛇盘据在你的心里!”李立维说。“你总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当然,或者这也是原因之一,我也不否认我对康南不能忘情。”江雁容叹了口气:“反正,我们现在是完了!”“你预备怎么样?”“离婚吧!”她轻声说。
他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
“你是个硬心肠的女孩子,”他狠狠的说:“我真想掏出你这颗心来看看,是不是铁打的?”他盯着她,她那微蹙的眉梢,如梦的眼睛,温柔的嘴,对他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正像他心的一部份。他咬咬嘴唇:“不,雁容,我不会同意跟你离婚!”“何必呢,生活在一起,天天吵架,天天痛苦!”“你对我是一无留恋了,是吗?”他问。
她倔强的闭住嘴,默默不语。他望着她,忽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得凄厉。江雁容害怕的望着他,她习惯于他爽朗的笑,但绝不是这种惨笑。他笑得喘不过气来,眼泪渗出了眼角。他用手指着她,说:“好好,我早该知道,你心目里只有一个康南,我就不该娶你,娶回一具躯壳,你是个没心的人,我有个没心的妻子!哈哈!好吧!你要走,你就走吧!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又为什么该臣服在你的脚下,向你乞求爱情!雁容,你错了,我不是这样的男人!在你之前,我从没有向人如此服低!你试试,我的骨头有多硬!”他把拳头伸在江雁容鼻子前面,看到江雁容畏怯的转开头,他又大笑了起来。
“我知道,”他说:“你要去找康南!是吗?去吧!你这个不忠实的,没有情感,不知感恩的负心人!去吧!我再也不求你!天下何处没有女人,你以为我稀奇你!”他捏住了江雁容的手腕,用力握紧,痛得江雁容大叫。他的态度激发了她的怒气,她叫着说:“放开我,我没有情感,你又何尝有心有情感!是的,我要去找康南,他绝不会像你这样对人用暴力!”
“他温柔得很,体贴得很,是不是?他是上流人,我是野兽,是不是?”他把她捏得更紧。“那么,去找他,去做他的妻子!他那么好,你怎么又嫁给我了呢?”
她的手腕像折碎似的痛了起来,她挣扎着大叫:
“他是比你温柔,我没有要嫁你,是你求我嫁给你!是妈妈做主要我嫁给你!一切何曾依照我的意志?我只是……”“好!”他把她摔在床上,他眼睛要喷出火来:“你完全是被迫嫁给我!那么,你走吧!你滚吧!滚到你伟大的康南的怀里去!让我看看你们这伟大的爱情会有多么伟大的结局!你去吧!去吧!马上去!”江雁容从床上跳了起来,哑着嗓子说:
“我马上走!我永远不再回来!我算认清了你!我马上就走!”她下了床,冲到衣橱前面,打开门,把自己的衣服抱出来,丢在床上。“哈哈!”李立维狂笑着:“爱情万岁!”他转过身子,不看江雁容,大踏步的向门外走去。像喝醉了酒一般,他摇摇晃晃的走到车站,正好一班开往台北的火车停了下来,他茫然的跨上车厢:“爱情万岁!”他低低的念,伏在窗口,看着那从车子旁边擦过的飞驰的树木:“爱情万岁!”他又说,对自己发笑。旁边一个小女孩好奇的看看他,然后摇着她身边的一个中年妇人的手臂说:“妈妈,看!一个疯子!”
“嘘!”那母亲制止了孩子,一面也对他投过来警戒的一眼。“哈哈,疯子,做疯子不是比一个清醒明白的人幸福得多吗?”他想着,靠在窗子上。
模模糊糊的,他下了车,又模模糊糊的,他来到了一个所在,白天,这儿没有霓虹灯了,上了狭窄的楼梯,他大声说:“拿酒来!”一个化妆得十分浓郁的女子走了过来,诧异的说:
“哟,是李先生呀,今天早上才走怎么又来了?你不是脸嫩得紧吗?要不要亲亲我呀?”
他一把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低低的领口里。
“要死啦!”那女的尖叫起来:“现在是白天呀,我们不开门的,要喝酒到别的地方去!”
“白天跟晚上有什么不同?”李立维说:“说说看,你要多少钱?我们到旅馆去!”“哟,你不怕你太太了呀?”
“太太!哈哈哈!”李立维狂笑了起来。
江雁容看着李立维走出房间,感到脑中一阵麻木。然后,她机械化的把衣服一件件的装进一只旅行袋里。她昏昏沉沉的做着,等到收拾好了,她又机械化的换上一件绿旗袍,在镜子前面慢慢的搽上口红和胭脂,然后拿起了她的手提包,踉跄的走到门口。太阳又出来了,花园中却满目凄凉。跨过那些七倒八歪的篱笆,一个正好骑车子过来的邮差递了一封信给她,她机械的接过信。提着旅行袋,茫然的向车站走,直到车站在望,看到那一条条的铁轨,她才悚然而惊,站在铁轨旁边,她仓惶的四面看了看:
“我到哪里去呢?”她想着,立即,康南的影子从铁轨上浮了起来,浓眉微蹙,深邃的眼睛静静的凝视着她,他的嘴唇仿佛在蠕动着,她几乎可以听到他在低低的唤:
“容,小容,容容!”“康南,”她心中在默语着:“在这世界上,我只有你了!”她抬头看看天。“到最后,我还是做了母亲的叛逆的女儿!”
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定后,才发现手里的信,拆开看,是周雅安的信,要请她到她家去吃她的孩子的满月酒。末一段写着:
“那天程心雯和叶小蓁也要来,我们这些同学又可以有一个伟大的聚会,谈谈我们中学时的趣事。叶小蓁十月十日要结婚了,你还记得她要把她阿姨丢到淡水河里去的事吗?时间过得多快!程心雯年底可赴美国和她的未婚夫团聚。真好,我们这些同学已经各有各的归宿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我的娃娃又哭了,不多写,代我问候你的黑漆板凳。还有一句,上次程心雯来,我们谈论结果,公认我们这些丈夫及准丈夫里,论风度、漂亮、谈吐、多情,都以你的那位属第一。得意不?安”
看完信,她茫然的折起信纸,“你的那位”,她知道她再也没有“你的那位”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是吗?有情人都能成眷属吗?她望着窗外,从车头那边飘过来一股浓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恍惚的觉得,她的前途比这烟也清晰不了多少。是的,她们已经各有各的归宿了。但她的归宿在哪里?车子向前面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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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镇,江雁容提着旅行袋下车之后,几乎就把这小镇看遍了,总共也只有一条街,上面零零落落的开着几家店铺。江雁容四面打量,并没有看到任何中学,走到一个水果店前,她问:
“请问你们这儿的县立中学在哪里?”
那水果店的老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问: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学校还要走四十分钟路呢!”
“有没有车子?”“有,公路局车,六点钟才有一班。”
她看看手表,才三点半,于是,她决心走路去。问明了路径,她略事犹豫,就提起了旅行袋,正预备动身,那老板同情的说:“太阳大,好热哟!”她笑笑,没说什么。那老板忽然热心的说:
“让我的女孩子骑车送你去好了,”不等她同意,他就扬着声音喊:“阿珠!”那个被称作阿珠的女孩子应声而出,江雁容一看,是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女孩,短短的头发,大眼睛,倒也长得非常清秀。那老板对她用台湾话叽叽呱呱讲了一阵。阿珠点点头,冲着她微微一笑说:“你是新来的老师吗?”说的是一口标准的国语。
“不,”江雁容有点脸红。“我去看一个朋友。”
阿珠又点点头,推出一辆脚踏车,笑笑说:
“我送你去。”她把江雁容的旅行袋接过来,放在车后放东西的架子上,然后拍拍车子前面的杠子,互意江雁容坐上去。江雁容坐稳后,对那老板颔首示谢,阿珠几乎立刻就踩动了车子。乡下的路并不难走,但因前日的台风,黄土路上一片泥泞,间或有着大水潭。阿珠熟练的骑着,一面问:
“小姐从哪里来?”“台北。”“啊,怪不得那么漂亮!”
女孩的坦率使江雁容又脸红了。阿珠接着说:
“我们这里很少有人穿旗袍和高跟鞋。”
江雁容无法置答的笑笑。阿珠又问:
“小姐到学校去找谁?我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里面的老师我都认得。”“是吗?”江雁容的心狂跳了起来,这是个绝好打听康南的机会。这次贸然而来,她原没有把握可以找到康南,五年了,人事的变幻有多少?他还会在这个小小的县立中学里吗?压抑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她故意轻描淡写的说:“有一位康南老师在不在这里?”“哦,康老师吗?在。”阿珠爽快的答:“他教过我国文。”
谢谢天!江雁容激动得几乎从车上摔下来。想想看,再过半小时,或者不到半小时,她就可以和康南见面了。康南,康南,他还是以前的康南吗?看到了她,他会多么惊奇,多么高兴!他的小容终于来了!虽然晚了几年,但他不会在乎的!她知道他不会在乎的!
“你是康老师家里的人吗?”阿珠又在问了:“你是不是他女儿?”“不是!”江雁容又一次红了脸。
“康老师很好,就是不爱理人,也不跟学生玩。”
“有一位罗亚文老师在不在这里?”江雁容问。
“哦,罗老师,教理化的。他跟康南老师最要好了,像康老师的儿子一样。”阿珠说,绕过一个水潭。忽然,阿珠自作聪明的叫了起来:“啊,我知道了,你是罗老师的女朋友,是吗?”“不是!”江雁容尴尬的说。
“康老师很怪哦!”阿珠突然又冒出一句话来,因为不知其何所指,江雁容简直不知如何接口。但,阿珠并没有要她接口的意思,她自管自的又接了下来:“我们叫康老师醉老头,他一天到晚喝酒,有的时候醉昏了,连课都不上。还有的时候,跑来上课,满身都是酒气。有一次,喝醉了,在他房里又哭又笑,我们都跑去看,罗老师赶去把我们都赶跑了。”
江雁容的心脏像被人捏紧似的痛楚了起来。康南,哦,康南!“而且,”阿珠笑了,又说:“康老师最脏了,房间里总是乱七八糟,他又不换衣服,衬衫领子都是黑的,我爸爸说,老头子都不喜欢洗澡的。”说完,她又笑了。
康南,他变成什么样子了?江雁容感到无法思议。她那整洁潇洒的康南,她那柔情似水的康南,难道就是现在阿珠嘴里的那个老头子?他已经很老了吗?但是,他再老,也是她那可爱的,诗一样的康南哦!他在她心目里的地位永远不变!可是,现在,她感到一份说不出来的紧张,她渴望马上见到康南,却又害怕见到康南了。
“康老师也不理发,头发好长,也不剃胡子,胡子长得太长了,他就用剪刀乱七八糟的剪一剪,”阿珠又说了,一面说一面笑,似乎谈到一件非常开心的事:“常常脸上一边有胡子一边没胡子就来上课了,哈哈,真好玩,他是个怪人!”
怪人!是的,从阿珠嘴里的描写,他岂止是个怪人,简直是个怪物了!县立中学在望了,没有高楼大厦,只是四面有几排木板房子的教室,但有极大的空地。和以前江雁容的中学比起来,这儿简直是个贫民窟。在校门口下了车,由于地势较高,没有积水,就到处都是漫天的黄土,风把灰沙扬了起来,简直使人无法睁开眼睛。阿珠指示着说:
“穿过操场右面第三排第二间,就是康老师的房子,罗老师的在最后一间。”“谢谢你送我!”江雁容说,打开手提包,想给她一点钱,阿珠立即叫了起来:“啊呀,不要!不要!”说着,就逃难似的跳上自行车向来路飞驰而去,去了一段,又回过头来对江雁容挥挥手,笑着说了声再见。
江雁容目送阿珠的影子消失。她在校门口足足站了三分钟,竟无法鼓足勇气走进去。这么多年了,她再贸然而来,康南不知会作如何想法?忽然,她感到一阵惶恐,觉得此行似乎太鲁莽了一些。见了他,她要怎么说呢?她能问:“我投奔你来了,你还要我吗?”如果他斥责她,她又能怎样?而且,来的时候太仓促,又没经过深思,她现在的身分仍然是李立维的妻子,她要康南怎么做呢?
不管了,这一切都先别管!她渴望见到康南,先诉一诉这五年的委屈和思念,那种“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的感觉,他想必也和她一样强烈!等见到了康南,一切再慢慢商议,总可以商量出一个结果来。现在,康南是她的一株大树,她是个无所攀依的小藤蔓,她必须找着这棵树,做她的依靠,做她的主宰。走进学校,她又□徨了,康南还是以前的康南吗?她感到双腿软弱无力,几乎不能举步。现在正是上课的时间,她敏感到教室中的学生都在注意她。她加快了脚步,又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心脏在狂跳着,康南,康南,她多么想见又多么怕见!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她还没有走到操场,学生和老师就都对她投过来好奇的眼光。她的不安加深了。越过操场,往右面走,又穿过一道走廊,走廊后第三排房子,就是阿珠所指示的了。她紧张得手发冷,手心中全是汗,心脏擂鼓似的敲着胸腔,呼吸急促而不均匀。在走廊上,她看到一面大的穿衣镜,她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我一定要先冷静一下!我必须先镇定自己!”她想着,在镜子前面深呼吸了一下。镜子上有红漆漆着的“正心整容”四个字,真巧!以前女中也有一面漆着正心整容四字的镜子。江雁容望着镜子,于是,像忽然挨了一棒,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披肩,虽然被风吹乱了,仍然卷曲自如。搽了胭脂的脸庞呈水红色,嘴唇红而丰满。一件绿色的旗袍裹着她成熟的身子,白色的高跟鞋使她显得亭亭玉立。当然,她并不难看,但她绝不是五年前的她了!直到此刻,她才惊异的发现时间改变人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她不再是个穿着白衣黑裙,梳着短发,一脸稚气和梦想的瘦小的女孩子,而是个打扮入时的,成熟的,满脸幽怨的少妇了。她用手摸着面颊,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在这一刹那,她是那么怀念那个逝去的小江雁容。
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她发现有些学生聚拢了过来,在她身后评头论足的窃窃私议。她慌忙穿出了走廊,从皮包里拿出一条小手绢。手绢带出一串钥匙,掉在地下,她拾了起来,是家里的门匙和箱子的钥匙,是的,家!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她走的时候没有锁门,小偷不知会不会光顾?李立维不知道回去了没有?他在盛怒之下,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总不会自杀吧?不!他不是那样轻易会自杀的人!她停在第二间房子门口了,她站定了,用手压住胸口,怎么在这一刻会想起家和李立维呢?人的思想是多么复杂和不可思议!望着那个木板的小门,她突然失去了敲门的勇气。康南康南康南,这么久思念着的康南,她以为再也见不着的康南,和她就只有这么一扇门之隔了吗?但是,她真不敢推开这一扇门,她简直不敢预测,这一扇门后面迎接着她的是什么?闭上眼睛,她似乎看到康南打开了门,怀疑的,不信任的望着她,然后,他颤抖的拉住了她的手,她投进了他的怀里,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快乐、惊喜,和恍如隔世般的怆然情绪。真的,她几乎眩晕了。张开眼睛,那扇门仍然阖着。深吸了口气,她举手敲了门。她听到有人走动,然后门开了。她几乎不敢看,但是她看到了,她立即有一种类似解放的松懈情绪。门里站着的,是罗亚文而不是康南。现在,罗亚文正困惑的望着她,显然思想还没有转过来,竟弄不清楚门口站着的是谁?但,接着,他大大的惊异了:“是江小姐?”他疑惑的说。
“是的。”她轻轻的说,十分不安。
罗亚文的惊异没有消除,愣了愣,才说:
“进来坐吧!”江雁容走了进去,一阵烟酒和腐气混杂的气味对她扑鼻而来。她惶惑不安的站在房子中间。真的,这是一间乱得不能再乱的房间。一张竹床上杂乱的堆着棉被、书籍、衣服,还有些花生皮。床脚底下全是空酒瓶,书架上没有一本放得好好的书。满地烟蒂烟灰和学生的考卷,书桌上更没有一寸空隙之地,堆满了学生的练习本、作文本,和书。还有空酒瓶,一碟发霉了的小菜,和许多说不出名堂来的怪东西。这房间与其说是住人的,不如说是个狗窝更恰当些。江雁容四面扫了一眼,呆呆的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罗亚文费了半天劲,腾出一张椅子来给她坐,一面说:
“江小姐从台北来?”说着,他敏锐的打量着江雁容和她的旅行袋。“是的。”江雁容说,局促的坐了下来。
他们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彼此都恢复了一些冷静,消失了初见的那份紧张。罗亚文说:
“康南上课去了,作文课,两节连在一起,要五点钟才会下课。”“是的。”江雁容应了一声。
“你来——”罗亚文试探的说:“是看看他吗?”
怎么说呢?江雁容语塞的坐着,半天才犹豫的,机械化的说了句:“是的。”罗亚文打量着她。然后说:
“我们在报纸上见到过你的结婚启事,过得不错吧?”
又怎么说呢?江雁容皱了皱眉,咬了咬嘴唇,抬起眼睛望了罗亚文一眼。罗亚文继续问:
“有小宝宝了吗?”江雁容摇摇头。“没有。”
罗亚文沉默了一会儿,江雁容也默默的坐着。然后,罗亚文突然说:“过得不很愉快吗?”江雁容仓惶的看了罗亚文一眼,苦笑了一下。罗亚文深思的注视着她,脸色显得严肃而沉着。
“我能不能问一句,你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他单刀直入的问。“我——”江雁容慌乱而惶然的说:“我——不知道。”是的,她来做什么?她怎么说呢?她觉得自己完全混乱了,糊涂了,她根本就无法分析自己在做什么。
“你离婚了?”罗亚文问。
“不,没有,还没有。”
“那么,你只是拜访性质,是吗?”
“我——”江雁容抬起头来,决心面对现实,把一切告诉罗亚文。“我和我先生闹翻了,所以我来了。”
罗亚文看着她,脸色更加沉重了。
“江小姐,”他说:“这么多年,你的脾气仍然没变多少,还是那么重感情,那么容易冲动。”他停了一下说:“说实话,江小姐,如果我是你,我不走这一趟。”
江雁容茫然的看着他。
“康南不是以前的康南了,”罗亚文叹口气说:“他没有精力去和各种势力搏斗,以争夺你。目前,你还是个有夫之妇,对于他,仍然和以前的情况一样,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就算你是自由之身,今日的康南,也无法和你结合了。他不是你以前认得的那个康南了,看看这间屋子,这还是经过我整理了两小时的局面。一切都和这屋子一样,你了解吗?如果说得残忍一点,他现在是又病又脏,又老又糊涂,整日烂醉如泥,人事不知!”“是我毁了他!”江雁容轻声说,低垂了头:“不过,我可以弥补,有了我,他会恢复的……”
“是吗?”罗亚文又叹了口气:“你还是那么天真!他怎么能有你呢?你现在是李太太,他是姓李吧?”
“我可以离婚!”“你以为能顺利办妥离婚?就算你的先生同意离婚,你的父母会同意你离婚来嫁康南吗?恐怕他们又该告康南勾引有夫之妇,妨害家庭的罪了。而且,江小姐,你和康南也绝不会幸福了,如果你见了康南,你就会明白的。幻想中的爱情总比现实美得多。”江雁容如遭遇了一记当头棒喝,是的,她不可能办妥离婚,周围反对的力量依然存在。她是永不可能属于康南的!
“再说,江小姐,你知道康南在这儿的工作情形吗?初三教不了教初二,初二教不了,现在教初一,这是他改的作文本,你看看!”罗亚文递了一本作文本过来,江雁容打开一看,上面用红笔龙飞凤舞的批了个“阅”字,前面批了一个乙字,全文竟一字未改。江雁容想起以前她们的本子,他的逐段评论,逐字删改,而今竟一变至此,她的鼻子发酸,眼睛发热,视线成了一片模糊。“你知道,如果他丢了这个工作,他就真的只有讨饭了,江小姐,别再给别人攻击他的资料,他受不起任何风霜和波折了!”江雁容默默的坐着,罗亚文的分析太清楚太精确,简直无懈可击。她茫然若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得心中酸楚,头脑昏沉。“你知道,”罗亚文又说:“就算一切反对的力量都没有,他也不能做你的丈夫了,他现在连自己都养不好,他不可能再负担你。他又不是真能吃苦的,他离不开烟和酒,仅仅是这两项的用度,就已超过他的薪水。”“他不能戒吗?”江雁容软弱的问。
“戒?”罗亚文苦笑了笑:“我想是不可能。这几年来,他相当的自暴自弃。我不离开这儿,也就是因为他,我必须留在这儿照应他。好在,最近他比较好些了,他正在学习着面对现实。江小姐,如果你还爱他,最好不要再扰乱他了。现在,平静对他比一切都重要。或者,再过一个时期,他可以振作起来。目前,你不要打扰他吧!如果我是你,我就不见他!”江雁容乞怜似的看着罗亚文。
“不见他?”她疑惑的问。
“是的,”罗亚文肯定的说,江雁容感到他有一种支配人的力量。“你想想看,见了他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除了重新使他迷乱之外?”“罗先生,我可以留下来帮助他,”江雁容热烈的说:“我可以为他做一切的事,使他重新振作起来,我可以帮他改卷子,收拾房间,服侍他……”
“别人会怎么说呢?”罗亚文冷静的问:“你的丈夫会怎么办呢?你父母又会怎么办呢?就是本校也不容许你的存在的,学生会说话,教员会说话,校长也会说话,最后,只是敲掉了他的饭碗,把你们两个人都陷入绝境而已,你再想想看,是不是?”“如果我办好了离婚……”
“还不是一样吗?你的父母不会轻易放手的,社会舆论不会停止攻击的,这个世界不会有容纳你们的地方。”他又叹了一口气:“江小姐,记得五年前我的话吗?你们只是一对有情人,而不是一对有缘人。如果你聪明一点,在他下课回来以前离开这儿吧!对你对他,都是最理智的。你爱他,别再毁他了!”江雁容悚然而惊,罗亚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深深的打进她的心中,她觉得背脊发冷,手心里全是冷汗。是的,她毁康南已经毁得够深了,她不能再毁他!她茫然四顾,渴望自己能抓到一样东西,支持她,扶助她。她所依赖的大树已没有了,她这小小的藤蔓将何所攀附,何所依归?
“好,”她软弱而无力的说:“我离开这儿!”
罗亚文深深的注视她,恳切的说:
“别以为我赶你走,我是为了你们好,你懂吗?我一生贫苦,闯荡四方,我没有崇拜过什么人,但我崇拜康南,他曾经把我从困境里挽救出来。现在,我要尽我的力量照顾他,相信我,江小姐,我也爱他!”
江雁容泪光模糊,她看看表,已经四点四十分了,那么,再有二十分钟,康南要下课了。她站了起来,提起旅行袋,一刹那间,感到前途茫茫,不知何去何从。罗亚文站在她面前说:“现在,你预备到哪里?”
到哪里?天地之大,她却无处可去!
“我有地方去。”她犹豫的说。勉强咽下了在喉咙口蠕动着的一个硬块。“五点十分有班公路局车子开到镇上火车站,六点半有火车开台北,七点十分有火车南下。”罗亚文说。
“谢谢你!”江雁容说,满怀凄苦的向门口走去,来的时候,她真想不到这样一面不见的又走了。康南,她的康南,只是她梦中的一个影子罢了。
“江小姐,”罗亚文扶着门,热诚的说:“你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最勇敢的一个!我佩服你追求感情的意志力!”
江雁容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她凄然的问。
得到了什么?这不是罗亚文所能回答的了。站在门口,他们又对望了一会儿,罗亚文看看表,再有十分钟,康南就要回来了。江雁容叹了口气,抬起眼睛来,默默的望了罗亚文一眼,低低的说:“照顾他!”“我知道。”“那么再见了!”她愁苦的一笑,不胜惨然:“谢谢你的一切,罗先生。”“再见了!”罗亚文说,目送她的背影孤单单的消失在前面的走廊里,感到眼睛湿润了。“一个好女孩!”他想:“太好了!这个世界对不起她!”他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可是,这世界也没错,是谁错了呢?”
提着旅行袋,江雁容向校门口的方向走去。那旅行袋似乎变得无比的沉重了。她一步拖一步的走着,脑子里仍然是混乱而昏沉的,她什么也不能想,只是机械化的向前迈着步子。忽然,她感到浑身一震,她的目光被一个走过来的人影吸住了。康南,假如他没有连名字都改变的话,那么他就是康南了!他捧着一叠作文本,慢吞吞的走着,满头花白的头发,杂乱的竖在头上,面容看不清,只看得一脸的胡子。他的背脊伛偻着,步履蹒跚,两只骨瘦如柴的手指,抓紧那叠本子。在江雁容前面不远处,他站住了。一刹那间,江雁容以为他已认出了她。但,不是,他根本没有往江雁容的方向看,他只是想吸一支烟。他费力的把本子都交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进袋子里去摸索,摸了半天,带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破纸片,才找出一支又绉又瘪的烟来。江雁容可以看出他那孩子般的高兴,又摸了半天,摸出了一盒洋火,他十分吃力的燃着火柴,抖颤着去燃那一支烟,好不容易,烟燃着了。但,他手里那一大叠本子却散了一地,为了抢救本子,他的烟也掉到了地下,他发出一阵稀奇古怪的诅咒。然后,弯着腰满地摸索,先把那支烟找到,又塞进了嘴里,再吃力的收集着散在地下的本子,等他再站起来,江雁容可以听到他剧烈的喘息声。重新抓紧了本子,他蹒跚的再走了一两步,突然爆发了一阵咳嗽,他站住,让那阵咳嗽过去。江雁容可以看清他那枯瘦的面貌了,她紧紧的咬住了嘴唇,使自己不至于失声哭出来,她立即明白了,罗亚文为什么要她不要见康南,康南已经不在了,她的康南已经死去了!她望着前面那伛偻的老人,这时候,他正用手背抹掉嘴角咳出来的吐沫,又把烟塞回嘴里,向前继续而行。经过江雁容的面前的时候,他不在意的看了她一眼,她的心狂跳着,竟十分害怕他会认出她来。但是,他没有认出来,低着头,他吃力的走开了。她明白,自己的变化也很多,五年,竟可以使一切改变得这么大!她一口气冲出了校门,用手堵住了自己的嘴,靠在学校的围墙上。“我的康南!我的康南!”她心中辗转呼号,泪水夺眶而出。她的康南哪里去了?她那诗一般的康南!那深邃的、脉脉含情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嘴角,那微蹙着的眉峰,那潇洒的风度,和那旷世的才华,这一切,都到哪里去了?难道都是她的幻想吗?她的康南在哪里?难道真的如烟如云,如梦如影吗?多可怕的真实!她但愿自己没有来,没有见到这个康南!她还要她的康南,她梦里的那个康南!她朝思暮想的康南!公路局的车子来了,她跟在一大堆学生群里上了车。心中仍然在剧烈的刺痛着,车子开了,扬起一阵尘雾。康南那伛偻枯瘦的影子像魔鬼般咬噬着她的心灵。她茫然的望着车窗外面,奇怪着这世界是怎么回事?
“那个绿衣服的女人到学校去过,是谁?”有个学生在问另一个学生。“不知道!”另一个回答。
“她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她要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道!”车停了,她下了车。是的,“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往何处去,没有人明了!”她茫然的提着旅行袋,望着车站上那纵横交错的铁轨。“嗨!”一个女孩子对她打招呼,是那个水果店的阿珠。“要走了?这么快!”“是的!”她轻声说,是的,要走了!只是不知道要走向何方。她仍然伫立着,望着那通向各处的轨道,晚风吹了过来,拂起了她的长发。“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往何处去,没有人明了!”她轻轻的念,没有人明了,她自己又何尝明了?暮色,对她四面八方的包围了过来。
——全书完——
一九六三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