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作者:琼瑶
第三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三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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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考,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江雁容答完了最后一张考卷,轻轻呼出一口气:“再见了!中学!”她心中低喊着,这是中学里最后一张考卷了,她没有爱过中学生活,相反的,她诅咒中学,诅咒课本,也诅咒过老师。可是,当她把这最后一张考卷交到讲台上,她竟感到一阵茫然和凄惶。毕业了,未来是渺不可知的。跨出试场,她望着满操场耀眼的阳光发愣。在不远的树荫下,程心雯正指手划脚的和何淇谈着什么,看到江雁容出来,就跳过来抓着江雁容的手臂一阵乱摇,嘴里大嚷着:“你看怎么办?我把草履虫的图画成了变形虫,又把染色质和染色体弄成一样东西,细胞的构造画了个乱七八糟,连细胞核都忘记了,我以为绝不会考什么受精,偏偏它又考出来了,那一题我就只好不答,你看,我这次生物一定不会及格了。”“你把我的手臂都摇断了!”江雁容慢吞吞的说,挣开了程心雯的掌握。“放心吧,我包管你会及格,毕业考就是这么回事,不会让我们不毕业的!”

    “可是我一定不会及格嘛,我自己算了,连二十分都没有。”“充其量补考!”江雁容说,一面向操场的另一头走去。

    “喂喂,你到哪里去?”程心雯在她身后大喊。

    “上楼,收拾书包!”江雁容说。

    “喂,你别走,”程心雯赶上来,拉住她的手说:“现在考完了,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谈谈。”

    江雁容站住了,望着程心雯的眼睛说:

    “程心雯,你要谈的话我都知道,你最好别和我谈什么,假如你们对我有什么猜测,你们就尽量去猜吧,我是没有什么话好说的。”她显得凄惶无助,眼睛中充满了泪水。

    程心雯怔住了。“怎么,你……江雁容,别这样,我一点恶意都没有,现在乱七八糟的传言那么多,真真假假,连我也糊涂了,我真怕你会上了别人的当!”“上谁的当?”江雁容问。

    “康南!”“康南?”“嗯,我怕他是个伪君子!怕他那个好老师的外表都是伪装,但是,我并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的。江雁容,只要你告诉我一声,康南并没有和你谈恋爱,我就放心了。”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江雁容说,迅速的转过身子,向校园跑去。程心雯呆立在那儿,然后恨恨的跺了一下脚。

    “康南,你是个混蛋!”她低低的,咬牙切齿的说。

    江雁容跑进了校园里,一直冲到荷花池的小桥上,她倚着栏杆,俯下头,把头埋在手心里。“天哪,这怎么办?”在小桥上足足站了三十分钟,她发现许多在校园中散步的同学都在好奇的注视她。荷花池里的荷花又都开了,红的,白的,一朵朵亭亭玉立在池水中。她依稀记得去年荷花盛开的时候,一年,真快!但这世界已不是去年的世界了,她也不是去年的她了。离开荷花池,她茫然的走着,觉得自己像个梦游病患者。终于,她站住了,发现自己正停在康南的门口。推开门,她走了进去,有多久没到这房里来了?她计算不清,自从她下决心不连累康南的名誉之后,她没有再来过,大概起码已经有几百个世纪了。她和自己挣扎了一段长时间,现在,她认清了,她无从逃避!这段挣扎是痛苦的,像一次大战争,而今,她只觉得疲倦,和无可奈何。

    一股熟悉的香烟味迎接着她,然后,她看到了康南,他正和衣躺在床上,皮鞋没有脱,床单上都是灰尘,他的头歪在枕头上,正在熟睡中。这房间似乎有点变了,她环视着室内,桌上凌乱的堆着书本、考卷,和学生的纪念册。地上散布的全是纸屑和烟蒂,毛笔没有套套子,丢在桌子脚底下。这凌乱的情形简直不像是康南的房间,那份整洁和清爽那里去了?她轻轻的阖上门,走了过去,凝视着熟睡的康南,一股刺鼻的酒味对她冲过来,于是,她明白他不是睡了,而是醉了。他的脸色憔悴,浓眉微蹙,嘴边那道弧线更深更清晰,眼角是湿润的,她不敢相信那是泪痕,她心目中的康南是永不会流泪的。她站在那儿好一会,心中充满了激情,她不愿惊醒他。在他枕头下面,她发现一张纸的纸角,她轻轻的抽了出来,上面是康南的字迹,零乱的、潦草的、纵横的布满了整张纸,却只有相同的两句话:

    “知否?知否?他为何不断抽烟?

    知否?知否?他为何不断喝酒?”

    翻过了纸的背面,她看到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事实上,这信只起了一个头,上款连称呼都没有,与其说它是信,不如说是写给自己看的更妥当,上面写着:

    “你撞进我的生命,又悄悄的跑掉,难道你已经看出这份爱毫无前途?如果我能拥有你,我只要住一间小茅屋,让我们共同享受这份生活;阶下虫声,窗前竹籁,一瓶老酒,几茎咸菜,任月影把花影揉碎……”

    信到此而止,下面是一连几个画着大惊叹号的句子:

    梦话!梦话!梦话!四十几岁的人却在这里说梦话!你该看看你有多少皱纹?你该数数你有多少白发?”

    然后,隔得远远的,又有一行小字:

    “她为什么不再来了?”

    江雁容把视线移到康南脸上,呆呆的凝视他。于是,康南的眼睛睁开了,他恍恍惚惚的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又把眼睛闭上了。然后,他再度张开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注视她,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摇掉一个幻影。江雁容向床前面靠近了一步,蹲下身子,她的头和他的距离得很近,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低声说:

    “渴吗?要喝水吗?”康南猛的坐了起来,因为起身太快,他眩晕的用手按住额角,然后望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我又来了,你不欢迎吗?”她问,眼睛里闪着泪光。

    康南一把拉起她来,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上,他炙热的呼吸吹在她的脸上,他用手托住她微向后仰的头,猛烈的吻她,她的脸、鼻子、嘴唇,和她那小小的,黑发的头。她的泪水弄湿了他的唇,咸而涩。她的眼睛闭着,湿润的睫毛微微跳动。他注视她,仔细的,一分一厘的注视,然后轻声说:

    “你瘦了,只为了考试吗?”

    她不语,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去。

    “不要哭!”他柔声说。

    “我努力了将近一个月,几分钟内就全军覆没了。”她哽塞的说。“小雁容!小容容!”他喃喃的喊。

    “我们走吧,康南,带我走,带我远离开这些人!”

    康南黯然的注视她,问:

    “走?走到哪里去?”“到深山里去!到旷野里去!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康南苦笑了一下。“深山、旷野!我们去做野人吗?吃草根树皮还是野兽的肉?而且,那一个深山旷野是没有人的?”

    江雁容仰着的脸上布满泪光,她凝视他的脸,两排黑而密的睫毛是湿润的,黑眼睛中燃烧着热情的火焰,她的嘴微张着,带着几分无助和无奈。她轻声说:

    “那么,我们是无从逃避的了。”

    “是的。”“你真的爱我?”她问。

    “你还要问!”他捏紧她的胳膊。

    “你知道你爱我付出多少代价?你知道同学们会对你有怎样的评价?你知道曹老头他们会藉机攻击你?你知道事情一传开你甚至不能再在这个学校待下去,你知道大家会说你是伪君子、是骗子、是恶棍……”

    “不要再说下去,”他用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我都知道,可能比你说的情况更糟。不过,我本来就是个恶棍!爱上你就是恶棍。”“康南,”她低低的喊:“康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再度拥抱了她。“我真想揉碎你,”他说,吻着她的耳垂。“把你做成一个一寸高的小人,装在我的口袋里。雁容,我真能拥有你吗?”

    “我告诉你一句话,”江雁容轻声说:“我这一辈子跟定了你,如果真不能达成愿望,我还可以死。”

    康南的手指几乎陷进江雁容的骨头里去,他盯住她的眼睛,严厉的说:“收回你这句话!告诉我;无论遭遇什么打击,你绝不寻死!”“别对我这么凶,”江雁容柔弱的说:“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活着不是比死了更痛苦?”

    “那你也要为我痛苦的活着!”康南固执的说:“已经有一个女人为我而死,我这一生造的孽也够多了,如果你再讲死字,不如现在就分手,我要看着你健康愉快的活着!”

    “除非在你身边,我才能健康愉快的活着!”

    “雁容,”他注视她:“我越来越觉得配不上你!”

    “你又来说这种没骨头的话,简直使我怀疑你是不是康南!”“你比我纯真,比我有勇气,你敢爱也敢恨,你不顾忌你的名誉和前途,这些,你都比我强!和你比,我是个渺小而卑俗的人……”有人敲门,康南停止说话,江雁容迅速的从康南身边跳开,坐到桌前的椅子里。门几乎立即被推开了,门外,是怒容满面的程心雯,她严厉的看看康南,又看看江雁容,冷冷的对江雁容说:“我在楼上找不到你,就猜到你在这儿!”

    江雁容垂下头,无意识的抚平一个裙褶。

    程心雯“砰”的关上房门,直视着康南,坦率的说:

    “老师,你怎么能这样做?江雁容可以做你的女儿!”

    康南不知说什么好,他默然的望着程心雯,这是个率直的女孩子,她带来了现实!

    江雁容猛然站了起来。

    “程心雯,我们出去谈谈!”“我不要和你谈了!”程心雯愤愤的说:“你已经中了这个人的毒!看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就生气,你们!真是一对璧人!江雁容,你是个大糊涂虫!你的头脑跟聪明到哪里去了?老师,我一直最敬佩你,现在我才看清你是怎么样的人!”她冲出房门,又把门“砰”的带上。一时,室内充满了寂静,然后,康南在床上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发泄的把它折成两段。江雁容注视着他,他的脸色苍白郁愤,那支铅笔迅速的从两段变成了四段,又从四段变成了八段。

    江雁容站起身来静静的走到康南面前:

    “老师,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再见!”

    “你要怎么做?”康南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

    “我要离开你!”江雁容平静而坚决的说。挣出了康南的掌握,转身向门口走去。“等一下,雁容!”康南喊。

    “老师,再见!”江雁容打开门,又很轻很轻的加了一句:“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她迅速的走出了康南的房间,向校园的方向跑去。毕业考后一星期,学校公布了补考名单,江雁容补考数学物理,程心雯补考生物。又一星期,毕业名单公布了,她们全体顺利的跨出了中学的门槛。六月初,毕业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了。她们鱼贯的走进大礼堂,一反平日的嘈杂吵闹,这天竟反常的安静。老教官和小教官依然分守在大礼堂的两个门口,维持秩序。小教官默默的望着这群即将走出学校的大女孩子,和每个学生点头微笑。老教官也不像平日那样严肃,胖胖的脸上有着温柔的别情,她正注视着走过来的程心雯,这调皮的孩子曾带给她多少的麻烦!程心雯在她面前站住了,笑着说:“教官,仔细看看,我服装整不整齐?”

    教官打量了她一番,诧异的说:

    “唔,学号,好像是真的绣的嘛!”

    “昨天开夜车绣起来的!”程心雯说,有点脸红。

    老教官望着那个绣得乱七八糟的学号,竟感到眼眶发热。程心雯又走到小教官面前,作了个鬼脸,低声说:

    “李教官,请吃喜酒的时候别忘了我!”

    小教官的脸一红,骂着说:

    “毕业了,还是这么顽皮!”说着,她望着那慢慢走来的江雁容说:“江雁容,快一点!跑不动吗?”

    江雁容回报了她一个沉静的微笑,她呆了一下。“如果我是个男老师,我也会爱上她!”她想,对于最近的传闻有些相信了。毕业典礼,和每年的开学式、休学式类似,校长报告,训导主任、教务主任、事务主任……训话,老师致辞,……可是,这天的秩序却分外好,学生们都静悄悄的坐着,没有一点声音。比往日开学休学式多了一项,是在校学生致欢送辞,和毕业生致答辞。都完了之后,肃穆凄切的钢琴响了起来,全体同学都站起身,准备唱毕业歌,江雁容轻轻对周雅安说:

    “我从没有爱过中学生活,可是,今天我却想哭。”

    “我有同感。”周雅安说:“我想,中学还是我们的黄金时代,这以后,我们不会像中学时那样天真和纯洁了。”

    毕业歌响了起来:“青青校树,萋萋庭草,欣沾化雨如膏,

    笔砚相亲,晨昏欢笑,奈何离别今朝。

    世路多歧,人海辽阔,扬帆待发清晓,

    诲我谆谆,南针在抱,仰瞻师道山高。

    ……”歌声里,她们彼此注视,每人都凝注了满眶热泪。

    毕业之后,她们最忙的一段时间开始了,再有一个多月,就是联合考试的日子。这些学生们都钻进了书本里,拚命的念,拚命的准备,恨不得在一个多月内能念完全天下的书。有的学生在家里念,也有的学生在学校里念,反正,这一个半月,她们与书本是无法分开的,那怕是吃饭和上厕所,也照样一卷在握。江雁容把自己关在家里,也关在书堆里。周雅安天天来陪她一起念。一天,周雅安来了,她们在一起温习地理。研究完了一个问题之后,周雅安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江雁容,江雁容看上面写的是:

    “小徐昨天和那个女孩子订婚了,爱情,岂不可笑!”

    江雁容抬起头来,望着周雅安,周雅安又写了几个字给江雁容,写的是:“不要和我谈,现在什么都别谈,考完大学再说!”

    然后,她望着课本说:“你再讲一遍,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缩短的航程。”

    江雁容继续注视着周雅安,低声说: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我平静?”周雅安抛掉了书,站起身子,在室内绕了个大***,然后把手放在江雁容肩膀上,冷笑着说:“江雁容,我想明白了,爱情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世界上永远不会有真正持久的爱情,如果你对爱情认真,你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以后,看吧,我再也不这么傻了,我已想透了,看穿了!”“你不能一概而论……”

    “算了,算了,”周雅安愤愤的说:“我劝你也别认真,否则,有得是苦要吃……”“别说了,妈妈来了!”江雁容及时下了一句警告。就把头俯在书本上,周雅安也拾起书,用红笔有心没心的在书上乱勾。江太太果然来了,她望了江雁容和周雅安一眼,就穿过房间到厨房去倒开水。江雁容知道她并不是真的要倒开水,不过是藉此来看看她们有没有念书而已。江太太倒完水,又穿过房间走了。江雁容猜想,她大概已经听到了一些她们的谈话,她在纸上写了几句话递给周雅安:

    “念书吧,免得妈妈再到房间里来打转!”

    “你妈妈太精了!”周雅安写。

    “她就怕我考不上大学,如果我真失败了,就简直不堪设想了!”江雁容写,对周雅安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微笑。

    这一天终于来了,对江雁容而言,那真像一场噩梦。坐在那坚硬的椅子上,握着一支钢笔,聚精会神的在卷子上填下自己的命运。那些白衬衫黑裙子的同学,那些铅印的考卷,监考先生的眼睛,散在走廊上的书本,考试前及结束时的钟声,考完每一节之后的讨论答案……这一切一切,像是紊乱,又像简单,像是模糊,又像清晰,反正,都终于过去了。

    大专联考后的第二天早晨,江雁容在晓色中醒来。她用手枕着头,望着帐顶发呆。她简直不敢相信,准备了那么久的考试,现在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动词了。多少的奋斗,多少的努力,多少的挣扎,都只为了应付这两天,现在这两天已经过去了。不需要再一清早爬起来念书,不需要在桌子上堆满课本、笔记、参考资料。不需要想还有多少功课没有准备……这好像是十分奇妙的。她一动也不动的望着帐顶,连表都不想看,时间对她已不重要了。可是,她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轻松,反而有一种空空洞洞,茫然若失的感觉。一个多月来,她把精神贯注到书本上,而今,突然的轻松使她感到迷失。她翻了一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心中有一个小声音在低低的叫着:“康南,康南,康南!”

    她坐起来,懒洋洋的穿衣服,下床,梳洗,吃早饭,心中那个小声音继续在叫着:

    “康南,康南,康南。”

    早饭桌上,江太太望着江雁容,一个多月来,这孩子更瘦了,看起来轻飘飘的。脸色太苍白,显得眼睛特别黑。江太太关心的说:“雁容,考完了,今天去找周雅安玩玩吧!”接着,她又不放心的问:“你自己计算一下,到底有把握拿到多少分?”“喔,妈妈,”江雁容说:“别再谈考试了,现在,我连考了些什么题目都忘光了!”

    江太太看看她,心里的不满又升了起来,这孩子一点都不像江太太年轻的时候,记得她以前考过试,总要急急忙忙计算自己的分数的。吃完了早饭,江雁容望着窗外的太阳光发愣,有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心里那个小声音仍然在叫:“康南,康南,康南,康南!”叫得她头发昏,心里沉甸甸的。“我有许多事要做,”她脑中纷乱的想着:“要整理一下书籍,把课本都收起来,要把几本爱看的诗集找出来,要去做几件衣服,要……”这些纷乱的思想到最后,却和心中的小声音合而为一了:“康南,康南,康南!”她叹了口气,走到玄关去穿鞋子,一面向母亲交代:“妈,我去找周雅安。”

    “好吧,该散散心了,”江太太说:“回不回来吃午饭?”

    “不一定,别等我吧!”

    一走出大门,她的意志、目标都坚定了!她迫不及待的向学校的方向走,心里的小声音变成了高声大叫,她快快的迈着步子,全部心意都集中在一个渴望上:“康南!”

    走进校门,校园里的花向她点着头。“好久不见!”她心中在说,走过校园,穿过那熟悉的小树林,她茫然四顾,这正是暑假,学校里竟如此冷冷清清!荷花池里的花盛开着,桥栏杆上没有学生。她走进了教员单身宿舍的走廊,一眼就看到那个胖胖的教务主任正从康南房里出来,她和教务主任打了个照面,她行了礼,教务主任却愣了一下,紧盯了她一眼,点点头走开了。“大概又来接头下学期的排课间题,下学期的高三,不知道那一班能抢到他!”她想着,停在康南的门外。她的心脏猛烈的跳了起来,血向脑子里集中,“啊,康南!”她低低的念着,闭起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敲了敲房门。

    门立即打开了,江雁容张开了眼睛,一动也不动的望着康南,康南的眉毛向上抬,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然后,他伸手把她拉了进来,把门在她身后阖上。她的身子靠在门上,他的手轻轻的落在她的头上,带着微微的颤抖,从她面颊上抚摸过去。她张开嘴,低低的吐出三个字:

    “你好吗?”他把手支在门上,望着她,也低低的说:

    “谢谢你还记得我。”听出话中那份不满,她把眼光调开,苦笑了一下,默然不语。“考得怎样?”他问。“不要谈考试吧!”她审视他。他的脸色憔悴,双颊瘦削,但眼睛是灼灼逼人的。他们彼此注视了一段很长的时间。然后,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立即倒进了他的怀里,把头靠在他宽宽的胸膛上,两手环住了他的腰。他抚弄她的短发,这样,又站了好一会儿,她笑了,说:“康南,我们是两个大傻瓜!现在,我知道了,我永远没有办法让自己离开你的,我认了!不管我带给你的是什么,也不管你带给我的是什么,我再不强迫自己离开你了!我准备接受一切打击!”“你是个勇敢的小东西!也是个矛盾的小东西!”康南说,让她坐在椅子里,倒了杯茶给她。“等到明天,你又会下决心不到我这儿来了!”“我现在明白了,这种决心是无用的。除非有一个旋乾转坤般的大力量,硬把我们分在两个星球里,要不然,我没办法离开你。”“或者,这旋乾转坤般的大力量就要来了!”康南自言自语的说,燃起了一支烟。“你说什么?”“没有什么,”康南把手盖在她的手上,望着她:“本来,你只有三磅半,现在,连三磅半都没有了!”

    “考试嘛,天天开夜车!”

    “是吗?”“还有,我要和自己作战,一段大战争!”她抬头看看他,突然抓紧了他的手:“康南,我想你,我想你,我真想你!”

    康南调开了眼光,深深的吸了口烟。他脸上有种郁闷的神情,他捏紧江雁容的手,捏得她发痛。然后,他抛开她的手,站起身子,像个困兽般在室内兜了一圈,终于站定在江雁容面前,说:“如果我比现在年轻二十岁,我可以天天到你门外去守着你,你不来看我,我可以闯了去找你。可是,现在,我必须坐在房里等,等等等。不知道你那一天会发慈悲,不知道你是下一分钟,或再下一分钟,或明天后天会来?或者永不再来?我从没有向命运祈求过什么,但我现在祈求,祈求有资格爱你和被你爱!”“不要谈起资格问题,要不然又是老问题,”江雁容说。“你爱我,想我,这就够了!”

    “可是,不要以为我希望你来,我并不希望你来!”

    “怎么讲?”“你来了我们就只好一起往火坑里跳,你不来,才是救了我和你!”“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往火坑跳?”

    “好吧,我们跳吧!”康南托起她的下巴:“我早已屈服了!如果我能有你,我什么都不要!”

    “你还要的,要你的烟和酒!”

    “如果你要我戒,我也可以戒!”

    “我不要你戒,”江雁容摇摇头:“我不剥夺你的快乐!”

    康南凝视着她。“你会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妻子!”

    听到“小妻子”三个字,江雁容的脸红了。康南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张纸来,递给江雁容说:

    “你知道不?你考了两天试,我也考了两天!”

    江雁容看看那张纸,那是一张大专联考的时刻表,在每一门底下,康南都用红笔打了个小勾,一直勾到最后一门,最底下写了四个字:“功德圆满”。

    “这是做什么?”“我坐在这里,一面抽烟,一面看表,等到表上的时间告诉我你的考试下课了,我就在这一门底下打一个记号,你考一门,我打一门,直到最后,你考完了,我也捱完了!”

    “你真——”江雁容摇摇头:“傻气!”

    康南的手指从她鼻子上滑下去。“雁容,你真有勇气跟着我?那要吃许多苦,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金钱、地位、青春!全没有,跟着我,是只有困苦……”“我只要你!”江雁容打断他。

    “你也还要的,要三间茅屋,要一个风景优美的深山!”

    “有你,我连茅屋都不要!”

    “跟着我去讨饭吗?我拿着碗走在前面,你拿着棍子在后面帮我打狗!”“行!跑遍天涯,四处为家,这滋味也不错!”

    “雁容——你真傻!”他们彼此注视,都笑了。江雁容走到窗子前面,望着外面的几枝竹子发了一阵呆,又抬头看着窗外的蓝天,和那飘浮着的白云。说:“在我小的时候,妈妈忙着照顾弟弟妹妹,就搬一张椅子放在窗口,让我坐在上面。我会注视窗外,一坐好几小时。”

    “那时候,你的小脑袋里想些什么呢?”康南问。

    “想许许多多东西,想窗外多可爱,希望自己变成一只小鸟,飞到窗子外面去。”她叹了口气:“一直到现在,我对窗外还是有许多遐想。你看,窗子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那么辽阔,那外面有我的梦,我的幻想。你知道,一切‘人’,和人的‘事’都属于窗子里的,窗外只有美、好,和自然,在窗外的世界里,是没有忧愁,没有烦恼的。”她把头靠在窗槛上,开始轻轻的哼起一个儿歌:

    “望望青天高高,

    我愿变只小鸟,扑扑翅膀飞去,飞向云里瞧瞧!……”

    康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感叹的说:

    “那么,你所谓的‘窗外’,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境界,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是吗?”

    “大概是,”江雁容说,转过头来,深深的望着康南:“不过,我始终在追求着这个境界。”

    “可怜的雁容,”康南摇摇头:“你可能永远找不到这境界。”“那么,我会永远守着窗子,望着窗外。”

    时间溜得很快,只一会儿,中午来了。江雁容叹息着说:

    “我要走了,我还要去看看周雅安。”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在一个学校附近的小馆子里,他们吃了一顿简单的饭,康南破例没有喝酒。吃完饭,康南把江雁容送到公共汽车站,江雁容说:“下午,一定会有很多同学来看你,做个好老师也不简单!”“现在已经不是好老师了!”康南笑了一下。

    “哦,今天教务主任来跟你商量排课吗?我看到他从你房里出来!”“排课?”康南笑笑。“不,他来,请我卷铺盖。”

    “怎么?”江雁容大吃一惊。“别紧张,我早就想换个环境了,他说得也很婉转,说学校可能要换校长,人事大概会有变动……我不是傻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走就走吧,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又何必一定待在这个学校!”康南故作轻松的说。

    “那么,你……”“这些事,你别操心,”康南说:“车来了,上车吧!”

    “可是,你到哪里去呢?”

    “再说吧!上不上车?”

    “我明后天再来!”江雁容说,上了公共汽车。

    康南站在那儿,目送公共汽车走远,茫茫然的自问了一句:“是的,我到哪里去呢?”他明白,这只是打击的第一步,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的打击将接踵而至呢!“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你真能跟我讨饭吗?”他心中默默的问着,想着江雁容那纤弱的身子和那轻灵秀气的脸庞,觉得在她那脆弱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无比坚强的心。

    大专联考后的一星期,程心雯来找江雁容一起去看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她们在街头漫步走着,江雁容知道程心雯有一肚子的话要和她说,而在暗中准备招架。果然,程心雯开始了,劈头就是一句:“江雁容,康南到底有些什么地方值得你爱?”

    江雁容愣了一下,程心雯立即接下去说:

    “你看,他的年龄比你大那么多……”

    “我不在乎他的年龄!”

    “江雁容,我看你傻得可怜!告诉你,他根本不可能爱上你!”“不可能?”“他对你的感情绝不是爱情,你冷静的想一想就会明白,他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饱经世故,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动情的!他只是因为孤独寂寞,而你引起了他的兴趣,这种感情并不高尚……”“不要再讲下去!”江雁容说,奇怪那粗率的程心雯,居然能这样分析事情。“你怕听,因为我讲的是实情。”程心雯紧盯着说:“事实上,你连你自己都不了解,你对康南也不是什么真正的爱情,你只是一时的……”“我知道你要说的,”江雁容打断她:“我只是一时的迷惑,是不是?这不叫爱情,这只是一个少女的冲动,她以为这就是恋爱了,其实她还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这个男人只使她迷惑,总有一天,她会发现自己并不爱他!程心雯,你要说的是不是这些?”程心雯懊恼的望了江雁容一眼,愤愤的说:

    “你明白就好了!你的生活太严肃,小说看得太多了,满脑子……”“罗曼蒂克的思想,”江雁容代她接了下去,嘲讽的说:“生活中又没有什么男朋友,于是一个男人出现了,我就以为是珍宝,对不对?”程心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半天后才说:

    “我真不知道康南什么地方迷住了你!你只要仔细的看看他,就会发现他浑身都是缺点,他那么酸,那么道学气,那么古板……”“这些,见仁见智,各人欣赏的角度不同。程心雯,你不要再说了,你的意思我了解,如果我能够自拔,我绝对不会沉进这个漩涡里去,可是,现在我是无可奈何的,我努力过,也挣扎过,我和自己作过战,但是我没有办法。程心雯,你不会懂的!”“江雁容,”程心雯沉住脸,显得少有的诚恳和严肃,语重心长的说:“救救你自己,也救救康南!你应该理智一点,就算你们是真正的恋爱了,但这恋爱足以毁掉你们两个人!昨天我去看过康南,他已经接了省立中的聘书,马上就要搬到省立中去了。全校风风雨雨,说他被赶出××女中,因为他诱惑未成年的女学生。几年来,康南不失为一个好老师,现在一步走错,全盘完蛋,省立×中是不知情,如果知道了,也不会聘用他。而你呢,你知不知道同学们把你讲得多难听,你犯得着吗?这些都不谈吧,你自己认为你们有什么好结果?你妈妈一天到晚盼望你做女博士,拿诺贝尔奖金,出国留学,要不然嫁个年轻有为有成就的丈夫,她会允许你和康南结婚?一个结过婚,有孩子的小老头?事情一闹开,你妈妈的脾气,一定会弄得满城风雨,江雁容,仔细想想看,后果如何?你父亲在学术界也是有名的人,你千万小心,弄得不好,连你父亲的名誉都要受影响!江雁容,理智一点,只要你不去找他,他是没有办法找你的,逃开这个人吧!逃开他的魔掌……”

    “不要这么说,你把他看成魔鬼?”

    “他糊涂到跟你谈恋爱的地步,他就是魔鬼!”

    “可是,爱情是没有罪的……”

    “这样的爱情就是有罪!”程心雯斩钉截铁的说。“江雁容,我和你讲这些是因为我跟你好,你不要再糊涂了,下一个决心,从今天起不要去看他!”

    江雁容茫茫然的看了程心雯一眼,凄苦的摇了摇头:

    “程心雯,我办不到!”

    “你……”程心雯气得瞪大了眼睛:“简直是不可救药!”

    江雁容望着地下,默默无言的咬着手指甲。程心雯看了她好一会,气呼呼的说:“好吧,我等着看你栽斤斗,等着看康南身败名裂!等着看你们这伟大的恋爱的结局!”

    说完,她招手叫住一辆流动三轮车,价钱也不讲就跳上了车子,对江雁容挥挥手说:

    “我回家去了,再也不管你江雁容的事了!你是个大糊涂蛋!”江雁容目送程心雯走远,禁不住闭上眼睛,在路边站了几秒钟,直到有个男学生在她身边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她才惊醒过来。转过身子,她向周雅安的家走去,她渴望能找到一个同情她,了解她的人。“我错了吗?或者,只有恋过爱的人才知道恋爱是什么!”她想。满腹凄惶无助的情绪,在周雅安门口停了下来。还没有敲门,她就听到一阵吉他的声音,其中还伴着周雅安那磁性而低柔的歌声,江雁容把背靠在墙上,先倾听她唱的歌:“寒鸦已朦胧入睡,明月高悬云外,映照幽林深处,

    今宵夜色可爱!朔风如在叹息,对我额上吹袭,溪水依旧奔流,朋友,你在哪里?……”

    江雁容伸手敲门,吉他的声音停了。开门的是周雅安自己,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睡袍,拦腰系了根带子,头发用一条大手帕包着,额前拂着几绺乱发,一股慵慵懒懒的样子。江雁容到了她房里,她微微一笑说:

    “就猜到是你!要不要听我弹吉他?我弹一个吉普赛流浪者之歌给你听!”说着,她像个日本人似的盘膝坐在榻榻米上,抱着吉他,轻轻的弹弄了起来。江雁容坐在她对面,用手抱住膝,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呆呆的听。周雅安一面弹,一面说:“看你又是一肚子心事!”

    “嗯,”江雁容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周雅安,我到底该怎么办?”

    周雅安望望她,笑了笑,在弦上乱拂了一阵说:

    “怎么办?一起玩玩,等玩厌了就分手,就是这样,什么事值得那样严重?爱情不过是个口头说说的东西而已,对它认真才是傻瓜呢!”“这是你的论调吗?”江雁容皱着眉问。

    “是呀,有什么不对吗?告诉你,及时行乐才是人生最重要的,别的都去他的!世界上不会有持久的爱情,你别急,包管再过三天半,你也不会喜欢康南了!”

    江雁容凝视着周雅安,后者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劲儿,自管自的拨弄着琴弦,鼻子里哼着歌。

    “周雅安,你变了!”江雁容说。

    “是吗?”周雅安问,又笑了笑:“世界上没有不变的东西,十年后,我们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呢!现在你在这儿为爱情烦恼,十年后,你可能有一大堆儿女。假如我们再碰到了,你会耸耸肩说:‘记不记得,周雅安,我以前还和康南闹过恋爱哩!’”江雁容站了起来,生气的说:

    “我们现在是话不投机了!我看我还是告辞的好!”

    周雅安跳起来,把吉他丢在一边,按住江雁容说:

    “坐下来!江雁容!”她的脸色变了,望着江雁容,叹了口长气说:“江雁容,我说真话,劝你别认真,最聪明的办法,是和康南分手!”“你现在也这样说吗?一开始,你是赞成的!”

    “那是那个时候,那时我没想到阻力这么多,而且那时我把爱情看得太美了。江雁容,记不记得一年前,我们在学校的荷花池边谈话,你还说爱情不会到你身上来,曾几何时,你就被爱情弄得昏头昏脑了。我觉得,走进爱情就走进了痛苦,那时候的你比现在幸福!江雁容,你曾劝我和小徐分手,当小徐折磨我的时候,你说这次恋爱只是我生命中的一小部分,并不是全部,记得吗?现在,我用你自己的话来劝你,和他分手吧,将来有一天,你会再开始一段恋爱的。”

    “永远不会!”江雁容说:“我这一生永不可能再爱一个人像爱他这样。”周雅安点了点头。“我了解,”她轻声说:“可是,这段恋爱会带给你什么呢?我只能劝你把恋爱看淡一点,在问题闹大以前,把这段恋爱结束吧!我听到许多人谈论你,讲得不堪入耳,至于康南,更被骂得狗血喷头。这件事你妈妈还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更不晓得会闹成什么样子呢!江雁容,相信我的话,只有几个月,你就会把这件事忘记了。你看,我的恋爱的梦已经醒了,你也该醒醒了!”“可是,你还在爱他,还在想他,是不是?”

    “不!”周雅安愤愤的说:“我只恨他!”

    “你恨他是因为你爱他,如果你不爱他,也不会恨他了!”

    “管他呢!”周雅安挑挑眉毛:“反正,我的恋爱已经结束了,你如果为大局着想,也该快刀斩乱麻,及时自拔!”

    江雁容呆望着榻榻米上的吉他,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好半天,周雅安问:“你在想什么?”“我在想,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解脱。”

    “什么办法?”“死!”“别胡说了!”周雅安望了她一眼:“等进了大学,新的一段生活开始了……”“大学!”江雁容叫:“大学还是未知数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十分美好,月光正洒在大地上。周雅安又在拨弄着琴弦低唱了:“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往何处去,没有人明了。”

    “一首好歌!”她想。望着月光发愣。
第三卷 第二章
    ??????

    这是大学联考放榜的前一天。

    江雁容在室内踱来踱去,坐立不安。明天,她的命运要决定了,她不敢相信自己能考上,也不相信自己会落榜,这种悬而未决的局面使她焦躁。江太太正在画画,江雁容的不安感染了给她,一连画坏了三张纸。她望着江雁容,后者脸上那份烦躁使她开口了:“别在房里跑来跑去,反正明天什么都知道了!”

    “嗯,”江雁容闷闷的应了一声,突然说:“妈,我出去一下。”“又要出去?”江太太狐疑的望着江雁容:“你每天都往外跑,到底出去做什么?”“找周雅安嘛!”江雁容说。

    “每天找周雅安?你和周雅安有些什么谈不完的话?为什么总是你去找她她不来找你?”江太太问,锐利的望着江雁容,近来,江雁容的行动使她满肚子的怀疑。

    “就是那些话嘛,我找她看电影去。”

    “又看电影?你到底看了多少场电影?”

    “妈妈怎么回事嘛,像审犯人似的!”江雁容噘着嘴说。“雁容,”江太太说:“前两天,在省立×中教书的胡先生说是在×中看到你,你去做什么?”

    江雁容的心猛跳了起来,但她平静的说:

    “哦,我和周雅安一起去看了一次康南,就是我们的导师,他现在转到省立×中去教书了!”

    “你常去看他吗?”江太太紧盯着江雁容问。

    “没有呀,”江雁容脸在发烧,心跳得更厉害了,她把眼睛转开,望着别处支吾的说:“只去了一两次。”

    “雁容,”江太太沉着脸说:“一个女孩子,对自己的行为一定要小心,要知道蜚短流长,人言可畏。康南是个男老师,你是个女学生,常到他房间里去会给别人讲闲话的。当然我知道康南是个正经的好老师,但是嫌疑不能不避。上次我听隔壁刘太太说,不知道是你们女中还是雁若的女中里,有个男老师引诱了女学生,闹得很不像话。你看,一个女孩子要是被人讲了这种闲话,还做不做人呢?”

    江雁容咬着下嘴唇,偷偷的看了江太太一眼,脸上烧得滚烫。从江太太的神色里,她看出母亲还没有发现她的事,她故意跺了一下脚说:“妈妈跟我说这些,好像我做了什么……”

    “我不是说你做了什么,我只是叫你小心!你知道人的嘴巴是最坏的!我是爱护你,你就跟我瞪眼睛跺脚!”江太太有点生气的说。“我不过说了句要去找周雅安,妈妈就跑出这么一大套话来。”江雁容低低的说。“好吧,你去吧!”江太太一肚子的不高兴:“反正,在家里是待不住的!这个家就是丈夫儿女的旅馆,吃饭睡觉才会回来,我是你们烧锅煮饭的老妈子!”

    江雁容在椅子里一坐,噘着嘴说:“好了,不去好了!”

    “去吧!”江太太说:“不去我又要看你一个下午的脸色!把孩子带大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处!你要去就去吧,还发什么呆?晚上早点回来!”江雁容迟疑了一下,终于走到玄关去穿上鞋子,直到走出大门,她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父亲的一个朋友胡先生也在省立×中教书。自从康南搬到省立×中之后,她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去一次,看样子,这秘密是保不住了!

    站在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选择了那条到省立×中的路线。她知道她不应该再去了,但她不能自已,一种强而有力的吸引力控制了她。她对自己不满的摇头,但她仍然向那条路走着,直到她走进了×中的大门,又走进了教员单身宿舍的走廊,她还在和自己生气。停在康南门口,她敲了门,心里还在想:“我应该回去,我不应该到这里来!”但,当康南的脸出现在她面前,这一切的思想都遁走了。

    关上了房门,康南把桌上已经泡好的一杯香片递给江雁容,江雁容接了过来,望着茶杯里的茉莉花问:

    “你算准了我今天要来?”

    “我每天都泡两杯茶,你不来也像来了一样,有时弄糊涂了,我会对着你的茶杯说上一大堆话。”

    江雁容微微的笑了,默默的端着杯子。康南凝视着她,她的睫毛低垂,眼睛里有一层薄雾,牙齿习惯性的咬着下嘴唇,这神情是他熟悉的,他知道她又有了心事。他拿起她的一只手,扳开她的手指,注视着她掌心中的纹路。江雁容笑笑说:

    “你真会看手相?我的命运到底怎样?”

    “不,我看不出来,你的手相太复杂!”

    “那一次你看的手相呢?怎么看出那么多?记得吗?你说我老运很好,会享儿女的福。儿女,我和谁的儿女,会是你的吗?”“你说过,那些都是江湖话!”他把她的手合拢,让她握成拳,用自己的大手掌握住了她:“小容容,你那么小,但是你比我坚强。”“我不坚强,我下过一百次决心不到你这里来,但是我仍然来了!”“我也下过一百次决心,要冷淡你,疏远你。”

    “为什么不呢?”她昂起头,有一股挑战的味道。

    康南看着她,然后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他的嘴唇轻触了一下她的,十分温柔。“我要你,小容,”他低低的说,他的手在发抖:“我要你。”他用嘴唇从她面颊上擦过去,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半垂,黑眼珠是湿润的。“告诉我,你永不会属于别人,告诉我!”

    “用不着我告诉你,”她低声说:“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你的心,但是我怕命运,很多时候,我们是无法支配命运的。”“你认为命运不会把我判给你?”

    “是的,因为你太好,我不配!”

    “谁配呢?如果连你都不配?”

    “有比我年轻有为有前途的人。”“但是他们不是康南,他们没有康南的一个毛孔和一个细胞,他们是他们!”康南拥紧她,他的嘴唇紧贴着她的。她被动的仰着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去。“你又哭了。”“我知道,我们在说梦话,”她凄苦的微笑。“我不知道我的命运是什么,我有预感,有一大堆的不幸正等着我。”

    “不会,明天放榜了,我猜……”

    “不要猜!我有预感。康南,我很害怕,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

    “不要怕,天倒下来,让我帮你撑,行吗?”

    “只怕你撑不住!”她走开,走到书桌旁边去,随手翻弄着桌上的东西,一面低声说:“妈妈已经怀疑我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康南,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诉妈妈,反正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如果风暴一定会来,还不如让它早一点来。”康南默然不语。江雁容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打开来看,康南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看,昨天我不在家,她们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条子,没有什么。”“让我看!”江雁容说,打开了纸条,笔迹并不陌生,这是两个同学写的:

    “老师:

    这两天大家都很忙,好久都没有机会和您谈话了,但您永远是我们最尊敬最爱戴的老师。今天来访,又正逢老师外出,非常遗憾。现在我们有几个小问题,能否请您为我们解答一下?

    一、您认为一个为人师表者最值得尊敬的是什么?如果他因一时的冲动而失去了它,是不是非常的可惜?

    二、我们有老师和同学的感情超过了师生的范围,您对这事有什么感想?那位老师向来是同学所最尊敬的,而这事却发生在他的身上,您认为这位老师是不是应该?他有没有错误?假如您是那位老师,您会采取什么态度?

    三、您认为朱自清的‘给亡妇’一文,是不是都是虚情假意?

    四、您为何离开女中?

    老师,我们都不会说话,但我们都非常诚恳,如果这纸条上有不礼貌的地方,请您原谅我们!

    敬祝快乐

    两个最尊敬您的学生何淇蔡秀华同上”

    江雁容放下纸条,望着康南。她想起以前曾和何淇谈起朱自清的给亡妇一文,认为朱自清有点矫揉造作,尤其最后一段,因后妻不适而不上坟,更显得他的虚情假意,而今,她们竟拿出朱自清的给亡妇来提醒康南的亡妻,这是相当厉害的一针。她把纸条铺平,淡淡的说:

    “康南,你一生高傲,可是,现在你却在忍受这些!”“我当初没有要人说我好,现在也不在乎人说我坏!”康南说,把纸条撕碎了。“康南,”江雁容审视着他:“你是在乎的,这张纸条已经刺伤了你!”“我不能希望她们能了解我,她们只是些毛孩子!”

    “大人呢?大人能了解吗?曹老头、行尸走肉、唐老鸭,那些人能了解吗?我的父母会了解吗?教务主任、校长了解吗?这世界上谁会了解呢?康南,你做了老师,有过妻子,又超过了四十岁,所以,你是不应该有感情有血有肉的,你应该是一块石头,如果你不是石头,那么你就是坏蛋,你就该受万人唾骂!”康南不说话,江雁容靠着桌子站着,眼睛里冒着火焰。突然,她弯下腰来,仆在康南的膝上。

    “康南,我们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没有错,”康南抚摸着她的后颈,颈上有一圈细细的毫毛。“别难过!”“我愿意有人给我力量,使我能离开你!”

    他揽紧她,说:“不!”

    “康南,我有预感,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你。”

    “我怕你的预感,你最好没有预感。”

    他们静静的望着,时间消失得很快,暮色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室内已经很暗了。康南开了灯,望着沉坐在椅中凝思的江雁容,问:“想什么?”“就这样,静静的坐着,我看着你,你看着我,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什么,让两人的心去彼此接近,不管世界上还有什么,不管别人会怎么说,这多美!”她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假如没有那些多管闲事的人就好了!他们自以为在做好事,在救我,在帮助我,康南,你不觉得可笑吗?这是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我会被这些救我的人逼到毁灭的路上去,假如我自杀了,他们不知会说什么!”

    “会骂我!”“如果你也自杀呢?”“他们会说这是两个大傻瓜,大糊涂虫,两个因情自误的人!”“唉!”她把头靠在椅背上,叹了口长气。

    “怎么了?”“我饿了!想吃饭。”“走吧,到门口的小馆子里去吃一顿。”

    江雁容懒懒的站起身来,跟着康南走出校门。在校门口的一个湖南馆子里,他们拣了两个位子坐下。刚刚坐定,江雁容就“啊!”了一声,接着,里面一个人走了出来,惊异的望着江雁容和康南,江雁容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说:

    “胡先生,你也在这儿!”

    这就是那个曾看见她的胡先生,是个年纪很轻的教员,以前是江仰止的学生。“哦,江小姐,来吃饭?”胡先生问,又看了康南一眼。

    “这是胡先生,”江雁容对康南说。

    “我们认识,”胡先生对康南打了个招呼。“我们的宿舍只隔了三间房间。”“胡先生吃了吗?”康南客气的说:“再吃一点吧!”

    “不,谢谢!”胡先生对江雁容又看了一眼:“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事。”江雁容目送胡先生走出去,用手指头蘸了茶碗里的茶,在桌子上写:“麻烦来了!”然后望望康南,无可奈何的挑了挑眉毛。“该来的总会来,叫菜吧!”

    “不反对我喝酒吗?”康南问。

    “不,我也想喝一点!”

    “你喝过酒?”“从来滴酒不沾的,但是今天想喝一点,人生不知道能醉几次?今天真想一醉!”康南叫了酒和一个拼盘,同时给江雁容叫了一瓶汽水。酒菜送来后,江雁容抗议的说:

    “我说过我要喝酒!”“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康南说。

    “我不管!”她抢过康南手中的瓶子,注满了自己的杯子,康南按住她的手说:“你知道这是高粱?会喝酒的人都不敢多喝,别开玩笑!喝醉了怎么回家?”“别管我!我豁出去了!一醉解千愁,不是吗?我现在有万愁,应该十醉才解得开!我希望醉死呢!”拿起杯子,她对着嘴直灌了下去,一股辛辣的味道从胸口直冲进胃里,她立刻呛咳了起来。康南望着她,紧紧的皱起眉头:

    “何苦呢!”他说,拿开了她的杯子。“给我吧!我慢慢喝。”江雁容说,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爱酒,这东西跟喝毒药差不多,这样也好,如果我要服毒,先拿酒来练习!”

    “你胡说些什要?”“没有什么,我再喝一点,一点点!”

    康南把杯子递给她。“只许一点点,别喝醉!慢慢喝。”

    江雁容抿了一口酒,费力的把它咽进肚子里去,直皱着眉头。然后,她望着康南说:

    “康南,我真的下决心了,我不再来看你了,今天是最后一次!”“是吗?”康南望着她,她苍白的脸颊已经染上一层红晕,眼睛水汪汪的。“不要再喝了,你真的不能喝!”

    “管他呢!”江雁容又咽了一口酒。“这世界上关心我们的人太多了!到最后,我还是要离开你的。我已经毁了半个你,我必须手下留情,让另外那半个你在省立×中好好的待下去!”“你不是饿了吗?我叫他们给你添饭来。”康南说。

    “我现在不饿了,一点都不想吃饭,我胸口在发烧!”江雁容皱着眉说。“你已经醉了!”“没有醉!”江雁容摇摇头。“我还可以喝一杯!”

    康南撤去酒杯,哄孩子似的说:

    “我们都不喝了,吃饭吧!”

    吃完饭,江雁容感到脸在发烧,胸中热得难受。走出饭馆,她只觉得头昏眼花,不由自主的扶着康南的手臂,康南拉住她说:“何苦来!叫你不要喝!到我屋里去躺一躺吧!等下闹上酒来就更难过了!”回到康南屋里,江雁容顺从的靠在康南的床上。康南为她拧了一把手巾拿过来,走到床边,他怔住了。江雁容仰天躺着,她的短发散乱的拂在额前耳边,两颊如火,嘴唇红滟滟的微张着,阖着两排黑而密的睫毛,手无力的垂在床边。康南定定的凝视着这张脸庞,把手巾放在一边。江雁容的睫毛动了动,微微的张开眼睛来,朦朦胧胧的看了康南一眼,嘴边浮起一个浅笑。“康南,”她低低的说:“我要离开你了!多看看我吧,说不定明天你就看不到我了!”

    “不!”康南说,在床边坐下来,握紧了她的手。“让我们从长计议,我们还有未来!”

    江雁容摇摇头。“没有,你知道我们不会有未来,我自己也知道!我们何必骗自己呢?”她闭上眼睛,嘴边仍然带着笑。“妈妈马上就会知道了,假如她看到我这样子躺在你的床上,她会撕碎我!”她叹口气,睁开眼睛:“我累了,康南,我只是个小女孩,我没有力量和全世界作战!”她把头转向床里,突然哭了起来。康南伏下身去吻她。“不要哭,坚强起来!”

    “我哭了吗?”她模模糊糊的问:“我没有哭!”她张开眼睛:“康南,你不离开我吗?”“不!”“你会的,你不喜欢我,你喜欢你的妻子。”

    “小容,你醉了!要不要喝水?”

    “不要!”她生气的扭转头。“你跟我讲别的,因为你不爱我,你只是对我发生兴趣,你不爱我!”

    “是吗?”他吻她:“我爱你!”他再吻她:“你不知道爱到什么程度!爱得我心痛!”他再吻她,感到自己的眼角湿润:“雁容,我爱你!爱你!爱你!”

    “康南,不要爱我,我代表不幸,从今天起,不许你爱我,也不许任何人爱我!”“雁容!”“我头痛。”“你醉了。”“康南,”她突然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兴奋的望着他,急急的说:“你带我走,赶快,就是今晚,带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走!我们马上走!走到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去!赶快,好吗?”“雁容,我们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康南悲哀的望着江雁容那兴奋得发亮的眼睛。“我们不能凭冲动,我们要吃,要喝,要生存,是不?”“康南,你懦弱!你没种!”江雁容生气的说:“你不敢带着我逃走,你怕事!你只是个屠格涅夫笔下的罗亭!康南,你没骨气,我讨厌你!”康南站起身来,燃起一支烟,他的手在发抖。走到窗边,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对着窗外黑暗的长空喷出去。江雁容溜下床来,摇晃着走到他面前,她一只手扶着头,紧锁着眉,另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眼睛乞求的仰望着他。

    “我不是存心这么说,”她说:“我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头痛得好厉害,让我抽一口烟。”

    他伸手扶住了她。“雁容,”他轻声说:“我不能带你逃走,我必须顾虑后果,台湾太小了,我们会马上被找出来,而且,我没钱,我们能到哪里去呢!”“别谈了,”江雁容说:“我要抽一口烟,”她把烟从他手中取出来,猛吸了一口。立即,一阵呛咳使她反胃,她拉住他的手,大大的呕吐了起来。康南扶住她,让她吐了个痛快,她吐完了,头昏眼花,额上全是汗,康南递了杯水给她,她漱过口,又洗了把脸,反而清醒了许多。在椅子里坐下来,她休息了一段时间,觉得精神恢复了一些。

    “好些吗?”康南问,给她喝了口茶。

    “几点钟了?”她问,回到现实中来了。

    “快九点了。”他看看表。

    “我应该回去了,要不然妈妈更会怀疑了。”她振作了一下:“我身上有酒味吗?希望妈妈闻不出来。”

    “我送你回去。”康南说。

    走到外面,清新的空气使她精神一爽。到了校门口,她叫了一辆三轮车,转头对康南说:

    “别送我,我自己回去!”站在那儿,她欲言又止的看了康南,一会儿,终于说:“康南,我真的不再来了!”

    “你还会来的!”康南说,握紧她的手。“不怕我毁了你?”她问。

    “只怕我毁了你!”他忧郁的说。

    “康南,记得秦观的词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江雁容跨上了三轮车,对康南挥挥手:“再见,康南,再见!”三轮车迅速的踩动了,她回头望着康南,他仍然站在那儿,像一株生根的树。一会儿,他就只剩下个模糊的黑影,再一会儿,连影子都没有了。她叹口气,坐正了身子,开始恐惧回家后如何编排谎话了。她用手按按面颊,手是冷的,面颊却热得烫手。在路口,她叫车子停下,下了车,她迅速的向家中跑去,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按了铃,来开门的是雁若,她望了姐姐一眼,眼中流露出一抹奇异的怜悯和同情。她紧张的走进家门,江太太已经站在玄关等她。

    “你整个下午到哪里去了?”江太太板着脸,严厉的问。

    “去找周雅安。”她嗫嚅的说。

    “你还要对我说谎,周雅安下午来找过你!”

    江雁容语塞的望着母亲,江太太脸上那层严霜使她害怕。在江太太身后,她看到了父亲和江麟,江仰止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正默默的摇头,望着她叹气。江麟也呆呆的望着她,那神情就像她是个已经死去的人。恐惧升上了她的心头,她喃喃的说:“怎么,有……什么……”

    “今天爸爸到大专联考负责处去查了你的分数,”江太太冷峻的说:“你已经落榜了!”

    江雁容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她退了几步靠在墙上,眼前父母和江麟的影子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她仰首看看天花板,喉头像被扼紧似的紧逼着,她喃喃的自语着:

    “天哪,你竟没有给我留下一条活路!”

    说完,她向前面栽倒了过去。
第三卷 第三章
    ?????日

    “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往何处去,没有人明了!”江雁容躺在床上,仰视着天花板。一整天,她没有吃,没有喝,脑子里空空洞洞,混混沌沌。可是,现在,这几句话却莫名其妙的来到她的脑中。是的,从何处来?她真的奇怪自己的生命是从那里来的?生命多奇妙,你不用要求,就有了你,当你还在糊糊涂涂的时候,你就已经存在了。她想起父亲说过的顺治皇帝当和尚时写的一个偈语中的两句:“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她也奇怪着谁是她,她是谁?“十九年前的我不知在哪里?”她模糊的想着:“一百年后的我又不知道在哪里?”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她定定的望着那块水渍。“为什么我偏偏是我而不是别人呢?我愿意做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江雁容!”天早已黑了,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桌上的一盏小台灯亮着,灯上的白磁小天使仍然静静的站着。江雁容把眼光调到那小天使身上,努力想集中自己的思想,但她的思想是紊乱而不稳定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她想。“但我不是李白,我是无用的,也没有可以复来的千金!”她翻了个身。“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这是圣经里的句子,她总觉得这句子不大通顺。“人死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灵魂离开躯壳后大概可以随处停留了。人的戒条大概无法管灵魂吧!”她觉得头痛。“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躺在床上?是了,我落榜了!”她苦涩的阖上眼睛。“为什么没有发生地震、山崩,或陆沉的事?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变动,那么我的落榜就变成小事一桩了!”有脚步声走进屋子,江雁容没有移动。是江太太。她停在床前面,凝视着面如白纸的江雁容。然后,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雁容,”她的声音非常柔和。

    江雁容把头转开,泪水又冲进了眼眶里。

    “雁容,”江太太温柔的说:“没有人是没经过失败的,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振作起来,明年再考!起来吧,洗洗脸,吃一点东西!”“不,妈妈,你让我躺躺吧!”江雁容把头转向墙里。

    “雁容,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躺在床上流泪不能解决问题,是不是?起来吧,让雁若陪你看场电影去。”江太太轻轻的摇着江雁容。“不!”江雁容说,泪水沿着眼角滚到枕头上。“为什么她不骂我一顿?”她想着:“我宁愿她大骂我,不愿她原谅我,她一定比我还伤心还失望!哦,妈妈,可怜的妈妈,她一生最要强,我却给她丢脸,全巷子里考大学的孩子,就我一个没考上!哦,好妈妈,你太好,我却太坏了!”江雁容心里在喊着,泪水成串的滚了下来。“你一定伤心透了,可是你还要来劝我,安慰我!妈妈,我不配做你的女儿!”她想着,望着母亲那张关怀的脸,新的泪水又涌上来了。

    “雁容,失败的并不是你一个,明年再考一次就是了,人不怕失败,只怕灰心。好了,别哭了,起来散散心,去找周雅安玩玩吧!”周雅安!周雅安和程心雯都考上了成大,她们都是胜利者,她怎能去看她们快乐的样子?她闭上眼睛,苦涩的说:

    “不!妈妈!你让我躺躺吧!”

    江太太叹了口气,走开了。对于江雁容的失败,她确实伤心到极点,她想不透江雁容失败的原因。孩子的失败也是母亲的失败!可是,她是冷静的,在失望之余,她没忘记振作雁容是她的责任。看到雁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使她心痛,想起雁容的失败就使她更心痛。走到她自己的桌子前面,铺开画纸,她想画张画,但,她无法下笔。“无论如何,我已经尽了一个母亲的责任!别的母亲消磨在牌桌上,孩子却考上大学,我呢?命运待我太不公平了!”她坐在椅子里,望着画纸发呆,感到心痛更加厉害了。

    江雁容继续躺在床上,她为自己哭,也为母亲哭。忽然,她面前一个黑影一闪,她张开眼睛,惊异的发现床前站的是江麟,自从诬告一咬的仇恨后,他们姐弟已将近一年不交一语了。“姐,”江麟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考不上大学又不是你一个,那么伤心干什么?喏,你最爱吃的牛肉干!是雁若买来请你的。爸爸问你要不要去看电影?傻人捉贼!是个什么英国笑匠诺曼威斯顿演的,滑稽片,去不去?”

    江雁容呆呆的看着江麟,和那包牛肉干,心里恍恍惚惚的。突然,她明白全家都待她这么好,考不上大学,没有一个人责备她,反而都来安慰她,她又想哭了。转开头,她哽塞的说:“不,我不去,你们去吧!”

    弟弟妹妹去看电影了,她又继续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我对不起家里的每一个人,我给全家丢脸!”她想。又联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我们江家不能有考不上大学的女儿!”“你考不上大学不要来见我!”她把头埋进枕头里,觉得有一万个声音在她耳边喊:“你是江家的羞耻!你是江家的羞耻!你是江家的羞耻!”有门铃声传来,江太太去开的门,于是,江雁容听到母亲在喊:“雁容,程心雯来看你!”

    立即,程心雯已经钻进了她的房里,她跑到床边喊:

    “江雁容!”江雁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又来了。

    “你不要这样伤心,”程心雯急急的说:“你想想,考大学又不是你一生唯一的事!”

    不是唯一的事!她这一生又有什么事呢?每一件事不都和考大学一样吗?哦,如果她考上了大学,她也可以这样的劝慰失败者。可是,现在,所有的安慰都变得如此刺心,当你所有的希望全粉碎了的时候,又岂是别人一言半语就能振作的?她真希望自己生来就是个白痴,没有欲望,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那么也就没有烦恼和悲哀了。但她却是个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江雁容,别闷在家里,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我们去找周雅安?”“不!”“那么去看电影。”“不!”“江雁容,你怎么那么死心眼?人生要看开一点,考大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如果我考上了,我也会这么说。江雁容想着,默默的摇了摇头。程心雯叹了口气,伏下身来低声说: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吗?”

    江雁容又摇摇头。忽然拉住程心雯的手。

    “程心雯,你是我的好朋友!”

    程心雯眨着她的眼睛,笑了笑。

    “始终我们都很要好,对不对?虽然也孩子气的吵过架,但你总是我最关心的一个朋友!”她伏在江雁容耳边,低低的说:“早上我见到康南,他问起你!”

    康南!江雁容觉得脑子里又“轰”然一响。考大学是她的一个碎了的梦,康南是另一个碎了的梦。她把头转开,眼泪又滚了下来。三天之后,江雁容才能面对她所遭遇的问题了。那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她落榜后第一次走出了家门。站在阳光普照的柏油路上,她茫然回顾,不能确定自己的方向。最后,她决心去看看周雅安,她奇怪,落榜以来,周雅安居然没有来看她。“看样子,朋友是最容易忘记被幸福所遗弃的人!”她想,这是白朗蒂在简爱中写的句子。走出巷子,她向周雅安的家走去,才走了几步,她听到有人叫她:

    “江雁容!”她回过头,是叶小蓁和何淇。她们都已考上台大。

    “我们正要来看你。”叶小蓁说。

    “我刚要去找周雅安。”江雁容站住了说。

    “真巧,我们正是从周雅安家里来的。”何淇说。

    “她在家?”“嗯。”叶小蓁挽住了江雁容:“我们走走,我有话和你谈。”

    江雁容顺从的跟着她们走,叶小蓁沉吟了一下说:

    “周雅安告诉我们,康南毁了你,因为他,你才没考上大学,是吗?”周雅安!江雁容头昏脑胀的想:“你真是个好朋友,竟在我失败的时候,连康南一起打击进去!”她语塞的望着叶小蓁。何淇接着说:“周雅安告诉我们好多事,我真没想到康南会在你本子里夹信来诱惑你,江雁容,你应该醒醒了,康南居然这样无耻……”“周雅安出卖了我!”江雁容愤愤的说。

    “你别怪周雅安,是我们逼她说的。”叶小蓁说。

    “她不该说,那些信没有一丝引诱的意思,感情的发生你不能责怪那一方,周雅安错了!她不该说,我太信任她了!”江雁容咬着嘴唇说。“江雁容,我们在学校里那么要好,我劝你一句话:躲开康南,他不是个君子!”叶小蓁说。“你不是最崇拜他的吗?”江雁容问。

    “那是以前,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道德面孔全是伪装呀!现在想起来,这个人实在很可怕!”

    “我知道了,叶小蓁,你们放心,我会躲开他的!”

    和叶小蓁她们分了手,江雁容赶到周雅安家里,劈头就是一句:“周雅安,你好,没忘记我是谁吧?”

    “怎么了?你?”周雅安问。“怪我没去看你吗?我刚生了一场病。”“周雅安,你出卖了我!你不该把那些事告诉叶小蓁她们,你不该把我考不上大学的责任归在康南身上!”

    “难道他不该负责任吗?假如你不是天天往他房间里跑,假如你不被爱情冲昏了头,你会考不上大学吗?”

    “周雅安,我太信任你了,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个不足信赖的朋友!”“江雁容,”周雅安困惑的说:“你是来找我吵架的吗?”

    “我是来找你吵架的,”江雁容一肚子的伤心、委屈全爆发在周雅安的身上:“我来告诉你,我们的友谊完蛋了!”

    “你是来宣布跟我绝交?为了这么一点小事?”

    “是的!为了这一点小事!我母亲常说:‘有朋友不如没朋友。’我现在才懂得这意思!周雅安,我来跟你说再见!我以后再也不要朋友了!”说完,她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向大路走去。离开了周雅安的家,她觉得茫然若失,搭上公共汽车,她无目的的在西门町下了车。她顺着步子,沿着人行道向前走,街上全是人,熙来攘往,匆匆忙忙。但她只觉得孤独寂寞。在一个电影院门口,她站住了,毫无主见的买了一张票,跟着人群涌进戏院。她并不想看电影,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刚刚坐定,她就听到不远处有个声音在说:

    “看!那是江雁容!”“是吗?”另一个声音说,显然是她们的同学:“在那儿?康南有没有跟她在一起?”

    “别糊涂了,康南不会跟她一起出入公共场合的!”

    “你知道吗?”一个新的声音插入了:“江雁容是江仰止的女儿,真看不出江仰止那样有学问的人,会有一个到男老师房里投怀送抱的女儿!”“据说康南根本不爱她,是她死缠住康南!”

    完了!这里也是待不住的!江雁容站起身来,像逃难似的冲出了电影院。回到大街上,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天!我该怎么办?”靠在电影院的墙上,她用手紧紧压着心脏,一股冷气从她胸腔里升了上来,额上全是冷汗。她感到头昏目眩,似乎整个大街上的人都在望着她,成千成万只手在指着她,几个声音在她耳边狂喊:“看哪,那是江雁容!那个往男老师房里跑的小娼妇!”

    “看到吗?那个是江仰止的女儿,考不上大学,却会勾引男老师!”她左右四顾,好像看到许许多多张嘲笑的脸庞,听到许许多多指责的声音,她赶快再闭上眼睛:“不!不!不!”她对自己低声说,拭去了额上的汗。跄踉着向大街上冲去。

    “给我一条路走,请给我一条路走!”

    她心里在反复叫着,一辆汽车从她身边紧擦而过,司机从窗口伸出头来对她抛下一声咒骂:

    “不长眼睛吗?找死!***!”

    她跌跌冲冲的穿过了街道,在人行道上无目的的乱走。“找死”,是的,找死!她猛然停住,回头去看那辆险些撞着她的车子,却早已开得没有影子了。她呆呆的看着街道上那些来往穿梭不停的汽车,心脏在狂跳着,一个思想迅速的在她脑中生长,成形。“是的,找死!人死了,也就解脱了,再也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悲哀和愁苦了!”她凝视着街道,一瞬间,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一种声浪,在她耳畔不断的叫着:“死吧!死吧!死吧!”

    她跨进了一家药房,平静的说:“请给我三片安眠药片!”拿着药片,她又跨进另一家药房。一小时内,她走了十几家药房。回到家里,她十分疲倦了,把收集好的三十几片安眠药藏在抽屉中,她平静的吃饭,还帮妈妈洗了碗。

    黄昏的时候,天变了。窗外起了风,雨丝从窗口斜扫了进来。江雁容倚窗而立,凉丝丝的雨点飘在她的头发和面颊上。窗外是一片朦朦胧胧的夜雾。“人死了会有灵魂吗?”她自问着。“如果有灵魂,这种细雨□□的夜应该是魂魄出来的最好时光。”她静静的站着,体会着这夜色和这雨意。“我还应该做些什么?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回到桌边,抽出一张信纸,顺着笔写:“我值何人关怀?我值何人怜爱?愿化轻烟一缕,来去无牵无碍!”她怔了一下,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和雨丝,又接着写下去:

    “当细雨湿透了青苔,当夜雾笼罩着楼台,请把你的窗儿开,那飘泊的幽灵啊,四处徘徊!

    那游荡的魂魄啊,渴望进来!”

    用手托住面颊,她沉思了一会儿,又写了下去:

    “啊,当雨丝湿透了青苔,

    当夜雾笼罩了楼台,请把你的窗儿开,没有人再限制我的脚步,

    我必归来,与你同在!

    我必归来,与你同在!”

    写完,她把头仆在桌上,气塞喉堵,肝肠寸断。过了一会儿,她换了张信纸,开始写一封简单的信。

    “南:

    再见了!

    我去了,别骂我懦弱,别责备我是弱者,在这个世界上,你给过我快乐,给过我哀伤,也给过我幻想和绝望。现在,带着你给我的一切一切,我走了,相信我,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心中的难过一定赛过你看信的时候。别为我伤心,想想看,我活着的时候就与欢笑无缘,走了或者反会得到安宁与平静。因此,当你为我的走而难过的时候,也不妨为我终于得安宁而庆幸。但愿我能把你身上的不幸一起带走,祝福你,希望在以后的岁月里,你能得到快乐和幸福。

    你曾说过,你怀疑你妻子的死讯,我也希望那死讯只是个谣言。假如你终于有一天能和你妻子团圆,请告诉她,在这世界上,曾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爱过她所爱的人,并且羡慕她所拥有的一切!

    记得吗?有一天你在一张纸上写过:‘今生有愿不能偿,来世相逢又何妨?’好的,让我期待着来世吧。只是,那时候应该注意一下,不要让这中间再差上二十年!

    再见了!老师!让我再最后说一句:我——爱你!容”

    信写完了,她把刚刚写的那首诗和信封在一起,冒雨走到巷口去寄了信。回到家里,夜已经深了。江太太正在画画。她走到江太太身边,默默的望着江太太的头发,脸庞,那专注的眼睛,那握着笔的手……一种依恋的孺慕之思油然而生,她觉得喉咙缩紧了,眼泪涌进了眼眶。她颤着声音叫:

    “妈妈!”江太太回过头来,江雁容猛然投进她的怀里,用手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前,哭着说:

    “妈妈,请原谅我,我是个坏孩子,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的爱护和教育!”江太太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有点惊异,但,接着,就明白了,她抚摩着江雁容的头发,温柔的说:

    “去睡吧,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就是了!”

    “妈妈,你能原谅我,不怪我吗?”江雁容仰着头,眼泪迷离的望着江太太。“当然。”江太太说,感到鼻子里酸酸的。

    江雁容站起身来,抱住母亲的脖子,在江太太面颊上吻了一下。“妈妈,再见!”她不胜依依的说。

    “再见!早些睡吧!”江雁容离开了母亲的房间,看到江仰止正在灯前写作,她没有停留,只在心里低低的说了一声:“爸爸,也再见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她怔怔的望着床上熟睡的江雁若,像祈祷般对妹妹低低的说:“请代替我,做一个好女儿!请安慰爸爸和妈妈!”走到桌前,她找出了药片,本能的环视着室内,熟悉的绿色窗帘,台灯上的小天使,书架上的书本,墙上贴的一张江麟的水彩画……她呆呆的站着,模模糊糊的想起自己的童年,跟着父母东西流浪,她仿佛看到那拖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跟在父母身后长途跋涉。在兵荒马乱的城里,在蔓草丛生的山坡,她送走了自己的童年。只怪她生在一个战乱的时代,先逃日军,再逃中共,从没有过过一天安静的日子。然后,长大了,父母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弟妹身上,她是被冷落的。她离撒娇的年龄已经很远了,而在她能撒娇的那些时候,她正背着包袱,赤着脚,跋涉在湘桂铁路上。

    细雨打着玻璃窗,风大了。江雁容深深的吸了口气。她想起落霞道上,她和周雅安手挽着手,并肩互诉她们的隐秘,和她们对未来的憧憬。她依稀听到周雅安在弹着吉他唱她们的歌:“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叹知音难遇!山前高歌,水畔细语,互剖我愁绪。昨日悲风,今宵苦雨,聚散难预期。二人相知,情深不渝,永结金兰契!”这一切都已经隔得这么遥远。她觉得眼角湿润,不禁低低的说:

    “周雅安,我们始终是好朋友,我从没有恨过你!”

    接着,她眼前浮起程心雯那坦率热情的脸,然后是叶小蓁、何淇、蔡秀华,……一张张的脸从她面前晃过去,她叹了口气:“我生的时候不被人所了解,死了也不会有人同情。十九年,一梦而已!”她迷迷离离的看着台灯上的小天使:

    “再见!谧儿!”她低低的说,拿起杯子,把那些药片悉数吞下。然后,平静的换上睡衣,扭灭了台灯,在床上躺下。

    “我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我往何处去,没有人明了!”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唱着。“一首好歌!”她想,凝视着窗子。“或者,我的‘窗外’不在这个世界上,在另外那个世界上,能有我梦想的‘窗外’吗?”她迷迷糊糊的想着,望着窗外的夜、雨……终于失去了知觉。

    没有人能解释生死之谜,这之间原只一线之隔。但是,许多求生的人却不能生,也有许多求死的人却未见得能死。汇雁容在迷迷糊糊之中,感到好像有一万个人在拉扯她,分割她,她挣扎着,搏斗着,和这一万个撕裂她的人作战。终于,她张开了眼睛,恍恍惚惚的看到满屋子的人,强烈的光线使她头痛欲裂。她继续挣扎,努力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她的耳边充满了乱糟糟的声音,脑子里彷佛有人在里面敲打着锣鼓,她试着把头侧到一边,于是,她听到一连串的呼唤声:

    “雁容!雁容!雁容!”

    她再度张开眼睛,看到几千几万个母亲的脸,她努力集中目力,定定的望着这几千几万的脸,终于,这些脸合成了一个,她听到母亲在说:“雁容,你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她醒了,那个飘散的“我”又回来了,是,她明白,一切都过去了,她没死。闭上眼睛,眼泪沿着眼角滚了下来,她把头转向床里,眼泪很快的濡湿了枕头。

    “好了,江太太,放心吧,已经没有危险了!”这是她熟悉的张医生的声音。“你看不用送医院吗?张大夫?”是父亲的声音。

    “不用了,劝劝她,别刺激她,让她多休息。”

    医生走了,江雁容泪眼模糊的看着母亲,淡绿的窗帘、书架、小台灯……这些,她原以为不会再看到的了,但,现在又一一出现在她面前了。江太太握住了她的手:“雁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雁容费力的转开头,泪水不可遏止的滚了下来。

    “告诉妈妈,你为什么?”江太太追问着。

    “落——榜。”她吐出两个字,声音的衰弱使她自己吃了一惊。“这不是真正的原因,我要那个真正的原因!”江太太紧追着问。“哦,妈妈。”江雁容的头在枕上痛苦的转侧着,她闭上眼睛,逃避母亲的逼视。“妈妈别问了,让姐姐休息吧。”在一边的雁若说,用手帕拭去了江雁容额上的冷汗。

    “不行!我一定要知道事实。雁容,告诉我!”

    “妈妈,不,不!”江雁容哭着说,哀求的望着母亲。

    “意如,你让她睡睡吧,过两天再问好了!”江仰止插进来说,不忍的看着江雁容那张小小的,惨白的脸。

    “不,我一定要现在知道真相!雁容,你说吧!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母亲?”江雁容张大眼睛,母亲的脸有一种权威性的压迫感,母亲那对冷静的眼睛正紧紧的盯着她。她感到无从逃避,闭上眼睛,她的头在剧烈的痛着,浑身都浴在冷汗里,江太太的声音又响了:“你是不是为了一个男人?你昏迷的时候叫过一个人的名字,告诉我,你是不是为了他?”

    “哦,妈妈,妈妈!”江雁容痛苦的喊,想加以解释,但她疲倦极了,头痛欲裂,她哭着低声哀求:“妈妈,原谅我,我爱他。”“谁?”江太太紧逼着问。

    “康南,康南,康南!”江雁容喊着说,把头埋在枕头里痛哭起来。“就是你那个男老师?在省立×中教书的?”江太太问。

    “哦,妈妈,哦,妈妈,哦!”她的声音从枕头里压抑的飘出来。“我爱他,妈妈,别为难他,妈妈,请你,请你!”

    “好,雁容,”江太太冷静的说:“我告诉你,天下最爱你的是父母,有什么问题你应该和母亲坦白说,不应该寻死!我并不是不开明的母亲,你有绝对的恋爱自由和婚姻自由,假如你们真的彼此相爱,我绝不阻扰你们!你为什么要瞒着妈妈,把妈妈当外人看待?你有问题为什么不找妈妈帮忙?世界上最爱你的是谁?最能帮助你的又是谁?假如你不寻死,我还不会知道你和康南的事呢!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我连你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雁容,你想想,你做得对不对?”

    “哦,妈妈。”江雁容低声喊。

    “好了,现在你睡睡吧,相信妈妈,我一定不干涉你的婚姻,你随时可以和康南结婚,只要你愿意。不过我要先和康南谈谈。你想吃什么吗?”

    “不,妈妈,哦,妈妈,谢谢你。”江雁容感激的低喊。

    江太太紧紧的闭着嘴,看着江雁容在过度的疲倦后,很快的睡着了。她为她把棉被盖好,暗示雁若和江麟都退出房间。她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中沉坐了下来,望着默默发呆的江仰止,冷笑了一声说:“哼,现在的孩子都以为父母是魔鬼,是他们的敌人,有任何事,他们甯可和同学说,绝不会和父母说!”

    “康南是谁?妈妈?”江麟问。

    “我怎么知道他是谁?”江太太愤愤的说:“他如果不是神,就是魔鬼!但以后者的成分居多!”她看看江仰止:“仰止,我们为什么要生孩子带孩子?”

    江仰止仍然默默的站着,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整个冲昏了他的头,他觉得一片茫茫然!他的学问在这儿似乎无用了。

    “哼!”江太太站起身来:“我现在才知道雁容为什么没考上大学!”抓起了她的皮包,她冲出了大门。
第三卷 第四章
    ???日?名

    康南接到江雁容那封信,已经是写信的第二天下午了。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使他心跳,自从江雁容落榜以来,他一直没见到过她,想像中,她不知如何悲惨和失望。但他守着自己的小房间,既不能去探视她,也不能去安慰她,这咫尺天涯,他竟无法飞渡!带着无比的懊丧,他等待着她来,可是,她没有来,这封信却来了。康南握着信,一种本能的预感使他不敢拆信,最后,他终于打开信封,抽出了信笺。最先映入他眼中的是那首诗,字迹潦草零乱,几不可辨。看完,他急急的再看那封信,一气读完,他感到如同挨了一棍,呆呆的坐着,半天都不知道在做什么。然后,抓起信笺,他再重读了一遍,这才醒悟过来。

    “雁容!”他绝望的喊了一声,把头埋在手心中。接着,他跳了起来。“或者还能够阻止!”他想,急急的换上鞋子。但,马上他又愣住了。“怎样阻止她呢?到她家里去吗?”他系上鞋带,到了这时候,他无法顾虑后果了。“雁容,不要傻,等着我来!”他心里在叫着,急切中找不到锁门的钥匙。“现在还锁什么门!”他生气的说。心脏在狂跳,眉毛上全是冷汗。“但愿她还没有做!但愿她还没有做!天,一切的痛苦让我来担承,饶了她吧!”冲到门口,他正预备开门,有人在外面敲门了,他打开门。外面,江太太正傲然挺立着,用一对冰冷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请问,您找那一位?”康南问,望着这个陌生的中年妇人。她的脸色凝肃,眼光灼灼逼人。康南几乎可以感到她身上那份压倒性的高傲气质。

    “我是江雁容的母亲,你大概就是康先生吧!”江太太冷冷的说。“哦,”康南吃了一惊,心里迅速的想:“雁容完了!”他的嘴唇失去了颜色,面容惨白,冷汗从额上滚了下来。但他不失冷静的把江太太延了进来,关上房门,然后怯怯的问:“江雁容——好吗?”“她自杀了,你不知道吗?”

    果然,康南眼前发黑,他颤抖的扶住了桌子,颤声问:“没有救了?”“不,已经救过来了!”江太太说,继续冷静的打量着康南。“谢谢天!”康南心中在叫着:“谢谢天!”他觉得有眼泪冲进了眼眶。不愿江太太看到他的窘状,他走开去给江太太泡了一杯茶,他的手无法控制的抖着,以至于茶泼出了杯子。江太太平静的看着他,傲然说:

    “康先生,雁容刚刚才告诉我她和你的事。”她的眼睛紧逼着康南,从上到下的注视着他,康南不由自主的垂下了眼睛。“是的,”他说,考虑着如何称呼江太太,终于以晚辈的身分说:“伯母……”“别那么客气,”江太太打断他:“彼此年龄差不多!”

    康南的脸红了。“我想知道,雁容有没有信给你?”江太太问。

    “刚刚收到一封。”“我想看看!”康南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江太太,江太太匆匆的看了一遍,一语不发的把那封信收进了皮包里。她盯着康南,咄咄逼人的说:“看样子,你们的感情已经很久了,康先生,你也是个做过父亲的人,当然不难体会父母的心。雁容只是个孩子,我们吃了许多苦把她扶育到十九岁,假如她这次就这样死了,你如何对我们做父母的交代?”

    康南语塞的看着江太太,感到她有种控制全局的威力。他嗫嚅的说:“相信我,我对江雁容没有一点恶意,我没料到她竟这么傻!”“当然,”江太太立即抓住他的话:“在你,不过逗逗孩子玩,你不会料到雁容是个认真的傻孩子,会认真到寻死的地步……”“不是这样,”康南觉得被激怒了,他压制着说:“我绝没有玩弄她的意思……”“那么,你一开始就准备跟她结婚?”“不,我自知没有资格……”

    “既然知道没有资格,你还和她谈恋爱,那你不是玩弄又是什么呢?”康南感到无法解释,他皱紧了眉。

    “江太太,”他于是勉强的说:“我知道我错了,但感情的发生是无话可说的,一开始,我也努力过,我也劝过她,但是……”他叹口气,默然的摇摇头。

    “那么,你对雁容有什么计划?你既不打算娶她,又玩弄她的感情……”“我没有说不打算娶她!”康南分辩。

    “你刚才不是说你自知不能娶她吗?现在又变了,是不是?好吧,那你是打算娶她了?请恕我问一句,你今年多少岁?你能不能保证雁容的幸福?雁容在家里,是一点事都不做的,一点委屈都不能受的,你能给她一份怎么样的生活?你保证她以后会不吃苦,会过得很快乐?”

    康声低下了头,是的,这就是他自己所想的问题,他不能保证,他始终自认为未见得能给她幸福。最起码,自己比她大了二十几岁,终有一天,他要把她抛下来,留她一个人在世界上,他不忍想,到那一天,他柔弱的小容会怎么样!

    “康先生,”江太太继续紧逼着说:“在这里,我要问问你,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你是不是想占有雁容,剥夺她可以得到的幸福?这叫做真爱情吗?”

    “你误会了,我从没有想占有雁容……”

    “好!这话是你说的,如果雁容问起你,希望你也这样告诉她!你并不想要她,是不是?”“江太太,”康南胀红了脸:“我爱雁容,虽然我知道我不配爱,我希望她幸福,那怕是牺牲了我……”

    “如果没有你,她一定会幸福的,你不是爱她,你是在毁她!想想看,你能给她什么?除了嘴巴上喊的爱情之外?她还只是个小孩,你已经四十几了,康先生,做人不能做得太绝!假如雁容是你的女儿,你会怎么样想?”

    “江太太,你是对的。”康南无力的说。“只要你们认为雁容会幸福,我绝不阻碍她。”他转开头,燃起一支烟,以掩饰心中的绝望和伤感。“好吧,”江太太站起身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请你体谅做父母的心,给雁容一条生路!我相信你是君子,也相信你说的不想占有雁容的话,既然当初你也没存要和她结婚的心,现在放开她对你也不是损失。好吧,再见!”

    “等一等,”康南说:“我能去看她一次吗?”江太太冷笑了一声。“我想不必了,何必再多此一举!”

    “她——身体——”康南困难的说,想知道江雁容现在的情况。“康先生放心吧,雁容是我的女儿,我绝对比你更关心她!”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如果雁容来找你,请记住你答应我的话!”开开门,她昂着头走了。

    康南关上门,倒进椅子里,用手蒙住了脸。

    “雁容!小容!容容!”他绝望的低喊:“我爱你!我要你!我爱你!我要你!”他把头仆在桌上,手指插进头发里,紧紧的拉扯住自己的头发。

    江太太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江雁容刚刚醒来,正凝视着天花板发呆。现在,她的脑子已比较清楚了,她回忆江太太对她说的话,暗中感叹着,她原以为母亲一定反对她和康南,没想到母亲竟应允了。早知如此,她何必苦苦的瞒着母亲呢?“我有个好妈妈。”她想,“康南,别愁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她闭上眼睛,幻想着和康南以后那一连串幸福的日子。江太太进了门,先到书房中和江仰止密谈了一下。然后走到江雁容房里。“雁容,好些吗?”她问,坐在雁容的床头。

    “哦,妈妈,”江雁容温柔的笑笑,微微带着几分腼腆:“我真抱歉会做这种傻事!”

    “年轻人都会有这种糊涂的时候,”江太太微笑着说:“你舅舅读中学的时候,为了一个女孩子吞洋火头自杀,三个月之后却和另一个女孩子恋爱了。”

    江雁容感到舅舅的情况不能和她并提,她转变话题问:

    “妈妈刚才出去了?”“雁容,”江太太收起了笑容,严肃而温和的望着江雁容。“我刚才去看了康南,现在,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开始恋爱的?”

    江雁容不安的看着江太太,苍白的脸浮起一片红晕。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箱子里有个小本子,里面有片段的记载。”“好,我等下去看吧,”江太太说,沉下脸来。“雁容,每个女孩子都会有一段初恋,每个人的初恋也都充满了甜蜜和美好的回忆。现在,保留你这段初恋的回忆吧,然后把这件事抛开,不要再去想它了。”

    “妈妈,”江雁容惊惶的说:“你是什么意思?”

    “忘掉康南,再也不要去理他了!”江太太一字一字的说。

    “妈妈!”江雁容狐疑的望着江太太:“你变了卦!”

    “雁容,听妈妈的话,世界上没有一种爱可以代替母爱。妈妈是为了你好,不要去追究原因,保留你脑子里那个美好的初恋的印象吧,再追究下去,你就会发现美的变成丑的了。”

    “妈妈,你是什么意思?你见到康南了?”江雁容紧张的问,脸色又变白了。“是的,”江太太慢吞吞的说:“我见到康南了。”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你一定要听吗?雁容?”江太太仍然慢吞吞的说:“我见到了他,他告诉我,他根本无意于娶你。而且还劝你不要爱他!雁容,他没有爱上你,是你爱上他!”

    “不!不!不!”江雁容喊,泪水迷□了视线:“他不会这样说,他不能这样说!”“他确实这样说的!你应该相信我,妈妈不会欺骗你!雁容,他是个懦夫!他不敢负责任!他说他从没有要娶你,从没有想要你!雁容,他毫无诚意,他只是玩弄你!”

    “不!不!不!”江雁容大声喊。

    “我今天去,只要他对我说:他爱你,他要你,我就会把你交给他。但他却说他没有意思要娶你,雁容,你受骗了,你太年轻!我绝没有造谣,你可以去质问他!现在,把他忘掉吧,他不值得你爱!”“不!不!不!”江雁容喊着,把头埋在枕头里痛哭,从没有一个时候,她觉得这样心碎,这样痛恨,她捶着枕头,受辱的感觉使她血脉偾张。她相信江太太的话,因为江太太从没说过谎。她咬住嘴唇,直到嘴唇流血,在这一刻,她真想撕碎康南!她再也没想到康南会这样不负责任,竟说出无意娶她的话!那么,这么久刻骨铭心的恋爱都成了笑话!这是什么样的男人!这世界多么可怕!她哭着喊:“我为什么不死,我为什么不死!”江太太俯下身来,揽住了她的头。

    “雁容,哭吧,”她温柔的说:“这一哭,希望像开刀一样,能割去你这个恋爱的毒瘤。哭吧,痛痛快快的哭一次,然后再也不要去想它了。”“妈妈哦!妈妈哦!”江雁容紧紧的抱住母亲,像个溺水的人抓着一块浮木一样。“妈妈哦!”

    江太太爱怜的抚摸着她的短发,感到鼻中酸楚。

    “傻孩子!傻雁容!你为什么不信任母亲?如果一开始你就把你的恋爱告诉我,让我帮助你拿一点主意,你又怎么会让他欺骗这么久呢?好了,别哭了。雁容,忘掉这件事吧!”

    “哦,”雁容哭着说:“我怎么忘得掉?我怎么能忘掉!”

    “雁容,”江太太忽然紧张了起来。“告诉我,他有没有和你发生肉体关系?”江雁容猛烈的摇摇头。江太太放下心来,叹了口长气说:“还算好!”“妈妈,”江雁容摇着头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他,哦,他怎么能这样卑鄙!”她咬紧牙齿,捶着枕头说:“我真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又哭又叫,足足闹了半小时,终于被疲倦所征服了,她的头在剧烈的痛着,但是心痛得更厉害。她软弱的躺在床上,不再哭也不说话,眼睛茫然的望着窗子,和窗外黑暗的世界。在外表上,她是平静了。但,在内心,却如沸水般翻腾着。“我用全心爱过你,康南,”她心里反复的说着:“现在我用全心来恨你!看着吧!我要报复的,我要报复的!”她虚弱的抬头,希望自己能马上恢复体力,她要去痛骂他,去质问他,甚至于去杀掉他!但她的头昏沉得更厉害,四肢没有一点力气,被衰弱所折倒,她又热泪盈眶了。“上帝,”她胡乱的想着:“如果祢真存在,为什么不让我好好的活又不让我死?这是什么世界?什么世界?”眼泪已干,她绝望的闭上眼睛,咬紧嘴唇。三天之后,江雁容仍然是苍白憔悴而虚弱的,但她坚持要去见一次康南,坚持要去责问他,痛骂他,她抓住江太太的手说:“妈妈,这是最后一次见他,我不出这一口气永不能获得平静,妈妈,让我去!”江太太摇头,但是,站在一边的江仰止说:“好吧,让她去吧,不见这一次她不会死心的!”

    “等你身体好一点的时候。”江太太说。

    “不!我无法忍耐!”江太太不得已,只得叫江麟送江雁容去。但,背着江雁容,她吩咐江麟要在一边监视他们,并限定半小时就要回来。她不放心的对江雁容说:“只怕你一见他,又会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了!记住,这个人是条毒蛇,你可以去骂他,但再也不要听信他的任何一句话!”江雁容点点头,和江麟上了三轮车。在车上,江雁容对江麟说:“我要单独见他,你在校园等我,行不行?”

    “妈妈要我……”江麟不安的说。

    “请你!”“好吧!”江麟同情的看了姐姐一眼,接着说:“不过,你不要再受他的骗!姐姐,他绝对不爱你,告诉你,如果我的女朋友为我而自杀,那么,刀搁在我脖子上我也要去看她的!他爱你,他会知道你自杀而不来看你吗?”

    “你是对的,我现在梦已经醒了!”江雁容说:“我只要问他,他的良心何在?”当江雁容敲着康南的门的时候,康南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从清晨直到深夜。江太太犀利的话一直荡在他的耳边,是的,真正的爱是什么?为了爱江雁容,所以他必须撤退?他没有资格爱江雁容,他不能妨碍江雁容的幸福!是的,这都是真理!都是对的!他应该为她牺牲,那怕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但,江雁容离开他是不是真能得到幸福呢?谁能保证?他的思想紊乱而矛盾,他渴望见到她,但他没有资格去探访,他只能在屋里和自己挣扎搏斗。他不知道江太太回去后和江雁容怎么说,但他知道一个事实,雁容已经离开他了,他再也不能得到她了!“假如你真得到幸福,一切都值得!如果你不能呢?我这又是何苦?”他愤愤的击着桌子,也击着他自己的命运。

    敲门声传来,他打开了门,立即感到一阵晕眩。江雁容站在那儿,苍白、瘦弱,而憔悴。他先稳定了自己,然后把她拉进来,关上房门。她的憔悴使他吃惊,那样子就像一根小指头就可以把她推倒。但她的脸色愤怒严肃,黑眼睛里冒着疯狂的火焰,康南感到这火焰可以烧熔任何一样东西。他推了张椅子给她,她立即身不由主的倒进椅子里,康南转开头,掩饰涌进眼眶里的泪水,颤声说:

    “雁容,好了吗?”江雁容定定的注视着他,一语不发,半天后才咬着牙说:

    “康南,你好……”才说了这两个字,她的声音就哽塞住了,眼泪冲进了眼眶里,好一会,她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字的说:“康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正大光明的人,谁知道你是个卑鄙无耻的魔鬼!”

    康南身子摇晃了一下,眼前发黑。江雁容满脸泪痕,继续说:“你告诉我母亲,你根本没意思要娶我!康南,你玩弄我的感情,你居然忍心欺骗我,你的良心呢?你……”她哽塞住,说不出话来,脸色益形苍白。康南冲到她身前,抓住她的手,蹲伏在她的脚前。她的手冷得像块冰,浑身剧烈的颤抖着,他的手才接触到她,她就迅速的抽出手去,厉声说:

    “不许你碰我!”然后,她泪眼迷离的望着他的脸,举起手来,用力对他的脸打了一个耳光。康南怔了一下,一把拉住她的手,把江太太临走时警告他的话全抛在脑后,愤怒的说:“我没说过无意娶你!”“你说过,你一定说过!妈妈从不会无中生有!”她痛苦的摇着头,含泪的眼睛像两颗透过水雾的寒星,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怨恨注视着他,这把他折倒了,他急切的说:

    “你相信我会这样说?我只说过我自知没资格娶你,我说过我并没有要占有你……”

    “这又有什么不同!”“这是不同的,你母亲认为我占有你是一种私欲,真正爱你就该离开你,让你能找到幸福,否则是我毁你,是我害你,你懂吗?我不管世界上任何一切,我只要你幸福!离开你对我说是牺牲,这么久以来你还不了解我?如果连你都在误会我在欺骗你,玩弄你,我还能希望这世界上有谁能了解我!好吧!雁容,你恨我,我知道,继续恨吧,如果恨我而能带给你幸福的话!你母亲措辞太厉害,她逼得我非说出不占有你的话,但是我说不占有你并不是不爱你!我如果真存心玩弄你,这么久以来,发乎情,止乎礼,我有没有侵犯你一分一毫?雁容,假如我说了我无意娶你,我不要你……或任何不负责任的话,我就马上死!”他握紧了那只小小的冰冷的手,激动和难过使他满盈热泪,他转开头,费力的说:“随你怎么想吧!雁容,随你怎么想!”

    江雁容看着他,泪珠停在睫毛上,她思索着,重新衡量着这件事情。康南拿出一支烟,好不容易点着了火,他郁闷的吸了一大口,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竭力想平静自己,四十几岁的人了,似乎不应该如此激动,对窗外喷了一口烟,他低声说:“我除了口头上喊的爱情之外,能给你什么!这是你母亲说的话,是的,我一无所有,除了这颗心,现在,你也轻视这颗心了!我不能保证你舒适的生活,我不配有你!我不配,我不配,你懂吗?”“康南,你明明知道我的幸福悬在你身上,你还准备离开我!你明知没有你的日子是一连串的黑暗和绝望,你明知道我不是世俗的追求安适的女孩子!你为什么不敢对我母亲说:‘我爱她!我要她!我要定了她!’你真的那么懦弱?你真是个屠格涅夫笔下的罗亭?”

    康南迅速的车转身子来面对着她。

    “我错了,我不敢说,我以为我没资格说,现在我明白了!”他走到江雁容身边,蹲下来望着她:“你打我吧!我真该死!”

    他们对望着,然后,江雁容哭着倒进了他的怀里,康南猛烈的吻着她,她的眼睛、眉毛、面颊,和嘴唇,他搂住她,抱紧了她,在她耳边喃喃的说:

    “我认清了,让一切反对的力量都来吧,让一切的打击都来吧,我要定了你!”他们拥抱着,江雁容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抽搐颤抖,苍白的脸上泪痕狼藉,康南捧住她的脸,注视她消瘦的面颊和憔悴的眼睛,感到不能抑制的痛心,眼泪涌出了他的眼眶,他紧紧的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深深的颤栗起来。

    “想想看,我差点失去你!你母亲禁止我探视你,你……怎么那么傻?怎么要做这种傻事?”他吻她的头发:“身体还没好,是不是?很难过吗?”

    “身体上的难过有限,心里才是真正的难过。”

    “还恨我?”

    她望着他。“是的,恨你没勇气!”

    康南叹了口气。“如果我没结过婚,如果我比现在年轻二十岁,你再看看我有没有勇气。”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他们同时惊觉到是谁来了,江雁容还来不及从康南怀里站起来,门立即被推开了。江太太站在门口,望着江雁容和康南的情形,气得脸色发白,她冷笑了一声:“哼,我就猜到是这个局面,小麟呢?”

    “在校园里。”江雁容怯怯的说,离开了康南的怀抱。

    江太太走进来,关上房门,轻蔑而生气的望着江雁容说:

    “你说来骂他,责备他,现在你在这里做什么!”

    “妈妈!”江雁容不安的叫了一声,低下了头。

    “康先生,你造的孽还不够?”江太太逼视着康南:“你说过无意娶她……”“江太太!”康南严肃的说:“我不是这样说的,我只是说如果她离开我能得到幸福,我无意占有她!可是,现在我愿向您保证我能给她幸福,请求您允许我们结婚!”

    江太太愕然的看着康南,这个变化是她未曾料及的。一开始,从江雁容服毒自杀,到她供出和康南的恋爱,江太太就自觉卷进一个可怕的狂澜中。她只有一个坚定的思想,这个恋爱是反常的,是违背情理的,也是病态而不自然的。她了解江雁容是个爱幻想的孩子,她一定把自己的幻想塑成一个偶像,而把这偶像和康南糅和在一起,然后盲目的爱上这个自己的幻像。而康南也一定是个无行败德的男老师,利用雁容的弱点而轻易的攫取了这颗少女的心。所以,她坚定的认为自己要把江雁容救出来,一定要救出来,等到和康南见了面,她更加肯定,觉得康南言辞闪烁,显然并没有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娶江雁容的决心。于是她对于挽救雁容有了把握,断定康南绝对不敢硬干,绝对不会有诚意娶雁容,这种四十几岁的男人她看多了,知道他们只会玩弄女孩子而不愿负担起家庭的责任,尤其要付出相当代价的时候。康南开口求婚使她大感诧异,接着,愤怒就从心底升了起来。哦,这是个多么不自量力的男人,有过妻子,年过四十,竟想娶尚未成人的小雁容!她不是个势利的母亲,但她看不起康南,她断定雁容跟着他绝不会幸福。望了康南好一会儿,她冷冷的笑着说:“怎么语气又变了?”她转过头,对江雁容冷冰冰的讽刺着说:“雁容,你怎么样哀求得他肯要你的?”

    “哦,妈妈。”江雁容说,脸色更加苍白了。

    “江太太,”看到江太太折磨雁容使康南愤怒,他坚定的说:“请相信我爱江雁容的诚意,请允许我和她结婚,我绝对尽我有生之年来照料她,爱护她!我说这话没有一丝勉强,以前我怕我配不上她……”“现在你觉得配得上她了?”江太太问。

    康南的脸红了,他停了一下说:

    “或者大家都认为配不上,但是,只要雁容认为配得上,我就顾不了其他了!”江太太打量着康南,后者挺然而立,有种挑战的意味,这使江太太更加愤怒。转过身来,她锐利的望着江雁容,严厉的说:“你要嫁这个人,是不是?”

    江雁容低下头去。“说话呀!”江太太逼着:“是不是?”

    “哦,妈妈,”江雁容扫了母亲一眼,轻轻的说:“如果妈妈答应。”“假如我不答应呢?”江太太问。

    江雁容低头不语,过了半天,才轻声说:

    “妈妈说过不干涉我的婚姻。”

    “好,我是说过,那么你决心嫁他了?”

    江雁容不说话。江太太怒冲冲的转向康南。

    “你真有诚意娶雁容?”

    “是的。”“你能保证雁容的幸福?保证她不受苦?”

    康南望了江雁容一眼。“我保证。”他说。

    “好,那么,三天之内你写一张书面的求婚信给雁容的爸爸和我,上面要写明你保证她以后绝不受苦,绝对幸福。如果三天之内你的信不来,一切就作罢论。信写了之后,你要对这信负全责,假如将来雁容有一丁点儿的不是,我就唯你是问!”康南看着那在愤怒中却依然运用着思想的江太太,知道自己碰到了一个极强的人物。要保证一个人的未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谁能预测命运?谁又能全权安排他的未来?他又望了江雁容一眼,后者正静静的看看他,眼睛里有着单纯的信赖和固执的深情,就这么一眼相触,他就感到一阵痉挛,他立即明白,现在不是她离不离得开他的问题,而是他根本离不开她!他点点头,坚定的望着江太太:

    “三天之内,我一定把信寄上!”

    江太太锐利的看着康南,几乎穿过他的身子,看进他的内心里去。她不相信这个男人,更不相信一个中年男人会对一个小女孩动真情。山盟海誓,不顾一切的恋爱是属于年轻人的,度过中年之后的人,感情也都滑入一条平稳的槽,揆之情理,大都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冲动了。难道这个男人竟真的为雁容动了情?她打量他,不相信自己几十年阅人的经验会有错误,康南的表情坚定稳重,她简直无法看透他。“这是个狡猾而厉害的人物,”她想,直觉的感到面前这个人是她的一个大敌,也是一只兀鹰,正虎视眈眈的觊觎着像只小雏鸡般的雁容。母性的警觉使她悚然而惊,无论如何,她要保护她的雁容,就像母亲佑护她的小鸡一般。她昂着头,已准备张开她的翅膀,护住雁容,来和这只兀鹰作战。

    “好!”她咬咬牙说:“我们等你的信来再说!雁容,现在跟我回去!在信来之前,不许到这儿来!”

    江雁容默默的望了康南一眼,依然是那么信赖,那么深情,引起康南内心一股强烈的冲击力。他回望了她一眼,尽量用眼睛告诉她:“你放心,我可以不要全世界,但是要定了你!”他看出江雁容了解了他,她脸上掠过一层欣慰的光采,然后跟着江太太走出了房间。

    带着江雁容,找到了江麟,他们坐上三轮车回家,江太太自信的说:“雁容,我向你打包票,康南绝不敢写这封信,你趁早对这个人死心吧!”

    江雁容一语不发,江太太转过头去看她。她苍白的小脸焕发着光采,眼睛里有着坚定的信任。那两颗闪亮的眸子似乎带着一丝对母亲的自信的轻蔑,在那儿柔和的说:“他会写的!他会写的!”接着而来的三天,对江太太来说,是极其不安的,她虽相信康南不敢写这封信,但,假如他真写了,难道她也真的就把雁容嫁给他吗?如果再反悔不嫁,又违背了信用,而她向来是言出必行的!和江太太正相反,江雁容却显得极平静,她安静的期待着康南的信,而她知道,这封信是一定会来的!

    这是整个家庭的低潮时期,江家被一片晦暗的浓雾所笼罩着,连爱笑爱闹的江麟都沉默了,爱撒娇的雁若也静静的躲在一边,敏感的觉得有大风暴即将来临。江仰止的大著作已停顿了,整天背负着两只手在房里踱来踱去,一面叹气摇头。对于处理这种事情,他自觉是个低能,因此,他全由江太太去应付。不过,近来,从雁容服毒,使他几至于失去这个女儿,到紧接着发现这个女儿的心已流落在外,让江仰止憬然而悟,感到几十年来,他实在太忽略这个女儿了。江太太看了江雁容的一本杂记,实际上等于一本片段的日记,这之中记载了她和康南恋爱的经过,也记载了她在家庭中受到的冷落和她那份追求情感生活的渴望。这本东西江仰止也看了,他不能不以一种新的眼光来看江雁容,多么奇怪,十几年的父女,他这才发现他以前竟完全不了解江雁容!那些坦白的记载提醒了他的偏爱江麟,也提醒了他是个失职的父亲。那些哀伤的句子和强烈的感情使他感到愧疚和难过,尤其,他发现了自己竟如此深爱江雁容!深爱这个心已经离弃了父母的女儿。他觉得江雁容的爱上康南,只是因为缺乏了父母的爱,而盲目的抓住一个使她能获得少许温情的人,这更加使他感到江雁容的可爱和可怜。他知道自己有救助江雁容的责任,他想弥补自己造成的一份过失,再给予她那份父爱。但,他立即发现,他竟不知如何做才能让江雁容了解,他竟不会表达他的感情和思想,甚至于不会和江雁容谈话!江太太总是对他说:“你是做爸爸的,你劝劝她呀!让她不要那么傻,去上康南的当!”怎么劝呢,他茫然了。他向来拙于谈话,他的谈话只有两种,一种是教训人,一种是发表演说。要不然,就是轻轻松松的开开玩笑。让他用感情去说服一个女孩子,他实在没有这份本领。在他们等信的第三天早上,江仰止决心和江雁容谈谈。他把江雁容叫过来,很希望能轻松而诚恳的告诉江雁容,父母如何爱她,要她留在这个温暖的家里,不要再盲目的被人所欺骗。可是,他还没开口,江雁容就以一副忍耐的,被动的,准备挨骂的眼色看着他。在这种眼色后面,江仰止还能体会出一种反叛性,和一种固执的倔强。叹了口气,江仰止只能温柔的问:“雁容,你到底爱康南一些什么地方?听妈妈说,他并不漂亮,也不潇洒,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

    江雁容垂下眼睛,然后,轻轻的说:

    “爸爸,爱情发生的时候,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也无法解释的。爸爸,你不会用世俗的眼光来衡量爱情吧!”“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这份爱情是不合常理的,是会遭到别人攻击的?”“我不能管别人,”江雁容倔强的说:“这是属于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是不是?人是为自己而活着,不是为别人而活着,是不是?”“不,你不懂,人也要为别人而活!人是不能脱离这个社会的,当全世界都指摘你的时候,你不会活得很快乐。而且,人不能只凭爱情生活,你还会需要很多东西,包括父母、兄弟、姐妹,和朋友!”“如果这些人因为我爱上了康南而离弃我,那不是我的过失。爸爸!”江雁容固执的说。

    “这不是谁的过失的问题,而是事实问题,造成孤立的事实后,你会发现痛苦超过你所想像的!”

    “我并不要孤立,如果大家逼我孤立,我就只好孤立!”江雁容说,眼睛里已充满了泪水。

    “雁容,”江仰止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把眼界放宽一点,你会发现世界上的男人多得很……”

    “爸爸,”江雁容打断了他,鲁莽的说:“世界上的女人也多得很,你怎么单单娶了妈妈?”

    江仰止哑然无言,半天后才说:

    “你如果坚持这么做,你就一点都不顾虑你会伤了父母的心?”江雁容满眼泪水,她低下头,猛然醒悟,以父母和康南相提并论,她是如此偏向于康南!在她心里,属于父母的地位原只这么狭小!十九年的爱护养育,却敌不住康南的吸引力!她把父母和康南放在她心里的天平上,诧异的发现康南的那一端竟重了那么多!是的,她是个不孝的孩子,难怪江太太总感慨着养儿女的无用,十九年来的抚养,她羽毛未丰,已经想振翅离巢了。望着父亲斑白的头发,和少见的,伤感的脸色,她竟不肯说出放弃康南的话。她哀求的望了父亲一眼,低低的说:“爸爸,我不好,你们原谅我吧!我知道不该伤了你们的心,但是,要不然我的心就将碎成粉末!”她哭了,逃开了父亲,钻进自己的卧室里去了。

    江仰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眼中酸涩。孩子长成了,有他们自己的思想和意志,他们就不再属于父母了。儿女可以不顾虑是否伤了父母的心,但做父母的,又怎忍让儿女的心碎成粉末?他感到自己的心意动摇,主要的,他发现江雁容内在的东西越多,他就越加深爱这个女儿。这变成他心中的一股压力,使他不忍也不能看到她痛苦挣扎。

    江太太走进来,问:“怎么样?你劝了她吗?”

    江仰止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她已经一往情深了,我们的力量已太小了。”

    “是吗?”江太太挺起了背脊:“你看吧!不顾一切,我要阻止这件事!首先,我算定他不敢写那封信!他是个小人,他不会把一张追求学生的字据落在我手里,也不敢负责任!你看吧!”但是,下午三点钟,信准时寄到了。江仰止打开来细看,字迹劲健有力,文笔清丽优雅,辞句谦恭恳切,全信竟无懈可击!他的求婚看来是真切的,对江雁容的情感也颇真挚。江仰止看完,把信递给江太太,叹口气说:

    “这个人人品姑且不论,才华确实很高。”

    江太太狠狠的盯了江仰止一眼,生气的说:

    “什么才华!会写几句诗词对仗的玩意,这在四十几岁的人来说,几乎人人能写!”看完信,她为自己的判断错误而生气,厉声说:“雁容,过来!”

    事实上,江雁容根本就站在她旁边,她冷冷的看着江雁容说:“好,康南的求婚信已经来了,我曾经答应过不干涉你的婚姻,现在,你是不是决定嫁给这个人?”

    江雁容在江太太的盛气下有些瑟缩,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畏缩的时候,她望着榻榻米,轻轻的点了两下头。

    “好!”江太太咬咬牙:“既然你已经认定了嫁他,我就守信不干涉你,你去通知康南,叫他一个月之内把你娶过去,不过,记住,从此你算是和江家脱离了关系!以后你不许承认是江仰止的女儿,也永远不许再走进我的家门!”

    “哦,妈妈!”江雁容低喊,抬头望着江太太,乞求的说:“不!妈妈,别做得那么绝!”

    “我的话已经完了,你只有在家庭和康南中选一条路,要不然和康南断绝,要不然和家庭断绝!”

    “不!妈妈!不!”江雁容哀求的抓住母亲的袖子,泪水盈眶。“不要这样,妈妈!”

    “你希望怎么样?嫁给康南,让人人都知道江仰止有一个康南那样的女婿?哼?雁容,你也未免太打如意算盘了。假如你珍惜这个家,假如你还爱爸爸妈妈和你的弟弟妹妹,你就和康南断绝!”“不!”江雁容摇着头,泪如雨下:“我不能!我不能!”

    “雁容,”江仰止插进来说:“想想看,你有个很好的家,爸爸妈妈都爱你,弟弟妹妹也舍不得你离开,想想看,十九年的恩情,你是不是这么容易斩断?如果你回到爸爸妈妈的怀抱里来,我相信,半年内你就会忘了康南……”

    “不!不!不!”江雁容绝望的摇着她的头。

    “好!”江太太气极了,这就是抚育儿女的好处!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对这个家的温情竟这样少!父母弟妹加起来,还敌不过一个康南!“好!”她颤声说:“你滚吧!叫康南马上把你娶过去,我不想再见到你!就算我没有你这个女儿!去通知康南,一个月之内不迎娶就作罢论!现在,从我面前滚开吧!”“哦,妈妈。哦,妈妈!不要!”江雁容哭着喊,跪倒在江太太脚前,双手抓紧了江太太的旗袍下摆,把面颊紧挨在江太太的腿上。“妈妈,妈妈!”

    江太太俯头看着江雁容,一线希望又从心底萌起,她抚摩着江雁容的头发,鼻子里酸酸的。

    “雁容,”她柔声说:“再想想,你舍得离开这个家?连那只小白猫,都是你亲手喂大的,后院里的茑萝,还是你读初二那年从学校里弄回来的种子……就算你对父母没有感情,你对这些也一无留恋吗?雁若跟你睡惯了,到现在还要揽住你的脖子睡,她夜里总是怕黑,有了你才觉得安全……这些,你都不顾了?”“妈妈!哦,妈妈!”江雁容喊。

    “你舍不得?是不是?好孩子,告诉妈妈,你愿意留下来,愿意和康南断绝!爸爸妈妈也有许多地方对不起你,让我们再重新开始,重新过一段新生活,好不好?来,说,你愿意和康南断绝!”“哦,妈妈,”江雁容断断续续的说:“别逼我,妈妈,我做不到!妈妈哦!”她摇着头,泪水弄了江太太一身。

    “好,”江太太的背脊又挺直了:“妈妈这样对你说,都不能让你转变!那么,起来吧!去嫁给康南去!以后永远不要叫我做妈妈!我白养了你,白带了你!滚!”她把腿从江雁容手臂里拔出来,毅然的抬抬头,走到里面去了。

    失去了倚靠,江雁容倒在地下,把头埋在手腕里,哭着低声喊:“上帝哦,我宁愿死!”

    江仰止走过去,眼角是湿润的。他托起江雁容的头,江雁容那对充满了泪的眼睛正哀求的看着他。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感慨的念了两句:“世间多少痴儿女,可怜天下父母心!”然后,他站起身,跄踉的走开说:“起来吧!雁容,做爸爸的答应你和他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