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作者:琼瑶
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二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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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雁容呆呆的坐在她桌子前面,死命的盯着桌上那些不肯和她合作的代数课本。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她已经对一个代数题目研究了两小时。但,那些数目字和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无论她怎样都不软化。她叹口气,放下了笔,抬头看看窗外的蓝天,一只小鸟停在她的窗槛上,她轻轻的把窗帘多拉开一些,却已惊动了那只胆小的生物,张开翅膀飞了!她泄气的靠进椅子里,随手在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是一本唐诗三百首。任意翻开一页,却是李白的一首“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她轻轻的念: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她阖上书,放在一边,深思的拿起茶杯,她觉得斛斯山人的生活比她的愉快得多,那么简单,那么单纯。而李白才算是个真正懂得生活的人。突然,她忽发奇想,假如把李白从小就关在一个现代化的学校里,每天让他去研究硝酸硫酸,Sin,os,xy,正数、负数,不知他还会不会成为李白?那时,大概他也没时间去“五岳寻山不辞远”了,也没心情去“举杯邀明月”了。啜了一口茶,她依依不舍的望着那本唐诗三百首,她真想抛开那些数目字,捧起唐诗来大念一番。一杯清茶,一本唐诗,这才是人生的至乐,但又是谁发明了这些该死的xy呢?现在,她只得抛开唐诗,重新回到那个要命的代数题目上去。又过了半小时,她抬起头来,脑子里已经乱成一片,那个题目却好像越来越难了。感到丧气,又想到这一上午的时间就如此浪费了,她觉得心灰意冷,一滴稚气的泪水滴在课本上,她悄悄的拭去了它。“近来,我好像脆弱得很。”她想。把所有的草稿纸都揉成一团,丢进了字纸篓里。隔壁房间里,江麟在学吹口琴,发着极不悦耳的噪音。客厅里,父亲在和满屋子客人谈国家大事。江雁若在母亲房里做功课。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只有江雁容生活得顶不适意。她站起身来,一眼看到零乱不堪的书架,那些积蓄了许久的零用钱头来的心爱的书本,上面都积满了灰尘。功课的繁忙使她疏忽了这些书,现在,一看到这种零乱情形,她就觉得不能忍耐了。她把书搬下了书架,一本本加以整理包装,再一本本搬回书架上,正在忙得不可开交,江麟拿着画笔和画板跑来了,兴匆匆的叫着说:“姐姐,你坐着不要动,我给你画张像!”

    “不行,”江雁容说:“我要整理书架。”

    “整理什么嘛,那几本破书!”

    “破书也要整理!”江雁容说,仍然整理她的。

    “哎呀,你坐下来嘛,我一定把你画得很漂亮!”“我没有兴趣!”“这些书有什么了不起嘛,隔不了几天就去整理一番,还是坐下让我画像好!”江麟跑过来,把书从江雁容手里抢下来,丢到书桌上,一面把江雁容向椅子里推。

    “不要胡闹,小麟!”江雁容喊,有点生气。

    “你让我画了像我才让你整理,要不然我就不让你收拾!”江麟固执的说,拦在书架前面,歪着头望着江雁容。

    “你再闹我要生气了!”江雁容喊:“那里有强迫人给你画像的道理!你不会去找雁若!”

    “雁若不让我画!”“我也不让你画嘛!”江雁容生气的说。

    “我就是要画你,你不让我画我就不许你收拾!”江麟靠在书架上,有点儿老羞成怒。

    “你这是干什么?你再不走开我去叫妈妈来!”

    “叫妈妈!”江麟轻蔑的笑着:“妈妈才不管呢!”

    “你走不走?”江雁容推着他的身子,生气的喊着。

    “好,我走,你别后悔!”江麟突然让开了,走出了房间,但却恶意的对江雁容作了个鬼脸。

    江雁容继续收拾她的书架,终于收拾完了,她满意的望着那些包装得十分可爱的书,欣赏的注视着那些作家的名字。“有一天,我也要写一本书。”她想,拿起了一本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随手的翻弄着,一面沉湎于她自己的幻想里。江麟又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水的塑胶纸袋,他望了那面含微笑沉思着的姐姐一眼,就出其不意的冲到书架前面,把那一袋水都倾倒在书架上面。江雁容大叫一声,急急的想抢救那些书,但是,已来不及了,书都已浸在水中。江雁容捉住了江麟的衣领,气得浑身发抖,这种恶作剧未免太过份了,她叫着说:“小麟,你这算干什么?”说着,她拾起那个水淋淋的纸袋,把它扔在江麟的脸上。江麟立即反手抓住了江雁容的手腕,用男孩子特有的大力气把它扭转过去,江雁容尖叫了起来,用另一只手拚命打着江麟的背,希望他能放松自己。这一场争斗立即把江仰止引了过来,他一眼看到江麟和江雁容缠在一起,江雁容正在扑打江麟,就生气的大声喝骂:

    “雁容!你干什么打弟弟?”

    江麟立即松开手,机警的溜开了。江雁容一肚子气,恨恨的说:“爸爸,你不知道小麟……”

    “不要说了,”江仰止打断了她:“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不规规矩矩的,还和弟弟打架,你也不害羞。家里有客人,让人家听了多笑话!”江雁容闷闷的不说话了,呆呆的坐在椅子里,望着那些湿淋淋的书,和满地的水。江仰止又回到了客厅里,江雁容模糊的听到江仰止在向客人叹气,说孩子多么难以管教。她咬了咬嘴唇,委屈得想哭。“什么都不如意,”她想着,走到窗子前面。江麟已经溜到院子里,在那儿做着木工,他抬头看了江雁容一眼,挑了挑眉毛,作了个胜利的鬼脸。江雁容默默的注视他,这么大的男孩子却如此顽皮,他的本性是好的,但父亲未免太惯他了。正想着,江麟哎哟的叫了一声,江雁容看到刀子刺进了他的手指,血正冒出来。想到他刚刚还那么得意,现在就乐极生悲了!她不禁微笑了起来。江麟看到她在笑,气呼呼的说:“你别笑!”说完,就丢下木工,跑到前面客厅里去了,立刻,江雁容听到江仰止紧张的叫声,以及江太太的声音:

    “怎么弄的?流了这么多血?快拿红药水和棉花来!”

    “是姐姐咬的!”江麟的声音传了过来。

    “什么?真岂有此理!雁容怎么咬起弟弟来了!”江仰止愤怒的叫着,接着又对客人们说:“你们看看,我这个女儿还像话吗?已经十八岁了,不会念书,只会打架!”

    江雁容愕然的听着,想冲到客厅里去解释一番。但继而一想,当着客人,何必去和江麟争执,她到底已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于是,她又在书桌前坐下来,闷闷的咬着手指甲。“她不止咬你这一个地方吧?”江太太的声音:“还有没有别的伤口,这个不消毒会发炎的,赶快再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的伤口。”江雁容把头伏在桌子上,忽然渴望能大哭一场。“他们都不喜欢我、没有人喜欢我!”她用手指划着桌面,喉咙里似乎堵着一个硬块。“爸爸喜欢小麟,妈妈喜欢雁若,我的生命是多余的。”她的眼光注视到榻榻米上,那儿躺着她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在刚刚的争斗中,书面已经撕破了。她俯身拾了起来,怜惜的整理着那个封面。书桌上,有一盏装饰着一个白磁小天使的台灯,她把头贴近那盏台灯,凝视着那个小天使,低低的说:“告诉我,你!你爱我吗?”

    客人散了,江雁容找到江太太,开始述说江麟的撒谎。江太太一面叫江雁容摆中饭,一面沉吟的说:“怪不得,我看他那个伤口就不大像咬的!”江太太虽然偏爱雁若,但她对孩子间的争执却极公正。中饭摆好了,大家坐定了吃饭,江太太对江仰止说:“孩子们打架,你也该问问清楚,小麟根本就不是被雁容咬的,这孩子居然学会撒谎,非好好的管教不可!”

    汇仰止向来护短,这时,感到江太太当着孩子们的面前说他不公正,未免有损他的尊严。而且,他确实看到雁容在打小麟,是不是她咬的也不能只凭雁容的话。于是,他不假思索的说:“是她咬的,我看到她咬的!”

    “爸爸!”江雁容放下饭碗,大声的喊。

    “我亲眼看见的!”话已经说出口,为了维持尊严,江仰止只得继续的说。“爸爸,”江雁容的嘴唇颤抖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努力把喉咙口的硬块压回去,哽塞的说:“爸爸,假若你说是你亲眼看见的,我就没有话说了。爸爸,你没有按良心说话!”

    “雁容!”江太太喊:“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对父亲的态度吗?”“爸爸又何曾把我当女儿?假如他把我当做女儿,就不会帮着小麟说谎!”江雁容气极的大喊,眼泪沿着面颊滚下来:“我一心讨好你们,我尽量想往好里做,可是,你们不喜欢我,我已经受够了!做父母的如果不公正,做孩子的又怎会有是非之心?你们生下我来,为什么又不爱我?为什么不把我看得和小麟雁若一样?小麟欺侮我,爸爸冤枉我,叫我在这个家里怎么生活下去?你们为什么要生我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江雁容发泄的大声喊,然后离开饭桌,回到自己房间里,扑倒在床上痛哭。她觉得伤心已极,还不止为了父亲冤枉她,更因为父亲这一个举动所表示的无情。

    江仰止被江雁容那一连串的话弄得有点愕然了,这孩子公然如此顶撞父亲,他这个父亲真毫无威严可说。他望望江太太,后者十分沉默。雁若注视着父亲,眼睛里却有着不同意的味道。他有点懊悔于信口所说的那句“亲眼看到”的话,不过,他却不能把懊悔说出口。他想轻松的说几句话,掩饰自己的不安,也放松饭桌上的空气,于是,他又不假思索的笑笑说:“来!我们吃饭,别管她,让她哭哭吧,这一哭起码要三个钟头!”这句话一说,江雁容的哭声反而止住了。她听到了这句话,从床上坐了起来,让她哭!别管她!是的,她哭死了,又有谁关心呢?她对自己凄然微笑,站起身来,走到窗子前面,望着窗外的白云青天发呆。人生什么是真的?她追求着父母的爱,可是父母就不爱她!“难道我不能离开他们的爱而生活吗?”忽然,她对自己有一层新的了解,她是个太重情感的孩子,她渴望有人爱她。“我永远得不到我所要的东西,这世界不适合我生存。”她拭去了泪痕,突然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她轻声念:“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这是佛家南宗六祖惠能驳上座神秀所说“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愿将勤拂拭,勿使染尘埃”的偈语。江雁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把这几句话念出来,只感到人生完全是空的,追求任何东西都是可笑。她走出房间,站在饭厅门口,望了江仰止一眼,感到这个家完全是冷冰冰的,于是,她穿过客厅,走到大街上去了。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闲荡着,一辆辆的车子,一个个的行人,都从她身边经过,她站住了。“我要到哪里去?”她自问,觉得一片茫然,于是,她明白,她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她继续无目的的走着,一面奇怪着那些穿梭不停的人群,到底在忙忙碌碌的做什么?在一个墙角上,她看到一个年老的乞丐坐在地下,面前放着一个小盆子。她丢了五角钱进去,暗暗想着,自己和这个乞丐也差不了多少。这乞丐端着盆子向人乞求金钱,自己也端着盆子,向父母乞求爱心。所不同的,这乞丐的盆子里有人丢进金钱,而自己的盆子却空无所有。“我比他更可怜些。”她默默的走开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最后,她注意到每家的灯光都亮了。感到饥饿,她才想起今天没吃中饭,也没吃晚饭,她在街头已走了六小时了。在口袋里,她侥幸的发现还有几块钱。走进一家小吃店,她吃了一碗面,然后又踱了出来。看了看方向,发现离周雅安的家不远,她就走了过去。

    周雅安惊异的接待着江雁容。她和母亲住在一栋小小的日式房子里,这房子是她父亲给她们的。一共只有三间,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和一间饭厅。母女两个人住是足够了。周雅安让江雁容坐在客厅里的椅子里,对她注视了一会儿。

    “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色不大好。”周雅安说。“没什么,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我和弟弟打了一架,爸爸偏袒了弟弟。”江雁容轻描淡写的说。

    “真是一件小事,每个家庭都会有这种事的。”

    “是的,一件小事。”江雁容轻轻的说。

    周雅安看看她。“你不大对头,江雁容,别伤心,你的爸爸到底管你,我的爸爸呢?”周雅安握住江雁容的手说。

    “不许安慰我!”江雁容喊,紧接着,就哭了起来。周雅安把她的头抱在自己的膝上,拍着她的肩膀。

    “雁容,别哭,雁容。”她不会劝解别人,只能反复的说这两句话。“你让我哭一哭!让我好好的哭一哭!”江雁容说,就大哭起来。周雅安用手环着她的头,不再劝她。江雁容越哭越厉害,足足哭了半小时,才慢慢止住了。她刚停止哭,就听到另一个抽抽嗒嗒的声音,她抬起头来,周雅安正用手帕捂着脸,也哭了个肝肠寸断。江雁容诧异的说:

    “你哭什么?”“你让我也哭哭吧!”周雅安抽泣的说:“我值得一哭的事比你还多!”江雁容不说话,怔怔的望着周雅安,半天后才拍拍周雅安的膝头说:“好了,周雅安,你母亲听到要当我们神经病呢!”

    周雅安停止了哭,她们手握着手,依偎的坐了好一会。江雁容低声说:“周雅安,你真像我的姐姐。”“你就把我当姐姐吧!”周雅安说,她比江雁容大两岁。

    “你喜欢我吗?”江雁容问。

    “当然。”周雅安握紧了她的手。

    “周雅安,我想听你弹吉他。”

    周雅安从墙上取下了吉他,轻轻的拨弄了几个音符,然后,她弹起一支小歌。一面弹,她一面轻声的唱了起来,她的嗓音低沉而富磁性。这是支哀伤的情歌:

    “把印着泪痕的笺,交给那旅行的水,何时流到你屋边,让它弹动你心弦。我曾问南归的燕,可带来你的消息,它为我命运呜咽,希望是梦心无依。”歌声停了,周雅安又轻轻拨弄了一遍同一个调子,眼睛里泪光模糊。江雁容说:“别唱这个,唱那支我们的歌。”

    所谓“我们的歌”,是江雁容作的歌词,周雅安作的谱。周雅安弹了起来,她们一起轻声唱着:

    “人生悲怆,世态炎凉,前程又茫茫。

    滴滴珠泪,缕缕柔肠,更无限凄惶。

    满斟绿醑,暂赴醉乡,莫道我痴狂。

    今日欢笑,明日忧伤,世事本无常!”

    这是第一段,然后是第二段:

    “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叹知音难遇。

    山前高歌,水畔细语,互剖我愁绪。

    昨夜悲风,今宵苦雨,聚散难预期。

    我俩相知,情深不渝,永结金兰契!”

    唱完,她们彼此看着,都默默的微笑了。江雁容觉得心中爽快了许多,一天的不愉快,都被这一哭一笑扫光了。她们又弹了些歌,又唱了些歌,由悲伤而变成轻快了。然后,周雅安收起了吉他。江雁容站起身来说:

    “我该回去了!”“气平了没有?”周雅安问。

    “我想通了,从今天起,我不理我爸爸,也不理我弟弟,他们一个没把我当女儿,一个没把我当姐姐,我也不要做他们的女儿和姐姐了!”江雁容说。

    “你还是没有想通!”周雅安笑着说:“好,快回去吧,天不早了!”江雁容走到玄关去穿鞋,站在门口说:

    “我也要问你一句,你还伤心吗?为了小徐?”

    “和你一样,想不通!”周雅安说,苦笑了笑。

    走出周雅安的家,夜已经深了。天上布满了星星,一弯上弦月孤零零的悬在空中。夜风吹了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她拉紧了黑外套的衣襟,踏着月光,向家里走去。她的步子缓慢而懈怠,如果有地方去,她真不愿意回家,但她却没有地方可去。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她回到家里,给她开门的是江雁若,她默默的走进去。江仰止还没有睡,在客厅中写一部学术著作。他抬起头来望着江雁容,但,江雁容视若无睹的走过去了。她既不抬头看他,也不理睬他,在她心中,燃着强烈的反感的火焰,她对自己说:“父既不像父,女亦不像女!”回到自己房间里,她躺在床上,又低低说:“我可以用全心来爱人,一点都不保留,但如遇挫折,我也会用全心来恨人!爸爸,你已经拒绝了我的爱,不要怪我从今起,不把你当父亲!”一星期过去了,江雁容在家中像一尊石膏像,她以固执的冷淡来作无言的反抗。江仰止生性幽默乐观,这次的事他虽护了短,但他并不认为有什么严重性。对于雁容,他也有一份父亲的爱,他认为孩子和父母呕呕气,顶多一两天就过去了。可是,江雁容持久的呕气倒使他惊异了,她回避江仰止,也不和江仰止说话。放学回家,她从江仰止身边经过,却不打招呼。江仰止逐渐感到不安和气愤了,自己的女儿,却不和自己说话,这算什么?甚至他叫她做事,她也置之不理,这是做儿女的态度吗?这是个吃晚饭的时候,江仰止望着坐在他对面,默默的划着饭粒的江雁容,心中越想越气。江仰止是轻易不发脾气的,但一发脾气就不可收拾。他压制着怒气,想和江雁容谈谈。“雁容!”江雁容垂下眼睛,注视着饭碗,倔强的不肯答应。

    “雁容!”江仰止抬高声音大喊。

    江雁容的内心在斗争着,理智叫她回答父亲的叫喊,天生的倔强却封闭了她的嘴。

    “你听见我叫你没有?”江仰止盛怒的问。

    “听见了!”江雁容冷冷的回答。

    怒火从江仰止心头升起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啪!”的一声,他拍着桌子,菜碗都跳了起来。然后,比闪电还快,他举起一个饭碗,对着江雁容的头丢过去。江雁容愣了一下,却并没有移动位置,但江仰止在盛怒中并没有瞄准,饭碗却正正的落在坐在雁容旁边的雁若头上。江雁容跳起来,想抢救妹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在雁若的大哭声,和江太太的尖叫声中,江雁容只看到雁若满脸的鲜血。她的血管冻结了,像有一万把刀砍在她心上,她再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只硬化的呆立在那儿。江太太把雁若送到医院去了,她仍然呆立着,没有情感,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她的世界已在一刹那间被击成粉碎,而她自己,也早已碎成千千万万片了。
第二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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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乱糟糟的,康南站在讲台上,微笑的望着这一群叽叽喳喳讨论不休的学生。这是班会的时间,讨论的题目是:下周旅行的地点。程心雯这个风纪股长,既不维持班上秩序,反而在那儿指手划脚的说个不停。坐在她旁边的江雁容,则用手支着头,意态聊落的玩弄着桌上的一支铅笔,对于周围的混乱恍如未觉。黑板上已经写了好几个地名,包括阳明山、碧潭、乌来、银河洞,和观音山。康南等了一会儿,看见没有人提出新的地名来,就拍拍手说:

    “假如没有提议了,我们就在这几个地方表决一个吧!”

    “老师,还有!”程心雯跳起来说:“狮头山!”

    班上又大大的议论了起来,因为狮头山太远,不能一天来回,必须在山上过一夜。康南说:

    “我们必须注意,只有一天的假期,不要提议太远的地方!”程心雯泄气的坐下来,把桌子碰得“砰!”的一声响,嘴里恨恨的说:“学校太小气了,只给一天假!”说着,她望望依然在玩弄铅笔的江雁容说:“喂喂,你死了呀,你赞成到哪儿?”

    江雁容抬抬眉毛,什么话都没说。程心雯推她一下说:

    “一天到晚死样怪气,叫人看了都不舒服!”然后又嚷着说:“还有,日月潭!”全班哗然,因为日月潭比狮头山更远了。康南耸耸肩,说了一句话,但是班上声音太大,谁都没听清楚。程心雯突然想起她是风纪股长来,又爆发的大喊:

    “安静!安静!谁再说话就把名字记下来了!要说话先举手!”立即,满堂响起一片笑声,因为从头开始,就是程心雯最闹。康南等笑声停了,静静的说:

    “我们表决吧!”表决结果是乌来。然后,又决定了集合时间和地点。江雁容这才懒洋洋的坐正,在班会记录本上填上了决定的地点和时间。康南宣布散会,马上教室里就充满了笑闹声。江雁容拿着班会记录本走到讲台上来,让康南签名。康南从她手中接过钢笔,在记录本上签下了名字。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一眼,这张苍白而文静的脸最近显得分外沉默和忧郁,随着他的注视,她也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康南忽然觉得心中一动,这对眼睛是朦朦胧胧的,但却像含着许多欲吐欲诉的言语。江雁容拿着记录本,退回了她的位子。康南把讲台桌子上那一大堆作业本拿了,走出了教室,刚刚走到楼梯口,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老师!”他回头,江雁容局促的站在那儿,手中拿着一个本子,但脸上却显得不安和犹豫。“交本子?”他问,温和而鼓励的。

    “是的,”江雁容大胆的看了他一眼,递上了本子说:“日记本,补交的!”康南微微有些诧异,日记本是学校规定的学生作业之一,但江雁容从来没有交过日记本。他接过了本子,江雁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慢慢的走开了。他拿着本子,一面下楼,一面混乱的想着江雁容那个凝眸注视。

    回到了宿舍里,康南关好房门,在桌前坐了下来。燃上了一支烟,泡了一杯茶,他打开了江雁容的日记本。在第一页,他看到下面的几句话:

    “老师:这只是一些生活的片段,我记载它,并非为了练习作文,而是希望得到一些人生的指示!”

    翻过这一页,他看了下去,这是一本新奇的日记,她没有写月日,也没有记时间,只一段段的写着:

    “是天凉了吗?今天我觉得很冷,无论是学校里,家里,到处都是冷的,冬天大概已经来了!

    代数考卷发了,二十分,物理三十。妈妈说:‘弟弟妹妹都考得好,你为什么不?’我怎么说呢?怎么说呢?分数真是用功与否的代表吗?

    妹妹回来晚,妈妈站在大门口等,并且一定要我到妹妹学校里去找,幸好妹妹及时回家,笑笑说:‘和同学看电影去了!’妈妈也笑了,问:‘好看吗?’

    星期天,真乏味,做了一天功课,妈妈说:‘考不上大学别来见我!’我背脊发冷,冬天,真的来了吗?

    生活里有什么呢?念书,念书!目的呢?考大学!如此而已吗?

    弟弟画了张国画,爸爸认为是天才,要再给他请一位国画老师。他今天颇得意,因为月考成绩最低的也有八十五分,我的成绩单怎么拿出来?

    好弟弟,好妹妹,把你们的天份分一些给我!好爸爸,好妈妈,把你们的爱心分一些给我!一点点,我只乞求一点点!

    妈妈:别骂我,我又考坏了!以后绝不再偷写文章了,绝不胡思乱想了,我将尽量去管束我的思想。

    妹妹又拿了张奖状回来,妈妈说:‘叫我怎能不偏心,她是比别人强嘛!’

    思想像一只野马,在窗外驰骋遨游,我不是好的骑师,我握不住缰绳。谁知道我心中有澎湃的感情。谁知道我也有希望和渴求?

    又是星期天,和弟弟打了一架,爸爸偏袒了弟弟。小事一件,不是吗?我怎样排遣自己呢?我是这样的空虚寂寞!

    和爸爸呕气,不说话,不谈笑,这是消极的抗议,我不属于爸爸妈妈,我只属于自己。但生命却是他们给的,岂不滑稽!

    渺小、孤独!我恨这个世界,我有强烈的恨和爱,我真想一拳把这个地球砸成粉碎!

    爸爸和我生气,用饭碗砸我,误中小妹的头,看到小妹头上冒出的鲜血,我失去一切思想和力量,我心中流出了百倍于妹妹的血。妹妹,妹妹,我对不起你,我多愿意这个饭碗砸在我头上!妹妹,你打我吧!砍我吧!撕我吧!弄碎我!爸爸,你为什么不瞄准?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爸爸妈妈,别生我的气,我真的爱你们!真的!可是,我不会向你们乞求!

    我怎么办呢?”

    康南放下了这本日记,眼前立即浮起江雁容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和那对朦朦胧胧,充满抑郁的眼睛。这日记本上一连串的“我怎么办呢?”都像是她站在面前,孤独而无助的喊着。这句子深深的打进了他的心坎,他发现自己完全被这个小女孩(是的,她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带进了她的忧郁里,望着那几个“我怎么办呢?”他感到为她而心酸。他被这个女孩所撼动了,她不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却把它捧到他的面前!他能给她什么?他能怎样帮助她?他想起她那只冰冷的小手,和那在白衬衫黑裙子中的瘦小的身子,竟突然渴望能把这个小女孩揽在胸前,给她一切她所渴求的东西!假如他是参孙,他会愿意用他的大力气给她打出一个天地来。可是,他只是康南,一个国文教员,他能给她什么?

    他把日记本再看了一遍,提起笔来,在日记后面批了四句话:“唯其可遇何需求?蹴而与之岂不羞?果有才华能出众,当仁不让莫低头!”写完,他的脸红了,这四句话多不具体,她要的难道就是这种泛泛的安慰和鼓励吗?他感到没有一种评语能够表达自己那份深切的同情和心意。望着面前的本子,他陷进了沉思之中。桌上的烟灰碟里,一个又一个的堆满了烟蒂。

    这本子压在康南那儿好几天,他一直不愿就这样交还给她。她也不来要还,只是,每当康南看到她,她都会羞涩的把眼光调开。旅行的日子到了,是个晴朗和煦的好天气。按照预先的决定,她们在校内集合,车子是班上一个同学的家长向电力公司借的。一群嘻嘻哈哈的女孩子上了车,虽然有两辆车,仍然拥挤喧嚣。程心雯捧着点名单,一共点了三次名,还是闹不清楚是不是人都到齐了,最后还是班长李燕再来点一次,才把人数弄清楚。康南是导师,必须率领这些学生一齐去,两辆车子都抢他,要他上去。他随意上了一辆,上去一看,发现程心雯、叶小蓁、江雁容、周雅安都在这辆车上。看到江雁容,他竟有点莫名其妙的满意,下意识的高兴自己没有上另外一辆。车子开了,女孩子们从繁重的功课中逃出来,立刻都显出了她们活泼的,爱笑爱闹的天性,车子中充满了笑闹叫嚷的声音。程心雯在缠着江雁容,不许她看窗子外面,要她讲个故事。江雁容也一反平日的沉默忧郁,大概是这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使她振奋,她的黑眼睛显得明亮而有生气,一个宁静的微笑始终挂在她的嘴边。

    “老师,”程心雯对康南说:“你知不知道江雁容最会讲故事,她讲起故事来,要人哭人能哭,要人笑人能笑,她有汪精卫的本领,只是她不肯讲!”

    “别胡扯了!”江雁容说:“在车上讲什么故事,你去叫周雅安唱个歌吧!”这一说,大家都叫了起来,周雅安成为围攻的核心,周雅安对江雁容皱眉头,但江雁容还了她一个温柔的微笑。于是,周雅安说:“好吧,别闹,我唱就是了!”

    她唱了起来,却是救国团团歌:

    “时代在考验着我们,

    我们要创造时代!……”

    马上,部份同学合唱了起来,接着,全车的同学都加入了合唱。她们才唱了几句,立刻听到另一个车子里也扬起了歌声,显然是想压倒她们,唱得又高又响,唱的是一首不久前音乐课上教的歌:“峥嵘头角,大好青年,

    献身社会做中坚。……”

    她们也提高了歌声,两辆车子的歌唱都比赛似的越唱越响,唱先一个歌马上又开始另一个歌,中间还夹着笑声。唱得路人都驻足注视,诧异着这些学生的天真和稚气。康南望着这些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孩子,感到自己是真的老了,距离这种大叫大唱的年龄已经太远了。江雁容倚窗而坐,欣赏的看着这些大唱的同学,却微笑着不唱。但,程心雯推着她强迫她唱,于是,她也张开嘴唱了。歌声到后来已经变成大吼大叫,声音高得不能再高了,结果,两车都不约而同停止了比赛,爆发了一阵大笑和乱七八糟的鼓掌声。坐在前面的司机也不禁感到轻飘飘的,好像自己也年轻了。

    到达目的地是上午十点钟,下了车还需要步行一小段路才是乌来瀑布。大家三三两两的走在窄小的路上,提着野餐和水壶。也有的同学跑去乘一种有小轨道的车子,并不是想省力,而是觉得新奇。江雁容、程心雯、周雅安,和叶小蓁四个人走在一起,都走在康南旁边,一面和康南谈天。叶小蓁在和江雁容诉说她阿姨的可恶,发誓总有一天要把她阿姨丢到川端桥底下去。程心雯在指手划脚的告诉康南她被训导主任申斥的经过。她气呼呼的说:

    “我告诉训导主任,像我们这种年龄,爱笑爱闹是正常的,死死板板是反常,她应该把我们教育成正常的青年,不应该教育成反常的青年。如果她怪我这个风纪股长做得不好,干脆她到我们班上来当风纪股长,让同学全变成大木瓜,小木瓜,加她一个老木瓜!结果她说我没礼貌,我说这也是正常,气得她直翻白眼,告诉老教官要记我一个大过!老师,你说是我没理还是她没理?”康南微笑了,他可以想像那胖胖的黄主任生气时的样子。他说:“你也不好,你应该维持班上的秩序!”

    “哼!老师,你也帮训导主任!”程心雯噘着嘴说。

    “我不是帮她,她说你,你听听就算了,何必去惹她呢!记了过也不好看!”“她敢记我过,不过是说说而已。真记了我就去大吵大闹,把训导处弄翻!老师,你不知道,逗逗训导主任真好玩,看她那张白脸变成黑脸,眼睛向上翻,才有意思呢!”

    康南暗中摇头,这孩子的调皮任性也太过份了。

    到达瀑布已快十一点了,瀑布并不大,但那急流飞湍,和瀑布下纵横堆积的嵯峨巨石也有种声势凌人之概。巨大的水声把附近的风声鸟鸣全遮蔽了,巨石上全布着一层水珠,飞溅的小水粒像细粉似的洒下来,白□□的一片,像烟,也像雾。学生们开始跳在巨石上,彼此呼叫。有的学生把手帕放到水中,去试探那激流的速度。也有的学生在石头上跳来跳去,从一块石头上越到另一块上,其中也有不少惊险镜头,更少不了尖叫的声音。康南在一块距离瀑布较远的大石头上坐下来,燃上烟,静静的望着这群活跃的孩子。有三、四个学生坐到他这儿来,纯粹出于好意的和他谈天,为了怕冷落了他。他了解到这一点,心中感到几分温暖,也有几分惆怅,温暖的是学生爱护他,惆怅的是自己不再是跳跳蹦蹦的年龄,而需要别人来陪伴了。他注意到江雁容和周雅安在另一块石头上,两人不知谈些什么,江雁容坐着,双手抱着膝。不知怎么,康南觉得这孩子好像在躲避他。

    到了午餐的时间,这些学生们都不约而同的向康南所坐的石头上集中过来。大家坐成一个圆圈。因为康南没有准备野餐,这些学生们这个送来一片面包,那个送来一块蛋糕,这个要他尝尝牛肉,那个要他吃果酱,结果他面前堆满了食物。像一座小山。吃完了午餐,学生们提议做团体游戏。首先,她们玩了“碰球”,没一会儿大家都说没意思,认为太普通了。然后程心雯提议玩一种新奇的玩意,她叫它作“猜职业”,玩的办法是把人数分成甲乙两组来比赛,由各组选出一个代表来,然后每组都想一种难于表演的职业名称,甲组就把她们决定的名称告诉乙组的代表,由乙组代表用表演来表示这个职业名称,让乙组的同学猜,表演者不许说话出声音,只凭手势。然后计算猜出的时间。再由甲组代表表演乙组决定的职业给甲组的人猜,也计算时间,猜得快的那一组获胜。代表要一直更换,不得重复。可以猜无数的职业,把时间加起来,看总数谁获胜。于是,大家分了组,叶小蓁、江雁容,和康南都在甲组,程心雯、周雅安在乙组。推派代表的结果,甲组推了康南,乙组推了程心雯。

    由于这游戏是程心雯提议的,大家决定由甲组出题目,让程心雯表演,乙组的同学来猜。甲组一连研究了几个题目,都不满意,结果,江雁容在一张纸上写了“翻译官”三个字,大家都叫好。因为,完全凭表演,要把翻译两个字表演出来并不简单。果然,程心雯拿到题目后大皱起眉头,叶小蓁已经大声宣布开始计时,同时十秒、二十秒的报了起来,乙组同学都催着程心雯表演。于是,程心雯严肃的一站,嘴巴做讲话的姿态乱动一阵,一面用手比划着。周雅安说:

    “大学教授。”甲组同学大喊“不对!”程心雯抓耳挠腮了一顿,又继续表演,但演来演去也只能比比手势,动动嘴巴,乙组拚命的乱猜乱叫,什么“演说家”、“教员”、“传教士”、“宣传员”的乱闹了一阵,就没有一个猜出是“翻译官”来,急得程心雯手脚乱动,又不能开口说话,只好拚命抓头干着急。乙组的同学以为她的抓头也是表演,一个同学大喊:“理发师!”弄得甲组的同学哄然大笑。最后,总算被李燕猜出是翻译官来了,但已经猜了八分二十秒。程心雯叫着说:

    “我们一定要出一个很难的给你们猜!老师表演吗?好极了!”乙组的同学交头接耳了一阵,程心雯在纸上写了一个题目,乙组同学看了全大笑起来,拍手叫好。程心雯把题目递给康南,康南接过来一看,是“女流氓”三个字,不禁啼笑皆非,要他这么个文诌诌的男教员来表演女流氓,这明明是程心雯她们拿老师来寻开心。他抗议的说:

    “不行,说好是猜职业,这个根本不是职业!”

    “谁说的?”程心雯手叉着腰,两脚呈八字站着,神气活现的说:“就有人把这个当职业!”

    乙组的同学已高声宣布开始计时,叶小蓁着急的说:

    “老师,你赶快表演嘛,管它是不是职业!”

    康南有些尴尬的站着,眼睛一转,却正好看到双手叉腰,挺胸而立的程心雯,不禁萌出一线灵感来,他笑着用手指指程心雯,全体同学都愕然了,不管甲组乙组都不知道他在表演些什么,程心雯更诧异的望着康南,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康南也双手叉腰,做出一股凶相来,然后再笑着指指程心雯。于是,他看到江雁容在微笑,脸上有种颖悟的表情,她笑着说:“我姑且猜一猜,是不是——女流氓?”

    乙组的同学哗然大叫,康南已经点头说对,不禁笑着看看程心雯,程心雯先愣了一下,接着就大跳大叫起来:

    “老师,你一定弄了鬼!你这算什么表演嘛?这一次不算数!”“怎么不算?老师又没有讲话,只要不讲话就不算犯规,谁叫你出个流氓题目又做出流氓样子来?”叶小蓁得意的叫着,声明这次只猜了二十秒钟,乙组已经输了八分钟。

    程心雯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江雁容猜了出来,而且也没有难倒康南,再加以猜中的关键是她,康南用她来表示女流氓,江雁容偏偏又猜中是女流氓,这实在气人!她望望康南,又望望江雁容说:“天知道,这样子的表演江雁容居然猜得出来,如果你们没有弄鬼,那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此话一说,江雁容蓦的红了脸,她转过头去望着岩石下面的水,用手指在岩石上乱划。康南也猛然一呆,只看到江雁容绯红的脸和转开的头,一绺短发垂在额前。那份羞涩和那份柔弱使他撼动,也使他心跳。他也转开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程心雯话一出口,马上就猛悟到自己说的不大得体,于是也红了脸。为了掩饰这个错误,她叫着说:

    “我们继续比赛好了,该你们出题目了,这次我们推李燕做代表!”这次甲组出的题目是“卖艺者”,很快就被猜出来了。乙组又出了个“弄蛇的人”,由江雁容表演,只有几个小动作,康南已猜出来了,但他却隐住不说。但立即叶小蓁也猜了出来,然后他们又猜了许多个职业,一直继续玩了一小时。最后计算结果,仍然是甲组获胜,也就胜在“女流氓”那个职业上。乙组的同学都纷纷责怪程心雯,怪她为什么做出那副流氓样子来、以至于给了康南灵感。也从这天起,程心雯就以“女流氓”的外号名闻全校了。这个游戏结束后,甲组的同学要乙组同学表演一个节目,因为她们是负方。乙组就公推程心雯表演,说她负输的全部责任。程心雯不得已的站了起来说:“我什么都不会,叫我表演什么呢?”

    “狗爬会不会?”叶小蓁说:“做狗爬也行,不过要带叫声的,叫得不像不算!”“狗爬留着你表演吧!”程心雯瞪了叶小蓁一眼,皱皱眉头,忽然想起来说:“我表演说急口令好了!”于是她说: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七个先生齐采果,七个花篮手中提,

    七个碟儿装七样:花红苹果桃儿荔枝栗子李子梨!”

    大家都鼓起掌来,因为最后那一句实在拗口,她居然能清楚俐落的念出来。由于这一表演,大家就转变目标到个人表演上,有人惋惜周雅安没带吉他来,就闹着要周雅安唱个歌,并且规定不许唱音乐课上教过的歌,也不许唱什么国歌党歌的。于是,周雅安唱了一支“跑马溜溜的山上”。接着大家围攻起江雁容来,坚持要她说个故事,江雁容非常为难的站起来,推托着不愿表演。却恰好看到一个外号叫张胖子的同学,本名叫张家华,正在一面看表演,一面啃一个鸭腿,这位同学的好吃是全班闻名的。江雁容微笑的看着张家华说:

    “我表演朗诵一首诗好了,这首诗是描写一位好吃的小姐请客吃饭。”于是,她清脆的念:

    “好吃莫过张家华,客人未至手先抓,

    常将一筷连三箸,惯使双肩压两家,

    顷刻面前堆白骨,须臾碗底现青花,

    更待夜阑人散后,斜倚栏杆剔板牙!”

    因为有些同学不懂,她又把诗解释了一遍,结果全班哄堂大笑,张家华拿着一个鸭腿哭笑不得。大家看到她满嘴的油和手上啃得乱七八糟的鸭腿,更笑得前仰后合。从此,张家华的外号就从“张胖子”变成了“剔板牙”。康南笑着看到江雁容退回位子上,暗中奇怪她也会如此活泼愉快。然后,何淇和胡美纹表演了一段舞蹈,何淇饰男的,胡美纹饰女的,边跳边唱,歌词前面是:“男:温柔美丽的姑娘,我的都是你的,

    你不答应我要求,我将终日哭泣。

    女:你的话儿甜如蜜,恐怕未必是真的,

    你说你每日要哭泣,眼泪一定是假的!

    ……”这个舞蹈之后,又有一位同学表演了一阵各地方言,她学台湾收买酒瓶报纸的小贩叫:

    “酒瓶要卖吗?有报纸要卖?”

    赢得了一致的掌声和喝采。又有位同学唱了段“苏三起解”。然后,程心雯忽然发现叶小蓁始终没有表演,就把叶小蓁从人堆里拉出来,强迫她表演,急得叶小蓁乱叫:

    “我不会表演嘛,我从来没有表演过!”

    “你表演狗爬好了!”程心雯报复的说。

    “狗爬也不会,除非你先教我怎么爬!”叶小蓁说。

    尽管叶小蓁急于摆脱,但终因大家起哄,她只得在圆圈中间站着,说:“这样吧,我说个笑话好了!”

    “大家不笑就不算!”程心雯说。

    “笑了呢?”叶小蓁问。

    “那就饶了你!”“一言为定!”叶小蓁说,然后咳了一声嗽,伸伸脖子,做了半天准备工作,才板着脸说:

    “从前有个人……嗯,有个人,”她眨着眼睛,显然这个笑话还没有编出来,她又咳声嗽说:“嗯,有个人……有个人……有个人,嗯,有个人,从前有个人……”

    大家看她一股思索的样子,嘴里一个劲儿的“有个人,有个人”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叶小蓁一下子就跳回自己的位子上,程心雯抓住她说:“怎么,笑话没讲完就想跑?”

    “说好了笑了就算数的!”叶小蓁理直气壮的说:“大家都笑了嘛!”程心雯只得放了叶小蓁,恨恨的说:“这个鬼丫头越学越坏!”说着,她一眼看到微笑着的康南,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起来:“大家都表演了,老师也该表演一个!”

    全班都叫起来,并且拚命鼓掌,康南笑笑说:

    “我出几个谜语给你们猜,猜中的有奖,好不好?”

    “奖什么?”程心雯问。

    “奖一个一百分好了,”叶小蓁说:“猜中的人下次国文考多少分都给加到一百分。”

    “分数不能做奖品!”康南说:“猜中的人,下次我一定准备一样礼物送给她!”于是,他想了一会儿,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谜语,大家看上面是:

    .偶因一语蒙抬举,反被多情送别离。(打一物)

    2.有土可种桑麻,有水可养鱼虾,有人非你非我,有马可走天涯。(打一字)3.一轮明月藏云脚,两片残花落马蹄。(打一字)

    4.两山相对又相连,中有危峰插碧天。(打一字)5.年少青青到老黄,十分拷打结成双,送君千里终须别,弃旧怜新撇路旁。(打一物)

    .粉蝶儿分飞去了,怨情郎心已成灰,上半年渺无音讯,这阳关易去难回。(打一字)

    一时,大家都议论纷纷起来,许多人在石头上乱划的猜着,也有的苦苦思索。江雁容看了一会儿,在手心写了一个字,然后说:“老师,第六个很容易猜,应该是个邻居的邻字。第一个大概是谐音的谜语吧?”康南赞许的看了江雁容一眼,她思想的敏捷使他吃惊。他点点头说:“不错。”“那么,第一个谜语是不是伞?”江雁容问。

    “对了。”在几分钟内,江雁容连着猜出两个谜语,大家都惊异的望着她,叶小蓁说:“幸亏不是奖分数,要不然也是白奖,江雁容国文根本就总是一百分的!”程心雯自言自语的喃喃着说:

    “我说的嘛,他们要不是有鬼,就是……”她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大家又猜了一会儿,叶小蓁猜中了第二个,是个“也”字。江雁容又猜中了第五个,是“草鞋”。程心雯没有耐心猜,一会儿猜这个,一会儿又去猜那个,看到江雁容一连猜中三个,她叫着说:“老师干脆出给江雁容一个人猜好了!这个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们要老师表演,老师反而弄了这些个东西来让我们伤脑筋,好不容易有一天假期,可以不要和书本奋斗,结果老师又弄出这个来,我们上了老师的当!”

    同学们一想不错,就又都大闹起来。康南看看情况不妙,显然不表演无法脱身,只好说:

    “我也说个笑话吧!”“不可以像叶小蓁那样赖皮!”程心雯说。

    康南笑笑说:“从前,有一个秀才,在一条小溪边散步,看到河里有许多小鱼在溜来溜去的游着,于是就自言自语的说:‘溜来溜去!’说完,忽然忘记溜字是怎么写的,就又自言自语的说:‘溜字应该是水字边一个去字,因为是在水里来来去去的意思。’刚好有个和尚从旁边经过,听到了就说:‘别的字我不认得,水边一个去字应该是个法字,我们天天做法事,这个法字我清楚得很,不是溜字。’秀才听了,恼羞成怒的说:‘我是秀才,难道还不知道溜字怎么写吗?明明是水字边一个去字!’和尚说:‘绝对不是水字边一个去字!’两人就争执了起来,最后,闹到县官面前。这个县官也目不识丁,心想秀才一定对,和尚一定错,就判决溜字是水字边一个去字,并判将和尚打三十大板。和尚听了,高声叫着说:‘自从十五入溜门,一入溜门不二心,今朝来至溜堂上,王溜条条不容情!’县官大喝着说:‘王法条条怎么说王溜条条?’和尚说:‘大老爷溜得,难道小的就溜不得了吗?’”

    笑话完了,大家都笑了起来,程心雯低声对江雁容说:

    “康南真酸,讲个笑话都是酸溜溜的!总是离不开诗呀词呀的,这一点,你和康南倒满相像!”

    江雁容想起程心雯起先说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话,和现在相像的话,不禁又红了脸。她偷愉的看了康南一眼,康南正含笑的望着瀑布,乌黑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大家在石头上坐腻了,又都纷纷的站了起来,程心雯提议去看山地姑娘跳舞,于是大家都上了山坡。在一个竹棚里面,有一小块地方,是山地人专门搭起来表演歌舞,以赚游客的钱的。零零落落的放着几张凳子,还有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戏台。一个看门的小女孩看到她们来了,立刻飞奔进去报讯。没多久,七八个山地少女迎了出来,都穿着圆领对襟短褂,和直笼统的裙子。衣服和裙子下摆都镶着彩色阔边,上面绣满五彩的花纹。头上全戴着挂满珠串花珞的没顶小帽,手腕上套着小铃铛,赤脚,脚踝上也套着小铃铛。她们一出来,就是一阵叮铃当的铃响,然后堆着笑,用生硬的国语招呼着:“来坐!来坐!”康南和学生们走进去,大家零乱的坐了下来,并且付了一场歌舞的钱。于是,那些少女们跑到台上,胳膊套着胳膊的跳了起来,边跳边唱,歌词是山地话,难以明白,调子却单纯悦耳。康南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如湘西一带苗人的舞蹈,但也足以代表台湾山地的地方色彩。他燃起一支烟,悄悄的溜到竹棚外面。竹棚外面有一块小空地,围着栏杆。康南刚刚踏出竹棚,就一眼看到江雁容正一个人倚着栏杆站着,在眺望那一泻数丈的瀑布。显然她根本没有到竹棚里去,她全神贯注的注视着瀑布,完全不知道康南走出来。康南望着她的背影,身不由己的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音,江雁容回过头来,一对梦似的眼光带着几分朦胧的醉意停留在他的脸上,她一点儿也没有惊讶,也没有点头招呼,只恍恍惚惚的注视着他,好像他并不真正出现在她身边,而是出现在她梦里。她的短发被风拂在额前,脸上散布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康南在她身边站住,被这张焕发着异样光采的脸庞震慑住了,他默默的站着,觉得无法说话。好半天,他才轻轻的仿佛怕惊吓着她似的说:

    “我看了你的日记。”果然,他的说话好像使她吃了一惊,她张大眼睛,似乎刚从一个梦中醒来,开始认清面前的环境了。她掉开头,望着栏杆外的小陡坡,轻声而羞涩的说:

    “我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你不会笑我吧?”

    “你想我会笑你吗?”他说。心中猛的一动,这小女孩使他眩惑了。她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他问:

    “你妹妹的伤口好了吗?”

    “好了!”她抬起头来:“额上有一个小疤,很小,但她天天照镜子叹气。她本来长得很漂亮,你知道。”

    竹棚里传来鼓掌声,江雁容吃惊的回转身子,看了康南一眼,就一语不发的溜进了竹棚里。康南望着她那瘦小的背影,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转过身子,他望着栏杆下面,这栏杆是建在一个小悬崖上,下面是个陡坡,再下面就是岩石和激流。他望着那激流猛烈的冲击岩石,看着瀑布下那些飞溅的水花,也看着那些激流造成的漩涡和浪潮,不禁莫名其妙的陷进了沉思之中。大约下午五点钟,她们开始踏上了归程。刚坐进车子,程心雯忽然宣布人数少了一个,造成了一阵混乱,马上就弄清楚是程心雯计算错误。车开了,大家已经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有兴致,程心雯叹口气说:

    “唉!明天还要考解析几何!”

    “还有物理习题呢,我一个字都没做。”叶小蓁说。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上堆起了一片愁云。

    “我宁愿做山地姑娘,也不必参加这个考试那个考试。”何淇说。“我不愿意,山地姑娘太苦了!”张家华说。

    “怕没有好东西吃,不能满足你斜倚栏杆剔板牙的雅兴吗?”程心雯说。大家都笑了起来,但笑得很短暂。只一会儿,车上就安静了下来,有几个同学开始倚着窗子打瞌睡。江雁容把手腕放在车窗上,头倚在手腕上,静静的注视着窗外。周雅安坐在她身边,用手支着头,不知在沉思着什么。落日的光芒斜射进来,染红了她们的脸和手。但,没多久,太阳落下去了,初冬的天气特别短,黑暗正慢慢的散布开来。
第二卷 第三章
    ????名社

    “江雁容!”中午,班长李燕捧着一大叠改好的作业本进来,一面叫着说:“康南叫你到他那里去拿你的日记本!”

    程心雯耸耸肩,望着江雁容说:

    “康南就喜欢这样,不把你的日记本交给班长拿来,要你自己去拿,故作神秘!”江雁容从位子上站起来,忽然失去单独去取日记本的勇气,她跑到后面,拉了周雅安一起走出教室。周雅安挽着她的手臂走着,嘴里轻快的哼着一支英文歌。江雁容审视了她几秒钟,说:“你这两天不大对头。”

    “你也不大对头。”周雅安说。

    “我吗?”江雁容抬抬眉毛:“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出来你会骂我,”周雅安说:“我和小徐的误会解除了,我们已经讲和。”“老天!什么是误会?他的女朋友吗?”江雁容说。

    “是的,他否认那是他的女朋友,他说那只是普通同学,在街上碰到了,偶然走在一起的!”“你相信了?”江雁容问。

    “不十分相信,”周雅安避开江雁容的眼光:“可是,我勉强自己相信。”“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没办法,”周雅安说,望着脚下的楼梯,皱皱眉头:“我爱他,我实在没有办法。”

    江雁容默然不语,半天后才说:

    “你使我想起毛姆的人性枷锁那本书,你已经被锁住了。周雅安,你只好受他的折磨,前辈子你大概欠了他的债!”

    周雅安不说话,她们走到康南的门前,江雁容正想伸手敲门,周雅安拉住她说:“该我问问你了,你这两天神情恍惚,是什么事情?”

    “什么事都没有。”江雁容说。

    “那个附中的学生还在巷子里等你吗?”

    “还在。”“你还没有理过他?”“别胡思乱想了,我下辈子才会理他呢!”江雁容说,伸手敲门。门开了,康南看着江雁容,有点诧异她会拉了一个同伴一起来。江雁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她说:

    “我来拿日记本。”声音淡淡的。

    康南回转身子,有些迟疑,终于从枕头底下拿出了江雁容的日记本。看到康南把江雁容的日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周雅安很快的扫了江雁容一眼,但江雁容脸上毫无表情。康南把本子递给江雁容,她默默的接了过去,对康南迅速的一瞥,她接触到一对十分温柔的眼睛。握住本子,她低低的说了一声谢,几乎是匆忙的拉着周雅安走了。

    走出单身宿舍,在校园的小树林外,周雅安说:

    “我们到荷花池边上去坐坐。”

    江雁容不置可否的走过去,她们在荷花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周雅安从旁边的一株茶花树上摘下一个红色的蓓蕾,放在掌心中拨弄着。江雁容打开了那本日记,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信笺从里面落了下来,她立即拾起来。周雅安装作没有看见,走到小桥上去俯视底下的水。江雁容紧紧的握着那张信笺,觉得心跳得反常,打开信笺,她看了下去:

    “孩子:——”看了这个称呼,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激动。好半天,才继续看下去:

    “孩子:

    你肯把你这些烦恼和悲哀告诉我,可见得你并没有把老师当做木钟!你是我教过的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我几乎不能相信像你这样的孩子竟得不到父母的怜爱,我想,或者是因为你太聪明了,你的聪明害了你。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轻灵秀气,不同凡响,以后,许多地方也证实了我的看法。你是个生活在幻想中的孩子,你为自己编织了许多幻梦,然后又在现实中去渴求幻想里的东西。于是,你的痛苦就更多于你本来所有的那一份烦恼。孩子,这世界并不是件件都能如人意的。我但愿我能帮助你,不止于空空泛泛的鼓励和安慰。看了你的日记,使我好几次不能卒读。你必须不对这世界太苛求,没有一个父母会不爱他们的孩子,虽然,爱有偏差,但你仍然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许多人还会羡慕你呢!如果真得不到父母的宠爱,又何必去乞求?你是个天份极高的孩子,我预测你有成功的一天!把一切的烦恼抛开吧!你还年轻,前面有一大段的生命等着你,我相信我一定能看到你成功。到那时候,我会含笑回忆你的日记和你那份哀愁。

    我曾经有个女儿,生于民国三十年,死于民国三十二年,我这一生是没有女儿可教的了!如果我能够,我但愿能给你一份父爱,看着你成长和成功!

    酒后提笔写这封信,杂乱无章,不知所云。希望你能了解我醉后含泪写这封信的苦心,有一天,你们都成功了,我也别无所求了!

    康南”

    江雁容看完了信,呆呆的坐着,把手放在裙褶里。这是一封非常简短的信,但她却感到一股汹涌的大浪潮,卷过了她,也淹没了她。她苍白的脸显得更苍白,黑眼珠里却闪耀着一层梦似的光辉,明亮得奇异,也明亮得美丽。她把信再看了一遍。眼前似乎浮起了一个烟蒂上的火光,在火光上,是一缕如雾的青烟,烟雾中,是一张令人迷惑的脸;宽宽的前额,浓而微蹙的眉毛,那对如海般深奥而不可测的眼睛,带着智慧与高傲的神采,那弯曲如弓的嘴边,有着倔强自负的坚定。她垂下头,感到一份窒息的热情在她的心中燃烧。她用手指在信笺上轻轻抚摩过去,自言自语的低声说:“康南,如果你对我有某种感情,绝不止于父亲对女儿般的爱,你用不着欺骗自己!如果我对你有某种感情,也绝不止于女儿对父亲的爱!”周雅安走了过来,把手放在江雁容肩上说:

    “怎么样?看完没有?”

    江雁容抬起头来,注视着周雅安,她那燃烧着的眼睛明亮而湿润。周雅安坐到江雁容身边,突然捧起江雁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微笑着说:

    “她们都说我们是同性恋,现在我真有这种感情,看到你这种神情,使人想吻你!”

    江雁容不动,继续望着周雅安。说:

    “周雅安,我有一个梦,梦里有个影子。几个月来,这个梦模模糊糊,这个影子也模模糊糊。可是,现在这个梦使我精神恍惚,这个影子使我神魂不定。周雅安,我该怎么办?”

    周雅安放开江雁容,望了她一会儿说:

    “别说得那么文诌诌的,梦呀影子的。你恋爱了!我真高兴你也会恋爱,也尝尝这种滋味!几个月前,你还在嘲笑我呢!”“不要说废话,告诉我怎么办?”

    “怎么办?”周雅安轻松的说:“把影子抓住,把梦变成现实,不就行了?”“没有那么简单,假如那么简单,也不叫它做梦和影子了!”江雁容说,低头望着膝上的信纸。

    “是他吗?”周雅安拿起那张信笺问。

    江雁容沉默的点了点头。于是,周雅安也沉默了。半天后,周雅安才自言自语的说:

    “我早料到这事的可能性了!大家说他偏心你,别人的周记只批一两句,你的批那么多,你的作文本他要题上一首诗,再亲自跑到三层楼上来送给你!这份感情大概早就发生了,是吗?”“我不知道,”江雁容苦恼的说,“但愿什么都不要发生,但愿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我!”

    “又说傻话了!”周雅安说,握住江雁容的手:“该来的一定会来,别逃避!‘爱’的本身是没有罪的,不是吗?这话好像是你以前说的。记得你自己的论调吧?爱,没有条件,没有年龄、金钱、地位、人种一切的限制!”

    江雁容垂下眼帘,望着那张信纸,突然笑起来说:

    “他要把我当女儿呢!”

    周雅安拿起那张信纸:

    “我能看吗?”她问。江雁容点点头,周雅安看完了,把它放回江雁容手里,困惑的说:“这封信很奇妙,不是吗?大概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的感情。”上课号响了。江雁容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忽然间,所有的烦恼都离开了她,一种奇异的感觉渗透进她的血管中,她像被一股温暖的潮水所包围住,每个细胞和毛孔都像从睡梦中觉醒,在准备迎接一个新的,美好的外界。她的心脏是一片鼓满风的帆,涨满了温情。她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把日记本和信纸收好,微笑的说:

    “我们上楼吧!”这天晚上,江雁容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内,银色的月光透过了淡绿的窗帘,婆娑的树叶投下了模糊的暗影,温柔的夜风轻扣着她的窗槛。四周充满了沉寂,这间小屋也仿佛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轻纱。她宁静的微笑着,拉开窗帘,她可以看到云层中的一弯明月,以及那满天闪烁的星辰。她觉得无数的柔情涨满了她的胸怀,在这一刻,在这神秘的夜色里,她愿意拥抱着整个的世界,欢呼出她心内所有的感情!

    她重新打开那批着红字的日记本,在她写的每一段下面,康南都细心的批上一首诗,她逐句看过去,暗暗记诵着每一个字,在这本小小的册子上,康南也费过相当的精神啊!康南,这个孤独的人,隐约中,她似乎看到康南寂寞的,自负的,而又高傲的走在这条人生的长途上,虽然是踽踽独行,却昂首阔步,坚忍不拔。校内,他没有一个朋友,校外,他也没有什么亲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生活中还有什么?她自问着,又微笑的代他回答:“还有一些东西,有烟、有酒、有学生!”“他像一只孤鹤,”她想:“一只失去同伴的孤鹤!”她抬头望着窗外黑色的天空,好像那孤鹤正在那儿回旋。冷风吹了进来,冬天的夜,已经相当冷了。

    江太太走了进来,凛冽的风使她打了一个寒噤,她诧异的看着那开着的窗子,叫着说:“雁容,这么冷,你开窗子干什么?赶快关起来!”

    “是的,妈妈。”江雁容答应着,声音温柔得出奇。她懒洋洋的站起来,阖上窗子,又无限留恋的看了窗外一眼,再轻轻叹息一声,拉上了窗帘。窗外的世界又被摒绝在外面了,她坐下来,恍恍惚惚的收起日记本,拿出一本范氏大代数。

    江太太深深的看了江雁容一眼,这孩子那种懒洋洋的神态使她生气,“要考大学了,她仍然这么懒散,整天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她走到厨房里去灌开水,开水灌好了,再经过江雁容的房间,发现她还没有打开代数书,正望着那本代数书默默出神。江太太走过去,有点生气的说:

    “你要把握时间,努力用功,每天这样发呆的时间不知道有多少,这样功课怎么能好?说你不用心你不承认,你自己看看是怎样做功课的?这么大了,难道还要我跟在后面管你,还不赶快打开书来!”“好的,妈妈。”江雁容说,仍然是温温柔柔的。一面慢吞吞的打开了书。江太太奇怪的看看江雁容,这孩子是怎么回事?那温柔的语调使人心里发酸。“一个好孩子。”她想,忽然萌出一份强烈的母爱,“以后要少责备她,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她柔和的望望她,走出了房间。

    江雁容目送母亲走出房间,她伏下身来,望着台灯上的白磁小天使,悄悄的说:“你了解我吗?小天使?妈妈是不了解我的,我心中有个大秘密,你知道吗?我把它告诉你,你要为我守密!可爱的小天使啊,了解我的人那么少,你,愿意做我的知己吗?我给你取一个名字,我叫你什么呢?夜这样静谧,我叫你谧儿吧,谧儿谧儿,你知不知道我心中那份燃烧着的感情?你知不知道?”她把脸颊靠在桌面上,摊开的代数书放在一边。一刹那间,一份淡淡的哀愁袭上了她的心头,她用手抚摩着小天使的脸,轻声说:“谧儿,连他都不知道我的感情!这是恼人而没有结果的,我又把自己放进梦里去了,谧儿,我怎么办呢?”

    窗外起风了,风正呼啸的穿过树梢,发出巨大的响声,她掀起窗帘的一角,月亮已隐进云层,星光也似乎暗淡了。

    第二天早上,满窗的风雨把她从沉睡中唤醒,昨夜的蔚蓝云空,一窗皓月,现在已变成了愁云惨雾,风雨凄迷。她穿上白衬衫和黑长裤,这是学校的制服,再加上一件黑外套,仍然感到几分寒意。窗前淅沥的雨声使她心中布满莫名其妙的愁绪。上学时经过的小巷子,破房子也使她感到寥落。教室里的喧嚣更让她烦躁。只有在国文课时,她才觉得几分欢愉。但,那五十分钟是消失得太快了,只一刹那,康南已挟着课本隐没在走廊的尽头了。

    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日子从指缝里溜过去。校园里的茶花盛开了,红的红得鲜艳,白的白得雅洁,江雁容的课本中开始夹满了茶花的心形花瓣。和茶花同时来临的,是迷迷蒙蒙,无边无际的细雨,台湾北部的雨季开始了。无论走到那儿,都是雨和泥泞。江雁容常和周雅安站在校园中,仰着脸,迎接那凉丝丝的雨点。看到落花在泥泞中萎化,她会轻轻的念:“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校园里是冷清清的,学生都躲在教室里,并且关紧门窗。只有江雁容喜欢在雨中散步,周雅安则舍命陪君子,也常常陪着她淋雨。程心雯叫她们做“一对神经病”!然后会耸耸肩说:“文人,你就没办法估量她有多少怪癖!”

    晚上,江雁容在雨声中编织她的梦,深夜,她在雨声中寻找她的梦,多少个清晨,她在雨声中醒来,用手枕着头,躺在床上低声念聂胜琼的词: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边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这天晚上,江雁容做完功课,已经深夜十二点了。她望着她的谧儿,心境清明如水,了无睡意。她想起白天的一件小事,她到康南那儿去补交作文本,周雅安没有陪她去。康南开了门,迎接的是一股酒味和一对迷离的眼睛。她交了本子,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他也同样望着她,这份沉默使人窒息。转过身子,她开了门要退出去,在扑面的冷风中,她咳嗽了,这是校园中淋雨的结果,她已经感冒了一星期,始终没有痊愈。正要跨出门,康南忽然伸手拦在门上,轻声问:

    “要不要试试,吃一片AP?”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瓶没开过的药瓶,倒了一粒在手心中。江雁容无法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接过了药片,康南已递过来一杯白开水,她吃了药,笑笑。不愿道谢,怕这个谢字会使他们生疏了。她退出房门,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快,她相信自己的脸已经红了。

    现在,在这静静的深夜里,她的脸又红了。望着谧儿,她轻轻的问:“他是不是专为我而买一瓶AP?他是吗?”

    叹了口气,她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收进书包里。有两片花瓣从书中落了下来,她拾起来一看,是两瓣茶花,当初爱它的清香和那心形的样子而夹进书中的。她把玩着花瓣,忽然心中充满了难言的柔情,提起笔来,她在每一片上题了一首词,第一阕是“忆王孙”:

    “飞花带泪扑寒窗,夜雨凄迷风乍狂,寂寞深闺恨更长,太凄凉,梦绕魂牵枉断肠!”第二阕是一阕“如梦令”:

    “一夜风声凝咽,吹起闲愁千万,人静夜阑时,也把梦儿寻遍,魂断魂断,空有柔情无限!”写完,她感到耳热心跳,不禁联想起红楼梦里林黛玉在手帕上题诗的事。她顺手把这两片花瓣夹在国文笔记本里,捻灭了灯,上床睡觉了。床上,和她同床的雁若早已香梦沉酣了。第二天午后,康南坐在他的书桌前面,批改刚收来的笔记本,习惯性的,他把江雁容的本子抽出来头一个看。打开本子,一层淡淡的清香散了开来,康南本能的吸了一口气,江雁容那张清雅脱俗的脸庞又浮到面前来,就和这香味一样,她雅洁清丽得像一条小溪流。他站起身来,甩了甩头,想甩掉萦绕在脑中的那影子。为自己泡了一杯茶,他坐回到书桌前面,默然自问:“你为什么这样不平静?她不过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孩而已,你对她的感情并没有越轨,不是吗?她像是你的女儿,在年龄上,她做你的女儿一点都不嫌大!”拿起江雁容的笔记本,他想定下心来批改。可是,两片花瓣落了下来。他注视着上面的斑斑字迹,这字迹像一个大浪,把他整个淹没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他迅速的把这两片花瓣放进上衣口袋里,打开了房门。门外,江雁容喘息的跑进来,焦灼而紧张的看了康南一眼,不安的说:

    “你还没有改笔记本吧,老师?我忘了一点东西!”

    康南关上房门,默默的望着江雁容,这张苍白的小脸多么可爱!江雁容的眼睛张大了,惊惶的望望康南,就冲到书桌前面,她一眼就看到自己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于是,她知道她不必找寻了。回转身来,她靠在桌子上,惶惑的注视着康南,低声说:“老师,还给我!”康南望着她,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这个小女孩,小小的小女孩,纯洁得像只小白鸽子。”他想,费力的和自己挣扎,想勉强自己不去注视她。但,她那对惊惶的眼睛在他面前放大,那张变得更加苍白的脸在他眼前浮动,那震颤的,可怜兮兮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飘过:

    “老师,还给我,请你!”

    康南走到她旁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两片花瓣。“是这个吗?”他问。

    江雁容望望那两片花瓣,并不伸手去接,又把眼光调回到康南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了,那抹惊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梦似的光辉。她定定的看着他,苍白的脸全被那对热情的眸子照得发亮,小小的嘴唇微微悸动,她的手抓住面前的一张椅子的扶手,纤长的手指几乎要陷进木头里去。

    “喔,老师。”她喃喃的说,像在做梦。

    “江雁容,”他费力的说,觉得嘴唇发干。“拿去吧。”他把那两片花瓣送到她面前。

    她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去看那花瓣,她的眼光仍然停留在他脸上,一瞬也不瞬。

    “老师,”她说,低低的,温柔的。“老师!你在逃避什么?”

    康南的手垂了下来,他走过去,站在江雁容的面前。

    “江雁容,出去吧,离开这房间!”他暗哑的说。

    “老师,你要我走?”她轻轻的问,站直了身子,转向门口。康南迅速的把手压在她的手背上,于是,一股旋干转坤般的大力量征服了他,他握紧了这只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江雁容的眼睛燃烧着,嘴里模糊的反复的说:“老师,老师,老师。”

    康南抚摩着这只手,这手是冰冷的。

    “你穿得太少了!”他说。

    “中午脱了一件毛衣,下午忘了穿。”她说,轻声的。眼睛里在微笑。康南不再说话,就这样,他们静静的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康南叹了口气,把江雁容拉到自己的胸前,他揽住她,让她小小的,黑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他不再费力和自己挣扎,他低声说:“从没有一个时候,我这么渴望自己年轻些!”

    江雁容紧紧的靠着他,眼睛里有着对幸福的憧憬和渴求。她望着窗子,雨水正在窗玻璃上滑落。“多美的图案!”她想。雨滴叮叮咚咚的敲击着窗子,“多美的音乐!”她又想。微笑着闭上眼睛,尽力用她的全心去体会这美丽的人生。
第二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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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悄悄的来了,又悄悄的过去了。对高三学生而言,这个寒假是有名无实的,她们照旧到学校补课,照旧黄昏时才回家,照旧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各科的补充教材纷纷发了下来,仅仅英文一门,就需要念五种不同的课本,另外再加讲义。别的功课也都不是一种课本就完事的,每个学生的书包都沉重得背不动,这份功课更沉重得使她们无法透气。新的一学期又开始了,换言之,再有三个多月,她们就该跨出中学的门槛,再有五个月,就该参加升大学的联合考试了。学生们都普遍的消瘦下去,苍白的脸色和睡眠不足的眼睛充分说明了她们的生活。但是,老师们不会因为她们无法负荷而放松她们,家长也不会因为她们的消瘦而放松她们,她们自己更不会放松自己。大学的门开着,可是每十个学生里只有一个能走进去。这世界上,到处都要竞争,你是强者才能获胜。优胜劣败,这在人类还是猿猴的时代就成了不变的法则。

    台湾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校园里的杜鹃花已全开了。荷花池畔,假山石旁,到处都是红白一片。几枝初放的玫瑰,迎着温和的娇阳,懒洋洋的绽开了花瓣。台湾特产的扶桑花是四季都开的,大概因为这是春天,开得似乎格外艳丽;大红的、粉红的、白的、黄的,布满校园的每个角落,吊灯花垂着头,拖得长长的花蕊在微风中来回摆动。栀子花的香味可以飘上三楼的楼顶,诱惑的在那些埋头读书的少女们身边回旋,仿佛在叫着:“你知道吗?春天来了!你知道吗?春天来了!”

    江雁容从一个无法解决的代数题目上抬起头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唔,好香!栀子花!”

    程心雯坐在桌子上,膝上放着一本外国地理,脚放在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无可奈何的看着膝上的地理书。听到江雁容的话,她也耸耸鼻子:

    “唔,是栀子,就在我们窗子外的三楼下面,有一棵栀子花。”叶小蓁从她的英文书上抬起头来:

    “是栀子花吗?闻起来有点像玉兰花。”

    “聋鼻子!”程心雯骂:“栀子和玉兰的香味完全不同!”她和叶小蓁是碰到一起就要抬杠的。

    “鼻子不能用聋字来形容,”叶小蓁抗议的说:“江雁容,对不对?”江雁容伸伸懒腰,问程心雯:

    “还有多久上课?”“四十分钟。”程心雯看看手表。这是中午休息的时间。

    “我要走走去,坐得脊椎骨发麻。”江雁容站起身来。

    “脊椎骨没有感觉的,不会发麻。”叶小蓁说。

    “你已经决定考乙组,不考生物,你大可不必这样研究生物上的问题。”程心雯说。

    江雁容向教室门口走去。

    “喂,江雁容,”叶小蓁喊:“如果你是偷花去,帮我采一朵玫瑰花来!”“她不是偷花去,”程心雯耸耸肩:“她是去找康南聊天!”

    “她为什么总到康南那儿去?”叶小蓁低声问。

    “物以类聚!这又是生物问题!”程心雯说,用红笔在地理书上勾出一个女人头来,再细心的画上头发、眼睛、鼻子,和嘴,加上这一页原有的三个人头,那些印刷着的字迹几乎没有一个字看得出来了。江雁容折了回来,走到程心雯和叶小蓁身边,笑着说:“到门口看看去,一块五毛的帽子脱掉了!”

    “真的?”像个大新闻般,三、四个同学都涌到门口去看那个年轻的秃头老师。这位倒楣的老师正从走廊的那一头走过来,一路上,学生们的头像玩具匣里的弹簧玩偶似的从窗口陆续探了出来,假如“眼光”能够使人长头发的话,大概他的秃顶早就长满黑发了。江雁容下了楼,在校园中略事停留,采了两枝白玫瑰和一枝栀子花。她走到康南门口,敲了敲门,就推开门走进去。康南正坐在书桌前沉思,满房间都是烟雾,桌上的烟灰碟里堆满了烟蒂。“给你的房间带一点春天的气息来!”江雁容微笑着说,走过去,把一枝栀子和一枝玫瑰顺手插在桌上的一个茶杯里,把剩下的一枝玫瑰拿在手中说:“这枝要带去给叶小蓁。”她望望康南,又望望桌上的烟灰碟和学生的练习本。她翻了翻表面上的几本,说:“一本都没改!交来好几天了,你越变越懒了!”她闻闻手上的玫瑰,又望望康南:“你喜欢玫瑰还是栀子?嗯?”康南随意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江雁容靠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这两天累死了,接二连三的考试,晚上又总是失眠,白天精神就不好!喂,昨天的国文小测验考卷有没有看出来?我多少分?”康南摇摇头。“还没看吗?”江雁容问。

    “嗯。”“你看,我说你越来越懒了!以前考试,你总是第二天就看出来的!”她微笑的望着康南,噘了噘嘴:“昨天的解析几何又考坏了,假如我有我妹妹数理脑筋的十分之一,我就满意了,老天造人也不知道怎么造的,有我妹妹那么聪明的人,又有我这么笨的,还是同一对父母生出来的,真奇怪!”

    康南望着窗子外面,微蹙着眉,默然不语。江雁容又笑笑说:“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在电线杆下面等我的小家伙不知道怎么把我的名字打听出来了,写了封信到学校里来,前天训导主任把我叫去,大大的教训了我一番,什么中学生不该交男朋友啦,不能对男孩子假以辞色啦,真冤枉,那个小东西我始终就没理过他,我们训导主任也最喜欢无事忙!大惊小怪!”她停了一下,康南仍然沉默着,江雁容奇怪的看看他,觉得有点不大对头,她走过去说:“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不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康南说,声音冷冰冰的。拿出一支烟,他捻亮打火机,打火机的火焰在颤动,燃上了烟,他吹灭了火焰。江雁容睁大了眼睛,默默的看着他,然后问:

    “是我得罪了你吗?”“没有。”康南说,依然是冷冰冰的。

    江雁容站着,呆呆的看着他。康南靠在椅子里,注视着窗玻璃上的竹影,自顾自的吐着烟圈。江雁容感到一份被冷落的难堪。她竭力思索着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但一点头绪都想不出来,她勉强压制着自己,忍耐的说:

    “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怪我好几天没有到你这儿来?你知道,我必须避嫌疑,我怕她们疑心,女孩子的嘴巴都很坏,我是不得已!”

    康南仍然吐着烟雾,但吐得又快又急。

    “你到底为什么?”江雁容说,声音微微颤抖着,努力忍着即将升到眼眶中的泪水:“你不要给我脸色看,这几天妈妈天天找我的麻烦,我已经受够气了!我是不必要受你的气的!”

    “就是这句话!”康南抬起头来说:“你是不必要受我的气的,走开吧,走出这房间,以后,也不要再来!”他大口的喷着烟雾。江雁容咬着嘴唇,木立在那儿。接着,眼泪滑下了她的面颊,她跺了一下脚,恨恨的说:

    “好,我走!以后也不再来!”她走向门口,用手扶着门柄,在口袋里找手帕擦眼泪,没有找到。她用手背擦擦面颊,正要扭转门柄,康南递过一块手帕来,她接过来,擦干了眼泪,忽然转过身子,正面对着康南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再来,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给我脸色看,我并不那么贱,并没有一定要赖着来!”康南望着她,那对泪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怜的看着他,那秀丽的嘴唇委屈的紧闭着,苍白的脸上有着失望、伤心,和倔强。他转开头,想不去看她,但他做不到。叹了一口气,他的矜持和决心完全瓦解,他把她的手从门柄上拿下来,轻声说:“雁容,我能怎么做?”

    江雁容迟疑的望着他,问:

    “你是什么意思?”“雁容,”康南困难的说:“我要你离开我!你必须离开我!你的生命才开始,我不能害了你。雁容,不要再来了,如果你来,我就抗制不了自己不去爱你!可是,这样发展下去绝对是个悲剧,雁容,最好的办法是就此而止!”

    “你怕什么?”江雁容说:“老师,我心目中的你是无所畏惧的!”“我一直是无所畏惧的,”康南说:“可是,现在我畏惧,我畏惧会害了你!”“为什么你会害了我?”江雁容说:“又是老问题,你的年龄,是吗?老师,”她热情的望着他,泪痕尚未干透,眼睛仍然是水汪汪的。“我不在乎你的年龄,我不管你的年龄,我喜欢的是你,与你的年龄无关!”

    “这是有关系的!”康南握住她的手臂,让她在椅子里坐下来,自己坐在她对面,望着她的眼睛说:“这是有关系的,你应该管,我比你大二十几岁,我曾经结过婚,有过孩子。而你,只有十八岁,秀丽聪颖,纯洁得像只小白鸽,你可以找到比我强一百倍一千倍的对象!如果我拖住你,不是爱你而是害你……”“老师,”江雁容不耐烦的打断他:“你怎么这样俗气和世故!你完全用世俗的眼光来衡量爱情,老师,你把我看得太低了!”“是的,我是世故和俗气的。雁容,你太年轻了,世界上的事并不这么简单,你不懂。这世上并不止我们两个人,我们生活在人群里,也要顾忌别人的看法。我绝不敢希望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妻子!”江雁容疑惑的望着他,然后说:

    “我要问你一句话!”“什么话?”“你,”她咬咬嘴唇:“是真的爱我吗?还是,只是,只是对我有兴趣?”康南站起身来,走到桌子旁边,深深的吸着烟,烟雾笼罩了他,他的眼睛暗淡而朦胧。

    “我但愿我只是对你有兴趣,更愿意你也只是对我有兴趣,那么,我们逢场作戏的一起玩玩,将来再两不伤害的分手,各走各的路。无奈我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都不是那种人,总有一天,我们会造成一个大悲剧!”

    “只要你对我是真心的,”江雁容说:“我不管一切!老师,如果你爱我,你就不要想甩开我!我不管你的年龄,不管你结过婚没有,不管你有没有孩子,什么都不管!”

    “可是,别人会管的!你的父母会管的,社会舆论会管的,前面的阻力还多得很。”“我知道,”江雁容坚定的说。“我父母会管,会反对,可是我有勇气去应付这个难关,难道你没有这份勇气吗?”

    康南望着江雁容那对热烈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你有资格有勇气,我却没有资格没有勇气。”

    “这话怎么讲?”“我自己明白,我配不上你!”

    江雁容审视着康南,说:

    “如果你不是故意这么说,你就使我怀疑自己对你的看法了,我以为你是坚定而自负的,不是这样畏缩顾忌的!”

    康南灭掉了手上的烟蒂,走到江雁容面前,蹲到江雁容脚下,握住了她的手。“雁容,为什么你爱我?你爱我什么地方?”

    “我爱你,”江雁容脸上浮起一个梦似的微笑。“因为你是康南,而不是别人!”康南凝视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细致而姣好,那个微笑是柔和的,信赖的。那对眼睛有着单纯的热情。他觉得心情激荡,感动和怜爱糅和在一起,更加上她对他那份强烈的吸引力,汇合成一股狂流。他站起身来,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嘴唇从她的面颊上滑到她的唇上,然后停留在那儿。她瘦小的手臂紧紧的勾着他的脖子。

    他放开她,她的面色红晕,眼光如醉。他轻轻叫她:

    “小江雁容!”“别这么叫,”江雁容说:“我小时候,大家都叫我容容,现在没人这么叫我了,可是我依然喜欢别人叫我容容。”

    “小容容!”他叫,怜爱而温存的。

    江雁容垂下头,有几分羞涩。康南在她前面坐下来,让她也坐下,然后拉住她的手,郑重的说:

    “我真不值得你如此看重,但是,假如你不怕一切的阻力,有勇气对付以后的问题,我也不怕!以后的前途还需要好好的奋斗一番呢!你真有勇气吗?”

    “我有!你呢?”“我也有!”他紧握了一下她的手。

    “现在,你才真像康南了。”江雁容微笑的说:“以后不要再像刚才那样呕我,我最怕别人莫名其妙的和我生气。”

    “我道歉,好吗?”“你要是真爱我,就不会希望我离开你的。”

    “我并没有希望你离开我,相反的,我那么希望能得到你,比我希望任何东西都强烈,假如我比现在年轻二十岁,我会不顾一切的追求你,要是全天下都反对我得到你,我会向全天下宣战,我会带着你跑走!可是,现在我比你大了那么一大截,我真怕不能给你幸福。”

    “你爱我就是我的幸福。”

    “小雁容,”康南叹息的说:“你真纯洁,真年轻,许多事你是不能了解的,婚姻里并不止爱情一项。”

    “有你,我就有整个的世界。”

    他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她的脸上散布着一层幸福的光采,眼光信赖的注视着他,康南又叹息了一声:“雁容,小雁容,你知道我多爱你,爱得人心疼。我已经不是好老师,我没办法改本子,没办法做一切的事,你的脸总是在我眼前打转。对未来,我又渴求又恐惧。活了四十四年,我从没有像最近这样脆弱。小容容,等你大学毕业,已经是五年以后,我们必须等待这五年,五年后,我比现在更老了。”“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呢?”

    “你会考得上,你应该考得上。雁容,当你进了大学,被一群年轻的男孩子所包围的时候,你会不会忘记我?”

    “老师!”江雁容带着几分愤怒说:“你怎么估价我的?而且你以为现在就没有年轻的男孩子包围我吗?那个附中的学生在电线杆下等了我一年,一个爸爸的学生每天晚上跑到家里去帮我抄英文生字,一个世伯的儿子把情书夹在小说中送给我……不要以为我是没有朋友而选择了你,你估低了自己也估低了我!”“好吧,雁容,让我们好好的度过这五年。五年后,你真愿意跟我在一起?你不怕别人骂你,说你是傻瓜,跟住这么一个老头子?”“你老吗?”江雁容问,一个微笑飞上了嘴角,眼睛生动的打量着他。“我不老吗?”“哦,好吧,算你是个老头子,我就喜欢你这个老头子,怎么样?”江雁容的微笑加深了。嘴角向上翘,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调皮,在这儿,康南可以看到她个性中活泼的一面。

    “五年后,我的胡子已经拖到胸口。”康南说。“那不好看,”江雁容摇着她短发的头,故意的皱拢了眉毛。“我要你剃掉它!”“我的头发也白了……”

    “我把头发染白了陪你!”

    康南感到眼角有些湿润,她的微笑不能感染给他。他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说:“你的父母不让你呢?”

    “我会说服他们,为了我的幸福计,他们应该同意。”

    “他们会认为跟着我并非幸福。”

    “是我的事,当然由我自己认为幸福才算幸福!”

    “如果我欺侮你,打你,骂你呢?”

    “你会吗?”她问,然后笑着说:“你不会!”

    上课号“呜”的响了,江雁容从椅子里跳起来,看看手表,叹口气说:“我来了四十分钟,好像只不过五分钟,又要上课了,下午第一节是物理,第二节是历史,第三节是自习课,可是要补一节代数。唉,功课太多了!”她走向门口,康南问:“什么时候再来?”“永远不来了,来了你就给人脸色看!”

    “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江雁容抿着嘴笑了笑,挥挥手说:

    “再见,老师,赶快改本子去!”她迅速的消失在门外了。

    康南目送她那小巧的影子在走廊里消失,关上了门,他回过身来,看到地上有一枝白玫瑰,这是江雁容准备带回去给叶小蓁的,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地下了。康南拾了起来,在书桌前坐下,案上茶杯里的玫瑰和栀子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把手中这一枝也插进了茶杯里。江雁容走了,这小屋又变得这样空洞和寂寞,康南摸出了打火机和烟,燃起了烟,他像欣赏艺术品似的喷着烟圈,大烟圈、小烟圈,和不成形的烟圈。寂寞,是的,这么许多年来,他都故意忽略自己的寂寞,但是,现在,在江雁容把春的气息带来之后,又悄然而退的时候,他感到寂寞了,他多愿意江雁容永远坐在他的对面,用她那对热情的眸子注视他。江雁容,这小小的孩子,多年轻!多纯真!四十岁之后的他,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是十分老成而持重的,但他却被这个纯真的孩子所深深打动了,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会发生如此强烈的感情。喷了一口烟,他自言自语的说:“康南,你在做些什么?她太好了,你不能毁了她!”他又猛吸了一口烟:“你确信能给她幸福吗?五年后,她才二十三岁,你已将近五十,这之间有太多的矛盾!占有她只能害她,你应该离开她,要不然,你会毁了她!”他沉郁的望着烟蒂上的火光。“多么热情的孩子,她的感情那么强烈又那么脆弱,现在可能已经晚了,你不应该让感情发生的。”他站起身来,恨恨的把烟蒂扔掉,大声说:“可是我爱她!”这声音吓了他自己一跳。他折回椅子里坐下,靠进椅子里,陷入了沉思之中。从衬衫口袋里,他摸出一张陈旧的照片,那上面是个大眼睛的女人,瘦削的下巴,披着一头如云的长发。他凝视着这张照片,轻声说:“这怎么会发生的呢?若素,我以为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恋爱的。”

    照片上的大眼睛静静的望着他,他转开了头。

    “你为我而死,”他默默的想。“我却又爱上另一个女孩子,我是怎样一个人呢?可是我却不能不爱她。”他又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着步子。“最近,我几乎不了解我自己了。”他想,烦躁的从房间的这一头踱到那一头。“雁容,我不能拥有你,我不敢拥有你,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有个年轻漂亮的丈夫,一群活泼可爱的儿女,而不该伴着我这样的老头子!你不该!你不知道,你太好了,唯其爱你,才更不能害你!”他站住,面对洗脸架上挂着的一面镜子,镜中反映的是一张多皱纹的脸和充满困扰神色的眼睛。

    第二月考过去了,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台湾的气候正和提早来到的春天一样,夏天也来得特别早,只一眨眼,已经是“应是绿肥红瘦”的时候了。江太太每天督促雁容用功,眼见大学入学考试一天比一天近,她对于雁容的考大学毫无信心,恨不得代她念书,代她考试。住在这一条巷子里的同事,有四家的孩子都是这届考大学,她真怕雁容落榜,让别人来笑话她这个处处要强的母亲。她天天对雁容说:

    “你绝不能输给别人,你看,徐太太整天打牌,从早到晚就守在麻将牌桌子上,可是她的女儿保送台大。我为你们这几个孩子放弃了一切,整天守着你们,帮助你们,家务事也不敢叫你们做,就是希望你们不落人后,我真不能说不是个好母亲,你一定要给我争口气!”

    江雁容听了,总是偷偷的叹气,考不上大学的恐惧压迫着她,她觉得自己像背负着一个千斤重担,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在家里,她总感到忧郁和沉重,妹妹额上的疤痕压迫她。和弟弟已经几个月不说话了,弟弟随时在找她寻事,这也压迫着她。爸爸自从上次事件之后,对她特别好,常常故意逗她发笑,可是,她却感到对父亲疏远而陌生。母亲的督促更压迫她,只要她略一出神,母亲的声音立即就飘了过来。

    “雁容,你又发什么呆?这样念书怎么能考上大学?”

    考大学,考大学,考大学!还没有考呢,她已经对考大学充满了恨意。她觉得母亲总在窥探她,一天,江太太看到她在书本上乱画,就走过去,严厉的说:

    “雁容,你最近怎么回事?总是神不守舍!是不是有了男朋友?不许对我说谎!”“没有!”江雁容慌张的说,心脏在猛跳着。

    “告诉你,读书时代绝不许交朋友,你长得不错,天份也高,千万不要自轻自贱!你好好的读完大学,想办法出国去读硕士博士,有了名和学问再找对象,结婚对女人是牺牲而不是幸福。你容易动感情,千万记住我的话。女人,能不结婚最好,像女中校长,就是没有结婚才会有今日的地位,结了婚就毁了。真要结婚,也要晚一点,仔细选择一个有事业有前途的人。”“我又没有要结婚,妈妈说这些做什么嘛!”江雁容红着脸说,不安的咬着铅笔的橡皮头。一面偷偷的去注视江太太,为什么她会说这些?难道她已经怀疑到了?

    “我不过随便说说,我最怕你们两个女儿步上我的后尘,年纪轻轻的就结了婚,弄上一大堆孩子,毁掉了所有的前途!最后一事无成!”“妈妈不是也很好吗?”江雁容说:“这个家就是妈妈的成绩嘛,爸爸的事业也是妈妈的成绩……”

    “不要把你爸爸的事业归功到我身上来!”江太太愤愤的说:“我不要居这种功!家,我何曾把这个家弄好了?我的孩子不如别人的孩子,我家里的问题比任何人家里都多!父亲可以打破女儿的头,姐姐可以和弟弟经年不说话,像仇人似的。我吃的苦比别的母亲多,我却比别的母亲失败!家,哼!”江太太生气的说,眼睛瞪得大大的。

    “可是,你有一群爱你的孩子,还有一个爱你的丈夫,生活在爱里,不是也很幸福吗?”江雁容软弱的说,感到母亲过份的要强,尤其母亲话中含刺,暗示都是她使母亲失败,因而觉得刺心的难过。“哼,雁容,你太年轻,将来你会明白的,爱是不可靠的,你以为你爸爸爱我?如果他爱我他会把我丢在家里给他等门,他下棋下到深更半夜回来?如果他爱我,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会一点都不帮忙,反而催着要吃饭,抱怨菜不好?你看到过我生病的时候,爸爸安慰过我伺候过我吗?我病得再重,他还是照样出去下棋!或者他爱我,但他是为了他自己爱我,因为失去我对他不方便,绝不是为了爱我而爱我!这些,你们做儿女的是不会了解的。至于儿女的爱,那是更不可靠了,等儿女的翅膀长成了,随时会飞的。我就从我的父母身边飞开,有一天你们也会从我的身边飞开,儿女的爱,是世界最不可靠的一种爱。而且,就拿现在来说,你们又何尝爱我?你们只想父母该怎么怎么待你们,你们想过没有该怎么样待父母?你就曾经散布谣言说我虐待你!”

    “我没有!”江雁容跳起来说。“没有吗?”江太太冷冷的一笑。“你的日记本上怎么写的?你没有怪父母待你不好吗?”

    江雁容心中猛然一跳,日记本!交给康南看的日记本!她再也没有想到这个本子会落到母亲手中,不禁暗中庆幸自己已经把康南夹在日记本中的信毁了。她无言的呆望着面前的课本,感到母亲的精细和厉害,她记得那本日记是藏在书架后面的,但母亲却会搜出来,那么,她和康南的事恐怕也很难保密了。“雁容,”江太太说:“念书吧。我告诉你,世界上只有一种爱最可靠,那是母亲对儿女的爱。不要怪父母待你不好,先想想你自己是不是待父母好。以前的社会,是儿女对父母要察言观色,现在的社会,是父母要对儿女察言观色,这或者是时代的进步吧!不过,我并不要你们孝顺我,我只要你们成功!现在,好好念书吧!不要发呆,不要胡思乱想,要专心一致!”江雁容重新回到课本上,江太太沉默的看了江雁容一会儿,就走出了江雁容的房间。雁若正在客厅的桌子上做功课,圆圆的脸红扑扑的,收音机开着,她正一面听广播小说一面做数学习题,她就有本事把广播小说全听进去,又把习题做得一个字不错。江太太怜爱的看了她一眼,心想:

    “将来我如果还有所希望,就全在这个孩子身上了!除了她,就只有靠自己!”她走到自己房里,在书桌上摊开画纸,想起画画前的那一套准备工作,要洗笔,洗水碗,调颜色,裁画纸,磨墨,再看看手表,再有半小时就该做饭了,大概刚刚把准备工作做完就应该钻进厨房了。她扫兴的在桌前坐下来,叹口气说:

    “家!幸福的家!为了它你必须没有自己!”

    第二次月考后不久,同学中开始有了流言。江雁容成了大家注意的目标,康南身后已经有了指指戳戳的谈论者。这流言像一把火,一经燃起就有燎原之势。江雁容已经听到了一些风言***,她感到几分恐惧和不安,但她对自己说:“该来的一定会来,来了你只好挺起脊梁承受,谁叫你爱上他?你就得为这份爱情付出代价!”她真的挺起脊梁,准备承受要来到的任何打击。一天中午,她从一号回到教室里,才走到门口就听到程心雯爽朗的声音,在愤愤的说:

    “我就不相信这些鬼话,胡美纹,是你亲眼看到的吗?别胡说了!康南不是这种人,他在我们学校教了五年了,要追求女学生五年前不好追求,等老了再来追求?这都是别人因为嫉妒他声誉太好了造出来中伤他的。引诱女学生!这种话多难听,准是曹老头造的谣,他恨透了康南,什么话造不出来?”江雁容听到程心雯的声音,就在门外站住了,她想多听一点。接着,胡美纹的声音就响了:

    “康南偏心江雁容是谁都知道的,在她的本子上题诗题词的,对别的学生有没有这样?江雁容为什么总去找康南?康南为什么上课的时候总要看江雁容?反正,无风不起浪,事情绝不简单!”“鬼扯!”程心雯说:“康南的清高人人都知道,或者他有点偏心江雁容,但绝不是传说的那样!他太太为他跳河而死,以及他为他太太拒绝续弦的事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假若他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去追求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学生,那他就人格扫地了,江雁容也不会爱这种没人格没良心的人的。为了江雁容常到康南那里去,就编派他们恋爱,那么,何淇也常到康南那里去,叶小蓁也去,我也去,是不是我们都和康南恋爱,废话!无聊!”“哼,你才不知道呢,”胡美纹说:“你注意过康南看江雁容的眼光没有,那种眼光”

    “算了!”程心雯打断她说:“我对眼光没研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来,不像你对情人的眼光是内行!”

    “程心雯,你这算什么话?”胡美纹生气的说:“我就说康南不是好人,他就是没人格,江雁容也不是好东西……”

    “算了,算了,”这是何淇的声音:“为别人的事伤和气,何苦?江雁容满好的,我就喜欢江雁容,最好别骂江雁容!这种事没证据还是不要讲的好!”

    “没证据,走着瞧吧!”胡美纹愤愤的说。

    “我也不相信,”这是叶小蓁的声音:“康南是个好老师,绝不会这么无耻!”“你们为什么不把江雁容捉来,盘问盘问她,看她敢不敢发誓……”胡美纹激怒的说。

    “嘘!别说了!”一个靠门而坐的同学忽然发现了在门口木然而立的江雁容,就迅速的对那些争执的同学发了一声警告,于是,大家一声都不响了。

    江雁容走进教室,同学们都对她侧目而视。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不敢去看那为她争执得满脸发红的程心雯。她呆呆的坐着,脑子里是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刚刚听来的话像是一个响雷,击得她头昏脑胀。尤其是“康南的清高是人人都知道的……假如他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而去追求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学生,那他就人格扫地了!”“康南是个好老师,绝不会这么无耻!”“康南不是好人,他就是没人格,江雁容也不是好东西!”这些话像一把把的利剑,插在她的心中。这是她以前从没有想到的,她从不知道康南如果爱了她,就是“没人格”、“没良心”,和“无耻”的!也从不知道自己爱了康南,就“不是好东西”。是的,她一直想得太简单了,以为“爱”只是她和康南两个人的事,她忽略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人,也忽略了自己和康南都生活在这些人之间!康南,他一直是学生们崇拜的偶像,现在,她已经看到这个偶像在学生们心中动摇,如果她们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这偶像就该摔在地下被她们所践踏了!

    “康南是对的,我们最好是到此而止。”她苦涩的想。“要不然,我会毁掉他的声誉和一切,也毁掉我自己!”她面前似乎出现了一幅图画,她的父母在骂她,朋友们唾弃她,陌生人议论她……“我都不在乎,”她想,“可是,我不能让别人骂他!”她茫然的看着黑板,傍徨得像漂流在黑暗的大海上。

    这天黄昏,在落霞道上,周雅安说:

    “江雁容,你不能再到康南那里去了,情况很糟,似乎没有人会同情你们的恋爱。”

    “这份爱情是有罪的吗?为什么我不能爱他?为什么他不能爱我?”江雁容苦闷的说。

    “我不懂这些,或者你们是不应该恋爱……”“现在你也说不应该!”江雁容生气的说:“可是,爱是不管该不该的,发生了就没办法阻遏,如果不该就可以不爱,你也能够不爱小徐了!”“好了,别和我生气,”周雅安说:“不过,这样的爱结局是怎样呢?”江雁容不说话了,半天之后才咬咬牙说:

    “我不顾一切压力。”“可是,别人骂他没人格,你也不管吗?”

    江雁容又沉默了,周雅安说: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我到江乃那儿去交代数本,正好一块五毛也在那儿谈天,好像也是在谈康南,我只听到一块五毛说:‘现在的时代也怪,居然有女孩子会爱他!’江乃说:‘假如一个老谋深算的人要骗取一个少女的爱情是很容易的!’我进去了,他们就都不说了。江雁容,目前你必须避开这些流言,等到考完大学后再从长计划,否则,对你对他,都是大不利!”“我知道,”江雁容轻声说,手臂吊在周雅安的胳膊上,声音是无力的。“我早就知道,他对我只是一个影子,虚无缥缈的影子,我们是不会有好结局的,我命中注定是要到这世界上来串演一幕悲剧!他说得对,我们最好是悬崖勒马!”

    落日照着她,她眼睛里闪着一抹奇异的光,小小的脸严肃而悲壮。周雅安望着她,觉得她有份怪异的美,周雅安感到困惑,不能了解江雁容,更不能了解她那奇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