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梁羽生
天高雲淡,駿馬嘶鳴。一個晴朗的秋日,伏牛山下,出現了一人一騎,僕僕風塵,匆匆趕路。
伏牛山脈像一條婉蜒數百里的長蛇,在河南中州的黃土平原上,自西向東,迤邐而來,而這一人一騎,則是自東向西,疾馳而去。
這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正英年,馬是駿馬,天是晴天,但可惜他的心情卻是落寞之極。眉字之間隱有重優,掩蓋了他本來的英氣,和這晴朗的天氣也極不諧和。伏牛山千峰萬窬,在山下遠遠的望上去只見霧氣迷漫,但在這少年的心中,卻似看見了萬馬千軍,在山谷之中驟馳。
五年之前,在這伏牛山上,曾有天下英豪聚會,推舉了鐵摩勒做綠林盟主。當年這少年還是個無知的童子,但也曾隨父母參與了這次盛會。五年的時間,不算太長,也不算太短,但對伏牛山與這少年來說,已是經歷了太多的變化。伏牛山上的英雄早已風流雲散,而這少年亦已是父母雙亡了!這少年幾次想撥轉馬頭、上山探望,但終于還是欲行又止。他翹首雲山,心中嘆氣,暗自想道︰“鐵叔叔不知是否還在山上?那次大會之後,驚動朝廷,曾派了中州、平盧兩節度使的兵馬圍襲,听說各路英豪都己分散了。但這山上本來還有個山寨,根基鞏固,官軍退後,他們不會回來嗎?嗯,鐵叔叔對我極好,我路過此山,理應去探望他的消息,唉,可是,可是——”他募地想起母親臨終的吩咐︰“我不準你為我報仇,你對別人,只能說我是病死的。
鐵摩勒是綠林盟主,是我和你爹爹最好的朋友,但這件事情,你可千萬別想去倚仗他!我要你遵守我的吩咐,對他也不例外!你最好過了幾年,再去見他。”
那少年想至此處,眼淚潸然而下,心中則是大惑不解。他母親叮囑了他之後,已是一瞑不視,他根本就來不及問原因。可是盡管他心中疑惑,他母親臨死的叮嚀,他又豈敢不從?“唉,即使鐵叔叔是在山上,我既不想向他說謊,那也就無謂去見他了。”
這少年正自心煩意亂,忽听得馬鈴聲響,對面也有兩騎馬跑來,騎者乃是一男一女,男的大約和他差不多年紀,也是十六七歲模樣,女的更是年輕,看來只有十四五歲,稚氣未消,梳著兩條辮子,結上紅繩,馬跑得快,她那兩條辮子隨風搖擺,晃呀晃的,也似流星般飛快,十分有趣,把這小姑娘也襯得更為俏麗婀娜。
這少年呆了一呆,一雙眼晴跟著這個小姑娘,看得出了神。說時遲,那時快,這兩匹坐騎已是從他身旁馳過。那小姑娘發現了他的神態,似乎很不高興,噘起小嘴,向他白了一眼。
這少年瞿然一省,那兩騎馬已過去了十數丈之遙,隱隱听得那小姑娘道,“哥哥,你的脾氣倒好。哼,要是踫上了我的師父,不把他的眼珠刺掉才怪!”
做哥哥的道︰“你師父脾氣也並不壞呀。”
那小姑娘道︰“不壞,你知道她少年時候的故事麼?”
兩兄妹剛說到這里,只听得蹄聲得得,卻原來是這少年撥轉馬頭,又向著他們追來了。
那小姑娘柳眉一豎,摹地勒住坐騎,喝道︰“你這人是干什麼的?”那少年道︰“我,我……哦,沒什麼,沒什麼,我只是趕路的。”那小姑娘道︰“趕路的?哼,那你為什麼又跑回來?”那少年道︰“這個,這個,我、我是……”不知他是被這小姑娘的神氣嚇著了還是別有心事,期期艾艾,竟是好半天說不出一個道理。少女的哥哥也覺得這少年行動荒唐,前言不對後語。
那小姑娘冷笑道︰“趕路的?你分明是想跟蹤我們,一定是個壞人!你當我們是好欺負的麼?快滾!”
這少年也有點著惱!說道︰“這條路又不是你的,我喜歡回來便回來,難道一定要告訴你什麼原因麼?”心里想道︰“這小姑娘怎的這樣凶?只怕我當真是認錯人了。”
話猶未了,那小姑娘摹地把手一場,一口光閃閃的匕首已是向他飛來,喝道︰“我叫你滾,你就要滾!”
這少年一個蹬里藏身,財的一鞭便卷過去,只听得“嚓”的聲,匕首擦著馬鞍飛過,立即給這少年的馬鞭打落。但這少年看了飛刀的來勢,也已知道那小姑娘不在傷人,而在嚇他。
那小姑娘十分好勝,飛刀給他打落,更是生氣,怒道︰“好呀,我就與你較量,較量!”一揚乎,這次是三柄匕首同時發出,既要傷人又要傷馬了!
這少年不怕飛刀,卻怕傷了坐騎,小姑娘的飛刀來得快,他的反應也是靈敏之極,那一邊飛刀出手,這一邊身子高鞍,只听得一片斷金戛王之聲,飛刀尚在半空,這少年己跳起來,擋在前頭把飛刀打落了!他縱身離鞍,拔劍削刀,翻身落地,幾個動作一氣呵成,那小姑娘的哥哥也不禁贊了一個“好”字。
那小姑娘跳下馬來,冷笑說道︰“你要在我面前炫耀劍法?好,我就與你比比劍法!”少年心里想道︰“你用飛刀打來,我豈能不拔劍抵御?怎說得上是炫耀了?”可是那小姑娘明晃晃的劍鋒己刺了到來,根本就不容他爭辯。
這少年受了委屈,也不禁有點生氣,心道︰“看你是個黃毛丫頭,我不能與你一般見識。但你意態大驕,卻也不能不讓你知道一點厲害。”當下橫劍一封,力透劍尖,意欲將那小姑娘的兵刃削斷。
豈知那小姑娘的劍法奇詭絕倫,她本來是平胸刺來的,劍到中途,突然一變,倏地就從這少年意料不到的方位,指向他的“空門”。少年吃了一驚,百忙中一個“盤龍繞步”,長劍圈了一道圓弧,護著空門,這才解了小姑娘的那一招。
那小姑娘得理不饒人,攻勢一發,登時有如抽絲剝繭,連綿不斷。劍法是陰柔一路,但柔中帶剛,虛虛實實,分外難防。
少年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才知道那小姑娘的厲害,心道︰“我只道以我家傳的武功,己足以與江湖高手角逐,哪知一個小姑娘也這麼厲害!嗯,我若是連一個小姑娘也打不過,還說什麼闖蕩江湖?”到了此時,他哪里還敢有絲毫輕敵之心,只好打起精神,把那小姑娘當作平等的對手看待,認真對付了。
饒是如此,他也是只有招架之功。論功力他是比那小姑娘高強,但那小姑娘的劍招完全不依常軌,瞬息百變。那些招數,這少年連見也沒見過,對方又是比他年小的女孩子,勝之不武,不勝為笑,因此,就難免有點心慌。
激戰中,那小姑娘喝聲︰“撤劍!”指東打西,唰的一劍刺他手腕,少年一甩手腕,“嗤”的一聲,衣袖削去了一截,但總算他還躲閃得快,劍並沒有脫手。
少年吃了大虧,滿面通紅,摹地也喝聲︰“撒劍!”身形候起,儼如巨鷹撲免,向那小姑娘凌空抓下。小姑娘也未曾見過如此厲害的掌法,大吃一驚,陡然間,只覺手腕一麻,青鋼劍己給那少年打落。
那少女的哥哥叫道︰“手下留情!”身形一起,捷如飛鳥,“砰”的與那少年對了一掌,那少年接連退了四五步才站立得穩。
那少女的哥哥卻只是退了三步。少年大吃一驚,不但是因為這少女的哥哥武功比他高強,而且因為對方那雄渾的掌力似是他從前見過的一種功夫,一驚之下,失聲叫道︰“你,你是——-”
那少女的哥哥已搶先說道︰“你可是展大哥?小弟鐵錚。”那少年又諒又喜,連忙說道︰“我正是展伯承。這位想必是令妹鐵凝了?哎呀,我冒犯了你們兄妹,真是不好意思!”
鐵錚、鐵凝正是鐵摩勒的子女,展伯承的父親是展元修,母親是王燕羽,他的父母和鐵摩勒是最要好的朋友。展伯承十二歲那年,隨父母第一次來到伏牛山謁見鐵摩勒,恰巧踫上綠林大會,鐵摩勒就是在那次綠林大會中被推為盟主的。
晨伯承第二次上伏牛山,是隨父母來喝段克邪的喜酒,先後兩次,他在山寨住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與鐵錚兄妹作伴,每日練習武功。段克邪的婚事過後,鐵摩勒要他的一子一女,各自拜段克邪的師兄空空兒、師嫂辛芷姑為師,空空兒夫婦帶了徒弟雲游四海,自此之後,他們就再沒有見過面。
鐵錚比展伯承小一歲,今年十六;鐵凝則比他小三歲,今年只有十四。一別五年,當年的小孩子都長大了。少年時期,發育得快,身材體態和五年前差異極大,尤其鐵凝,五年前是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比展伯承矮一個頭有多,如今已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比展伯承也矮不了多少了,所以展伯承剛才與他們相近,雖然覺得似曾相識,卻是不敢相認。
不過,他們當年曾一同練過武功,到了展伯承用家傳的“五禽掌”法奪鐵凝寶劍的時候,鐵錚就知道是他了。鐵錚也就用出當年與他練過的鐵家“飛龍掌”與他對了一掌。但鐵凝與他交手的時候,用的卻是辛芷姑所授的劍法,那是展伯承所未見過的。
青梅竹馬的朋友意外相逢,大家都是十分歡喜,鐵凝頗有父風,是一個豪爽的小姑娘,听了展伯承的話,便笑起來道︰“這不怪你,你想必己有幾分懷疑是我,想認又不敢認,這才跟上來的。
我本真是不好意思呢!我以為你是個輕薄少年,盯我的梢的。嘿嘿,哈哈,你不怪我麼?”
鐵凝的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還不怎麼懂得害羞。她的師父辛芷姑本是個落拓不羈的女子,她跟了師父五年,頗受影響,心直口快,一口把展伯承的心思道破,倒把展伯承羞得個滿面通紅。
鐵錚帶笑斥道︰“女孩兒家,怎的這麼口沒遮攔?”鐵凝道︰“展家哥哥又不是外人,怕什麼?”
鐵錚道︰“雖然不是外人,你也要懂得一點禮數才對。”鐵凝裝模作樣,對展伯承襝衽一禮,說道︰“請問展哥哥是不是正在回家?我的爹爹可在山上麼?”
鐵錚忍俊不禁,說道︰“淘氣的小丫頭,我叫你有禮貌,卻也不必這樣做作。展大哥當然是回家的,還用問麼?咱們正好可以一同回去。囑,五年不見,你的武功一定大大增進了,這次你無論如何要在山寨多留幾天,咱們也好切磋切磋。”
原來在五年之前,展家是在伏牛山的前山居住的,不過伏牛山綿延數百里,從前山到鐵摩勒的山寨,也還有兩三天路程。鐵摩勒本來在金雞嶺,後來才搬到伏牛山的,一年之後,展家卻又搬走了。所以展伯承不過到過山寨兩次。
展伯承黯然說道︰“我的家已經沒有了,我們也早已離開了伏牛山。這次我是去投奔一位世叔祖的,請恕我不能陪你們上山了。”
鐵凝叫道︰“什麼,你們早已搬走了?我听媽說,你的爹娘和我的爹爹最是要好,我以為你們會留在山寨,幫忙我爹爹的。為什麼搬走呢?這,這——-她本想說︰“這不是不夠義氣嗎?”但想到不能對長輩無禮,話到口邊,吞了回去。
展伯承搖了搖頭,嘆口氣道︰“我不知道。唉,要是我們不搬,靠近山寨,也,也不至于……”說到這里,他突然想到母親臨終的吩咐,不願把家中遭遇的橫禍說出來,話語也就突然中斷了。
這幾個大孩子都不知道,展伯承的母親王燕羽,少年時候,曾與鐵摩勒有過一段情孽牽連,後來彼此結了婚,雖說鐵摩勒、展元修都是胸襟磊落,但王燕羽卻總不能不有點芥蒂于懷,也總有點提防丈夫多心,因此待過了綠林大會,又喝了段克邪的客酒之後,她就堅持要搬離伏牛山了。
鐵錚比較細心,听得展伯示話中有話,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展大哥,你說什麼,你的家怎麼沒有了?”展伯承道︰“我的爹娘都已死了,只留下我一個人,還成什麼家?”說了這幾句話,眼淚奪眶而出。
鐵錚吃了一諒,道︰“什麼?伯父伯伯全都死了!怎麼死的?”鐵凝也道︰“你我的爹娘都是上下年紀,不過四十來歲。伯父伯母的身體不也是一向很好的嗎?怎的一下子就死了?”
展伯承忍著心中絞痛,說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爹娘患了急癥,一晚之間,便雙雙去了!”
鐵錚道︰“大哥,你剛才說,如果你們一直是留在山寨,你也許不至于父母雙亡,是不是這個意思?這麼說,伯父伯母之死,是不是,是不是其中……”他年紀較大,比較會用思想,想到剛才展伯承沖口而出的那一句後,不覺起了一點疑心。
晨伯承強抑悲痛,說道︰“其中並無隱情,只是如果我們仍在由寨,有杜公公同在一起,我爹娘患了急癥,有他醫治,未必便死得了。可憐我們住在窮村僻壤,有事之時,連一個草頭醫生都找不到。”
展伯承所說的“杜公公”乃是“金劍背囊”杜百英,此人是段克邪父親段璋好友,比鐵摩勒長一輩,在劍術和醫術上都有精湛造詣,一向輔助鐵摩勒料理綠林之事。展伯承記著母親臨終的吩咐,不願對鐵家兄妹說出他父母被害的真相,想起此人,遂臨時找來了這個藉口。但他說的當時無人相助,也是實情。
不過他口中說的是“醫生”,用來掩飾罷了。他說到傷心之處,不覺又流下眼淚。鐵凝道︰“展大哥不用悲傷,你沒了家,就到山寨來吧。你我兩家乃是至交,我們的家也就是你的家了。”鐵錚也道︰“是呀,你的爹爹和我的爹爹是最要好的朋友,你我也是如同兄弟一般,你不要到別處了,就和我們同住吧。”
展伯承道︰“多謝你們兄妹倆的好意。但我父母臨終遺言,要我投奔一位世叔祖。我先到那兒住些時候,以後再來探訪你們。”
鐵錚道︰“你這位世叔祖是——”展伯承道︰“就是那位以前和我們在前山同住的褚公公。”鐵錚道︰“哦,原來是褚遂,褚老前輩。他也搬了家嗎?”
展伯承道︰“他本來不是住在伏牛山的,因為那次綠林大會在此召開,他是綠林的老前輩,故而在大會之前半年,就上山來住,協助你的爹爹。會散之後,他又搬何故里了。他住在山東靠近盤龍谷的一個山村,離此還有一千多里呢。我就是要趕到他那兒去的。”
鐵錚納罕道︰“怎的你爹娘要你投奔他?你們和他的交情勝過我的爹爹嗎?”
展伯承道︰“話不是這麼說。這位褚公公是我外公生前的人拜之交。听我媽說,三十年前,我的外公也曾作過綠林盟主的,這位褚公公既是他的義弟,又是他的副寨主,他們的交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位褚公公一向把我媽當作他的女兒,也把我當作他的孫兒看待。我媽臨終言道,這位褚公公和我們是上一代的交情,咱們對爹娘是這一代的交情。媽又說,鐵叔叔年壯力強,褚公公則己經衰老,恐怕在世之日也無多了。所以媽要我先去看褚公公,待奉他百年歸老。咱們後一輩的,相聚的日子還長呢!”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感人肺腑,鐵錚听了,也有點心酸,說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強留你了。不過,你既然己經到了伏牛山上,也不差再耽擱這麼三天兩天,你總要見一見我的爹爹吧?我爹爹也還未知道你父母雙亡之事吧?”
展伯承道︰“論理我該給你爹爹報喪,但我媽臨終吩咐,要我盡快先去見褚公公。既然今日在此巧遇賢弟,就請賢弟代我稟報你的爹爹,請他恕我過門不入之罪。”
鐵凝忽道︰“哦,我想起來了。這位褚公公有個孫女,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哦,對啦,她叫做褚葆齡,是不是?我記得你第一次到山寨拜見我爹爹之時,就是和這位褚姐姐一同來的。嗯,我明白啦——”
鐵錚道︰“你明白什麼?”鐵凝道︰“你爹娘想必是遺憾未能見你成親,要你——”展伯承滿面通紅,說道︰“凝妹別開玩笑。”鐵凝極是機靈,看他神態,已知所料不差,甚是得意,本來還取笑幾句,驀地想到人家是在孝中,也就不忍再取笑了。
鐵錚道︰“既然如此,我不攔阻你了。我們這次回家,在山上大約要住半年。但盼你見過褚老前輩之後,能趕來和我們相聚幾日”
展伯承道︰“我盡可能抽身來會你們就是。後會有期,請恕小弟要走了。”
三人揮手道別,展伯承策馬獨自前行,隱隱听得鐵凝在背後說道︰“他見了那位褚姐姐,即使並未忘記咱們,只怕那位褚姐姐也不肯讓他馬上又回到咱們這里來。”展伯承心中一片茫然,臉上隱隱發熱。原來鐵凝所料不差,他母親遺命,確是要他去和褚葆齡早早定下婚事的。
展伯承心上泛出一個小姑娘的影子,五年前的往事如在眼前,那時他只有十二歲,褚葆齡比他大一歲,也只是十二歲,比現在的鐵凝也還要小些。他們兩小無猜,在山上采摘野花,上樹捉還未會飛的小鳥,有一次還一同冒險去看有毒的“桃花瘴”,救了一個異國少女,後來才知道那個少女名叫宇文虹霓,是一位著名的少年游俠楚平原的情人。
屢伯承心道︰“隔了五年,不知她還認識我嗎?她雖是比我長一歲,但那時我己和她一樣高了。現在她大約也長成了一位漂亮的姑娘了。嗯,小時候的事情我樣樣記得,就不知她是不是還記得?”他又想起了小時候曾與豬葆齡玩過“娶新娘”的把戲,臉龐越發燒得紅了。
展伯承又再想道︰“听說褚公公早也有意將齡姐配與我的。只因當時我和她都還年小,未曾提親。唉,要是當時早把親事定妥,那就好了。現在要我自去求婚,這卻如何開口?不過好在褚公公尚還健在,也許不必我親自開口,他就會替我作主的。”展伯承心里懷著父母雙亡的悲痛,又懷著與小時女友相見的甚悅與尷尬,心情十分復雜,一路悵悵惘惘,馬不停蹄地趕往褚家。
幸得一路平安無事,但他在憂傷之中,連日趕路,待得馬蹄踏進盤龍谷之時,他也早已是形容惟粹,膚色黝黑,臨河自照,也不禁有點自慚形穢了。
他外祖父當綠林盟主之時,曾在盤龍谷經營宅第,建造園林,但後來經過了一場大廝殺,燒了三天三夜,當年的園林宅第,十之八九已成瓦礫,放眼望去,但見一片蔓草荒煙。
不過這都是上兩代的事情了,小時候他听母親說及,也只是當作一個古老的故事來听,對盤龍谷的滄桑變化,他並沒有特殊感觸。他只記得母親曾說,褚公公是在未燒毀的廢園一角,重修了一幢房子,他現在就是要找這幢房子。
盤龍谷在雙峰夾峙之下,地形狹長,約十數里。自那次事變之後,听說谷中己沒人家,展伯承策馬進入幽谷,緩緩而行,兩面山坡的樹木,想是因無人采伐之故,長得十分茂密,郁郁蒼蒼,蔚然成林。許多不知名字的野花,也開得遍山遍野,觸目都是。
展伯承走了一會,忽地似听得一邊的山坡上似乎有人說話,笑語喧喧。
這是一男一女的聲音。展伯承在山坡下經過,剛好听得那男的似乎帶點著急的口氣說道︰“喂,喂,你別忙著走呀!好不容易才見一面,多聚片刻何妨?”那女的道︰“不,不!我是偷偷出來的,再不回去,爺爺就要來找我!”
展伯承暗暗好笑︰“敢信是一對少年情侶在這里私會?”驀地心頭一跳,“咦,這女子的聲音好熟!”心念未已,只听得那男的已在說過︰“你又不是小孩子,怎麼還這麼害怕爺爺?”那郡女的︰“你不知道我爺爺最不高興我和你會面,要是給他踫上,只怕連你也要給他打的。”那男的道︰“這麼凶呀?奇怪,你爺爺為什麼討厭我?”那女的道︰“我怎知道?你、你快放我走吧!”
那男的道︰“我不害怕。為了你,我就是給他打斷了一條腿我也甘心情願!”那女的道︰“你不怕我怕!若是你當真給打斷了一條腿,我不傷心的嗎?你也不為我想想!”
那男的似乎軟了下來,柔聲說道︰“好,就放你走。但你瞧,那一叢山杜鵑多好看,我給你編一個花環,你等一會兒好不好?”
那女的道︰“唉,真是冤家。好,那你就趕快編吧!”展伯承本來無意偷听人家情侶的私話,但那少女銀鈴似的聲音,卻似磁石般把他吸住了。他越听越覺得熟悉,“難道,難道這女子當真便是她?”初秋天氣還很炎熱,但展伯承卻似突然間墜下冰窟了。
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遠遠叫道︰“齡兒,齡兒!”那女的小聲說道︰“不好,我爺爺真的來了,我可要跑了!”
林子里悉悉索索聲響,紅裙半隱,羅帶輕飄,展伯承只是看見一個少女的背影分枝拂葉而去,但只從這個背影,已認出了是褚葆齡了。她的身材是高了許多,但那走路的輕盈體態,則還是以前一樣。
這剎那間,展伯承也不知心中是什麼滋味,只是想道︰“齡姐原來己有了意中人了,有了意中人了!”
展伯承正在發呆,忽听得那蒼老的聲音叫道︰“咦,你,你不是小承子嗎?”原來那個老人已經到了他的面前,正是褚葆齡的祖父褚遂。
展伯承連忙下馬,見過了禮,說道︰“豬公公,我媽要我來投靠你。”褚遂道︰“你爹娘呢?為什麼你一個人來?”展伯承道︰“說來話長。這,這——”枯送道︰“好,那就回家再說吧。且慢,你見了你的齡姐沒有?”展伯承遲疑半晌,訥訥說道︰“沒,沒見著。”褚遂皺起眉頭,說道︰“奇怪,這丫頭哪里撤野去了?齡兒,齡兒!”
褚葆齡銀鈴似的聲音隔著山坡應道︰“爺爺,來啦!”她剛是在左邊山坡的,如今繞了個彎,從右邊的山坡鑽出來了。
褚遂道︰“齡丫頭,你瞧是誰來了?”說話之間,褚葆齡己似旋風一般跑到展伯承面前,直上直下的打量了他片刻,忽地啊呀一聲叫起來道︰“你是小承子!”神情倒是十分歡甚,拿著他的雙手直搖!
展伯承道︰“齡姐,多虧你還認得我。”褚葆齡笑道︰“你怎的變成了個黑不溜湫的小子啦?我真的幾乎認不得你了!你是怎麼搞的?衣裳怕有十天沒換了吧?頭發也有兩個月沒剪了吧?簡直像是個逃出來的監犯!”
褚葆齡還是從前的脾氣,說話口沒遮攔。展伯承面對著她,不覺自慚形穢,幾乎不敢仰視。褚葆齡果然如他想象的那樣,不,比他所想象的更美,粉紅的臉蛋上嵌著兩個小酒窩,小辮子上扎著兩條紅頭繩,雖是荊釵裙布,也掩不著她那雪貌花容。展伯承本來就有點自慚形穢,被她這麼一說,更是黑臉泛紅不禁就甩開了褚葆齡的雙手,說道︰“齡姐,我手上滿是塵土,小心弄髒了你。”
豬遂道︰“齡兒,你說話好沒禮貌。你的承弟千里奔波來看你,他在路上哪有工夫剪發?三伏天時,馬不停蹄的起碼跑了半個月吧?還不曬得黑不溜湫嗎?你不謝他,還能取笑他嗎?”
褚葆齡笑道︰“哎喲,小承子你長人了,做姐姐就不能和你開開玩笑了嗎?爺爺,承弟當真,你也當真了?承弟,你再髒些,做姐姐的也不能嫌你。等下回去,我先給你理發,再給你縫件新衣,當做賠罪好不好?明天我再帶你出來玩,這兒比咱們從前住的地方更好玩呢。滿山是野花,還有許多好看的鳥兒。就可惜爺爺不許我上樹捉鳥兒了,說我是女孩兒家,應該學得莊重些了,你是男孩子,爺爺大約不會禁止你的。”
褚葆齡見著兒時的游伴,心里一高興,小嘴兒說個不停。她倒是毫不造作,態度還是像小時候一般親熱。可是,展伯承的心頭上己抹了一片陰影,尤其當她說到滿山野花的時候,他想起了剛才和她一起的那個男子,正在給她編織花環,更是不禁隱隱感到一股酸味。褚葆齡禁不住說了一大串,他一句話都沒說。
褚遂卻是頗為歡喜,說道︰“對啦,你們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應該像姐弟一般。齡丫頭,你要多照顧小承子。”
樹林里忽地有人唱起山歌︰
“天上的月亮趕太陽,
地上的姑娘趕情郎,
太陽東升月沉西,追呀趕呀,
總是不能在一起。”
褚遂哼了一聲,罵道︰“討厭!”
展伯承抬頭一看,只見山坡上走下一個少年,一手拿著一只山雞,頸上掛著一只大花環,笑嘻嘻地道︰“褚公公,你家里來了客人麼?”褚遂道︰“關你什麼事?”那少年道︰“我送你一只山雞款待客人好不好?”
褚遂怒道︰“誰要你討好?滾開。”那少年滿面通紅,褚葆齡向他偷偷拋了一個眼色。褚遂在她前面,沒有發現,展伯承則已瞧在眼中。那少年本想與豬遂爭辯幾句的,見了這個眼色,所感受的委屈頓時化為烏有,換過一副尷尬的笑容,自我解嘲道︰“這可真是拍馬屁扣到馬腿上了!豬公公,你不要也就算了,用不著惱怒呀!”
那少年穿過樹林,向著相反的方向走了。褚遂余怒未消,又罵了一聲︰“討慶!”褚葆齡笑道︰“爺爺,人家總是一番好意。”
褚遂道︰“什麼好意,我就討厭他那油腔滑調,更討厭他唱這種妖里妖氣的山歌!”褚葆齡笑道︰“這是山里小伙了常唱的山歌呀、我听著也滿好听呢。怎見得是妖里妖氣了?”
褚遂怒道︰“你喜歡听?好,你就叫他對著你唱吧!我可要告訴你,我若是再發現他在咱們的屋後唱,我可要打斷他的腿!”褚葆齡噘著小嘴兒道︰“我幾時說是喜歡听他唱歌?我是說這首山歌唱唱起來還好听,並非說要他唱才好听呀。你沒有听清楚就胡扯一通。”
褚遂驀地想起展伯承初來,心道︰“我可其是老糊涂了。齡丫頭雖是喜歡與這小子廝混,但也沒做出什麼見不得人之事,而且經我禁止之後,她也不敢與這小伙子往來了。如今我只知道責怪她,叫小承子听了,豈不要誤會了?”于是連忙替她開脫道︰“我知道你顧惜爺爺,不願爺爺動氣,傷了身體。和氣是好的,但這小子我看不是好東西,我是故意給他一點臉色看,免得他招惹你的。好啦,你既然不是喜歡听這小子唱砍,總是爺爺怪錯了你。不要提這小子了,咱們快快回家吧!”
展伯承默默的在一旁听他們祖孫說話,既沒有問那少年是誰,也沒有和褚葆齡搭訕,他如此出奇的沉默態度,引起了褚遂心里的不安,于是找話說道︰“小承子,你來的時侯,沒有踫見這小子嗎?”展伯承道︰“沒有。”
褚遂道︰“這小子姓劉,單名一個芒字。哼,哼,倒真是似一個小‘流氓’、他爹爹來歷古怪,我也摸不著底細,不知怎的,也搬到這盤龍谷來。看來只怕多半也是武林人物,避仇來的。總之,咱們在未摸清他們的底細之前,還是少往來的好。以後,你在這兒住下,若是這小子撩拔你,你不必理他,告訴我便是。”展伯承簡簡單單地答了一個“是”字。
褚遂猜想展伯承是尼起了一點挺心,其實康伯承根本就用不著疑心,他起早己經知道的了。他知道這姓劉的‘小子-就是剛才和他的齡姐幽會的人,他頸上掛著的那個花環就是為褚葆齡編織的。從他們祖孫的對話中,他又知道這個劉芒曾不止一次在褚家門前唱過情歌。
褚遂心道︰“難道這丫頭有什麼行差踏錯之處,剛好結小承子撞見了?”心有所疑,不禁問道︰“齡兒,你剛才是在哪兒?”褚葆齡道︰“我在前溪捉魚。”褚遂道︰“哼,十八歲的大姑娘了,還能光著腳桿跑到水里摸魚?”但他一瞧,褚葆齡的繡花鞋子干干淨淨,可並不像下過水的模樣。
褚葆齡道︰“爺爺,你還沒有問清楚就說我了。我折了樹枝當作木叉來叉魚,可惜正要又著一條大魚,給你一叫,魚就溜走了。”
褚遂眼看著她剛才是從右面的山坡鑽出來的,而劉芒則是在左面山坡上打山雞,心想︰“只要她不是和那小子在一起,管她捉魚是真是假。”于是也沒有再追究了。
展伯承心里可是有點兒酸痛,想道︰“齡姐小時候雖熬比我還淘氣,她可是一向不會說謊話的。如今,她為了這個少年,卻對爺爺說起謊話來了。”
說話之間,己經來到褚家,只見在一個牆部屋塌,荒草叢生的大園子里,有一幢半新的房子,褚遂嘆口氣說道︰“這是你外祖當年修的園子,也曾聚會過天下英豪。如今已是一片荒蕪,沒一間完整的房子了。這幢房子比較好些,是我就原來的格局重新修補的。”從那些舊日留下未曾損壞的畫棟雕梁,還隱約可以想象當年的豪華氣象。
褚遂無限感慨,褚葆齡笑道︰“爺爺,這些陳年舊事,你去嘮叨作甚?現在的綠林盟主鐵摩勒,不是比當年那位王公公更得人心嗎?我記得小承子的媽媽也是這麼說的。嗯,對啦,小承子,說起來我倒要問你了,你爹娘為何不來,只你一人來了?”
展伯承這才說過︰“我爹娘己經過世了!”
褚遂大吃一驚,叫道︰“什麼,你爹娘好端端的,怎麼忽然間都過世了?”
說話之間,褚遂己帶領他走進廳房,掩上了門道︰“小承子,坐下來給我細說,他們是怎樣死的?”
展伯承本是準備對他們祖孫二人說的,臨時卻改變了主意,心中想道︰“媽堅決不許我報仇,只許可我告訴褚公公一人,褚葆齡雖是他的孫女,但她如今己另外有了意中人,難保她不泄露給那姓劉的小子知道。這小子來歷不明,我還是防著一點的好。”
褚遂見他久久不語,說道︰“承兒,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對我還怕說嗎?我是你外公八拜之交,看著你媽長大的!有什麼為難之事,說出來讓我給你作主!”
展伯承道︰“媽要我來投靠公公,她是有一事情要我和你說的,只是,這、這——”褚遂老于世故,見展伯承吞吞吐吐,說話的時候,眼角兒又向著褚葆齡斜睨,不由得會錯了意,心中想道︰“莫非他的爹娘要他來求親,小伙子害羞,當著豬葆齡,不便啟口?”
褚遂早有意思把孫女許配給他,當下說道︰“齡兒,趁著時候還早,你給承弟趕縫一件新衣,縫好衣裳,再殺一只雞弄飯。”
褚葆齡七竅玲瓏,見她爺爺要將她遣開,心里也想到這一層,臉上泛起一片暈紅,暗自恩量︰“要是小承子當真是奉了父母遺命,前來向我求親,我該如何對付?”她心中忐忑不安,答了一個“是”字,走出門去,卻又悄悄的繞到後窗偷听。
褚遂說道︰“小承子,論起我和你家的交情,你也似我孫兒一般。如今就是咱們祖孫二人了,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展伯承父母雙亡之痛,藏在心中,一個多月,從不敢與外人說話,此時再也忍耐不住,眼淚簌簌而下,哽咽說道︰“褚公公,實不相瞞,我爹娘是給仇人殺害的,”
正是︰
萬里投親來報喪,弧兒忍痛說恩仇。
褚遂大吃一驚,長須抖動,說道︰“什麼?你說什麼?你的爹娘都被仇家殺害了?仇家是誰?”
要知展伯承的父母乃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他父親展元修身兼正邪各派之長,武學之博,當世無人能及。他的母親王燕羽雖然稍弱一些,但劍術的造詣和二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在武林中也是罕見的。武林有三對名聞天下的夫婦,第一對是空空兒與辛芷姑,第二對是鐵摩勒與韓芷芬,第三對就是展元修與王燕羽了。
正因為展伯承的父母武功如此之高,所以褚遂最初听得他報告父母雙亡的消息之時,雖然有點感到蹊蹺,但一時之間還不敢想到是仇家所殺。後來見他吞吞吐吐,反而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的“難言之隱”,乃是奉了父母遺命來此求親。
展伯承忍了眼淚,說道︰“孫兒就是因為不知仇人是誰,特來向公公請教。另外還存好些疑團,恐怕也只有公公能夠為我釋疑破惑。”
褚遂勉強定下心神,說道︰“那你仔細道來。讓我給你參詳參詳。”
展伯承道︰“我爹爹不幸,去年冬天,走火入魔,患了半身不遂之癥。”
“走火入魔”是練功之時,遭受障礙,而導致的一種災禍,大足以喪身,小也要變成殘廢。展元修的內功基礎屬于邪派,到了功力越高之時,便越為容易招惹“走火人魔”之禍。但像他這樣僅僅半身不遂,己經算是僥幸的了。
褚遂點了點頭,說道︰“怪不得仇人得逞。如此說來,想必是你父遭受‘走火入魔’的秘密,給仇人探知,趁機來施毒手的了?但你母親亦非弱者,仇家究竟來了幾人?”
展伯承道︰“只是一人!”褚遂詫道︰“只有一人?”心中暗暗一算,當今之世,單打獨斗,能夠殺得了王燕羽的至多也不過十余人,但這十幾個人,卻並無一個是與王燕羽有深仇大恨的。
展伯承接著說道︰“不錯,只是一人。”
“那一晚我在爹爹病榻之前伺候,忽覺勁風颯然,我爹爹將我一推,隨手便將枕頭拋出,他所枕的是個白玉枕頭。我的身子剛剛側過一邊,只听得擋的一聲,玉枕粉碎,一柄飛錐已是插在床上。倘若不是有玉枕擋這一擋,那柄飛錐定然插進我爹爹的胸膛了!”
那玉枕是展家的家藏之寶,價值連城,褚遂也曾經見過的。听說玉枕被飛錐打碎,心中不禁駭然。他倒不只是因為可惜這件稀世之珍,而是驚奇于那人的功力。要知這玉枕乃是一塊一尺多長、五寸多厚的寶玉。比金還堅,比鐵還硬,尋常刀劍,決計不能毀傷。這人只用一柄小小的飛錐,便能將整塊寶玉打碎,而且余力未盡,還能插到展元修的床上,這人的功力也就可想而知,至少也是不在展元修之下了。
展伯承接著說道︰“我爹爹喝道︰‘哪條線上的朋友?請恕展某不能出迎。你要傷害展某,請光明正大的進來較量吧,偷施暗算,算得什麼好漢?’
那人哈哈笑道︰‘我這柄飛錐,不過投石問路而已,就嚇倒了你麼?怎麼,你不敢出來呀?’”
“話猶未了,只听得‘啷’的一聲,听得出那人是用什麼兵器磕飛了一件暗器。原來我的媽媽也己經趕到了。”
“我不敢離開爹爹,從窗口望出去,只見我媽已拔出寶劍,指著那個人道︰‘展元修是我丈夫,他有病不能起床,你與他有什麼梁子,我代他接!’”
“那人年約四十開外,濃眉大眼,相貌粗豪。左手拿著一柄月牙鉤,右手舉著一面鐵牌。”
“我媽以為這粗豪漢子是爹爹的仇家,不料這漢子哈哈大笑,接聲便道︰‘王燕羽,你不認得我,我還認得你!我要找的本來是你!你丈夫既然有病,我先殺了你,再殺你的丈夫!’他能說出我媽閨中名字,顯然是個熟人。”
“我媽卻不認識他,听他這麼一說,倒是有點詫異。當下暫緩,出手,問他道︰‘你是何人?幾時和我結的冤仇?你要殺我也還罷了,何以還要殺我有病的丈夫?’”
“那人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豈只要殺你丈夫,你一家三口,今晚我定要斬草除根,嘿,嘿,可惜你只生了一個孩子,只是殺你一家三口,還未足消我心頭之恨!’”
“我媽听他說得這樣狠毒,不由得心頭火走,也就不再問他來歷,立即便和他動手。這人的武功非常之強,那柄月牙鉤使將開來,就似一條滿空亂舞的銀蛇,鉤上的月牙便似毒蛇吐信。另一面鐵牌也舞得呼呼風響,擋在前身,當作盾牌。”
“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媽的劍刺到他的身前,都被他這面鐵牌擋住。兩人越斗越緊,媽的青鋼劍也化成了一道銀虹,與那人的月牙鉤盤旋攻拒,漸漸將兩人的身形都分不大清楚了。我武藝低微,也看不出是誰強誰弱。”褚遂听到這里,忽地打了一個寒噤,唰的一下,臉色變得灰白,疊聲說道︰“奇怪,奇怪!”心里想道︰“這人是使月牙鉤和混元牌的。咦,難道竟是三十年前那重公案,冤冤相報不成?但當年王燕羽趕盡殺絕,卻怎的還留下這-個人來,…”
展伯承道︰“褚公公,你怎麼啦?”褚遂道︰“沒什麼、我正在琢磨這人是誰?你說下去吧。”
展伯承接下去說道︰“我不敢離開爹爹,又想出去幫我媽媽,正在著急。爹爹忽地咬破中指,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坐了起來,說道︰“承兒,你背我出去!”我見爹爹那個模樣,嚇得慌了,正審遲疑,窗外又傳來了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媽和那人斗得更激烈了。
爹厲聲說道︰‘你忍心看你媽死于賊人之手嗎?快背我出去!’我沒法,只好背起爹爹,走出院子。”
褚遂嘆口氣道︰“你爹爹是施展邪派中的天廢解體大法,提起精神,強運玄功,要和仇人拼命的。天魔解體大法最為消耗元氣,但也厲害無比。嗯,你爹爹雖然半身不遂,內功還在,與你媽聯手,也打不過那個人嗎?”
展伯承道︰“我剛剛走出院子,爹爹叫道︰‘承兒的媽,你退下。讓我來接這位朋友的高招!’爹爹雖然殘廢,豪氣還是絲毫未減,對方只是一人,他不願與媽聯手。
媽媽正斗到緊處,分不出心神說話。但她卻不肯退下。那人哈哈笑道︰‘好呀,你們一家三口,全都上吧!省得我一個個動手!’話雖如此,他笑聲微顫,顯然已是有點心慌。
就在此時,只听得“嗤”的一聲,但見青光一閃,媽媽一劍刺中那人胸膛。我不禁又驚又喜,歡呼起來。
媽一劍刺去,隨著喝道︰‘未曾見過你這麼狠毒的人,我與你何冤何仇,你要殺我全家?我倒要看你的心是紅是黑?媽的話還未說完,我也正在歡呼,忽听得聲如裂帛,那人一個轉身,上半身衣裳己經解開,原來媽這一劍,不過挑破他的衣裳,還未曾傷著他,他趁勢把上衣掙破了。
就在這時,我媽似乎突然受了什麼驚嚇,呆若木雞,第二劍刺到中途,竟是倏然停下,劍尖指著那人道︰‘你,你是——’我隨著看過去,只見那人的貼身汗衣上繡著一頭老虎,張牙舞爪,神態如生!”
褚遂听到這里,“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喃喃說道︰“一只老虎,一只老虎!”面色更蒼白了!
展伯承看這神氣,心知褚遂已知道了仇人是誰,但他正說到最緊張之處,不願中斷,準備在說完之後,再問褚遂。于是接下去說道︰
那人露出了汗農上所繡的老虎之後,獰笑說道︰“你知道我是誰了麼?嘿,嘿,我殺你一家三口,你還能罵我狠毒麼!’獰笑聲中,驀地舞起鐵牌,向我媽天靈蓋打下!媽呆若木雞,竟然不知抵抗!
就在那人發出獰笑之時,爹爹也猛地叫道︰‘上’!其實不須爹爹叫我,我也知道要上的了!
爹爹騎著我的肩膀,我猛地沖過去,只听得‘啷’的一聲巨響,爹爹一掌劈出,與那人的鐵牌踫個正著!
陡然間,我只覺地轉天旋,便似騰雲駕霧般的被拋了起來,待我掙扎著爬起之時,只見爹爹躺在地上,手臂已經脫臼,身邊一灘鮮血,媽倚著槐樹,胸口也是血流如注,她被那人的月牙鉤刺傷,傷得似乎比爹爹還重!
那人也坐在地上吁吁喘氣,鉤、牌扔在一邊,月牙鈞已經彎曲,鐵牌中間凹下,四邊翹起,顯然是被我爹爹的掌力打成這個樣子的。牌猶如此,人何以堪?我的武學造詣雖然粗淺,也看得出他是身受內傷,要不然,他豈有不趁我爹娘受了重傷之際,再施容手?最僥幸的是我!我雖然被震跌倒,但因是爹爹首當其沖,我並沒有受傷。
這時,我不知是救爹爹還是先救媽媽,或者先去和那人拼命?
畢竟是那人傷得較輕,我主意未定,他己經掙扎著站了起來,兩眼滿布紅絲,形狀極是駭人,沖著我齜牙咧嘴地笑道︰‘隨你父母去吧!三尸填五命,算是便宜了你們!’
我已不知道什麼叫害怕,過去便要和他拼命,但雙腳卻似不听喚,原來我身體雖沒受傷,但受了猛烈的震蕩之後,急切間氣力竟是使不出來,膝蓋關節,陣陣酸麻,想跑也跑不動。
媽媽叫道︰‘承兒退下!’就在此時,只見她把手一場,那人‘卜通’一聲,又再跌倒,在地上滾出了三丈開外!我爹爹也忽地滾了過來,抓著我的手!”
褚遂已經知道事情的結果,但听到展伯承所描繪的慘酷景象,還是禁不住冷汗直流,駭然說道︰“那人真狠!你爹爹想是要與他同歸于盡了!後來怎樣,那人可是來了幫手?”褚遂心想,若然展元修以平生功力,作臨死前的一擊,那人亦己受了重傷,勢必同歸于盡。但展伯承一開頭就說過仇人並沒有死,所以褚遂以為是那人來了幫手。
展伯承道︰“沒有。在那人跌倒的時候,爹爹己滾到我的身邊,媽忽地叫道︰‘大哥,不可——’爸爸說道︰‘你要讓仇人活著回去?’媽道︰‘冤冤相報無已時,這都是我的罪孽。’
爹爹嘆口氣,抓著我的手,我只覺一股暖流,瞬息流遍全身,關節的酸麻也立時止了。爹爹是以他最後的功力給我推血過宮。
爹爹在我耳邊悄聲說道︰‘那人雖受了傷,你還是打不過他的趁這時機,趕快逃吧。’可是我怎能舍下爹娘。
那人第二次倒了下去,但不久又掙扎著站了起來,獰笑說道︰‘好啊,王燕羽,你用暗器傷了我,我就與你一家三口同歸于盡吧!’
媽冷冷說道︰‘我夫妻已是不能活命了,但你還可以活命,只是先要問你,你想不想活命?’
那人听了這話,本來已經向著我搖搖晃晃地走來的,卻忽地停下了腳步,說道︰‘怎麼?’
媽說道︰‘不錯,你是中了我的劇毒暗器。不能活過明天,倘若此時你與我兒動手,你殺了他,你也死得更快。但我有解藥,只要你放過我的兒子,我把解藥與你。你趕快回去,服下解藥之後,浸在冷水缸中七日七夜,你中的毒才可以完全消除。這樁交易,你做不做?’
那人說道︰‘我想知道你是真是假?’媽冷笑道︰‘我要殺你,剛才我們夫妻聯手早已把你殺了!即使現在,你要動手,至多也是同歸于盡而已,我何必騙你!你須知道,我不是向你求情,我這是與你公平交易,一命換一命。你練到今天的功夫,大是不易,難道用我兒子的性命來換你的性命,你還覺得不值麼?再說我有罪過,我兒子沒有罪過,你要了我們夫妻的性命,這三十年來的積怨,也總可以消除了吧?’
那人臉上的黑氣越來越濃,想是他也自知毒性的厲害,這才說道︰‘解藥拿來’。”
展伯承抹了一抹眼淚,接下去說道︰“媽把解藥拋給那人,那人哈哈一笑,說道︰‘我也不怕你的兒子報仇,好,我就和你做了這樁交易吧。兩尸填五命,雖然還是我要吃虧,那也算了。日後只要你的兒子不來找我,我也不找他了!’
說罷一轉身跳過牆頭,轉瞬間腳步聲已是去得遠了。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又中了我媽的喂毒暗器,在稍微喘息過後,居然還能施展上乘的輕功。我不禁心中駭然,這才知道爹爹的話不是騙我。我剛才若是不自量力,和他動手,那只有白送性命。
听媽的口氣,她和爹爹已是決難活命,我心中慌亂,不知如何是好?倒是爹和媽的神態卻很安詳,也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已經靠在一起。只听得我媽說道︰‘我多年來內疚于心的事情,如今舍身還債,心中倒是感到安寧了。只是無事連累了你,卻未免有所不安。’
爹爹笑了一笑,說道︰‘你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如今卻得同年同月同日死,這不是好得很麼?承兒今年十六,我的本事都已傳了給他,我也就不必為他操心了。你還有什麼話要交代他吧,我先走一步了!’
爹爹的雙掌本來是貼著媽媽的,他說了這幾句話,雙掌徐徐放下,臉上帶著微笑,雙目卻己經緊閉了。我明白爹爹是以他最後殘余的一點真氣,傳給了媽媽,叫她能夠多活片刻。
我無暇悲傷,無暇訣別,連忙問道︰‘媽,仇人是誰?你告訴我,我找鐵叔叔去,他是武林盟主,我報不了仇,鐵叔叔也一定會給你們報仇!’
媽搖了搖頭,說道︰‘承兒,媽要去了,媽有話吩咐你,你一定要听媽的話!’我說︰‘我當然听媽的話!’
媽媽說道︰‘你不要問仇人是誰,我也決不許你為我報仇!’我驚詫之極,不由得大聲問道︰‘為什麼?’
媽說︰‘我如今己沒有時候給你詳細說了。你快說,你答應我。否則我死不瞑目!’
媽說了這幾句話,已是面如金紙,吁吁喘氣。我只好說道︰‘媽,我听你的話,我不報仇。’
媽這才露出一絲笑容,又道︰‘你還要答應我,你不能把今晚之事告訴鐵叔叔,當然更不能請他給你報仇!’”
褚遂听到這里,心里暗暗嘆了口氣,卻不說什麼。展伯承接下去說道︰“我心里奇怪極了,鐵叔叔是我父母最好的朋友,媽不許我請他報仇那也罷了,卻不知何以連這消息也不許我告訴他。
媽說得這樣鄭重,我不敢問她,而且也沒時間細問因由了。
媽還怕我見了鐵叔叔會忍耐不住心中的傷痛,吐露出來,又要我過了兩三年才可以去見他。我都一一答應了。
于是媽就吩咐我來投靠你老人家。我問︰‘那麼,我可不可以告訴褚公公?’媽最初說︰‘能瞞住不說最好。’後來才說︰‘褚公公是你外祖八拜之交,和咱們是一家人。這事始終是瞞不過他的,他老人家深明事理,想不至于為我增加罪孽。也好,你就告訴他吧。’
媽說了這許多話,已是氣若游絲,但她咬了一咬嘴唇,還是繼續說道︰‘那人傷好之後,也還要三年,才能完全恢復原來的功力。你在這三年之內,要跟褚公公苦練功夫。那人雖說可以放過你,但也總得防他反口。我叫你投奔褚公公,也就是防他在這三年之內加害于你。三年後,你人已長成,只要練到你爹爹生前的八成本領,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我說︰‘媽放心,孩兒一定練好功夫!媽,你還有什麼吩咐?媽說︰‘記著,我叫你練好功夫,為的是防身,不是報仇!’
我我也只得再說一遍︰‘我記著了,我不報仇!’
媽微笑道︰‘好。只要你記得我的話,我就放心去啦。你爹爹己經等久了。’這幾句話一說,媽也就斷了氣了!”展伯承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的都告訴了褚遂之後,忍不著就伏在他的懷中痛哭起來。
褚遂嘆口氣道︰“苦命的孩子,唉,好孩子,別哭,別哭。公公有話問你。”
展伯承抬起頭來,褚遂舉袖替他抹了眼淚,說道︰“你媽叫你上我這兒,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交代?你忘記說了?”
展伯承人頗聰明,已听出了褚遂的弦外之音,心里想道︰“媽是要我前來求親,但齡姐如今已是另有了意中人,此事如何還好再提?”他也正是因這緣故,所以剛才故意漏說的。
展伯承稍一沉吟,說道︰“媽要我听你老人家的話,叫我好好侍奉你。”褚遂道︰“沒有別的話了麼?”展伯承咬咬嘴唇,說道︰“沒有了。”
褚遂有點失望,但想到王燕羽是在臨死之前,匆匆向兒子交代後事的,對他的婚姻之事,一時不及說到,那也難以怪她。當時習俗,父母死後,子女須守三年之孝,脫了孝服,方可完婚的,除非父母臨終另有遺囑,否則不能破例。
褚遂心想︰“反正他們年紀還小,待過了三年,我再與他們作主,也還不遲,所慮的只是齡丫頭心有點野,不過,好在小承子已經來了,他們日夕相處,齡丫頭也許就會忘掉那姓劉的小子了。”
展伯承抬起頭來,咽淚說道︰“褚公公,如今該你告訴我了。我家的仇人究竟是誰?”
褚遂道︰“你媽不是不許你打听仇人來歷的麼?你也答應過她不報仇的了?”
展伯承道︰“媽要我這麼說我不能不說,但這個悶葫蘆,若不打破,我終生心中難安!我想我爹娘都是好人,我不相信是他們先做錯了事,欠下人家的血債。所以我必須問個明白,若然當真是我爹娘的過錯,此仇我就不報,否則我寧願媽在泉下怪我,我也非報不可!”
褚遂嘆了口氣,說道︰“好孩子,你有志氣。只是此事誰是誰非,實在也很難說!”
展伯承道︰“公公,我只要知道當年的事實。公公,請你說吧,仇人是誰?”
褚遂又長嘆了一聲,然後緩緩說道︰“仇人的名字,我也還不知道。不過他的來歷,我料想的定然不差。他是你媽的世仇!
這事要從三十年前的綠林爭霸說起。
三十年前,綠林盟主姓竇,竇家五兄弟佔據飛虎山,合稱竇家五虎,以大哥竇令侃為首,雄霸綠林。
綠林有兩個‘世家’,一家是竇家,另一家就是你的外祖王家,他們自從清朝未年崛起綠林之後,就互為雄霸,亦即綠林盟王,不是王家,便是竇家。
“另外還有一家鐵家,歷史較短,在綠林中的地位居于王、竇兩家之下。三十年前,鐵家和竇家交情好些,鐵家的寨主鐵昆侖後來被仇家所殺,余眾並入竇家山寨。鐵昆侖的兒子就是當今的綠林盟主鐵摩勒。當時他父親死時,他只有六七歲,竇令侃收他作為義子。
竇家有五兄弟,你外祖只有一子一女,人丁不及他們興旺。
竇家又兼並了鐵家舊部,聲勢越發浩大,這就蓋過了你外祖王家了。那時我是你外祖王伯通的副寨主。”
展伯承道︰“既然竇家的勢力比我外祖父的勢力大得多,何以竇家後來會把綠林盟主之位讓與王家。”
褚遂道︰“不是讓的,是經過一場血戰的!嗯,這幕往事,你媽媽本來不願意讓你知道的,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不告訴你了”
褚遂想起了三十年前那場慘酷的血戰,不覺嘆了口氣,接著說道︰“要說清楚前因後果,先得從竇家說起。
竇老大做了綠林盟主,對綠林同道,十分苛刻。他以為王家己經衰落,沒人能與他作對了,在江湖上橫行無忌,黑道之外的武林人物,他也得罪了不少。其中有一個便是如今天下聞名的好手神偷空空兒。
你外祖父處心積慮,要為王家奪回盟主,重霸綠林。他遣子女跟名師學藝,兒子王龍客拜在轉輪法王門下,學會了好幾種厲害的邪派武功,女兒則跟妙慧神尼學劍術,本領更是高強。”
展伯承道︰“哦,原來我還有一個舅舅的。我媽也未曾說過。”
褚遂道︰“你這舅父後來走入邪路,死于非命,你媽不願再提起他。你舅父的事跟你爹娘這次慘死之字沒有多大關系,你也不必知道了。”
展伯承心道︰“原來媽的身世如此復雜,當下應道︰‘是。我只想知道仇人的來歷。’”
褚遂接下去說道︰“王、竇兩家火並那年,你的媽媽才十五歲比你還小。但劍法己經得了妙慧神尼的真傳。
那年你外祖父請來了空空兒、精精兒兩師兄弟,又聯合了對竇家心懷不滿的綠林同道,上飛虎山,向竇家興師問罪。
竇家也請來了不少能人,其中本領最高的卻是他們的妹夫,當年最著名的游俠段圭璋。這人也就是段克邪的父親。”
展伯承詫異道︰“段大俠的名字我是听過的,如今還有許多人提起他,稱贊他。但他既是大俠,何以能只顧戚誼,助約為虐?”
褚遂說道︰“段夫人竇線娘和她五個哥哥本來並非投合,他們夫妻結婚之後,便離開竇家在一個小村莊里隱居的。但也正是如此,他們對綠林的事情十分隔膜,而竇泉娘雖與母家褚兄性情不投,但究竟也還是兄妹,不能坐視不救,于是他們夫婦終于也卷入了這場糾紛。”
展伯承隱隱起疑,心中想道︰“段圭璋那麼大的聲名,即使他對綠林消息隔膜,似也不該無緣無故的充當竇家打手。嗯,莫非我外祖也有不是?”
褚遂似是知道他的心思,嘆口氣道︰“綠林中的事情,實在很難說得上誰是誰非。干上了這種刀頭舐血的生涯,也總難免沒有做錯的事情,更難免不結仇家。不過,無論如何,竇家五虎強橫霸道,你的外祖父總是要比他們好一些的。”
要知褚遂是王伯通的副手,他當然是幫右自己的把兄。其實王家並不見得比竇家好,當時的王伯通搶了竇令侃的盟主,只是“以暴易暴”而已。尤其後來,王伯通的路向越走越錯,竟與安祿山勾結起來,那就比先前的竇家還不如了。
王伯通是臨死之前,才知悔過的,褚遂後來也知錯了,但他只是心里“認錯”,口中卻不願對小輩說出來。另外還有一層,他做了王伯通幾十年的副手,雖然性情還算耿直,行事也沒有什麼太大的罪過,但平生很少接觸俠義中人,只是晚年才與鐵摩勒有點往來,做了一些好事,所以他這個人的改變也就不大。他是因為王家覆滅之後,自己又漸漸老了,迫不得已才“金盆洗手,閉門封刀”的。他對于舊日當副盟主的“光榮”,還是緬懷不已,念念不忘。
展伯承的出身教養與褚遂不同。他一出生,父母早已是改邪歸正的了。他自小又曾受過鐵摩勒的薰陶,雖然只有十六七歲,事理卻是比六七十歲的褚遂明白得多。听了褚遂的話,心里不禁總道︰“褚公公這話恐怕未必對,鐵摩勒也是綠林盟主,但人家也稱他為大俠,並沒人說他做錯什麼事情,可見綠林中事,也並非就沒是非可講的。”
但展伯承目前不是要和褚遂辯論問題,而是要知道仇家來歷,而且他也有了“先入為主”之見,王伯通是他的外祖父,褚遂說王家比竇家好,他也就完全相信了。盡管他不同意褚遂的“綠林無是非”的說法。
展伯承既然不想辯論,便即問道︰“那麼這場惡戰,結果如何?那時段大俠幫的竇家,豈不是要和我爹娘作對了?還有,你說鐵摩勒是竇家的義子,那麼他後來又何以與我爹娘結為好友?”
褚遂說道︰“你別性急,讓我慢慢告訴你,那時你媽只有十五歲,你爹還未曾與你媽會面呢。那次她也沒有與段圭璋交手。”
展伯承道︰“那麼段大俠是誰將他打退的?”
褚遂接下去說道︰“段圭璋起先打敗了精精兒。後來他們夫妻聯手,又惡斗空空兒。空空兒說出竇家的劣跡,段圭璋遂與他相約,他們夫妻若是輸了一招半式,就不再管竇家之事。結果是空空兒贏了一招,段圭璋夫婦遂如約退出,臨走時還帶走了鐵摩勒,那時鐵摩勒和你媽差不多年紀,武功還不怎麼高,比你媽還比不上的。幸虧段圭璋和另一位游俠南霧雲,兩個人強迫他走。要不然鐵摩勒那次只怕也要在混戰中枉送了一條性命的。”
說到這里,褚遂不覺又嘆了口氣,說道︰“誰也想不到,後來段圭璋、鐵摩勒與空空兒成了好朋友,和你爹娘也成了莫逆之交。所以綠林中的恩怨,實在是難說得很。”
展伯承道︰“段、鐵兩位大俠和竇家五虎當然不能相比。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爹娘是好人,和他們棄嫌修好,那也是意料中事。”他這猜想只能說是對了一半,他可不知,連他的爹娘,杯是後來方始改邪歸正的。
褚遂苦笑道︰“是非之事,亦實難言。我們都以為你媽剪除竇家五虎是給綠林除暴,但綠林中人卻也有不少人認為你媽手段太狠。鐵摩勒也曾經恨了你媽多年,後來有一次你媽救了他的性命,這才將冤仇化解了的。”
展伯承吃了一驚,問道︰“竇家五虎是我媽剪除的嗎?我還以為是空空兒呢。當時參與這場惡戰的雙方,不是以空空兒本領最強嗎?
褚遂說道︰“竇家五虎,哪在空空兒眼內?他使得段圭璋夫婦退出之後,他也試根本用不著親自出手了。不過,他雖沒出手,卻也首指點你的媽媽。說起來他也該分擔一半責任。
那年,你媽年方十五,劍法已很高明。和竇家五虎一揚惡戰,在空空兒指點之下,談笑之間,便把竇家五虎全都殺了,你外祖父大獲全勝,將竇家數十口人全都殺光!”
展伯承大吃一驚,道︰“全都殺光?這不太殘忍了嗎?”褚遂道︰“王竇兩家爭霸,有百余年。你外祖父好不容易才獲得這場大勝,豈有還讓竇家死灰復燃之理?當然是斬草除根了!綠林中的仇殺都是這樣的,你不殺人,人便殺你。即使殘忍,也顧不得了!
唉,說是全都殺光,也未見得,如今看來,至少己有一人滑網了!”
展伯承道︰“可就是殺我父母的這個仇人。”褚遂道︰“不錯。依我看來。殺你父母的這個仇人,一定是當年漏網的竇家後人。你說他用的月牙鉤和混元牌,這正是竇老大和竇老二當年的成名兵刃。不過,這人能夠與你媽媽打成平手,還能夠硬接你爹爹以畢生功力的一擊,則他的本領,已是遠遠勝過當年的竇家五虎了。他有多大年紀?”
展伯承道︰“看來是四十歲左右。”
褚遂道︰“當年我們殺了竇家幾十口人,可能因為他是個孩子,我們不怎麼在意,一時給他躲過了。這人隱忍了三十年,待武功大成之後,才來報仇,也可算得是苦心孤詣了。”
展伯承听完了整個故事,心中一片茫然。他母親殺了竇家五虎。如今竇家的後人又來殺了他的爹娘。“怪不得媽說這是冤冤相報。”他心中委決不下,抬起了茫然失神的眼楮,問褚遂道︰“褚公公,前因後果,你都明白。依你說,這仇我是該報呢?還是不報?”
褚遂嘆了口氣,說道︰“你媽當年所做的事,也不能說完全是她的錯。我猜度她臨死之時的心意是怕冤冤相報,永無己時。因此才不要你報仇的。可是,你不報仇,那人傷好之後,也未必會放過你。”
展伯承道︰“是,我媽也這樣說的。所以她要我托庇于你老人家。”
褚遂說道︰“綠林仇殺之事,很難分出個誰是誰非。報不報仇,我不敢替你作主,按說,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若報仇,也沒人能說你的不是。你自己決定吧。
不過,無論如何,你必須加緊練好武功,方能有備無患。孩子,你外祖父曾是綠林盟主,我希望你日後也成為綠林中的第一號人物。這樣,他日我死了,在泉下見到我的王大哥、你的外祖父,我也可以瞑目了。”
展伯承道︰“這話說遠了。再說,我也不想搶鐵摩勒的盟主。”
褚遂說道︰“鐵摩勒如今也是四十多歲年紀,他總不能一輩子當這綠林盟主。
你媽不讓你告訴鐵摩勒,她是有難言之隱的。鐵摩勒是竇家義子和你家又有著深厚的情,他即使不幫你的仇人、想來也不會幫你。告訴了他,反而令他為難,于你也未必有利。”
展伯承道︰“我懂得。”
褚遂接著說道︰“所以,若要報仇,你只能靠你自己了。但我雖然年紀老邁,不能親自出馬,助你一臂之力,卻還可以成全你的心願,幫你練好功夫。”
展伯承︰“公公說得對,我報仇也好,不報仇也好,功夫總是要練好的。還得請公公嚴加督促。”
褚遂說道︰“我雖是無能,但自金盆洗手之後,這三十年來,沒有事做,也練成了幾樣武功。我把你當做孫兒看待,我的功夫,只要你肯學習,我就一古腦兒都授給你。你父母給你的家傳武功,集正邪兩派之長,你也不能荒廢。我對你家傳武功的奧妙,雖然末悉其中底蘊。但武學上的訣竅,我自問有幾十年人候,多少也還懂得一些,你若踫到疑難之處,或許我也能與你切磋。”
展伯承垂淚說道︰“公公對我恩重如山,我沒了爹娘,一切都靠公公了。我發誓苦練武功,但求無負公公期望。”
褚遂露出一絲笑意,說道︰“好,這才是好孩子。你我今後是一家人,感激的說話,你是不必說了。
從明天起,你和齡兒一同練武,我給你們定下日課。”
展伯承應了一聲︰“是”。褚遂又道︰“齡兒性子有點野,她倘若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你看在我的份上,擔待一些。”
展伯承惶恐說道︰“只恐我少不更事,惹惱齡姐。”
褚遂笑道︰“好在你們是從小一起玩的,彼此都知道對方脾氣。她應該多體貼你。她鬧些小性子,我知道你也會體諒她的。你們只須像從前一樣,彼地親愛,我也就高興了。”
展伯承听了這些說話,想起舊日情景,心中又不禁陣陣辛酸。他本來不願意與褚葆齡一同練武的,可是他卻怎能向褚遂提出來?而且褚遂也絕不能分開來教。
展伯承沉吟半響,說道︰“褚公公,我,我——”褚遂道︰“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展伯承道︰“我父母之事,我想還是不要讓齡姐知道得好。”
褚遂老于世故,一听就知過了展伯承的心思,是怕褚葆齡泄漏給外人知道。他皺了皺眉頭,卻不點破,說過︰“好吧。待將來你覺得可以告訴她的時候再告訴她。”頓了一頓,再緩緩說︰“你,的齡姐己經長大,我又漸漸年老,不大方便管束她了。她年輕愛動,性情也有點野。但這都是沒人和她作伴的緣故。如今有你陪伴著她,我娃娃也可以安靜下來在家中練武了。”
剛說到這里,只听得褚葆齡在門外笑道︰“爺爺,你在小承子面前,編排我什麼了?”
褚遂笑道︰“齡丫頭,進來吧,小承子是從小和你一起長大的,你那副野性,小承子還會不知道嗎,用得著爺爺編排你?我正在和小承子說呢,叫他幫忙我管束管束你。”
褚葆齡手上捧著一套新衣裳,走進屋來,說道︰“好呀,爺爺,你偏心。小承子來了,你就和他聯手欺負我。嘿,小承子,看你倒仁個小老頭模樣,你當真要幫爺爺管我?”
展伯承臉上一紅,連忙說道︰“爺爺是說笑的。我正要姐姐管教憑。”
褚葆齡笑道︰“諒你也不敢,好,咱們就像小時候一樣,你不管我,我也不管你,你要管我,我就也管你。我不搭姐姐的架子,你也別招惱我。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常常和你打架。要是你現在把惱了我,我還是會與你打架的。”
褚遂斥道︰“瘋丫頭,越大越瘋了。小承子雖然比你小一歲,可比你懂事多了。唉,只可惜你爹娘死得早,我又沒精神管你,
褚葆齡听得爺爺提起她的父母,心中傷感,低下頭道︰“我不過愛鬧些兒,瞧,你就把我說成個野丫頭了。好吧,我以就跟小承子學,不吵不鬧,免得你為**心。”
褚遂其實最寵愛這個孫女,也覺得自己責備得重了些,這改過口氣說道︰“只要你們姐弟和和氣氣,不吵不鬧,我也就很高興了,咱們是學武人家,我也不要你做謹守閨訓的淑女,你喜歡熱鬧,以後有小承子陪著你,我可以放心讓你們去玩,只是有一樣,你們可不許打架啊!”說到這里,褚遂先自笑了。
褚葆齡性情活潑爽朗,給她爺一哄,一時的傷感也就煙消雲散了。她把手中的衣服抖開,說道︰“小承子,你懂事,姐姐送你一套新衣裳。看看合不合身?”
褚葆齡在這方面倒很細心,知道他是有孝在身,結他做了一套白綾子的衣裳,作便服和孝服都可以。
展伯承接了過來,說道︰“齡姐,大費心了。我一來就麻煩你,你給我做了這麼好的衣裳。”
褚葆齡道︰“你是怎麼的?一長大了,就把姐姐當作外人了?叫一件衣裳,也值得說這麼些客氣的話兒?快去,快去換衣。啊,對啦,在那房子里,我給你倒了一大盆水,你可以洗個操。我現在弄飯去,你洗澡出來,咱們就可以吃飯啦。”
展伯承心里想道︰“齡姐雖然愛鬧,倒是樣樣能干!唉,只可惜——”他不願再想下去,接過衣取,便去洗渙。
正是︰
幾時往事依稀記,今日重來已斷腸。
展伯承走開之後,褚葆齡正要出去。褚遂忽地心里起疑,將她叫住,說道︰“天都快要黑了,你還未弄好飯嗎?”褚葆齡道︰“是呀,這半天工夫,我就只結小承子縫好了一套衣裳。”褚遂低聲說道︰“齡丫頭,在爺爺面前,不許說謊,你是不是偷听來了?”
褚遂深知孫女兒的能耐,做一套衣裳絕計用不了半天的工夫。
褚模齡小噴兒一噘,在爺爺面前就撒嬌道︰“小承子把我當作外人,提防著我。爺爺,你也幫著他瞞我、騙我。有什麼私話兒,都要在我背後偷偷的說。哼,這麼樣不信任我呀!”
褚遂吃了一驚,連忙悄悄的向她解釋道︰“你不知道其中關系重大,小承子是避仇而來的,殺他父母的那個仇人,武功極強,他本領未曾練成,我又年紀老邁,萬一風聲泄露出去,仇人找上門來,如何應付?那時不但是小承子,只怕咱們祖孫二人,都有殺身之禍。小承子知道你的脾氣,是怕你口沒遮攔,這不敢告訴你的。你要體諒他的處境、心情,不可只是怪他。你最好裝作不知道,免得他知道你曾偷听,心里存了芥蒂。”說到這里,輕輕一笑在她耳邊說道︰“小承子總有一天會告訴你的。他怎能把你當作外人?三年易過,將來他還要你作他幫手,一同報仇呢。不過,現在你可不能戳穿。”
褚葆齡冰雪聰明,一听就明白了爺爺的意思,那是等到三年之後,展伯承功夫練成,孝服亦滿,那就要他們成親了,做了夫妻,展伯承當然不會對她還守什麼秘密。
褚葆齡滿面通紅,說道︰“我才不管他家的事情呢。你要我裝作不知,我如你吩咐就是。但我可有話要與你說在前頭,我只是把小承子當弟弟看待,我可不想,不想——-”她到底是個少女,“嫁他”二字,終是說不出來。
褚遂雙眼一瞪,沉聲道︰“小承子有什麼不好?你只知道歡喜那小流氓!哼,我也和你說在前頭,以後倘若給我知道你曾和那個流氓同在一起,我定要打斷他的雙腿!”
褚葆齡知道爺爺的脾氣,爺爺做了幾十年江湖大盜,殺人當真是不眨眼的。盡管她一向待寵生嬌,這時也不敢激怒爺爺了。
褚遂卻也怕孫女兒鬧出事來,說道︰“好吧,只要你與小承子姐弟相待,嫁不嫁他,三年之後再說。記著我的吩咐,切不可泄漏秘密。好,你去弄飯吧。”
展伯承沐浴更衣之後,洗去了風塵之色,容光煥發,判若兩人,出來與褚葆齡相見,褚葆齡笑道︰“好一個黑里俏的俊小子,和日間大大不同了。人要衣裝,佛要金裝,果然不錯。”
展伯承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雖熱比較少年老成,畢竟也還有幾分爭強好勝的孩子氣,日間他對著那個姓劉的美少年,僅有自慚形穢之感,如今得褚葆齡贊他一贊,雖然明知她的心上另有他人,也禁不住暗暗歡喜,又是得意,又是害羞,紅著臉說︰“姐姐,別取笑我了。我——”他本來想要說︰“我想比得上人家?”
但想到褚公公不喜歡那姓劉的“小子”,話到口邊,止住不說。
褚葆齡道︰“你怎麼啦?我說你是個俊小子,你卻忽然變了個大姑娘了。有什麼話不好意思說呢?”展伯承道︰“我肚子餓了。”
褚葆齡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如此,我早知道你肚子餓了,現在正是來請你用飯呢。”褚遂點點頭道︰“對啦,以後你和齡姐就要像一家人一樣,什麼都不用客氣。”
第二日開始,褚遂就督促展伯承與他孫女兒一同練武。褚葆齡果然對他似小時侯一般,並不因她祖父曾有婚姻之議而心存芥蒂。倒是展伯承心頭有著一抹陰影,不敢過分與褚葆齡親近。
但展伯承也已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褚葆齡是他青梅竹馬的伴侶,如今又是朝夕相對,盡管他極力抑制自己,但每當褚葆齡在他面前笑語盈盈之際,他也往往禁不住怦然心動。
褚葆齡就似一朵帶刺的玫瑰,而且這朵玫瑰又是己經有了主兒的,展伯承不能采摘,也不敢采摘,心中的苦悶,也就可想而知了。
褚葆齡遵守她祖父的吩咐,對展伯承的家事佯作不知。展伯承也體會到老人的意思,從不在他們面前提起那姓劉的少年,他把那日看到的事情藏在心里,對褚、劉之戀也是佯裝不知。
展伯承用功練武,一晃過了半月,在這半個月來,從沒見過那個姓劉的少年,也沒有听到他的歌聲。想來是他怕了褚遂,當真不敢在附近唱山歌了。
褚遂的武學不及展伯承家傳武學的深奧,但卻偏于實用,出手的招式都是狠辣非常,足以一舉制人死命的功夫。展伯承不大喜歡這樣狠毒的邪派武功,但想到可能要用來對付仇人,所以還是非常用心地學。
褚遂見他們兩小無猜,孫女兒也沒有再提那姓劉的小子,心中很是滿意。過了半個月之後,他就常常藉故不陪他們,讓他們自行練習了。
這一日褚遂點撥了展伯承幾招之後,說道︰“這一套穿雲手的訣竅,你己經領會了,你叫齡姐給你喂招吧。我可是有點累了,唉,人老了,精神可真是不濟啦!”
褚葆齡道︰“爺爺,那你就回去歇歇吧。穿雲手三十六式小擒拿,是我最熟悉的功夫,小承子要學這門功夫,我包下來就是,爺爺,你放心好啦。”
褚遂笑道︰“好,那我就樂得偷懶偷懶,讓你做一日老師,也好威風威風。但你可不許欺負小承子呵。”
褚遂是有寅讓孫女兒與展伯承多一點機全親近,他們二人也都明白老人的心意。往常褚葆齡故離開的時候,展伯承總是難免有點尷尬,褚葆齡雖不至于露出不悅的神色,但也總是不言不語,顯然她也不滿意她的爺爺,如此這般的大著痕跡,硬要將她與展伯承“撮合”。
但今天過卻是一改常態,興高采烈的答應教展伯承功夫,還催她爺爺回去歇息,褚遂只道她已是漸漸有所改變,忘記了那姓劉的小子,而喜歡單獨與展伯承在一起了,孫女兒高興,他也高興,情竇初開的少年最為敏感,展伯承見她今日一改常態,心中也暗暗喜歡。
褚遂高高興興的離開之後,褚葆齡說道︰“小承子,今日咱們走遠一點去練功夫,這日子可大呢,許多地方你還未去過。”展伯承道︰“但憑姐姐主意,我也很想逛逛這個園子。”
褚葆齡帶他到一個所在,一大塊玲瓏的太湖石砌成的假山,聳立在荷塘之旁,地上長滿野草,這些野草卻不是平常所見的野草,牽藤引蔓,飄飄屈曲,萬態千姿,風過處,幽香陣陣撲人鼻觀。野草生生之處,露出幾方斷碣殘碑。
褚葆齡說道︰“這都是你的外公當年從各處移植來的奇花異草,少人灌溉,花多枯萎,以至絕種了,這些異草,卻年年滋長,越發茂盛。怪不得詩人說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野單是耍比嬌嫩的花兒容易生長多了。”
展伯承道︰“這麼好的園子,可惜荒廢了,”褚葆齡道︰“只我和爺爺二人,怎能收拾這個園子?所以爺爺很盼望你他日能夠重興祖業,再造名園。”
展伯承笑道︰“我可沒有這樣雄心,我幫忙你做一個澆花剪草竹園丁,那還差不多。好啦,咱們別忙著談論這個園子了,姐姐,你可是答應了教我功夫的呢!”
褚葆齡忽地“格格”一笑,雙頰梨窩隱現,一副頑皮的神氣卜說道︰“小承子,你是真的想我教你功夫呀?”展伯承道︰“那你以為我是什麼?”
褚葆齡道︰“我看你是想試我的功夫吧?昨晚半夜三更,你還一個人偷偷的在院子里練這套小擒拿手法,都給我瞧見了。嗯,小,承子,你要試我功夫,這不打緊,但試這一套可不大好,還是試︰另一套吧。”
展伯承練武十分用功,褚遂日間所教,他往往晚上也抽空苦,練,卻不料給褚葆齡偷看了去,說將出來。
展伯承給她道破,不禁臉上一紅。原來這套小擒拿手法,是︰用于近身搏斗的。有許多“扭打”甚至箍身打滾的招式,那是對付強敵。不得己而用之的,一用就是殺手。但若同門“試招”,尤其是一男一女的話,練這套功夫,確是有點不大“方便”。
展伯承一時沒想到這層,這也是因為褚葆齡從來不避男女之嫌的緣故。如今听得她這麼一說,這才害臊起來。
可是褚葆齡是笑嘻嘻他說的,看來她倒是沒有慍惱,而是在作弄展伯承,要看他的窘態。展伯承見她沒有明言,他當然也不好意思再說。當下帶著些兒靦腆,說道︰“姐姐,你不歡喜練這套功夫,那就教我另一套吧。”
褚葆齡笑道︰“你可知道要投桃報李麼?”展伯承道︰“怎麼?”褚葆齡道︰“你家傳的武功其實比我家的高明得多,這半個多月你盡是學我家的,如今也該讓我學你家的了,今天就由你來教我”
你們展家的五禽掌法如何?”展伯承也想溫習一下自己原有的功夫,他是個比較誠樸的人不善講客氣的說話,尤其是對姐姐一般的褚葆齡,他更不能推辭了,便道︰“我的功夫還淺得很,不過姐姐要學,我也不敢說個‘教’字,咱們就切磋切磋吧。”
她們兩家以前是在一起的,褚葆齡小時侯也曾看過展家父子練這五禽掌法,看得多了,也還記得一些,和展伯承練了幾招,居然中規中矩。
展伯承贊道︰“齡姐,你真聰明,隔了這許多年,你看過的功夫還沒忘記。”
可是“五禽掌”是一套深奧復雜的掌法,那是模擬五種禽鳥飛翔的姿態,以上乘的輕功來配合掌法的。練了一會,練到了一招拔身縱躍、空中對掌的招數,褚葆齡練得不對,失了重心,展伯承臨時發現,半空中收束不了掌勢,雙掌一交,啪的一聲,豬葆齡便似斷了線的風等,頭下腳上的跌下去了。
地上有一叢黃菊,平鋪如錦,菊花叢中,隱隱露出一方殘碑。
褚葆齡從空中跌下,正是朝著,這個方向,頭顱對著那方石碑。
展伯承大吃一驚,褚葆齡這一跌去勢如箭,要是撞著石碑,可就是頭破血流之災!展伯承精熟五禽掌法,在空中可以回翔,一驚之下,本能的生出反應,一個振臂翻身,成了“黃鶯落架”的身法,立即撲下去搶救佳人。
一前一後,相差少許,眼看褚葆齡就要踫著那個石碑。展伯承心里叫道︰“糟了,糟了!”事到急時,無暇考慮,只好盡人事以听天命,用力一沖,伸出手臂去抓褚謀齡的腳踝。
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褚葆齡驀地一個“鶴子翻身”,將頭下腳上的形勢轉了過來,腳尖踫著石頭,身子便似彈弓般的向外一蹦。
這一蹦正好與展伯承踫上,誰都不能避開,也沒想到要避,展伯承伸出的雙臂,就恰恰抱著她的身子。
“軟玉溫香抱滿懷”,展伯承平時雖是與褚葆齡嘻笑無忌,卻從未有過如此親近,不禁心神一蕩,滿面通紅,連忙移開雙臂,但他驚魂未定,雖然沒有再抱著她,但仍是牢牢抓緊了她的雙手,防她跌倒。
褚模齡臉上也泛起一片紅暈,嬌喘吁吁地說道︰“沒事啦。”展伯承道︰“嚇死我了,沒事就好,”
褚葆齡把眼望去,只見他額上冷汗如雨,握著她的那雙手,手指也自顫抖不休,敢情他真是嚇得傻了,褚葆齡已經說了“沒事”,他還沒想到應該放手。
褚葆齡見他為了自己急成這個樣子,心里也頗為感動,看著他這副樣子,有幾分歡喜,也有幾分好笑。
褚葆齡笑了一笑,忽垃間道︰“小承子,你剛才使的那一招叫什麼?”展伯承道︰“叫鴛鴦折翼。”
褚葆齡“噗啼”一笑,說道︰“好好的一招掌法,為什麼用了個這樣邪里邢氣的招名?”展伯承道︰“我不知道。我爹爹是這樣教我的。”原來這套掌法乃是他祖父展龍飛生前所創,一代代傳下來的。展龍飛生前是個大魔頭,他所創的新招,十之八九都是叫上個殘酷的名字。
展伯承正在說話,冷不防褚葆齡突然手腕一翻,使了一招“小擒拿”手法,反刁著展伯承雙腕,倏然間就把他掉出了三丈開外!展伯承冷不及防,這一跤倒是摔得不輕,屁股著地,反彈竄來,不由得叫了一聲“哎喲!”
褚葆齡“格格”一笑,走過來道︰“怎麼,跌得痛不痛?”
展伯承摸摸屁股,道︰“不痛。但你為什麼耍摔我一跤?”
褚葆齡笑道︰“你不是想我教你擒拿手法的嗎?我就是教你在被敵人擒住雙手的時侯,如何反敗為勝?”
展伯承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褚葆齡是耍甩開他的雙手,不禁又是面上一紅,訥訥說道︰“你這一招叫做什麼?”
褚葆齡道︰“我這一招叫做煮鶴焚琴。”
展伯承怔了一怔,道︰“有這樣古怪的招名?”
褚葆齡笑道︰“你有‘鴛鴦折翼’,就不許人家有‘煮鶴焚琴’了?”
晨伯承的心眼雖不及褚葆齡的剔透玲瓏,但也不是傻子,听了這話,呆了一呆,心中暗念︰“鴛鴦折翼,煮鶴焚琴;鴛鴦折翼,煮鶴焚琴……”哎呀,她是在向我暗示,我這‘鴛鴦折翼,是真有此招的,她卻多心了。她心中另有他人,敢情她以為我要從中破壞,要她‘鴛鴦折翼’?所以她就要還我一招‘煮鶴焚琴’!嘿嘿,這倒不錯,既然‘鴛鴦折翼’做了這樣殺風景之事,那就當然是‘煮鶴焚琴’了!”
展伯承心中苦笑,口中卻笑不出來。他呆了半響,不覺悠悠地嘆了口氣。
褚喪齡見他如此,倒是有點過意不去,輕輕撫拍他道︰“小承子,我是和你開玩笑的,你惱了我麼?”
展伯承道︰“我怎麼敢惱姐姐?”
褚葆齡道︰“那麼你喜歡我麼?”
展伯承心中一跳,忍住心酸說道︰“我沒有這個福氣。”
褚葆齡道︰“你小時候不是說喜歡我,樣樣願意順從我的麼?”
展伯承道︰“那是小時侯,現在你長大了,就不同了。”
褚葆齡笑道︰“有什麼不同?小承子,我可還是像小時侯一樣喜歡你呢!難道現在咱們就不能似姐弟一般了麼?”
展伯承漸漸懂得了她的意思,心里有幾分淒涼,但事已如斯,褚葆齡仍以姐弟之情待他,他也有幾分感動。于是,無可奈何地答道︰“姐姐既然不把我當作外人,那麼我也是像小時侯一樣喜歡姐姐的。”
褚葆齡很是高興,說道︰“小承子,你喜歡姐姐,你可還願意像小時侯一樣听姐姐的話麼?”展伯承道︰“我不听姐姐的話還听誰的話?姐姐,你有什麼要吩咐我的?”
褚葆齡笑道︰“不見得吧?你就不听爺爺的話了麼?爺爺要你管束我的!”
展伯承也笑道︰“姐姐,原來你還在為著這句話不舒服呀?爺爺的話我當然是要听的,但我就只不听他這一句話!”
褚葆齡眉毛一揚,說道︰“好,那麼我現在就有一件事情求你,你願意幫忙我麼?”
展伯承道︰“當然願意。什麼事情?”
褚葆齡道︰“你先別問。可是你得答應,這件事情,你是要幫我瞞著爺爺的。”
展伯承心里狐疑,但在褚葆齡水汪汪的眼晴注視之下,口中已不由得說道︰“齡姐,你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你的事情,我半個字也不泄漏。”
褚葆齡笑道︰“當真?”展伯承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不信我和你擊掌立誓!”他學著江湖好漢的口吻,卻掩蓋不了他的孩子氣,而從這孩子氣中,也可以見到他是出于至誠,毫無虛假。
褚葆齡十分滿意,笑道︰“是啊,小承子現在長大了,己經是君子了。我要是不信你,那就是小視你了。用不著擊掌立誓了,你隨我來吧。”
褚葆齡帶他進入假山山洞,洞中有一塊大石頭,兩人合抱還不能圍攏,百上生著青苔,地上是碎石混合的硬土,也長著一片片的苔蘚。
褚葆齡道︰“你幫忙我把大石周圍的泥土挖松,可得小心些兒,別耍鏟去土上的苔蘚。稍微毀損一些則不要緊。”
展伯承拔出佩刀,小心翼翼的幫忙她挖松泥土之後,褚葆齡道︰“這大石我一人搬不動,你再幫忙我把它推開,選青苔少的地方落手。”
展伯承道︰“這是干什麼?大石底下!”
褚葆齡道︰“我現在也不知大石底下埋的什麼呢?”她又張望了了一下洞口,接著笑道︰“有你與我一起,爺爺是決不會來找我的了。我可不用提心吊膽啦!”展伯承這才知道,她是有意帶自己避這兒練武的。
展伯承的內功已有相當火候,兩人合力,雖然累得滿頭大汗,卻終于把大石推開了。
只見下面一個深坑,堆著六七只大鐵箱。褚葆齡一聲歡呼︰“果然找對了地方了!”
展伯承道︰“齡姐,你找的什麼?這幾個鐵箱——”褚葆齡道︰“我打開一只給你瞧瞧。哈,你看吧!”
展伯承只覺眼前一亮,幽暗的山洞里泛起了寶氣珠光,只見椅子里清是珍珠、瑪瑙、寶石、黃金……說不盡人間罕見的寶貝!
褚葆齡笑道︰“其他幾只箱子都是一般,不必打開來看了吧。
“展伯承呆了好一會,這才定過神來,說道︰“齡姐,你怎麼知道這里有寶藏?為什麼要瞞著爺爺發掘?”他倒不是眩迷于這些寶貝,而是因為心中有太多的疑問。
褚葆齡道︰“這寶藏本來只有爺爺知道,他沒有告訴我,我偷看了他的藏寶圖來發掘的,當然也不能告訴他了。”
展伯承道︰“這是你家的寶藏,你又何必偷偷地瞞著爺爺發掘?爺爺將來不也是留給你的麼?”
褚葆齡“噗嗤”一笑,說道︰“你以為這個寶藏是誰家的?”
展伯承問道︰“不是你家的嗎?你爺爺哪來的藏寶圖?”
褚葆齡笑道︰“說起來,這寶藏倒應該是你的。”
展伯承道︰“姐姐說笑了。”
褚葆齡道︰“不是說笑,當真應該是你的。”
展伯承詫道︰“為什麼?”
褚葆齡道︰“這是你外公王伯通的寶藏。你外公是綠林世家,世代相傳,做了一百多年強盜,他本人又做了十幾年的綠林盟主;用不著他親自打劫,各個山寨每年送來的孝敬也不知多少!這八個大鐵箱的寶貝,就是王家歷代的積聚和你外公做了盟主之後巧取豪奪得來的。你外公只留下一個女兒,就是你的媽媽。你媽媽如今也已死了,當今之世,就只有你是你外公的親人啦。所以,說起來這寶藏不應該是你的麼?”
展伯承道︰“我媽可從沒有提及有這一個寶藏。”
褚葆齡道︰“因為你媽也不知道。知道的只是我的爺爺,他是你外公的結義兄弟,和你外公是手足相依的幾十年的老伙計。我猜想多半是你外公臨死之前將藏寶圖交結我的爺爺,但我爺爺卻沒有告訴你的媽媽!”
展伯承道︰“爺爺為什麼不告訴我媽?也不告許你?爺爺並無別的親人,他要這麼大的財富做什麼?我看爺爺也絕不是見利忘義之人。”
褚葆齡道︰“爺爺為何如此,我可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爺爺是為了要守著這個寶藏,才要我和他搬回這個廢園住的。小承子,你還記得嗎?你的父母曾勸我們兩家在伏牛山同住,鐵摩勒也曾請我爺爺留在山寨,待他以前輩之禮。可是我爺爺都不肯听從。一過綠林大會,他就無論如何都要搬回來了”
展伯承道︰“是呵,當時我也想不明白,爺爺這麼喜歡你我,他卻不肯與我家同住,硬要將你和我分開。如今你這麼一說,我才明白了。敢情他真的是為著守護這個寶藏。”
褚葆齡道︰“我爺爺行事古怪,我也猜想不出個中道理。但我們不必根究這原因了,小承子,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展伯承道︰“說吧。”
褚葆齡道︰“這個寶藏本來應該是你的,如今咱們己經發現了,你喜不喜歡?”
展伯承道︰“你說應該是我的,我卻覺得與我無關。我也並不特別稀罕。”
褚葆齡笑道︰“你當真不稀罕嗎?那麼,你願不願意送給我?”
展伯承怔了一怔,他並非吝惜,但卻是想不到褚葆齡會有這麼一個要求,心中想道︰“齡姐要來作什麼?她又不是尋常的世俗女子,難道也有貪財之心?”
褚葆齡笑道︰“怎麼?又合不得了?”
展伯承道︰“依我說,這本來應該是你的。我雖是王家的外孫,但我與外公從沒見過面,你爺爺卻是我外公的異姓兄弟,論交情、論淵源,你爺爺比我更應做這寶藏的主人。你是爺爺唯一的孫女兒,這寶藏也抗應該是你的了。”
褚葆齡笑道︰“你倒很會說話。好,你既然不稀罕,也不肯要,那麼,咱們也不必爭論這該是誰的了。這寶藏今後由我外置,我喜歡怎麼用抗怎麼用,你同不同意?”
展伯承道︰“我己經說過這該是你的了。當然隨你處置,我是絕無異言。”
褚葆齡眉開眼笑,說道︰“小承子,這就多謝你啦,麻煩你再給它恢復原狀。”
展伯承很有幾分不大舒服之感,心中在想︰“齡姐難道當真變而變成了一個我都不認識的貪財之人了?”
褚葆齡如有所覺,忽地“噗嗤”一笑,說道︰“小承子,你不認識我了?”
展伯承怔了一怔,心道︰“怎的我心中想說的話,沒說出來,她也居然知道了?”一時大是尷尬,訥訥說道︰“姐姐,我,我不懂你說什麼?”
褚葆齡笑道︰“你不懂麼?我才是真的不懂呢!你為什麼定著眼楮看我?姐姐還是舊時的姐姐,並沒有變作另一個人,難道你不認識我麼?”
褚葆齡語帶雙關,也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說出的話來,恰恰便似與他心中所想的針鋒相對。
晨伯承瞿然一驚,心道︰“齡姐這話,分明是在向我表白。她要這個寶藏,一定有她的道理。我實是不該胡亂猜疑。嗯,難得她這樣高興,即使這是我的寶藏,我送給她也是值得,何況這本來應該是她的呢?”
褚葆齡蓋好了箱子,笑道︰“你是覺得今天的事有點奇怪麼?”
展伯承道︰“不錯,但有點覺得奇怪。姐姐,你——”
褚葆齡道︰“我不會瞞著你的,但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相信姐姐麼?”展伯承道︰“相信的。”褚葆齡道︰“那你就不要多問了,給我搬回這塊石頭吧。”
展伯承在她指揮之下,和她合力將石頭推回來填上那道坑,又將挖松的泥土依照原狀鋪回。褚葆齡看了一會,很是滿意,說道︰“今晚只要有一場夜雨,明天咱們踏過的地方又要長上青苔了。爺爺絕不會想到咱們曾經發現這里的寶藏。”
展伯承禁不住又問道︰“姐姐,你為什麼要瞞住爺爺?”褚葆齡道︰“我不是告訴了你嗎,他瞞著我,我也就要瞞著他。”
展伯承道︰“但我還是想不明白——”褚葆齡道︰“你不明白的事情多著呢。莫說是你,我爺爺的事情,我也有許多不明白的。
總之你不能把今天的事告訴爺爺,除非你想害我。”展伯承道︰“我早已答應你了。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當我是說話不算數的小人麼?”
褚葆齡笑道︰“好,我相信你,你是我的好弟弟,不管今後如何,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你今日的好處。小承子,我還要你幫忙我一件事情。”
展伯承听了這幾句甜言蜜語,禁不住心神如醉,即使是褚葆齡叫他去跳火坑,他也願意。當下滿口應承。
褚葆齡道︰“好,那麼你陪我到山上去玩,園子里我己玩厭了。”
展伯承笑道︰“原來是這麼樣的好差事。我到了這兒,一個多月未出過門,也正想到外面走走呢。”
正是︰
但得柔情消俠氣,一生長願伴妝台。
褚葆齡開了園中的一個角門,與展伯承走上山坡。艷陽三月,山坡上一簇簇的野花,遍眼都是。端的有如花團錦繡,燦爛非常。
盡管這些野花,比不上園中花木的名貴,但生機蓬勃,更饒野趣,走在這些野花叢中,令人也更感到春天的氣息。
褚葆齡笑道︰“小承子,我給你編一個花環好不好?”
展伯承驀地想到初來那日的情景,褚葆齡和那姓劉的少年,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周圍都是野花,那時那少年正在為褚葆齡編織花環。
展伯承想起這幕情景,心中也不禁驀地一酸,低下了頭,說道︰“齡姐,多謝你啦,我不配戴你的花環。”
褚葆齡“咦”了一聲,道︰“小承子,你有什麼心事?”
展伯承道︰“沒什麼。我只是不配戴你的花環。你還是留著給另外一個人編織吧!”
褚葆齡“噗嗤”一笑,說道︰“小承子,你是不高興啦?”
展伯承道︰“我怎敢不高興?你喜歡給誰編織花環,我也不能管你”
褚葆齡輕輕撫拍展伯承的肩頭,柔聲說道︰“小承子,你是我的弟弟,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一個人總不止一個朋友的,你如果有了別的姑娘,我也還是一樣和你要好的。你說實話,你是不是不高興我另有其他朋友?”
展伯承面上一紅,心道︰“道理你是說得很對。但只怕這姓劉的少年,並不僅僅是你的朋友。”
展伯承盡管是這樣想,他可不敢像褚葆齡這麼坦率,把心中所想的都說出來。心亂如麻,半晌說道︰“齡姐,你帶我上山,就為的是為我編織花環麼?”
褚葆齡笑道︰“小承子,你倒是聰明得很。爺爺管束得緊,我若不是和你一同出來,我今晚回去,他非把我再三盤問不可。”
展伯承就似被澆了一盆冷水,心中想道︰“原來你是要把我當作擋箭牌。”
褚葆齡道︰“怎麼,我說了實話,你又不高興了?”
展伯承道︰“那麼你是另有別的事情出來的了?”
褚葆齡道︰“小承子,你答應幫忙我的,現在你還願意幫忙我麼?”
展伯承己料到了幾分,心中似打翻了五味架,甜酸苦辣,樣樣都有,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褚葆齡一雙明如秋水的眼楮,在展伯承身上滴溜溜地轉,似笑非笑的低聲說道︰“小承子,你心里還在不高興麼?唉,小承子,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對我是非常重要的,我只有你可以倚靠,你不幫忙我還有誰幫忙我呢?”
展伯承心里嘆了口氣,咬了牙根,忍著心中的酸痛,澀聲說道︰“你要我幫忙什麼事情?說吧!”
褚葆齡指向山頭,說道︰“那里有一座房子,你瞧見了吧?”
那是一座碉堡式的石屋,在山頂高處,周圍是參天古樹,隱隱現出屋檐一角,展伯承一直沒有留意,如今褚葆齡指給他看,他才發現。
展伯承道︰“瞧見啦,怎麼樣?”
褚葆齡道︰“我要到那屋子里去,你在這里等我,我去去就來。你留神點兒,倘若看著爺爺來了,你就高聲唱歌。”
展伯承賭氣道︰“我不會唱歌。”
褚葆齡道︰“隨便唱什麼山歌都行。要不然,你就當作我是在你的身邊和你說話,正在說到什麼高興的事情,于是你就哈哈大笑。總之,我只要听到你的聲音,讓我道是爺爺來了,就算是你幫忙我了啦。”
展伯承道︰“我明白了,你是要我結你把風!齡姐,這屋子里住的是什麼人?你要我把風,你也總不能樣樣瞞著我啊!”
褚葆齡笑道︰“小承子,瞧你這副神氣,我敢說你是明知故問。”
展伯承道︰“這是你那位姓劉的好朋友的家?你要私自去會他?”
褚葆齡道︰“不錯,唉,小承子你莫著惱,我也是沒有辦法,要不然我也不會求你幫忙的。你不是也听爺爺說過嗎?倘若結他知我與劉芒相會,這可不得了!我給他罵不打緊,劉芒的雙腿也要給他打斷的!小承子,你就做做好事吧!”
展伯承最初是心中充滿怒氣,心道︰“劉芒雙腿打斷與我何關?”但看到了褚葆齡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並且在低聲下氣的求他,心中就不由得想到︰“齡姐心中另有他人,這是勉強不來的。
大丈夫何患無妻?我若不答應她,反而是顯得我心胸狹隘了!”
展伯承怒氣平下,抬起了頭,說過︰“齡姐,你去吧!多謝你信任我。”
褚葆齡大喜道︰“小承子,你真是我的好弟弟。我知過你會體貼我,幫忙我的,好,我去啦!”
展伯承目送褚葆齡的背影沒入林中,心中忽地有點“滑稽”的感覺。可不是嗎?他和褚葆齡從小就給人家認為是一對,“小夫妻”,他母親總是把齡姐喚作他的“小媳婦兒”,她的爺爺也早就扭他當作了“小孫女婿”。即使是他自己,也從來沒有想過,齡姐有一天會喜歡了另一個人,不嫁給他。
這次他奉了母親過命前來提親,而她的爺爺也極想做成這門親事,誰不以為這是個“順理成章”之事?可是誰又想得到半路會殺出一個姓劉的“小子”來?如今他卻在為他的“小媳婦兒”把風,讓他的“小媳婦兒”與別人偷會?這不是太可笑了嗎?
可是展伯承卻笑不出來,有的也只是苦笑。盡管他為了要表示自己“男子漢”的胸襟,答應了幫忙褚葆齡,給她把風,自已也盡力抑制自己,不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可是總還是感到幾分失意,幾分悵惆,甚至還有幾分“恥辱”。
褚葆齡的影子看不見了,他知道她是進了那間屋子了,他看她繪出了一幅畫圖,那姓劉的小子在給他的齡姐唱歌,而他的齡姐不見屋內的情形,听不見里面的話語。但他卻憑著想象在腦海中。
她則在他的身邊給他編織花環。不,也許他們完全沒有談話,也沒有動作,只是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用脈脈的眼波,傳遞那無窮的情意!
展伯承獨自在山坡上徘徊,連連揮手,似乎要想揮掉腦海中一幅幅的幻象。心里想道︰“我不能這樣沒出息!難道我在世上就只是為了一個齡姐。我還要練好武功,即使不是為了給父母報仇,也得為人間行俠!齡姐喜歡那人,這也沒有什麼不對,爺爺本來不該那樣管束的。我應該珍視齡姐對我的情誼,我是應該幫忙的。”他給自己找到了一個理由,轉而覺得自己為褚葆齡“把風”,非但不能算是“恥辱”,反而應該說是一種高尚的行為了。
展伯承獨自徘徊,看看日影漸向西斜,其實也沒等了多久,他心中卻有“度日如年”的感覺。
驀地他心頭一動,想起了初來那天,褚遂和他說過的話,獨自尋思︰“不對,不對!齡姐在發現寶藏之後,就去找這姓劉的小子,莫非這兩件事情是有關聯?爺爺說過,這姓劉的一家來歷不明,他們為什麼要搬到這荒涼的山谷來住?爺爺一直就是有所擔心的。爺爺禁止齡姐和那人來往,恐怕還不單單是為了我的緣故!
展伯承心中好似掛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怎麼辦呢?怎麼辦呢?“這姓劉的小子若然是個壞人,我怎能讓齡姐受他之騙?,立即回去告訴爺爺吧?可是我是答應過齡姐的,大丈夫又豈能言而無信?”“待以後再勸齡姐?嗯,還是不對,這娃劉的是好是壞,毫送無所知,也不能只憑爺爺一面之辭,就把他判作壞人了?”
“何況即使他是壞人,但我毫無憑據,就去勸告齡姐,齡姐一定還當我是妒忌呢!”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驀地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興起,“不錯,要找證據。至少也得知道他的一些事情!”我何不偷偷去听他們在屋子里說些什麼?”
想到此處,展伯承忽地又感到有點可恥,“偷听?這可不是一件光明磊落的事情啊!”
展伯承心亂如麻,在山坡上走過來又走過去,揉碎了十幾朵野花,他的心也好似花朵一般的被揉碎了。不知不覺漸漸走近了那座屋子,這才驀地一驚,“我應該在下面把風的,怎的跑到這兒來了?要是屋子里的人發現,他們會把我當作什麼?即使他們把我請進去,那也是自討沒趣的啊!”
屋子四周圍都是大樹,屋後面有一棵樹特別高,比屋頂大約還高出一丈有多。展伯承心中一動,“要是我爬上這棵材,屋子里面的情形我不是可瞧見了?他們談些什麼我也可以听見了?”
展伯承突然下了決心,“我這是為了齡姐的好,偷听又有什麼不可?我自問心地光明,那又何須羞愧?”
展伯承替自己找到了藉口,拋開了顧慮,便即繞到屋後,施展輕功,爬上這棵大樹。
展家輕功是武林一絕,除了空空兒這一派之外,就要數到他家的了。晨伯承雖未爐火純青,在輕功上也己有了他父親的七八成本領。他飛身上材,村枝不搖,材葉也沒有落下一片。屋子里的人全無察覺。
他聚攏目光,透過繁枝密葉,凝神望進屋內,發覺了屋內有大,但同時也感到了失望。這並不是他所希望發覺的人,屋子里也正好有兩個人,一個是約摸四十多歲竹虯須大漢,一個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書生,搖著一把折扇,神情很是瀟灑。他游目四顧,就只能看到這個房子,他的齡姐與那個姓劉的“小子”卻不知藏在哪兒。
只見那書生搖了一下折扇,笑道︰“剛才來的那位漂亮姑娘是誰家女兒!著來和芒佷倒是親熱得很呢!”
那虯須漢子道︰“這盤龍谷除了我們這家和褚家之外,就沒有第三家了。”
那書生道︰“哦,敢情是褚遂的孫女兒?”
虯須漢子道︰“不錯,正是褚遂的孫女兒!”
那書生哈哈笑道︰“想不到褚遂倒有這麼一個好孫女兒!劉大哥,恭喜,恭喜!”
虯須漢子道︰“獨孤老弟,且慢道喜!”
那書生道︰“這還不是一件大大的喜事嗎?我這個做叔權的都看出來了,難過你這做老子的還看不出?看這光景,這位褚姑娘遲早都是你劉家的人了。對啦,芒倒今年是二十歲了吧?也可以娶親了。我干脆就等喝過了你家的喜酒才走吧。”
那虯須漢子道︰“不行呀!姑娘倒是有幾分意思,她的爺爺可不肯答應。”
那書生道︰“你向他提過親啦?為什麼不肯答應?”
虯須漢子道︰“褚老頭看見我的芒兒就生氣,他曾揚言我家的孩子倘若不知自量,再和他的孫女兒在一起的話,結他瞧見,他就要打斷芒兒的雙腿。你想想,我怎麼還敢提親?”
那書生冷笑道︰“褚老頭也未免太自大了,他要什麼人家才配得上和他聯姻?不錯,他們褚家在綠林中是有點聲望,但你們劉家也並不輸于他呀?他憑什麼看不起佷兒?”
虯須漢子道︰“這個,唉,他有他的想法,他既然要留下孫女兒另配他家,這親事麼不提也罷!”
那書生道︰“我給你撮合撮合如何?我或許也不在褚老頭的眼內,但我還可以請幾位說得起話的去向褚老頭說。”
虯須漢子道︰“多謝你的好意,但可不必了。”
那書生道︰“怎麼?你對兒子的親事倒好像並不怎麼熱心?褚老頭雖然討厭,但看在他們小倆口子的姻緣份上,咱們也得設法成全他們的心願呀。試試何妨?”
虯須漢子忽地笑道︰“獨孤老弟,不必試了。你說得不錯,我對這門親事的確是不大熱心。成固然好,不成也罷!”
那書生怔了一怔,說道︰“大哥,這我就有點不明白了。你搬到盤龍谷來,這,這是——-”
那虯須漢子哈哈笑道︰“獨孤老弟,咱們是多年知己了,我也不能瞞你,我搬到這荒谷之中安家,可並不是為了給兒子物色媳婦的啊!”
那書生道︰“那又是為了什麼?”
虯須漢子道︰“你听人說過王伯通的故事麼?他死了之後,他們家藏的巨大財富,卻不知下落。有人說是給他部下瓜分了,其實不是,是褚遂偷偷吞沒了。實不相瞞,我如今已得知確實消息,知道這寶藏是在何處了!”
那書生道︰“哦,原來如此,你是志在得財,不在得人。但這消息可是褚家那位姑娘告訴你們的。”
虯須漢子道︰“不錯。要不是為了這個緣故,我才不讓兒子與褚遂的孫女往來呢,受他多少的氣!哩,說到這兒,可得請你助我一臂之力了。”
那書生道︰“是與寶藏有關之事?”
虯須漢子道︰“正是。褚遂的孫女兒上一次答應了我兒尋找寶藏。今天她不怕違背她爺爺的命令,偷偷來會我兒,料想是把藏寶圖帶來了。但只發現了寶藏,事情還未成功,最重要是咱們拿到手上。
“褚遂武功不弱,我本來想請他孫女兒作個內應,智取寶藏,但不敢說有沒有把握。說不定褚姑娘不肯答應,也說不定給看破。所以,我想若然智取不成,那就只好硬來,明火執仗到他園中發掘。獨孤老弟,這就要你的幫忙了。”
那書生笑道︰“原來你是教我去偷東西。這個——”
虯須漢子道︰“我知道你們夫妻雙俠,一向行事磊落光明,我請你相助,實在是冒犯了你。但這是王伯通的不義之財,人人可取!咱們得了用處可大呢!老弟,你還記得上次你與我商量的好事?”
那書生似是給他說動,神采飛揚,搖著折扇笑道︰“不錯,那褚遂把這批珍寶埋在地上實是可惜,到了咱們手中,卻是可以大展宏圖了!”
他們的談話,展伯承都听進了耳中,他雖然不知道這二人商議的是什麼大事,但劉家志在謀財,他卻是听得那劉芒的父親親口說出來的了!而且听他口氣,取了寶藏之後,他就要他兒子撇開褚葆齡了!
展伯示暗暗為他的“齡姐”感到不值,底下的話也就無心听了,心中只是在想︰“我要不要告訴她︰‘劉家父子只是想要你的錢財,對你卻是虛心假意!’哎,不過她一定會問︰‘你怎麼知道?’我怎麼說呢?說是偷听來的嗎?結她罵一頓不打緊,只怕她不相信,反而疑心我是要離間他們。”
展伯承滿懷苦惱,正自一片茫然,房間里那兩個人的談話,突地又把他的全副心神抓著了,馬上令他無暇再去思想褚葆齡的事情,原來他們正說到了他的父母被仇殺之事。
那虯須漢子在得意之極,狂笑了一通之後,問道︰“獨孤老弟,那麼咱們就一言為定,只是我獨居荒谷,江湖之事,甚為隔膜,不知現狀如何?有何心事?還得請你給我說說,好擬定咱們的妙計。”
那中年書生道︰“綠林情形大致和前兩年差不多,有些變化,我慢慢和你說。”
虯須漢子道︰“好,那你就先說緊要的事情。”
那書生搖了一搖折扇,卻慢條斯理他說道︰“有一個驚人的消息,這是與褚老頭也有點關聯的,不知你可知道?”
虯須漢子道︰“你是說展元修夫婦雙亡之事麼?”
那書生道︰“正是。那麼,你己經知道了?”
虯須援漢道︰“不,我是只知此事,不知其詳。他兩夫婦是怎麼死的?”
那書生道︰“是給人殺死的。要不然怎能說是驚人的消息。可是,消息驚人,知道的人卻並不多。”
虯須漢子道︰“我想來也有點疑心的了。他們夫婦正在盛年,武功又極高強,怎的會死了?哈,我正想探听這件事情,你想必知道其中底細?”
那書生道︰“那凶手在殺了展元修夫婦之後,首經來見過我!”
虯須漢子道︰“那是誰人?有這麼高強的本領!”
那書生道︰“這個人是當年在飛虎山上漏網的竇家後人,名叫竇元,他苦練了三十年功夫,矢志報仇,但王伯通早已死了,只有一個女兒、就是展元修的妻子。所以只好連累展元修也倒霉了。”
過書生也並不知道當日動手的情形,只道竇元全是憑著自己的本領殺了展家夫婦的。
虯須漢子詫異道︰“我從來沒听你提過此人,你們以前就相識的麼?他怎麼會來找你?”
書生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和他見面。這竇元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他知道我家有治療毒傷的聖藥闢邪丹,他是求藥來的。”
虯須漢子道︰“哦,他受了傷?”
書生道︰“不錯,據他說他是中了展元修妻子的喂毒暗器,毒性十分厲害,他雖另有解藥,但余毒卻不能迅速拔清,故而要來求我的闢邪丹。”
展伯承偷听他們的談話,听到這里,心中又是一驚。想道“媽當日給了那竇元解藥,是要三年之後,他才能完全恢復功力的,不知這闢邢丹功效如何?這書生給了他沒有,我如今本領還未練好,俏若此人功力便己恢復,我可得加倍提防了。”
心念未己,只听得那書生己接著說道︰“我本來不想給他的,但他與我一個相熟的朋友快馬姚同來,教我不能砌辭婉拒。這人內功也真深厚,雖然余毒未清,但腳步矯健,聲音宏亮,外表看來,絲毫也看不出受傷的跡象。他在我家門前求見之時,還曾露了一手上乘的傳音入密的內功呢。
“我倒不是怕他本領了得,老實說,我對王、竇兩家都無好感,但我一想,也無謂結怨此人,何況他又是與快馬姚同來,因此我也就送了他一顆闢邪丹,算是放給他一點交情。”
虯須漢子嘆道︰“想不到竇家後人又在綠林之中崛起了,與他留下一點交情也好。”從他語氣听來,這“也好”二字實是勉強得很。
那書生道︰“這人野心不小,他向我求藥還在其次,真正的目的卻是來邀我入伙的。”
虯須漢子道︰“邀你入伙?嗯,他知不知道你我的交情與所圖謀的大事?”
那書生道︰“這個他倒不知,他是想在綠林中另樹一幟,故而在殺了展元修夫婦之後,就僕僕風塵,結納四方豪杰。”
虯須漢子道︰“現在的綠林盟主鐵摩勒本是竇家義子,按說同是他的兄弟行,他要另樹一幟,豈不是就要和鐵摩勒對抗了?”
那書生道︰“這我就不知道他是怎麼打算的了。不過,據我所知,展家夫婦和鐵摩勒也是十分要好的朋友。鐵摩勒若知竇元行凶暗殺之事,未必就會幫他。”
虯須漢子道︰“他們兩家的糾紛,我不理會,我只想知道,竇元邀你入伙,你怎麼說?”
書生笑道︰“這還用說嗎?我當然是拒絕了!”咱們哥倆要圖謀大事,何須依時于他。”
虯須漢子哈哈笑道︰“是呀!咱們有了那批寶藏,還怕不能招兵買馬?還用得著依附誰呢?”
書生道︰“可是你也別太高興了,還得小心點兒!”
虯須漢子道︰“怎麼?”
書生道︰“王伯通那批寶藏,其中有一半是當年大破飛虎寨之時,劫了竇家的。竇元是竇家後人,自必知道此事。他如今要在綠林自立為王,只怕也要覬覦這批寶藏吧?我听說他也打听褚遂的下落呢!”
虯須漢子道︰“那咱們就來個先下手為強。待竇元找到這兒,咱們早己取了藏金,遠走高飛啦!”
書生道︰“你能夠十拿九穩,料定了褚遂的孫女兒是來獻寶圖,而且必然給你作內應嗎?”
虯須漢子笑道︰“她對芒兒一片痴情,你也是看到的了。我敢說是十拿九穩。嘿,嘿,你還未知道呢。”
書生道︰“什麼?”
虯須漢子道︰“展元修的孤兒一個月前已經來投奔褚遂了。褚遂就是因為想把孫女兒許配于他,才對我的芒兒這麼不客氣的。”
書生道︰“哦,原來如此,卻不知道孤兒怎麼能在竇元的刀下逃得出來?”
虯須漢子道︰“這就不知道了。那位褚姑娘只是說了有此一事,至于展家夫婦是被人殺的,她也還不肯說呢。不過,她敢于違抗爺爺的命令,不嫁給那小子,這也可見到她是對芒兒誠心誠意的。可笑我家這渾小子,得到消息之後,最初還醋意沖天,想去找那姓展的小子拼命呢。幸虧他沒有輕舉妄動,要不然得罪褚遂事小,大事可就要壞在他手里了。哈哈,展家那小子暗中做了我們的幫手,我今天才知道。不過,這小子本人卻還未必知道呢!”
展伯承听到這里,不禁火氣沖天,想道︰“劉家父子利用了齡姐,齡姐又利用了我,哼,哼,這真是從何說起!”
心念未己,忽听得那虯須漢子“噓”了一聲,低聲道︰“他們來了!不可再談竇元與那展家小子之事啦。”
果然過了一會,便听得腳步聲響,褚葆齡與一個少年走進這間房來,正是那個劉芒。
虯須漢子與那書生如同看見天上掉下個寶貝,滿面堆歡,站了起來迎接。虯須漢子說道︰“褚姑娘,怎不多坐會兒,就要走了。”
褚葆齡道︰“時侯不早,我怕爺爺找我。”
虯須漢子笑道︰“你爺爺也管得你緊,還怕你飛了不成?嘿,不過我倒盼望你這頭鳳凰,有一天飛到我家來呢。”
褚葆齡滿面通紅,半晌說道︰“爺爺管我,那也是為了疼我的緣故。劉伯伯,獨孤叔叔,我也有樁事情,想求求你們。…”
虯須漢子道︰“姑娘太客氣了,咱們都是自己人。說吧。”
褚葆齡輕輕踫了一下劉芒,劉芒說道︰“爹,那件事情己辦妥了。褚姑娘想知道咱們下寸步棋如何走法?”
虯須漢子大喜道︰“哦,己辦妥了?”
劉芒道︰“這就是那份東西,爹,你收下吧。”展伯承在樹士凝神窺探,總約看出是一卷紙張,料想是那藏寶圖了。
虯須漢子藏好那卷寶圖,說道︰“多虧姑娘了。今天晚上,我去拜訪你的爺爺。”
褚葆齡道︰“不,不,這事不能明來。”
虯須漢子笑道︰“我說的拜訪,是按江湖規矩,待事情辦妥之後,給他留個拜貼。”
褚葆齡道︰“只怕我爺爺也會發覺。你們可千萬不能和我爺爺動手,這就是我所要懇求你們的事情了。”
虯須漢子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怎能與你爺爺傷了和氣。
不過,我們也事在必成,要想不傷和氣,只有請褚姑娘你再幫幫忙了。”
褚葆齡道︰“只要你們不與我爺爺動手,你說什麼,我都願依從。寧可事情過了,我再遠出來跟你們。”
虯須漢子道︰“這東西你藏好了。三更時分,依計而行。”展伯承在樹上偷看,卻看不見那件東西。底下的話,虯須漢子是在褚葆齡耳邊說的,展伯承也听不見,只見褚葆齡好像不大情願的樣子,但終于還是點了頭。
褚葆齡道︰“好,我走啦!”展伯承連忙從村上溜下,施展輕功,飛快的趕往原處,心亂如麻,忐忑不安。不多一會,褚葆齡也匆匆忙忙地走來了。
展伯承心里亂成一片,不知該向褚葆鈴說些什麼才好?他現在最最關心的已不是她和劉芒的“幽會”了,而是他們有什麼圖謀?準備怎樣利用“齡姐”來對付她的爺爺?但他知道,他的齡姐是不會像小時候一樣,把什麼話都告訴他的了,他也不能坦坦率率、毫無顧忌的向他的齡姐打听了。
他忽地有個奇怪的感覺,齡姐本來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最熟悉、最親近的一個人,但現在卻驀地變得如此陌生,他做夢也料想不亂齡姐會與外人串通,利用了他不打緊,還要算計她的爺爺。
心念未己,褚葆齡已是來到了他的跟前,“噗嗤”笑道︰“小承子,怎麼皺著眉頭不說話呀?心里又在不高興了?”
展伯承道︰“齡姐,你不知我等得多心焦呢!你和那家人家怎的有這許多說話。嗯,我還以為你舍不得回來了呢?”他是有意給褚葆齡造成一個印象,以為他在吃醋,掩飾自己的窘態和不安,免得他的齡姐多所猜疑,看出破綻。
褚葆齡果然格格笑道︰“也沒有多少時侯,我就是怕你心焦,才趕回來的。小承子,多謝你給我把風,我很感激你,一輩子把你當成我最好的兄弟,你不要不高興啦!”但盡管她是滿面堆著笑容,好像平日的樣子和展伯承肆無忌禪的開開玩笑,展伯承卻還是看得出來,她和平日並不一樣,她的“笑”,笑得十分勉強。
展伯承也勉強笑了一下,說道︰“還說時侯早呢,你看日頭都快要落山了。我等久了不打緊,只伯爺爺等得心焦。”
褚葆齡笑道︰“爺爺知道咱們是一同出來,他心里只有高興,決不會勞叨的。”話是如此說,不過提起了爺爺,褚葆齡也抗不由自己的加快了腳步,而且眉宇之間,帶著一種茫然的神色。
展伯承心道︰“莫非她也感到了內疚于心?”褚葆齡則在心想︰“小承子大約不知道我做了些什麼吧?可他的神情卻怎的似乎不對?難道只是因為我去會了劉芒?”
兩人各懷心事,默默無言地走了一會。褚葆齡忍不住先問道︰“小承子,你似乎有什麼心事,是麼?”展伯承道︰“齡姐,我看你倒是懷著心事!”
褚葆齡笑道︰“你倒狡猾,我說你,你也說我!只要你幫我瞞著著爺爺,我哪還有什麼心事?”
展伯承遲遲疑挺,想了半晌,說道︰“齡姐,我、我有句話想、想要問你。”
褚葆齡“咦”了一聲,道︰“小承子,你今天是怎麼的?有就干脆說吧,吞吞吐吐的干嘛?”
展伯承道︰“是。我想問你,是爺爺和你親些還是那劉芒和你親些?”
褚葆齡眼皮一翻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展伯承道︰“請恕我不會說話,我就是這個意思。”
褚葆齡道︰“你為什麼有這樣想法?”
展伯承道︰“爺爺那麼嚴厲,禁止你們相會;你卻想盡辦法終于偷偷跑去會了他。我覺得在你心中,似乎把劉芒看得比你爺爺更為緊要。”
褚葆齡嘆了口氣,道︰“小承子,你不懂的。”
展伯承道︰“就是因為不懂我才問你。”
褚葆齡道︰“我自小與爺爺相依為命,世上沒有比爺爺再親的人了。可是爺爺今年己七十歲了,他總是不能伴我一輩子的呀!”
展伯承道︰“哦,原來你,你——”
褚葆齡面上一紅,半嗔半笑地道︰“小承子,你也別想歪了。我不是說將來就一定是要嫁給劉芒,但我總得交幾個朋友呀!咱們是江湖兒女,將來總要在江湖闖蕩,爺爺如今好似一棵大樹,庇蔭著我,但若大樹枯了、倒了,我就要學會靠自己了。小承子,這是我心里的話,我把你當作兄弟才告訴你的。你別誤會我是詛咒爺爺。”說到這里,她的眼圈卻也不禁紅了。
展伯承心里也嘆了口氣,低聲說道︰“是,我明白了。”
他不但明白了褚葆齡說的這些話,還明白她心中所想而未曾說出的話。他知道褚葆齡所說的“不一定嫁給劉芒”,那只是一個掩飾,其實就是準備和劉芒“過一輩子”的了。她需要一棵“大樹”蔭庇,”這棵大樹,就是劉芒。
正因為他明白了褚葆齡的心事,許多說話,他也不方便再說了。
褚葆齡笑道︰“小承子,你不會像爺爺一樣,不分青紅皂白,莫名其妙的就恨劉芒吧?”
展伯承道︰“姐姐見識比我高,你所喜歡的人應當不是壞人。但爺爺說他們這家人來歷不明,姐姐,你可曾打听過他們的底細麼?”
褚葆齡皺了皺眉,說道︰“是爺爺托你向我打听的嗎?”
展伯承想起剛才听到的說話,心里有點難過,說道︰“並非爺爺要我打听,是我不大放心。”
褚葆齡道︰“哦,我有什麼事情讓你不放心了?你當真要听爺爺的吩咐來管束我麼?”
展伯承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想,你既然與這位劉大哥交了朋友,總應該知道他家的底細好些。”
褚葆齡冷笑道︰“爺爺總是喜歡暗疑心,說什麼來歷不明?哼,若說路道不正,褚、劉兩家都是一樣。”
展伯承道︰“呵,原來他們是綠林出身。”
褚葆齡道︰“這又怎麼樣了?我爺爺是綠林大盜,你媽媽也曾經是綠林盟主的女兒。”
展伯承笑道︰“我只說了一句,你就說了這許多氣話。”
褚葆齡也覺得對展伯承過分了些,忙轉圓道︰“小承子,我不是和你生氣,我是說我爺爺。嗯,我知道你听了爺爺之言,先入為主,心里也許有點不大高興劉芒。其實他並不是壞人,他雖出身綠林,卻很有志氣,胸襟廣闊,也喜歡結交朋友。我對他說你幫忙了我許多事情,他也很感激你,想要結識你呢。”
展伯承只好笑道︰“姐姐既然說得他這麼好,那一定錯不了。”
心里則在想道︰“什麼胸襟廣闊,我初來的時候,他曾經想找我拼命,你還替他掩飾。”但褚葆齡既然如此稱贊劉芒,他還怎能在她面前再議論劉芒半句?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趕路,不知不覺,己到了家。只見褚遂站在門前,說道︰“你們到哪里玩了這許多時候?我正想去找你們呢!”
褚葆齡笑道︰“爺爺,我已經一個月沒出過園門,悶得發慌,今天才叫小承子陪我到山上玩了一趟,順便也練練輕功。”
褚遂道︰“小承子,她有沒有說謊?”展伯承略一遲疑,在褚葆齡的眼色下替她圓謊,說道︰“沒有。齡姐聰明極了,今日她與我練了一套五禽掌法,我家傳的輕功訣竅,她都己經領悟啦。”
褚葆齡嘟起小嘴兒道︰“爺爺,你就是相信小承子的話,不信我的話。”
褚遂道︰“沒有就好。快回家吃飯吧。”往日褚葆齡向爺爺撒嬌,只要並非犯了過錯,爺爺總會眉開眼笑的和她說幾句好話,但這一次卻有點異乎尋常,冷冷淡淡。
正是︰
女生外向尋常事,禍起蕭牆卻可哀。
吃飯的時候,三人都是各自懷著心事,褚遂沒有多問,褚葆齡也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閑話。展伯承則只是低頭扒飯,根本沒有插嘴。
吃過晚飯,展伯承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心煩意亂,哪能睡得著覺?
這時已是二更時分,只有一個時辰,就是三更了。劉家父子和那復姓獨孤的書生,與褚葆齡約定的時間就是三更!他們要褚葆齡里應外合,來取寶藏。
日間的情景,在展伯承腦海中重現,尤其是最後一幕,褚謀齡臨走之時,那姓劉的虯須漢子交給她一件東西,要她用來對付褚遂。
展伯承不由得忐忑不安,心中想道︰“齡姐雖然說過決不能傷害她的爺爺,但怎知那些人安著什麼心腸?他們對這批寶藏是志在必得,什麼事情做不出來?他們交給齡姐的也不知是什麼東西要是齡姐也給他們騙了,做出無心之錯,害了爺爺,那豈不是天大的糟糕!”
“不錯,我是答應了齡姐瞞著爺爺的。但這件事太不尋常,我應該瞞騙爺爺嗎?”他幻想出許多恐怖的事情,比如說那是一包奇毒藥,那些人騙他齡姐說是麻藥,假她之手下毒。
“即使退一步來說,爺爺沒有受到傷害。但那些人取了寶藏,齡姐也勢必要跟隨他們遠走高飛。我見不著齡姐也還罷了,爺爺年老,他怎受得了這樣沉重的打擊,失掉了自己相依為命的孫女兒?
還有,听他們的談話,殺我父母的那個仇人,可能也會來到批尋覓寶藏,那人功力已復,我踫上他,固然要遭毒手!只怕連爺爺也要受我連累!這件事情又怎能不告訴爺爺,商量對策?”
展伯承想了又想,覺得還是告訴爺爺的好。但這麼一來,他的齡只怕也要恨他一輩子了!
展伯承正自躊躇未決,窗門忽地無風自開。展伯承吃了一驚,連忙跳起,一個“誰”字還沒出口,那人已經竄了進來,把手一捆,說道︰“小承子,禁聲。是我!”
月光下一個自發蒼蒼的老頭站在他的面前,正是褚遂。他在自已的家中,施展輕功,悄悄的從窗口進入展伯承的房間,這真是展伯承絕對想不到的事。
褚遂澀聲說道︰“小承子,你別驚慌。坐下來吧,我有話問你”
展伯承心上似掛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只听得褚遂笑了一笑,說道︰“你今天和齡姐玩得很高興吧?”
展伯承訥訥道︰“嗯,是,是很高興。”
褚遂忽地面色一端,說道︰“不見得吧?既然高興,為何你回來之後,一直就是沒精打采的樣兒!”
展伯承著了慌,急切間打不定主意是說的好還是不說的好,心里一慌,臉色也都變了。
褚遂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但你也不能瞞我。你們今天在那假山洞里發現了什麼東西,對我說吧!”原來褚遂已經到那山洞查看過了,褚葆齡雖然遮掩得好,卻怎瞞得過褚遂這對眼楮。展伯甘承道︰“這是齡姐叫我幫她發掘的,我並不想要。爺爺你別疑心我是覬覦這批寶藏!”
褚遂道︰“哦,原來齡丫頭己經把這批寶藏的來歷告訴你了。
不錯,這本來應該是你的,但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不告訴你的嗎?”
展伯承道︰“爺爺不用向我解釋,我、我——”此時他已下了決心,要把今日所見所聞和盤托出,但事有緩急輕重,他想告訴爺爺,劉家那些人,三更就要來到。
可是諸遂卻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不,這事情我必須和你說!這批寶藏是我準備到你十八歲的時候,就交給你的。”
“我有一個心願,要你重振家風,成為綠林中的頭面人物,這批寶藏,可以供你結交朋友,買馬招兵,做一番事業,你懂不懂?”
“我不告訴你的父母,因為你的父母和鐵摩勒是至交好友,他們對你的期望和我不同,這批寶藏若是交到他們手里,我怕他們會送給了鐵摩勒。
“我在這里為你看守這批寶藏,連我的孫女兒也不讓她知道,你懂得我的苦心嗎?”
展伯承滿懷感激,熱淚盈眶,說道︰“爺爺,盡管我不想要,我還是非常感激你老人家的好意!可是……”
褚遂道︰“不,你非要不可。我不讓齡丫頭知道,她卻處心慮,打探到了。可是,可是什麼?你不用說我也知道!唉,你生性外向,齡丫頭定是要拿這批寶藏做人情,送給那個流氓了?你怎能這樣糊涂,還幫著她呢!”
展伯承滿面通紅,不敢作聲。褚遂緊接著問道︰“小承子,也不用瞞騙你爺爺了,你們今天到了什麼地方?”
展伯承道︰“這個,這個——”褚遂說道︰“別這個那個了,他不說我也知道,你們是到了劉家了?是不是?”
展伯承已決意實話實說,但他又怕褚葆齡遭受責打,想給她說幾句好話,卻不知如何措辭。此時褚遂緊緊追問,他無暇琢磨辭句,只好說道︰“不錯,但只是齡姐一人進去。爺爺,齡姐不知劉家父子是壞人,一時做錯了事,你,你不要太過生氣。”
褚遂說道︰“哦,她偷偷去會那小流氓,你倒還在給她說情!唉,可惜這丫頭就是不知好壞。”
褚遂嘆了口氣,跟著又道︰“怎樣管教她,這是我的事情,你暫且不必多管。我只問你,你今天是不是起初給她把風,後來卻跑去偷听?听到了什麼,快和我說!”
展伯承吃了一驚,道︰“爺爺,原來你今天也到了劉家嗎?”
褚遂冷笑道︰“憑我幾十年的閱歷,你們的作為,我用得著到場才知道嗎?那丫頭既然單獨進去,當然是要你把風了,你若沒有偷听,也不知道劉家父子乃是壞人!”
展伯承道︰“我也不知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或許是我判斷錯了也說不定,不過,我听他們言語,他們卻是利用齡姐。”當下把那虯須漢子與那書生的談話,摘要告訴了褚遂。
褚遂冷笑道︰“原來獨孤宇居然抹下了俠義的面孔,也要來插手分贓了!”
展伯承吃驚道︰“這人竟是獨孤宇麼?”
獨孤宇、獨孤瑩兄妹雙俠,享譽武林,和段克邪夫婦交情不淺。展伯承曾听得父母提過他們的名字,卻一時想不起是他。
褚遂道︰“書生打扮,用折扇作兵器,而又復姓獨孤的,除了獨孤宇還有誰人?好呀,管他什麼大俠小俠,欺負到我頭上來,我好壞也要斗他一斗!他們什麼時候來?”
展伯承問道︰“爺爺,你怎麼知道他們要來?”他還沒有說到褚葆齡獻圖之事。
褚遂道︰“齡丫頭跑到劉家,我不用問你,也可想到她是干什麼的了。哼,哼!他們知道寶藏所在,哪還有不來之理!”
展伯承好生佩服,心想︰“姜是老的辣,這話確實不錯。爺爺只是發現寶藏被掘,以後的種種事情,幾乎都已在他算中。”
既然褚遂知道了這麼多,展伯承當然不便再給他的齡姐遮瞞,當下說道︰“他們已定了今晚三更,前來盜寶!”
褚遂看看窗外,說道︰“好,那麼還有半個時辰。你的齡姐也已答應了做他們的內應吧?”
展伯承十分為難,硬著頭皮說道︰“這個,囑,齡姐她倒是勸過那些人不可與你傷了和氣,她,她還是疼著你老人家的。”
褚遂道︰“我不要你說這些廢話,你只說他們要齡丫頭如何算計我?”
展伯承道︰“劉芒的父親交給齡姐一件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話猶未了,褚遂忽地“噓”了一聲,示意叫展伯承不可說話。
隨即迅速的撕下了一幅被面,團成兩個布團,塞進展伯承的鼻孔,悄聲說道︰“跟我來!”轉身便從窗口跳出。
跟著褚遂掠過一間瓦面,到了褚遂所住那間的房後窗。展伯承把眼望去,只見那窗下站著個人,展伯承心道︰“難道那些人已經來了?他們在使用迷香,爺爺己嗅到了?”
這剎那間,展伯承嚇得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他要叫嚷,卻發不出聲音。
不錯,是有人在使用迷香,但不是劉家父子,而是他的齡姐!褚葆齡手上捧著一文細長的竹筒,裊裊輕煙從竹筒噴出,正對著褚遂窗口。展伯承看不見她面部的表情,但卻看出了她在發“雞鳴五鼓返魂香”,只要吸進少許,就熟睡如泥,非到天亮不醒抖。
劉家父子知道普通迷香對付不了褚遂,用的是他們特制的醒了之後,也仍然渾身乏力,須得過了十二個時辰才能恢復精神。
那時他們早已是遠走高飛了。
褚模齡只求他們不與爺爺動手,依計而行。但內心實感不免點了迷香之後,一直就在發抖。也幸而她在發抖,褚遂的怒氣才稍稍減了一兩分,心道︰“這丫頭畢竟還未良心盡喪。”
展伯承則在恐懼,不知爺爺要如何對付褚葆齡?褚葆齡對他不知又是怎麼個想法,會疑心他是在“出賣”她嗎?心念未己,只听得“叮”的一聲,褚遂發出一枚銅錢,已把他孫女兒手中的竹筒打落。
褚葆齡驀地一驚,回頭看時,只見她爺爺面色鐵青,長須抖動,正在她的後面。褚葆齡嚇得魂飛魄散,剛叫得一聲︰“爺爺!”
褚遂已在冷冷說道︰“你還知道我是你的爺爺嗎?好呀,我養大了你,你如今卻來反咬爺爺啦!”
褚葆齡“卜通”一聲跪倒,說道︰“爺爺,你打死我吧!但,我,我卻不是想傷害你!”
展伯承慌忙沖上前去,攀著褚遂的臂膊,叫道︰“爺爺,不可!齡姐是受人煽惑,請爺爺恕她一遭!”
褚遂手臂一振,把展伯承甩開,左掌一抬,閃電般的就向褚葆齡劈下!展伯承一聲驚呼,再次沖上前去,把倒在地上的褚葆齡抱起,只見她身無血跡,體軟如綿,展伯承手指扣著她的脈門,她的脈搏也還在跳動。
原來褚遂雖說是氣怒交加,卻怎舍得當其打死了孫女兒?他只不過是點了褚葆齡的穴道,叫她不能動彈而已,而且他還不敢用重手法點穴,伯傷及褚葆齡的身體。因此褚葆齡雖然不能動彈,不能叫喊,但神智依然清醒,並未昏迷。
褚遂嘆了口氣說道︰“小承子,看在你的份上,我暫且留下這丫頭的性命。待擒了那小流氓,再與她算帳,你與我把她縛了起來!”
展伯承吃了一驚道︰“不必這樣吧?”
褚遂怒道︰“不縛起來,要讓她再與外人串通嗎?你好沒出息,就只知道袒護你的齡姐,你不動手,我來動手!”
展伯承沒有辦法,只好說道︰“爺爺息怒,別氣壞了身子。我結你找根繩子。”
褚遂早己掏出了一卷粗繩,說道︰“不用你去張羅,我己經準備好了。這是準備縛那個流氓的,如今先給她受用。把她推進房去,縛在床柱上。”
展伯承無可奈何,只好依言行事,將褚葆齡拖進了褚遂的房間,接過了麻繩,心中說道︰“齡姐,你可得原諒我,我不能不听爺爺的話。你今晚之事,也是做得荒唐了些,難怪爺爺惱怒。”
展伯承心里在求褚葆齡“原諒”,他的齡姐卻在心里惱怒他。
果然不出展伯承所料,褚葆齡只道是給他“出賣”了,心道︰“不是你去告爺爺,爺爺焉能知道?哼,你出賣了我,如今卻來假獻殷勤!”她不能說話,可是那惱怒的眼光,卻比任何說話更具表露了她的抱怨!
展伯承難過之後,避開了她的目光,胡亂的將她捆縛。
褚遂喝道︰“縛得緊一些。”展伯承道︰“是。”心中卻不忍令褚葆齡多受苦痛,雖然將她的雙手反縛在床柱上,卻是打了兩個活結。
褚遂是因為自己並非用重手法點穴,怕孫女兒逃走,才要展伯承將她縛起來的。但時間緊迫,他已來不及仔細檢查,心中想道︰“這丫頭的內功雖有幾分火候,但要自己解穴,至少也還得一個時辰。她也未必就敢逃走。”他也想得到展伯承可能手下留情,並未緊縛,但也由得他了。要知褚遂盡管對孫女兒十分氣惱,但卻又是十分疼愛,心情是很為矛盾的。所以當他察覺展伯承處處在護著他的孫女兒,而且三番兩次在向他求情之時,他表面是裝作發怒的樣子,斥責了展伯承,但心里卻是暗暗歡喜。
展伯承縛好之後,不敢再與褚謀齡的目光接觸,便即回過頭來。
這時豬遂己取下了掛在牆上的雁翎刀,彈了一彈,說道︰寶刀啊寶刀,我冷落了你三十年,今天可又要請你出鞘,飽飲奸人之血了!”豪情依舊,但聲音卻甚蒼涼。
褚葆齡听在耳中,痛在心里,她最最害怕的事情在她爺爺口中說出來了,她爺爺要寶刀飲血,那就是下了決心要殺劉家父子了!她不願意劉家父子傷了爺爺,同樣,她也不願意爺爺殺了劉家父子。“呀,要是爺爺當真殺了芒哥……”她眼晴一黑,幾乎就要昏迷,再也想不下去了。
褚遂道︰“別待在這里了!”拉著展伯承走出房間,反鎖了房門,說道︰“小承子,抉回房間取你的寶劍,今晚你與我一同迎敵!”
展伯承道︰“爺爺今晚當真是要殺人麼?”
褚遂道︰“對付這等凶狠的敵人,動手就絕不能留情!你想想他們處心積慮,要奪寶藏,給我發現,他們是不要與我拼命?我們不殺他們,他們就要殺我們了!”
展伯承知道這場惡戰已是絕不能避免,爺爺說的也是事實。但忽到他的齡姐與那劉芒,心中不禁惴惴不安。
褚遂說道︰“等下我對付那兩個大人,你對付那個流氓。記著,臨場鎮定,決不可怯懼,也決不可留情!要用最狠最辣的招數,最好一劍就結果了那個流氓!小承子,我這是為了讓你出一口氣,但卻也不單單是為了出氣而已,你倘若殺不了他,我還得照顧你的話,那就連累我了!你要知道,那姓劉的老混蛋和那獨孤宇都是武林一等一的好手!”
展伯承听得爺爺要他對付劉芒,更是吃驚,心中想道︰“我若殺了劉芒,齡姐豈不是要恨我一生?但我不殺劉芒,只怕又連累了爺爺,這可如何是好?”
褚遂道︰“那小流氓武功不弱,但好在你這一個月來武功大進,你用你家傳的五禽掌法,和我所教的斷門劍殺手,料想可以對付得了。他的弱點在于下盤不穩,輕功較差,你記著了。”
展伯承應了聲︰“是。”心道︰“是啊,這劉芒年紀比我大,身材也比我魁偉,也不知是他殺我還是我殺他呢?我還未曾與他試過一招,就先想著手下留情,這不是太可笑了麼?”
展伯承打定主意,到了動手之時,再審度當時情勢,見機而行。但雖然有了主意,心中仍是七上八落,惴惴不安。
一老一少,到了花園中藏寶之處,埋伏在假山後面。展伯承手里捏著一把冷汗,不多一會,只見一彎眉月,已到天中,正是三更時分。
褚遂悄聲說道︰“來了,來了!你等我先動手再撲出去。”話猶未了,果然便看見三條黑影,越過圍牆,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是那虯須漢子,獨孤宇在中間,最後的才是劉芒。
那虯須漢子笑道︰“秸遂這老頭兒此時只怕正在做他的春秋大夢,哈哈,待他夢醒之時,這寶藏已是不翼而飛!”
褚遂驀地大喝一聲︰“照打!”雙手齊揚,七柄飛刀閃電般地射了出來!
虯須漢子走在前頭,冷不及防,給飛刀在左臂割了一道傷口,但他武功也確實不錯,褚遂這兩柄飛刀本來是要殺他的,一柄對準他的心口,一病對準他的咽喉,結果卻只有一柄飛刀打中,而且傷的並非要害。
獨孤宇在中間,不至于像虯須漢子那樣猝不及防,他揮動折扇,將四柄飛刀全都打落。劉芒在三人中本領最差,卻幸而得獨孤宇給他打落了飛刀。
虯須漢子這一驚非同小可,臂上的刀傷倒無大礙,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褚遂的出現。
褚遂哈哈笑道︰“你想不到吧?我早已在這里等候多時了!哼!你以為我的孫女兒會幫你們麼?你這才是作***春秋大夢!”展伯承怔了一怔,隨即明白褚遂說這謊話的意思,他是在離間之計,使得劉家父子認為是褚葆齡出賣了他們。
劉芒听得此言,又驚又怒,漲紅了臉,大叫道︰“褚葆齡你出來!”
褚遂冷笑道︰“瘌蛤蟆想吃天鵝肉,什麼東西,我的孫女兒看上你麼?你想見她,且待投過胎,轉過世吧!你看見了麼?他才是我的孫女婿!小承子,上去把他宰了!”
那虯須漢子喝道︰“芒兒,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可不能沒有出息!不許傷心,要報仇就該用刀,不是用的眼淚!”
劉芒應道︰“是!”吞下了眼淚,雙眼紅絲滿布,“嗖”的拔出了一口月牙彎刀,惡狠狠的就向展伯承撲了過來!
展伯承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哪里還能夠分辯?而且他與褚遂情同骨肉,一向就是把褚遂當作爺爺的,褚遂說的雖是謊言,他也決不能在外人面前否認!劉芒來勢極凶,他只好拔劍迎敵!褚遂道︰“好呀,劉振,咱們也較量較量!”聲到人到,雁翎刀揚空一閃,就向那虯須漢子劈去!
劉振使的是一對判官筆,長于點穴,但功力卻是遠不及褚遂的深厚。他一條臂膊又己受了點傷,雙筆一封,招架不住,雙筆險險給褚遂打落。褚遂得理不饒人,呼、呼、呼連劈三刀,劉振連退三步,“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眼看第四刀就要向劉振的天靈蓋劈下,獨孤宇折扇一揮,用了個“卸”字訣,把褚遂的雁翎刀帶過一邊,道︰“褚老英雄,我有話說。”
褚遂道︰“今日之事,還有何話好說?你若是要來與劉振分贓,那就並肩子上吧!否則,你就別趁這趟渾水!”
獨孤宇忍著氣道︰“不錯,我們是來想要這批寶藏。可是這寶藏本來也不是你褚家的,埋在地下,豈不可惜?我代劉大哥作主,留回三成給你養老,彼此交個朋友,你意如何?”
褚遂冷笑道︰“獨孤宇,你自命俠義中人,哼,原來也是見錢眼開的小賊!”
獨孤宇按捺不住,怒道︰“褚老頭兒,你別血口噴人。錢在我的手中和在你的手中,用處大不相同,說給你听,你也不會明白。
好吧,咱們就按綠林道的規矩辦吧,這是王家的不義之財,人人可取。我獨孤宇今天就要來劫你這不義之財了!”
褚遂道︰“好,很好!只要你勝得了我這口雁翎刀!”他本來沒有停手,此時刀鋒一轉,就向獨孤宇狂下殺手!
獨孤宇怒道︰“褚老頭兒,你以為我是當真怕了你麼?”折扇一個盤旋,貼著褚遂的雁翎刀飛舞,竟似一面小小的盾牌。褚遂揮刀猛斫,不是給他以巧勁卸開,就是給他以攻為守的點穴手法化解。褚遂施展快刀法;一口氣劈了六六三十六刀,一刀也沒劈著。
獨孤宇的折扇乃是百煉精鋼,合起來可當作判官筆,張開來可當作五行劍。一物二用,以“巧”見長。劉振使的一對判官筆,比普通的判官筆長了七寸,武學有雲︰“一寸短,一寸險,一寸長,一寸強。”用這種加長了判官筆,雖然稍欠靈活,但威力卻是較普通的判官筆大得多,每一下都等于重手法點穴。
劉振武功本來就比褚遂差不了多少,如今得了獨弧字之助,褚遂不能全力攻他,他的獨行點穴手法得以從容施展,與獨孤宇的折扇剛好配合。一扇雙筆,招招都是指向褚遂的要害穴道!只要褚遂稍有疏神,便有傷殘之禍!
但褚遂數十年功力亦是非同小可,對方勝在輕靈巧捷,他則勝在沉雄狠辣,每一刀劈出,都似巨斧開山,鐵錘鑿石。使到疾處,渾身上下,都在刀光籠罩之中。當真是只見刀光,不見人影!
獨孤宇的折扇攻不進去,劉振的判官筆也是沾不著他的衣裳!
可是褚遂畢竟是個七十歲的老人了,他的刀法又是剛猛一路,他想不到這兩個對手比他原來的估計更強,到了一百招之後,他還是未能取勝,而氣力已漸覺不濟。獨孤宇與劉振則正在壯年,劉振雖然受了點傷,但過了一百招,雙筆的招數仍然沒有絲毫破綻。
獨孤宇練的是內家功夫,氣力悠長,更是越打越顯精神。
褚遂這邊還在相持不下,展伯承那邊則已優劣分明。展伯承欠缺對敵經驗,心里又有點不忍傷害劉芒,初上來時,給劉芒急烈猛攻,攻得他手足無措。但漸漸展伯承就穩住了陣腳,他好幾次險險給劉芒所傷,心中亦自火起,腳步一穩,立即轉守為攻。
劉芒的月牙彎刀可以兼作刺穴之用,招數甚是怪異,但展伯承身法輕靈,最初有點慌亂,到了心神一定之後,身法展開有如流水行雲,劉芒刀刀劈空,已是只有招架的份兒。
展伯承記起褚遂的指點,過了一百多招,果然看出他的下盤不穩。心中想道︰“我且把他擊倒,好去幫助爺爺。”
展伯承雖然起了這個念頭,但心里卻也還有點躊躇。他自忖本領,要擊倒對方不難,但卻沒有把握可以不令對方傷殘,甚或喪命。
雙方越斗越為激烈,展伯承百忙中抽眼一看,只見褚遂在兩個好手夾攻之下,己有點應付不暇的樣子,看來恐怕不能支持多久了。
展伯承猛一咬牙,心道︰“爺爺要緊,只好對不住齡姐了!”恰在此時,劉芒急躁狂攻,下盤明顯的露出破綻,展伯承狠起心腸,更不遲疑,腳尖一點,身子凌空,立即施展家傳絕學的五禽掌法,儼似餓鷹撲免,倏地凌空撲下。一抓就抓著了劉芒肩頭。
這一抓展伯承本來是要抓碎他的琵琶骨,廢掉他的武功的。卻不知是由于心中不忍還是經驗不足,所抓的部分差了少許,捏住劉芒後肩的一團軟肉。但盡管他未施殺手,劉芒冷不防的給他抓住,亦已大吃一驚,給他一按,不禁矮了半截。
這時,只要展伯承依從褚遂所教,使出“斷門劍法”,一劍削下,仍然可以把劉芒雙腿削斷,可是展伯承在劍鋒將落未落之由,腦海中忽地浮出褚葆齡的影子,似乎正用怨恨的眼光面對著他。展伯承心嘆了口氣,這一劍竟是削不下去。
劉芒亦非弱者,展伯承一躊躇,時機稍縱即逝!劉芒雖然給他抓住,但因不是要害之處,還能動彈,在這緊急關頭,他也使出了家傳絕學,葛地飛起一腳,身驅側下,腳尖卻踢至肩頭的部位,“當”的一聲,把展伯承長劍踢飛。
劉芒一個打滾,便跳起來,搶在展伯承前頭,阻止他拾起寶劍。他雖然覺得死里逃生,有點僥幸,但卻還想不到是展伯承手下留情。他吃了大虧,更加上本來就有的對展伯承的妒恨,更是火氣沖天,趁展伯承手中已沒兵刃,哪還有不乘機報復之理。當下揮刀猛斫,竟是要把展伯承置之死地。
褚遂眼觀四面,耳听八方,雖在激戰之中,也還在時刻注意著展伯承。劉芒看不出展伯承手下留情,褚遂卻是看出來了。心里又是可惜,又是氣惱,不禁罵道︰“小承子,你怎麼不听爺爺吩咐?你不殺他,他要殺你!你想你爺爺這幾根老骨頭,也陪你斷送此處嗎?”
褚遂本來已經有點支持不住,一動了氣,分了心神,刀法也就不覺露出一絲破綻,劉振驀地大喝一聲,判官筆從縫隙之中拼進,褚遂騰地飛起一腳,踢不中他的手腕,膝蓋卻給他的判官筆截了一下,雖未正中穴道,膝蓋骨卻也碎了一塊。他一腳踢空,重心不穩,獨孤宇折扇一張,當作五行劍削來,他這把折扇兩邊是鋒利的鋼片,登時又在褚遂的肩頭削去了一片皮肉!
劉振報了一刀之仇,冷笑道︰“褚老頭兒,你也知道害怕了嗎?你怕埋骨荒園,那就快把寶藏獻出,我們剛才說的那句話還可以算數,饒你性命一條!”
褚遂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聞言大怒,喝道︰“小輩膽敢欺我,我褚遂縱橫湖海,幾曾向人低過頭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盡管跳躍不靈,一蹺一拐的仍是刀光霍霍,虎虎生風,便似瘋虎一般,當真是要豁出一條老命的神氣。劉振見他如此頑強也不禁有點兒心怯,不敢輕敵大意。
卻說展伯承被褚遂數說了一頓,心中極是不安,想道︰“爺說得不錯,我若是連累了爺爺送命,我還怎能活著做人?”他掉了寶劍之後,被劉芒一陣猛攻,刀刀劈向他的要害,也惹得他心頭火起。當下展開了褚遂所教的“小擒拿手法”以最狠辣的“空手入白刃”功關對付劉芒,再也沒有半點兒手下留情了。
劉芒卻是另一樣心情。他听了褚遂責備展伯承的言語,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慚傀”,心道︰“原來是這小子讓我一招,有意不殺我的?這老頭兒的話是真是假?”他回想一下剛才的險境,不能不相信這是真情。心中一覺慚愧,刀法不由得稍松一二。
就在這時,褚遂接連受了兩處傷。展伯承眼光一瞥,見褚遂肩頭一片殷紅,氣紅了眼,拼命搶攻。一個是心慚氣餒,一個是悲債填胸,兩般湊合,只听得展伯承大喝一聲,驀然間劈手就把劉芒的月牙彎刀奪了。這一招展伯承實是用得凶險之極,本來他的手腕剛不被劉芒踢了一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打了折扣,照理是搶不了他的兵刃的,但兩般湊合,在他冒險強攻之下,居然奪刀成功。
劉芒心里慚槐,可是他也絕不願給展伯承所殺,學武之人,保護自己出于本能,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劉芒本能的也使出了家傳絕學!
展伯承剛把月牙彎刀搶到手中,劉芒已是手足並用,上面是一招“斬龍手”,下面是一招“虎尾腳”,展伯承喝道︰“你找死麼!”
橫轉刀背一磕,“喀嚓”一聲響,劉芒一條左臂脫了臼,疼徹心肺,不由得哎喲一聲叫了出來。可是他斜轉身軀猛的一撐,這一招“虎尾腳”,卻也踢中了展伯承,“啷”一聲,把展伯承剛搶到手的彎刀又踢落了。
劉芒受了重傷,劉振父子關情,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大叫道︰“休得傷害我兒?”虛晃一招、便待跳出***,褚遂何等狠辣,有此良機,焉肯放過?搶在前頭,一招“玄鳥劃砂”,刀鋒削過,在劉振小腹開了一道傷口,這一刀傷得很重,劉振血流如注,掩著小腹,幾自沖了出去,不顧重傷,衛護兒子。
獨孤宇見褚遂如此狠辣,本來他是不願與褚遂拼命的,此時為了救助好友,也迫得使出殺手了。他那折扇,扇柄裝有機括,手按機括,嗖的一聲,一枝扇骨飛出,賽如短箭。褚遂膝蓋受傷,距離又近,一閃沒有閃開,這枝“短箭”從肩胛骨下三寸穿過,褚遂的一條臂膊登時也變成殘廢,使不動雁翎刀了。
褚遂大叫道︰“好,今日咱們就同歸于盡吧!”刀交左手,狂風暴雨般的向獨孤宇猛攻,獨孤宇的折扇,失了一條扇骨,威力就少了一分,只怕擋不住他的雁翎刀,不敢再拿來當作暗器使用。
褚遂去了一個強敵,雖然只剩一條手臂,也還是稍佔便宜,一刀紫過一刀,左手刀法與右手刀法恰恰相反,獨孤宇一時未能適應,給他迫得步步後退。
劉振沖了出來,攔在他兒子與展伯承的中間,惡狠狠的舉起判官雙筆,渾身浴血的獰笑道︰“不錯,你的褚爺爺說得對,今日咱們就同歸于盡吧!芒兒,上啊!咱們不能便宜了這個小子!”他已是陷入半瘋狂的狀態之中!
展伯承一來是不願殺一個已受重傷的人,二來看見劉振這副可怖的形狀,也有幾分害怕,他手腕受傷,輕功還在,連忙倒縱避開,可是劉振卻不肯放過他,如影隨形,跟蹤疾追。
恰是這個時候,褚遂接連受了兩處傷,獨孤宇也給他所了一刀,兩人都在舍死亡生的高呼酣斗。
他們己經激斗了將近兩個時辰,這時已是東方現出魚肚白的時候了。展伯承看見了如此慘烈的景象,心里又驚又亂,尋思︰“我若一跑,爺爺必死無疑。罷了,罷了,我雖不想殺人,今日卻是注定我非殺人不可了。”抱定了“同歸于盡”的打算,身形一掠,到了他那把寶劍被打落的地方,腳尖一挑,將劍踢起,拿到手中。此時,劉振也己揮筆趕到。
展伯承大喝道︰“讓開!”青鋼劍一招“高祖斬蛇”,橫削過去。劉振功力遠在展伯承之上,但他所受的傷卻也比展伯承重得多。
雙筆踫著了青鋼劍,“當”的一聲,火花四濺,劉振倒退三步“哇”的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劉芒飛快趕來,大叫道︰“休得傷我爹爹!”正像展伯承一樣,此時劉芒心里也是又驚又亂。他的一條手臂雖被展伯示打得脫臼,但對展伯承的敵意反而減了。他自己心里明白,展伯承剛才反轉刀背打他,其實已是手下留情,不想取他性命的了。
可是此際他父親在展伯承劍下正有性命之優,他可又不能不趕上來與展伯承拼命。他咬了咬牙,避免與展伯承目光相對,單臂揮刀,沖上去便與他父親並肩迎敵。
展伯承喝道︰“你知道要你爹爹,我難道不要顧我爺爺嗎?誰敢傷我爺爺,我就和他拼命。讓開!”
展伯承一劍刺出,劉芒仍身一閃,展伯承已是“嗖”的從他身旁掠過。劉芒這一閃,其實並非是怕展伯承,雖然他曾經在展伯承手下接連吃了兩次大虧。
劉芒心里十分矛盾,對展伯承他還是妒恨的,但又己稍稍有了惺惺相惜之意。他這一閃,是因為听得展伯承的口氣,只是想去救護褚遂,故而不願與他拼命。否則他們父子合力,縱然劉振受了重傷,展伯承亦非其敵。
展伯承到了褚遂身邊,褚遂哈哈笑道︰“小承子,來得好!不錯,爺爺是受了傷,但他們也只剩下這個酸丁還勉強可以打了。今晚一個也不能讓他們活命!”
展伯承要想勸褚遂住手言和,可是在這樣情形之下,哪里能夠?褚遂笑聲未了,劉家父子又趕來了!
劉振這邊三個人,獨孤宇傷得較輕,但亦已被褚遂斫了兩刀。
倘若劉振父子沒有及時趕到,他在褚遂瘋狂攻擊之下,只怕當真會有性命之憂!
這時雙方都已殺得紅了眼晴,失了理性。每個人都受了傷,只是輕重不同而已。只要誰能夠比別人多支持片刻,誰就可以最後獲勝。在這樣舍死忘生的激戰之中,不用說每個人所使的都是最狠辣的招數了。
展伯承受的傷最輕,也比較清醒,可是在這樣的混戰之中,莫說他不能勸得褚遂住手,自己也不能住手,否則就一定要給敵人所傷。
東方天際現出一片魚肚白,不知不覺己是從午夜斗到黎明。褚遂力竭筋疲,本來似暴雨般的快刀逐漸慢了下來,變成了似童子涂鴉般的東一抹西一劃了。但對方的劉家父子卻比他還要不如,招數使出已是力不從心,全無章法。獨孤宇、展伯承稍為好些,也不過僅能自保而已。
但比較起來,還是褚遂這方的兩個人勝過劉振那方的三個人,劉振流血太多,關公般的紅臉早已變得蒼白如紙,看情形,倘若再過一柱香時刻,他即刻不是被褚遂新死,只怕也要流血不止而亡。劉芒一手脫臼,單臂亦難支持。獨孤宇是成名俠客,此時力竭筋疲,僅僅和展伯承打成平手。褚遂揮刀襲來,他只有招架之功。
褚遂哈哈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把你們三人埋在寶藏底下,你們應該死也瞑目了。”
劉振怒道︰“豬老頭兒,我們即使死了,你也命不久長。”心中暴怒,說話的聲音已是有氣沒力。
褚遂笑道︰“我年已七旬,本來就該死的了。你們正在壯年,死在我的前頭,哈哈,我還有什麼遺憾?”他是想激怒劉家父子,盡快了結這場惡斗。要知在這最後的時刻最關緊要,若能摧毀對方的戰意,那就多一分勝利的希望。可是褚遂故作豪邁的笑聲,亦已顫抖得令人分不清是哭是笑!
展伯承和劉芒都是心痛如絞,他們不忍見親人死亡,都是抱著同一的心願,願意與對方罷戰言和。但劉芒為了面子,卻不甘先說。
展伯承吸了口氣,正想趁著敵方攻勢稍緩之際,將褚遂拖出***,與對方議和。獨孤宇忽地怒聲說道︰“褚老頭兒,你好狠呀,竟然在這里預先埋伏了人。好呀,現在是時候了,叫你的幫手出來吧!是好漢子就別躲在暗處傷人!”
正是︰
笑他鷸蚌相爭烈,卻使漁翁得利來。
褚遂怔了一怔,道︰“你見鬼了麼?俺褚遂就憑這口刀便可宰了你,何須請什麼幫手?”
獨孤宇一個轉身,驀地喝道︰“是哪線上的朋友,也來趁這趟渾水?”
只听得有人哈哈大笑,假山上一塊大石後面,突然跳出了一個漢子。獨孤字正自冷笑︰“這個可不是鬼吧?…哎呀,是你!”
笑聲頓斂。卻原來這個人正是竇元。
竇元大笑道︰“你們廝殺得好,可還未曾分出勝負呢!放心,我兩邊都不幫,你們就殺個痛快吧!”
展伯承拉開了褚遂,悄聲說道︰“爺爺,此人就是殺我父母的仇人。他此番來意不善!”展伯承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但此時他爺爺已重傷,急切間他卻不知該當如何應付。
獨孤宇只感一股冷意透過心頭,變了臉色,顫聲說道︰“竇元,你是想我們兩敗俱傷,你來收拾殘局?”
竇元哈哈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算是猜得對了!不過,念在你對我有贈藥之德,我可以饒你一條性命,這兒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原來竇元早已埋伏此間,他怕過早露面,兩幫人會聯手斗他,他可應付不了。所以一直隱忍不發,等待時機。如今褚遂與劉振這兩幫人火並雖未了結,卻也己經是兩敗俱傷,他當然可以大播大擺的出來了。
他這一出來,雙方不約而同的停了手。劉振怒道︰“竇舵主,你來趁火打動,干這黑吃黑的勾當,算得什麼好漢?”
竇元冷笑道︰“這本是我家的寶藏,我沒有罵你,你倒先罵我了你用盡心機,來盜寶藏,干的不也是黑吃黑的勾當?嘿,嘿!大哥莫說二哥,今日之事,只能說是勝者為強了!”
展伯承道︰“爺爺,這廝才是咱們最凶辣險狠的敵人,咱們與劉家的賬往後再算。”褚遂有氣沒力的點了點頭。
劉芒也道︰“爹爹,此際咱們理該同舟共濟。姓展這小子說得有理,咱們與褚老頭兒的帳往後再算。”
劉振踫到這意外的變故,吃了一驚,倒是清醒了幾分。他知過竇元比褚遂更難對付,在竇元手下,更是難逃殺身之禍。于是當機立斷,說道︰“我固然給褚老頭兒听了幾刀,褚老頭兒也給我傷得不輕,這筆帳算不算也罷。褚老頭兒,你是不是真心要與我們聯手對敵?現在就憑你一句話了。”
竇元哈哈笑道︰“你們商量好了沒有?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了,明年今日就是你們共同的忌辰。你們的帳,留待黃泉路上算吧!”對方五個人都受了傷,疲累不堪,竇元自付勝算在握,要殺他們易如反掌,樂得大方。
凌遂一甩長須,驀地雙陣炯炯,怒聲說道︰“好,好英雄,好威風!俺這幾根老骨頭與你拼了!並肩子上吧!”
褚遂畢竟是有幾十年功力的武學高手,怒氣一發,拼著孤注一擲,雖屬強駑之末,舞起了雁翎刀,也還是刀光霍霍,虎虎生風!
竇元心頭微凜,“倒也不可太小覷他們了。”冷笑道︰“褚遂,你既要拼老命,我就先成全你吧!”左手持著鐵牌,右手揮動吳鉤,
鐵牌一招“泰山壓頂”,朝著褚遂的天靈蓋就砸了下來。
展伯承心中默默禱告︰“爹娘在天之靈保佑!”飛身疾撲,展劍刺竇元脈門。劉振情知褚遂一死,自己也決難活命,果然遵與褚遂聯手之約,同仇敵其愾,並無二心。竇元這邊一發動攻擊,他就立即雙筆齊出,助褚遂應敵。劉芒則與展伯承並肩同上,揮刀劈竇元腰腹。
竇元鐵牌一磕,擋擋數聲,恍如鳴鐘擊罄,劉振雙筆戮著鐵牌,筆尖折損,褚遂的雁翎刀也卷了刀口,給震得倒退數步。但他居然沒有倒下,在後退之時,還扶住了劉振。
展伯承的青鋼劍給竇元鉤上的月牙一鎖,險險脫手。但他受傷最輕,還有幾分氣力,一覺不妙,立即施展家傳的精妙劍法,趁勢一絞,化解了寨元的鎖拿招數,還削去了他鉤上的一齒月牙。
竇元吳釣一個盤施,恰好迎上了劉芒,“嗤”的一聲,連著衣裳,折去了他肩上一片皮肉。
展伯承反手一劍,護著劉芒退下。
竇元雙手同使兩般兵器,只是一招,就追退對方四人。哈哈大笑,得意之極,身形一晃,撲上前去,這一次卻是舞動鐵牌,斫向劉振磕下。他看準了劉振受傷最重,意欲先殺了他。
褚遂一手還扶著劉振,急忙揮刀斫去,竇元冷笑道︰“就讓他們兩個冤家一同了結吧!”勁力貫注,鐵牌沉重如山,壓得褚遂的雁翎刀抬不起來,反而向自己的頂門砸下。展伯承慌忙來救,他給竇元揮鉤攔住,沖不過去。眼看只差三寸,褚遂就要傷在白已的刀下!
獨孤宇一聲長嘯,朗聲說道︰“竇舵主,得饒人處且饒人!”他是名家身份,不肯偷襲,先叫一聲,獨孤宇雖然也受了兩處傷,他比起褚遂、劉振他們,還是比較輕的。他氣力不足,但點打穴過手法仍是又狠又準。
竇元對獨孤宇也有幾分顧忌,見他折扇點到,只好放開褚遂盾牌一個盤旋,護著穴道,吳鉤一指一劃,把獨孤宇的折扇獻反劃他的脈門。展伯承、劉芒刀劍開出,解開他這一招。
竇元冷笑道︰“獨孤宇,我己指給你一條陽關大道,你偏不走,卻要闖進鬼門關來麼?”
獨孤宇淡淡說道︰“竇舵主,多感盛情。但你卻未免看錯人了!我若然讓你殺盡我的朋友,我卻一走了之,那不是成了貪生怕死的小人了?”
劉振大為感動,說道︰“獨孤老弟,這不關你的事,你——”獨孤宇亢聲說道︰“劉大哥,不要多說了。咱們結義的時候,不是早就說過有福同亭,有禍同當的麼?”
竇元雙目斜倪,冷笑道︰“獨孤宇,你現在已是強駑之末,還退什麼英雄?你當真要陪著他們送命?”
獨孤宇對竇元曾有贈藥之恩,竇元怕殺了他,傳出去于自己名聲有損,是以不願即下殺手,希望獨孤宇知難而退。
不料獨孤宇卻哈哈笑道︰“不錯,我們是個個都受了傷。你的功力已復,要殺我們不費吹灰之力,自是不在乎多我一人了。正因如此,我獨孤宇要在臨死之前領教你竇舵主的高招。”
這番話暗含譏諷,一句“功力己復”,輕輕帶過了贈藥之事,既罵了賣元的手段無恥,同時表明了在這樣情形下他來助戰,並非以多為勝。妙在不帶一個罵人的字眼,卻比指著竇元的鼻子痛耳還更令他難堪。
竇元老羞成怒,喝道︰“好,你既然要講義氣,要作好漢,那我就成全你吧!”舞動鐵牌,向前推壓,左手的虎頭鉤便似毒蛇吐信,在鐵牌下面伸出,片刻之間,連襲對方老少五人。他看出獨孤宇尚堪一戰,十成攻勢之中,有五成是指向獨孤宇的。
褚遂等人憑著一股同仇敵愾的精神,互相呼應,拼命抵擋,居然又斗了二十招。但褚遂畢竟年紀太老,銳氣一邊,首先便支持不住,只覺眼前金星亂冒,白刃晃動。連敵人的兵器指向何方,都听得模糊了。
展伯承緊緊靠在褚遂身旁,給他招架。褚遂一咬牙根,沉聲說道︰“小承子,你跑了吧!爺爺活了七十歲,死不足惜。你留著這條身子,給你父母和爺爺報仇!”
展伯承哪能拋棄褚遂,攔在褚遂身前,說道︰“不,還是爺爺你走吧。你帶了齡姐走,她會給劉大哥報仇的,那也是為我報仇了!”在這生死關頭,展伯承還是沒有忘記被縛在房中的齡姐,
這竇元殺了他們之後,再去殺他的齡姐。劉芒听在心中暗暗慚愧褚遂則不覺老淚縱橫,嘆了口氣。
竇元縱聲大笑道︰“你們還想跑嗎?一個也跑不了!嘿,嘿姓展的小子,你倒有義氣啊!我本來答應你母親不殺你的,可叫你今晚卻來和我動手,這就不算我違背諾言了!”他明明是抱“斬草除根”的主意,但說起來卻似乎他還很有“理由”。
展伯承大怒罵道︰“好個惡賊,我本來不想報仇的,如今則和你拼命不可!殺不了你,做鬼也要找你報仇!”
竇元大笑道︰“你功夫是長進多啦,說老實話,我也當真怕他以後報仇呢!你既然這麼說,沒辦法,那我也只好超度你了,讓你做鬼報仇吧!”
竇元口中說話,手底招數越發狠辣,猛地一招“如封似閉”虎頭鉤起處,把獨孤宇的折扇撥過一邊,右手的盾牌用到了七成氣力,向展伯承壓了下來!
展伯承的氣力本來遠不及他,何況是在久戰受傷之後?學武之人,在死生俄頃之際,保護自己,出于本能。展伯承氣力既及他,這招不敢硬接,劍尖一踫鐵牌,本能的就使出家傳的輕功身法,一個移形換位,閃過一邊。
褚遂老眼昏花,閃避不靈,卻踫上了。只听得“當”的一聲巨響,褚遂使盡平生氣力,一刀斫在盾牌之上。竇元晃了一晃,褚遂卻給他那股猛力拋出了三丈開外!
展伯承心膽欲裂,大叫道︰“爺爺,你——”話猶未了,竇元的盾牌又到,根本就不容他脫身。
褚遂傷得極重,但他幾十年功力,雖然爬不起來,卻也還不至于喪命。他吐出了一口鮮血,掙扎著顫聲叫道︰“小承子,我沒什麼。但我不能來保護你了。你,你還是趕快逃吧!”展伯承听得褚遂說話,稍稍寬心,抖擻精神,和竇元惡斗!
劉振受傷最重,繼褚遂之後,第二個支持不住,激戰中給竇元的盾牌一踫,雙筆震落,腳步跟跑,竇元騰的飛起一腳,將他踢翻。幸虧獨孤宇的折扇與展伯承的青鋼劍一同招架,架著他的虎頭鉤,不讓他刺死劉振。劉振爬不起來,在地上打了幾個滾,這才離開險地。
剩下的三個人更是招架不住,展伯承輕功巧妙,步法靈活,還好一些。獨孤宇武功雖然最強,輕功也很不錯,但可惜他腿上受了刀傷,桃躍不靈,十成功夫只能使出三成。竇元找著了他一個破綻,忽地一聲冷笑,說道︰“你是點穴名家,請你也瞧瞧我的點穴手法!”虎頭鉤一指,鉤上的月牙恰恰刺中了獨孤宇的“愈氣穴”,“咕咚”一聲,獨孤宇也跌倒了。這還是因為獨孤宇交游廣闊,竇元恐怕樹敵太多,而且獨孤宇于他又有贈藥之館,他才沒有施展殺手。
竇元點倒了獨孤宇,哈哈笑道︰“姓展的小子,輪到你啦!”
展伯承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和對方拼命,招數使得又狠又妙。竇元在急切之間,倒也未能就傷了他。他自忖武功強于展伯承何只十倍,也就不急于冒險取他性命。心道︰“反正這小子是逃不出我的掌心的了。我且累他個筋疲力竭,慢慢再收拾他。”
展伯承汗如雨下,氣喘吁吁,兀自拼命招架。劉芒只有一條手臂能夠活動,隨著展伯承抵卸強敵。竇元的攻勢有七成以上是對付展伯承,攻向劉芒的三成,展伯承也盡力替他防御。但饒是如此,劉芒還是應付不暇,險象環生。
展伯承道︰“劉大哥,你走吧!褚姑娘她在房中,你——”他想叫劉芒去解救褚模齡,帶她逃走,一句話未能說完,竇元的盾牌扶著勁風,已是當頭壓下。展伯承拼命招架,再也不能分心說話。
劉芒面上一紅,道︰“展兄弟,我交你這個朋友了。為朋友兩肋插刀,大丈夫死而何俱!”揮動單臂,奮起精神與展伯承聯手迎敵。
竇元哈哈笑道︰“你這兩個小子死到臨頭,還講義氣,倒也難得!”盾牌砸壓,吳鉤揮舞。展、劉二人雖然拼了性命,也只能招架,毫無還手之力。
這時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分,展、劉二人筋疲力竭,眼看就要喪命,忽听得有馬嘶之聲。
竇元听得出是兩騎駿馬,正在向著這座園子跑來。來得快極轉眼之間,馬蹄聲莫然而止,已是到了圍牆外面。
竇元眉頭一皺,心想︰“敢情是哪一幫黑道人物聞風而來?”
他藝高膽大,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只是催緊招數,意欲在這兩人趕到之前,殺了展、劉二人。
展伯承听得健馬嘶鳴,心中一動,“難道真有這樣湊巧的事他們兄妹,恰巧此時找我?”他感到有了一線生機,登時精神抖擻鼓勇奮戰。這個月來,他跟褚遂學的都是最狠辣的招數,他年輕力壯,使出來比褚遂還更凌厲,竇元不肯拼著受傷,想要在數招之內殺他,竟是不能。
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一聲長嘯,嗖,嗖兩條黑影,飛過了牆頭。賽元眼觀四面,耳听八方,見這兩人的輕功如此了得,不禁心頭一凜。
竇元喝道︰“是哪條線上的朋友,來趁這趟渾水。”
話猶未了,前面的那個人已在叫道︰“展大哥,這是怎麼回事這漢子是什麼人?”竟是還未成年的童音!
竇元怔了一怔,斜眼望去,只見來的是一男一女,那男的來最多不過十六七歲年紀,那女的更小,只有十四五歲模樣。
原來這對兄妹,正是鐵摩勒的兒女——鐵錚和鐵凝。他們那日在伏牛山下踫見展伯承,回家後和鐵摩勒說起,鐵摩勒听說展元修夫婦雙亡,他們的孤兒經過了伏牛山下,卻不肯上山報喪,心里頗為奇怪,猜想定有內情。
鐵摩勒是展家最親密的朋友,扶養展家孤兒,他自問是責無旁貸,展伯承竟不來向他報喪,很傷他的心,當時他便想來找展伯承的,但他是綠林盟主,卻不能輕易離山。好在一雙兒女在空空兒夫婦門下,學了五年,武功雖未大成,他也可以放心得下了。
于是便叫鐵錚掙兄妹,代他來探望展伯承,並與褚遂商量,希望能夠讓展伯承到他的山寨去。鐵錚兄妹的坐騎是秦襄當年贈與鐵摩勒、段克邪的寶馬,展伯承曾經見過的。是以听得健馬嘶鳴,來得如此迅速,便想到是他們兄妹了。
鐵錚兄妹來得可正是時候,展伯承無暇思索,立即叫道︰“這惡賊要殺我的爺爺,還要殺我!”鐵凝脾氣比她哥哥更甚,說道︰“還問什麼,你看展大哥都已經受傷了!快動手吧!”
鐵錚這時已看清楚了園中情形,有三個人受了重傷。倒在地上,還未能爬起來。這三個人,除了劉振之外,褚遂與獨孤宇都是他認識的。褚遂渾身浴血,幾乎己變成了個血人。而使鐵牌與虎頭鉤的這個漢子還正在對展伯承頻施殺手。
鐵錚曹受嚴父之教,凡事必須先佔一個“理”字,才可以和人動手,所以他在剛剛進來的時候,要先問一聲。但如今他看到了這件慘酷的景象,也禁不住怒氣勃發,心中想道︰“褚公公與獨孤叔叔是我爹爹的朋友,給這賊人傷得半死不活,我就是殺了這個賊人,也不為過!”
鐵錚是空空兒精心調教的弟子,輕功已得了師父的真傳,當下身形一起,後發先至,搶在妹妹的前頭,更不打話,唰的一劍向竇元刺去。
這一劍卻是他父親鐵摩勒所創的獨門劍法,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沉雄迅捷,兼而有之,“當”的一聲,鐵牌上火星蓬飛鐵錚趁著長劍一彈之勢,隨即劃了半道弧形,又把竇元的虎頭蕩開。他雖然也退了兩步,但他這一劍卻解開了竇元的兩招,且是兩種兵器絕不相同的招數!
竇元電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鐵凝也來到了。她是辛芷姑的關門弟子,辛芷姑對她比當年對史朝英還要寵愛,年紀雖小,劍法也已得了師門神髓。
辛芷姑的劍法奇詭變化,舉世無雙,鐵凝使出了師門殺手,的一招“星漢浮搓”,劍勢輕飄飄的似乎毫不著力,竇元便用鐵牌要磕飛她的兵刃,哪知鐵凝劍勢倏然一變,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從竇元意想不到的方位突然便刺了到來,竇元空有兩般兵器,竟是封閉不住,急忙吞胸吸腹,腳步未移,身軀已挪後兩寸“吱”的一聲,鐵凝劍尖一挑,剖破了他的腰帶,卻未傷及他的肉。
竇元大怒,一側身霍的便是一個“登山跨虎”的步法,虎頭鉤推、拿、鎖、壓,蕩起一片銀光,儼若銀蛇飛舞,那面鐵牌,擋在身前,遮攔得風雨不透。鐵凝第一招的僥幸得手,乃是由竇元未曾見過她這一家的劍術,而又太輕敵所致。
論到真實武功,鐵凝當然還和他差得很遠,手中的青鋼劍險給他的虎頭鉤奪去。鐵錚揮劍復上,他的功力比妹妹高出許多兩兄妹一聯手,這才把竇元的攻勢解了。鐵錚穩住了腳步,說道︰“展大哥,你去看你爺爺吧,這惡賊讓我給你打發。”
展伯承看他們交手的形勢,竇元攻勢雖猛,鐵錚兄妹卻可應付得綽綽有余,看這情形,他們兄妹縱不能勝,也絕不會落敗。展伯承此時已是筋疲力竭,確實也不能再打了。既然鐵錚兄妹以從容對付,他也便放心退下了。
劉芒比他還要疲累,這時松了口氣,只覺百骸欲散,走了幾步,“咕咚”一聲便坐下來。展伯承吃了一驚,道︰“劉大哥,怎麼啦?”劉芒道︰“沒什麼,我歇歇就好。”展伯承將他扶起,盡最後一點氣力,替他推血過宮,舒筋活絡,說道︰“劉大可,你爹爹傷得很重,你去替他裹傷吧。恕我不能兼顧了。”劉芒心里又是慚愧,又是感激。
褚遂掙扎著坐了起來,見展伯承到了他的身旁,不由得老淚縱橫,說道︰“小承子,咱們今晚可真是一敗涂地了。”
展伯承道︰“爺爺不要難過,這惡賊是乘人之危,爺爺不算折在他的手里。如今寶藏並未失去,咱們也己轉危為安了。鐵錚兄妹會把這惡賊打敗的。”
展伯承在褚遂身上摸出了他早已準備好的金創藥,小心翼翼的替褚遂敖上。褚遂嘆了口氣,說道︰“小承子,你比我的親孫兒還要親,我恨只恨齡丫頭,她、她——唉,她不但對我忤逆,也對不起你。”
展伯承道︰“齡姐雖然作事有欠思量,但也不是存心害你老人家的。你老人家就原諒她一些兒吧。我看,這位劉大哥——”褚遂忽又生了氣,道︰“別提你的齡姐,也不許再說那姓劉的小子。哼,我死了之後,隨得他們心願,在我生前,我、我可不許——”一動了聲,連聲咳嗽。
展伯承道︰“爺爺,你身子硬朗,你的傷會好起來的。天大的事情過了再說,別氣壞了身子。”展伯承不敢再提褚葆齡,只是勸著他的爺爺。
褚遂看了一眼斗場,忽地又起了一重憂慮,苦笑道︰“我的傷好得了好不了還未可知,但你說如今己轉危為安,那卻是言之過早了。目前就有一個禍患,唉,我看你還是不必再管我了,早走為妙。”展伯承把眼望去,只見鐵錚兄妹,雙劍天矯如龍,配合得妙巔。竇元雖然也還是有攻有守,但顯然已是鐵錚兄妹漸漸佔上風。展伯承不由得詫道︰“我看他們兄妹打得很好嘛,爺爺不用擔憂。”
褚遂悄聲說道︰“你忘記了竇元是他們的什麼人啦!現在他們兄妹也許還未知道,倘若知道了,唉,那就是不測之禍了!”
要知鐵摩勒是當年竇家寨主竇令侃的義子,竇元則是竇家的後人,論起排行,他還是鐵錚兄妹的長輩,是以褚遂有此顧慮。
展伯承道︰“爺爺過慮了。我和他們兄妹是小時候一同玩耍的朋友。”
褚遂“哼”了一聲,說道︰“你爹娘和鐵摩勒的交情如何?比你們小一輩的還更深吧?你媽卻不許你去請鐵摩勒報仇,甚至被害的真情也不許你讓他知道,這又是為了什麼?不也是有了這個顧慮?我看你還是趁早走了的好。”
展伯承本來信得過鐵錚兄妹,但給褚遂這麼一說,也不覺有點忐忑不安,心中想道︰“若說他們兄妹會反過來幫這竇元,這絕不會的,但他們兩家的淵源如此之深,他們若是知道了竇元的來歷,只要撤手不管,也就糟了!”
心念未己,只見鐵凝一招“玉女投梭”,劍尖晃動,刺敵人的“肩井穴”,竇元舉起虎頭鉤剛剛解了這招,鐵錚又已一劍劈到“當”的一聲,听著了鐵牌,火花四濺。竇元退了一步,忽地問道︰“你爹爹是誰?”
鐵錚道︰“你問我爹爹作甚?”竇元道︰“你這兩個娃娃既來趁這趟渾水,父母想必應是綠林中人?”鐵錚道︰“是又怎樣?”寞竇元道︰“你們的功夫很是不錯,你爹爹大約不是無名之輩?”
鐵凝冷笑道︰“你想攀交情麼?你這小賊還不配呢!我爹爹是綠林——”“盟主”二字未曾出口,鐵錚打斷了妹妹的說話,說道︰“別嚇壞了他!”鐵錚是不願倚仗父親的名頭,故此禁止妹妹說道︰“盟主”二字,卻不知這麼一來,卻也泄了底了。
鐵錚兄妹剛來的時候,那一聲“展大哥”已引起了竇元的猜疑,如今听了他們兄妹的對話,立即猜到了他們的來歷。當下哈哈一笑,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爹爹是鐵摩勒。”
鐵凝道︰“是又怎樣?”竇元哈哈笑道︰“這麼說來,當真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了。咱們是一家人!”
鐵錚怔了一怔,道︰“胡說八道,誰和你一家人?”
竇元道︰“你們還應該叫我一聲叔叔呢!你父親曾受竇家扶養之恩,他拜我大伯竇令侃作義父,你算算這個排行,你們是不是該叫我一聲叔叔?”“怎麼,你們還不住手?你爹爹身為綠林盟主,理該恩怨分明,他身受竇家大恩,難道這件事情,他從未向你們提及?”
這件事情,鐵錚兄妹倒是曾听父親提過,只是其中的恩怨詳情,他們卻是不甚了解,鐵錚怔了一怔,心道︰“爹爹說竇家五虎當年因為在綠林中不得人心,與另一幫人火並,全家都已死了。怎麼又鑽出了一個竇家的後人?爹爹還曾用這件事情告誡過我,不要因為父親做了綠林盟主,就可以恃勢橫行。不過,爹爹雖然並不同情他的義父,卻也很為竇家絕後而傷心。要是這人當真是竇家後人,我卻是不應殺傷他了。”
鐵凝看哥哥的神氣,似乎有點相信,便冷笑說道︰“這廝不知從哪里打听到爹爹與竇家的淵源,便來冒充竇家的後人了。哥哥,別相信他的鬼話!”
展伯承忽地站了起來說道︰“他名叫竇元,我對他的來歷雖未深知,但我相信他的說話,他不會是假冒的!”褚遂大驚道︰“小承子,你、你胡說什麼!”
展伯承說道︰“大丈夫理該光明磊落,我相信這人是鐵兄弟的長輩,就不該對他欺瞞,免得他做了將來要令他後悔的事情。鐵兄弟,你要做手不管,任由于你、我只求你一件事情,我爺爺不應受我連累,我可以喪在竇元手下,請你保護我爺爺。”
鐵掙手底並不放松,揚聲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人不是假冒?為什麼這人又要殺你!”
竇元哈哈笑道︰“我若不是竇家之後,豈會無緣無故去殺他父母?這小子的母親王燕羽就是當年殺了我的父親與我的四位叔伯的大仇人。我只殺他父母二人,還未足解我心頭之恨,再殺這個小子,也不為過!”
鐵錚這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展大哥沒有向我爹爹報喪原來是有這一層顧慮。嗯,他要做個光明磊落的大丈夫,那卻未免把我鐵錚看小了。”
鐵錚兄妹是年輕一輩,與褚遂老一輩人的想法當然有所不同,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他們只是當作故事來听,並不怎樣重視。何況鐵摩勒也曹對他們說過,竇、王兩家的世仇,其實不過是爭相奪利,很難說得上誰是誰非。他和展伯承是青梅竹馬之交,進這交情也絕非一個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長輩”可比。
鐵錚為展伯承這一光明磊落的態度所感動,朗聲說道︰“竇施主,我不管你是真是假,但這里的獨孤大俠和褚老前輩都是我爹的朋友,你若當真和我的爹爹是異姓兄弟,就不該傷了他們!我也不想殺你,只想你馬上離開這兒!否則——”竇元道︰“否則怎樣?”鐵錚道︰“否則我認你是長輩,我這劍可不認你是長輩。”
竇元怒道︰“好哇,小輩竟敢如此無禮,胳膊向外彎啦!”
鐵錚道︰“在這里的褚老爺子和獨孤叔叔是我的長輩,你打傷他們,先就不是。還能怪我無禮麼?”
鐵凝記掛著展伯承,急于要把竇元趕跑,說道︰“哥哥,哪這許多廢話與他多說?他打不過咱們才來冒充咱們長輩,我可不認這個叔叔。”口中說話,就在這幾句話的時間,已攻出了十八招殺手,每一招都是奇詭絕倫的劍法。
鐵錚道︰“你還不走,我也不客氣啦!”本門輕功一展,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一口青鋼劍化成了重重劍影,就像幾十個人,都持著明晃晃的利劍向竇元攻來。
以竇元的本領,要勝他們兄妹二人,固然不易,但他們兄妹想勝竇元,也是很難。要分出勝負,最少也恐怕要在千招開外,但竇元先與展伯承他們斗了半個時辰,氣力業已消耗幾分,再斗他們兄妹,就難免有點力不從心了。
竇元吸了一口涼氣,心道︰“可恨這兩個娃娃不肯賣帳。如今獨孤宇己經解開了穴道,姓展那小子並沒怎樣受傷,若待他們養好了精神,再來助戰,只怕我今日就要在陰溝里翻船了。”
到了此時,不由得竇元不作“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的打算。
鐵牌一個旋風急舞,蕩開鐵凝的兵刃,奪路便逃。鐵錚看出是走勢,也就不再攔他,讓他逃跑。
竇元的本領確是不凡,在激戰一個多時辰之後,身手居然還是非常矯健,只見他腳尖寸點,一個“鷂子翻身”,便飛越了高逾兩丈的牆頭。到了牆外,這才惡狠狠的發話道︰“好兩個不識好歹,犯上作亂的娃娃,我不屑以大欺小,今日放過你們,我找鐵摩勒算帳去!”
鐵凝噗嗤笑道︰“真是厚臉皮,還說放過我們呢。好,你找我爹爹算帳去吧!哼,我爹爹要是知道你殺了展家叔叔嬸嬸,他肯放過你才怪呢。”
鐵錚道︰“別和他吵嘴了,咱們去看看褚公公傷得如何?”
展伯承扶起了褚遂,說道︰“鐵兄弟,今日多虧了你們了,我,不知道應該怎樣感激你們才好。”
鐵錚笑道︰“你這麼一說,倒顯得咱們是外人啦。我爹爹很掛念你,特地叫我們來探望你的。只盼你不要見外才好。”
褚遂只覺一片茫然,想不到這次奪寶護寶大廝殺,竟是如此結局,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面對著鐵錚兄妹,想起自已的多疑,又不禁有幾分慚愧,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獨孤宇已經解開了穴道,過來向鐵錚兄妹道謝。劉振傷得很重,不能行走,叫他兒子劉芒過來道謝。
鐵錚有點詫異,說道︰“獨弧叔叔,你怎麼知道竇元到此尋仇!趕來相助?可是你來探望褚老前輩,適逢其會的麼?這兩位又是何人?”
獨孤宇亦覺有點尷尬,他與褚遂只不過相識而已,並沒什麼交情,他是個游俠身份,在小輩面前可不能說謊,當下訥訥說道︰“這件事麼?嗯,也可說是個巧遇。這兩位,這兩位——正自不知如何措辭,展伯承已是替他解窘道︰“這兩位是劉家喬梓,他們是爺爺的鄰居。獨孤大俠是劉伯伯的好朋友,正在他們家中作客。嗯,劉伯伯受傷不輕,請進去先歇歇吧。事情慢慢再談。”
鐵錚听說他們是鄰居,只道他們是听得這邊廝殺的聲音,來拔刀相助的。鐵錚自幼受父母教誨,也是一副俠義心腸,很愛結交朋友。他見劉芒一臂斷折,連忙說道︰“劉大哥,你這條斷臂可得趕快接上去才行。來,我給你接臼。展大哥,你幫忙折一根樹枝。”
鐵錚的續肢接骨之術是跟師父學的。他師父空空兒是個神偷,干竊賊這行,必須準備給人打跛手足而自能醫治。所以續肢接臼的技術,乃是這一門的絕技。空空兒不懂醫學,他平生也從沒斷手過。但既是竊賊的“祖師爺”,這門“絕活”卻是他的擅長,可以與他的輕功比美。
鐵錚叫展伯承給他做助手,很快就用“柳枝接骨”的方法替。劉芒駁好斷臂,接上了臼。劉芒望了一下展伯承,似乎想與他說些什麼,卻沒有說。
展伯承道︰“劉大哥,小弟很是慚傀。”劉芒這條手臂是他打斷的,他自覺于心不安,見劉芒向他望來,便向他道歉,卻不知劉芒想的根本就不是這一件事。
劉芒低下了頭,說道︰“不,慚傀的應該是我!”鐵錚大奇異,卻不便冒昧發問。劉芒回過頭來,向他低低說了一聲︰“多謝。”劉振忽道︰“芒兒,你能夠走路嗎?”劉芒道︰“我並沒受多大的傷,跑路也能。”
劉振道︰“好,你把我背起來。”劉芒把父親背起,劉振叫他走到褚遂跟前。
褚遂雙眼一翻,沉聲說道︰“劉振,你意欲如何?我可得告訴你,咱門是橋歸橋,路歸路,搭不到一塊兒。你別以為有了昨晚聯手合斗竇元之事,你就可以借路過橋了。”褚遂恨極了劉家父子勾搭他的孫女兒陰謀對付他,是以說話尖酸刻薄,絲毫也不客氣。
展伯承本是想勸他們兩家和解的,但見褚遂如此激動,卻是不便置辭了,心道︰“爺爺今晚受傷,都是因他父子而起,也難怪爺爺生氣。只好等待爺爺傷好之後,事情辦已淡忘,再設法勸解了。”
劉振冷冷說道︰“我不是來與你講和的,也不是來約你比斗的。你褚老英雄瞧我們不起,我們也不敢高攀。昨晚事不成功,今後我們也不會再來了,明日我們就搬出盤龍谷,你可以放心了吧。但若你還要算餞,什麼時侯找來,我們也決不叫你失望。我要告訴你就是這些話,告辭了!”
鐵錚兄抹大為驚詫,但他們對于劉、褚兩家的糾紛,根本莫名其妙,他們以小輩的身份,當然也不好勸解。
展伯承心亂如麻,最初他是妒恨劉芒,但如今他為他的齡姐著想,爺爺甩這樣的手段拆散他們,他的齡姐傷心是不在話下了,只怕還要恨他一世。
他想告訴劉芒,爺爺說褚葆齡告密之事乃是假的,他的齡姐實是真心歡喜他。但這些話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而且還在爺爺的眼皮底下,他又怎戳破爺爺的謊言。
還有一樣,劉芒的手段並不見得很正當,他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展伯承也不能單憑一兩件事情推斷。不過從昨晚聯手合斗竇的…情衍看來劉對倒餌也算得是一條漢子,而且很講義氣,似乎也有可取之處。
展伯承躊躇莫決,只見劉芒背著父親,已經轉過了身,向園門走去。展伯承趕上了他,低聲說道︰“劉大哥,你可有什麼話要我代你告訴齡姐麼?”
劉芒怔了一怔,忍著心中酸痛,說道︰“我沒有什麼話說,只盼你好好待她,今後我也不會和她見面的了。”
展伯承面上一紅,心道︰“你這可是完全誤會了。”急切之間不知如何說好。褚遂卻已在大聲說道︰“他們父子並不是我請來的客人,小承子,你不必代我送客!”劉芒氣從心起,“哼”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拋下展伯承,便沖出園門。
在這樣情形底下,獨孤宇也是很尷尬,當下抱拳說道︰“褚老前輩,我不打擾你了。鐵賢佷,令尊面前,請代問候,告辭了。”
褚遂冷冷說道︰“獨孤大俠,你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俠義道,幾時光臨寒舍,我老頭子必定恭迎。但卻請你不必與宵小之輩同來,壞了你自己的名頭。”
獨孤宇變了面色,說道︰“你我看法不同,我也想奉勸你一句不義之財,還是拿來做點有意義的事情才好。”
褚遂嘿嘿冷笑,展伯承道︰“爺爺,事情已經過去,不必再提它了。”
獨孤宇說了那幾句話,拂袖便走。鐵錚不知他們吵的什麼,要勸解也無從勸起。只好說道︰“獨孤叔叔,你住在什麼地方,明天我來探望你。”
獨孤宇道︰“你不用來了。我今天便走,以後也不會再到盤龍谷了。”說到未了一句,已是走出園門,去得遠了。
鐵錚滿腹疑團,說道︰“展大哥,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何以與獨孤宇也鬧得不和?”
展伯承苦笑道︰“說來話長,把爺爺扶了回去再說吧。”
鐵凝剛才隱約听得展伯承和那劉芒提起“齡姐”二字,她只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還不怎樣懂得避忌,忍不住就問道︰“對啦,展大哥,你的齡姐呢?怎麼卻不見她?你們在外面鬧得天與地覆,何以她不出來?”
展伯承支吾說道︰“她、她在看家。”鐵凝道︰“我只道她外出去了。好,我正想見見她,我和她己經有好幾年沒見面啦。想來她的功夫也一定比以前好得多了。”
展伯承偷偷看了看褚遂的臉色,褚遂愴然說道︰“這丫頭還有臉見人麼?不過也總不能一世躲著,好,你們既要見她,那就去吧。”
鐵錚兄妹大為驚詫,鐵錚年紀大些,隱隱猜到幾分,連忙給他妹妹拋了一個眼色,示意叫她不可胡亂說話。
褚遂傷得很重,但比起劉振,卻較好一些,不必人背。展伯承與鐵錚一人一邊,攙扶著他,緩緩地走回家去。
褚遂心中難過之極,他本不願把“家丑”外揚,但鐵錚兄妹于他有救命之恩,又是他孫女兒的好朋友,也只好打算讓他們知道了。
不多一會,走到了褚遂的臥房。展伯承記掛著褚葆齡,心里想道︰“她被縛了半天半夜,不知如何氣苦了!”于是推開了房門,就立即高聲叫道︰“齡姐,齡姐!”
正是︰
好夢從來最易醒,樓空人去獨愴懷
空房寂寂,影杳聲沉。只見地上有兩段斷了的麻繩,窗門大開,他的“齡姐”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展伯承驚得目瞪口呆,褚遂也著了慌,不知他的孫女兒是給人動走的還是自己逃跑的。鐵凝眼利,說道︰“褚爺爺,你來看這里有兩行字跡,似是齡姐手書。”
這兩行字是寫在床頭的一張小幾上的,觸耳一片殷紅,想是咬破了指頭書寫的。寫的是︰“我無顏侍奉你老人家,我走了,永不回來了,你只當沒有我這不孝的孫女兒吧!”
褚葆齡果然是負氣跑了,而且是發誓永不回來的了。展伯承似給人重重地打了一棒,打得他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只是想道︰“齡姐沒有一個字留給我,她一定是恨極我了。”
褚遂受的打擊更大,他呆了半晌。驀地雙眼翻白,叫道︰“你這不的丫頭,受了一點兒委屈,竟連爺爺也不要了!”聲音沉痛悲愴之意更多于憤怒之情。
展伯承還勉強可以站立得穩,褚遂說了這句話已是支撐不住,“卜通”的就倒了下去,幸喜是倒在床上。
展伯承一諒之下,神智登時清醒,心中百責︰“你真是太糊涂了,這個時侯,應該先勸慰爺爺,豈能只是想著自己的事情?”
褚遂已在呼喚他道︰“小承子,你過來!”聲音填抖,話剛說完,忽地“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剛敷上金創藥不久的傷口又復迸裂,吐出的血與流出的血把被褥染得一片通紅。
要知褚遂晚年與這孫女兒實是相依為命,盡管他怎樣將她責打,心里還是疼愛她的。如今褚葆齡留書出走,叫他怎不傷心?尤期令他難過的是,他在園中與劉家父子激戰,他的孫女兒竟然不來看他一眼,便自跑了。“要是我給劉家父子殺死,她又將如何?”
他哪里知道,他的孫女兒根本就是另一種想法。她只道展伯承已把她與劉家父子一同出賣,她爺爺武功高強,以有備應無備,里伏暗處,出其不意的偷襲,劉家父子不死亦必重傷,今後她與劉芒永無復合之望。因此她之出走,一半是為了感到恥辱,一半為了意冷心灰,不願再留在這傷心之地。
褚遂又是氣惱,又是傷心。惱孫女兒不肯听他的話,更傷心孫女兒拋棄了他。再加上慘敗之後的悲哀,寶藏泄露之後的焦慮,一個七十歲的老年人,重傷之後的身體,還焉能禁受得起?
鐵錚迅速出指,封了褚遂傷口的幾處穴道,這是他師父空空兒所授的獨門閉穴止血功夫,可以令傷口暫時停止流血。但流血雖然暫時止了,褚遂亦已是氣若游絲。
展伯承慌了手腳,過來扶著褚遂,說道︰“爺爺,你千萬不可生氣,你歇一歇,我給你找大夫去。”
盤龍谷與外間隔絕,到最近的市鎮,也有一百多里,找個醫生來,最快也要隔一天,何況還未必找得到呢?展伯承其實打得是另一個主意,他意欲趕往劉家,希望獨孤宇還未曾走,那就可以求他相助了。獨孤宇是個成名俠客,雖然不以醫術見長,但求秘制的小還丹,對醫治內傷,卻頗有功效。不過,展伯承知道爺爺的脾氣,他爺爺決不肯求助于“仇人”,是以托辭去找醫生。可是褚遂卻不肯放他走,吸了口氣,嘶啞著聲音說道︰“小承你別走,我有話和你說,你若不听我的吩附,我死不瞑目!”
展伯承見褚遂送如此,也怕他即時死去,只好留下,說道︰“爺爺,你歇歇再說吧。”
褚遂咬了咬牙,似是有點“回光近照”的模樣,聲音大了許多,說道︰“我年已七十,死了也算是己享高壽了。你用不著悲傷,但我死後,你一定要把齡丫頭給我找回來。”
展伯承道︰“不,爺爺,你不能死,你也不會死的,你病好了,我就去找齡姐,天涯海角,也得我她回來。”
褚遂露出一絲笑意。說道︰“好,好。你是一個好孩子,就可惜齡丫頭對不起你。你找著齡姐,告訴她,我可以原諒她。但只有一樣,她不能嫁那個流氓,否則我做了鬼也要詛咒他們夫婦。唉,最好當然是你……但我卻不好意思勉強你了。”
褚遂根極了劉芒,他認為孫女兒的“背叛”他,都是劉芒挑撥之故,是以至死不能諒解。他心里是希望展伯承娶他孫女兒的,但出了這件事情、他以他自己的心情揣度,恐怕展伯承未必肯再要他的孫女兒,因此才說出那句“不好意思勉強”的說話。
展伯承卻是不同意褚遂這個命令,心中想道︰“齡姐既是那麼喜歡劉芒,那又何必禁止他們相好?”正自躊躇,褚遂已是沉聲說道︰“你听不听我的吩咐?無論如何,齡丫頭不能嫁那個流氓!你要把我的話一字不改地告訴她!”
展伯承無可奈何,只好說道︰“是。我會把爺爺的話轉告齡姐。但,爺爺你會好起來的。”心里自思︰“萬一爺爺死了,我是要找齡姐的,但我卻不應去管她的閑事了。”
褚遂接著說道︰“還有,就是你外公的那批寶藏,我給你看守了幾十年,也總算盡了一點心事了。你是他唯一親人。我本待你長大成人之後,再交給你的,如今已是等不及了。可恨我孫女兒不肖,勾結外人,這藏寶的秘密己經泄露,我死之後,你立即把它搬移,隨你怎麼使用吧,唉,我也管不來了。
展伯承想起都是因為這批寶藏的緣故,累得爺爺家散人亡,不禁淚盈于眶,說道︰“爺爺,寶藏要不要也罷,最緊要的是人。爺爺,你要安心養病才好。”
褚遂長長嘆了口氣,斷斷續續他說道︰“不錯,是人緊要。小承子,我望你立定志氣,光大門楣,你爺爺,唉,你爺爺可是不能親眼見你成家立業了。但你有出息,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心安。”聲音越來越弱,說到最後,已是氣若游絲。
展伯承撲上前去,叫道︰“爺爺,你不能走!”褚遂抓著他的雙手,驀地叫道︰“記著,一定要找回你的齡姐!”雙眼一翻,雙腳一挺,松開了手,氣息己絕!
展伯承放聲大哭,想起褚遂對他的好處,當真是比親爺爺還親,盡管自己未必能如他的期望,但這份恩情卻是永世難忘。展伯承越想越是傷心,哭得眼淚都干枯了。
鐵錚眼看一位綠林的老前輩,如此收場,也禁不住陪展伯承哭了一會。鐵凝道︰“展大哥,你別哭啦!、我看這里你是不能再留的了,你哭傷了身體,怎能走路?”
鐵錚替展伯承抹了眼淚,說道︰“不錯,展大哥,你也該替你爺爺辦理後事了,早早讓他入土為安。”
展伯承這才收了眼淚,說道︰“爺爺的壽木早有準備,在那邊廊下。”鐵錚道︰“好,我幫你抬來,給褚爺爺入鹼吧。”
展伯承釘上棺蓋,忍不住又哭起來。鐵凝道︰“喂,你別只顧哭呀。,我餓得發軟了,有什麼吃的東西沒?”其實她並不是怎麼餓,只不過是想轉移展伯承的注意。她是個小姑娘,想出的也只能是小孩子的主意。
展伯承哭得有氣沒力,給她這麼一提,倒是感到真的餓了,說道︰“廚房里大約還有一點剩萊,我去看看。唉,我可不會弄飯”說至此處,卻不禁又想起了他的“齡姐”來,平日都是褚葆齡給他們做飯弄菜的。
鐵錚道︰“不要緊,將就吃一點吧,我幫忙你弄。”三個大孩子在廚房里毛手毛腳地鬧了一會,菜煮得半生不熟,飯也燒焦,但畢竟是有了可吃的東西了。
吃午飯的時侯,展伯承才有工夫細道其詳,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一一告訴了鐵家兄妹。
鐵錚不性感概,說道︰“想不到你接二連三,踫到這許多不幸。更想不到你的仇人,和我的爹爹也有點兒爪葛。但我還是盼望你不要多生疑慮才好。我爹爹為人最是公正不過,我敢擔保他一定不會因為上代的淵源而偏袒那竇元的。你母親臨終對你的囑咐,那是太過慮了。”
鐵錚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只道他的父親和晨伯承父母是好朋友,卻不知道還有別的情事,更不知王燕羽臨終時候的心情,王燕羽一半是由于怍悔過去的罪孽,一半是為了顧全鐵摩勒俠義之名,不願令他為難,因此才不肯讓兒子去告訴鐵摩勒。
鐵錚又道︰“我爹爹叫我們來接你去和他同住,望你不要推辭。”
展伯承道︰“我己經答應了爺爺,走遍海角天涯,也要找回齡姐。”
鐵錚道︰“那也要請你先到山寨一趟,小住幾天。否則我爹爹會怪責我們不會請客的。我爹爹熟識四方豪杰,你要找尋齡姐,也可以托他給你打听打听。”
展伯承一想,這件事情也該向鐵摩勒解釋解釋,便道︰“好吧,這地方反正我也是不能再住的了。請你幫忙我葬了爺爺,咱們就走。”
展伯承把棺材抬到園中,到了那藏寶的地方,心中無限傷感,想道︰“爺爺守護寶藏,守了幾十年,就讓他埋在這里吧。”
鐵錚兄妹幫他挖掘,將那幾個藏寶的箱子搬了上來。把褚遂的桐棺埋了下去。展伯承問道︰“山寨里的情形如何。”
鐵錚道︰“這五年中,听爹爹說,官軍己先後來攻過三次,一次規模比一次大,恐伯不能長此在伏牛山立足了。爹爹想要把弟兄們解散,轉移到其他地方。”
展伯承道︰“山寨的弟兄,是靠開墾荒山,自己養活自己的。連年戰事,顧不了耕作,收成恐怕不會好吧,弟兄們的日子想必不好過吧?”
鐵錚道︰“弟兄們也過慣了。”
展伯承道︰“這幾箱珠寶,我得之無用。咱們正好搬到山寨,給你爹作軍費。”
鐵錚道︰“這個,我爹爹不知肯不肯受?”
展伯承道︰“無論如何,我要勸他收下,也算是盡了我一點心意”
鐵錚為人豪爽,說道︰“好,我答應助你押運便是。”
棺材埋了,鐵錚依照俗例,正要請展伯承撒第一把土,展伯承兩眼蘊淚,望著遠方,似乎正在想起什麼心事。
鐵錚道︰“展大哥不要太傷心了,天色不早,快快報土埋棺,爺爺安眠吧。”
展伯承道︰“是。”捧起一把泥土,心中卻是一片茫然,說道︰“這一把土本來應該是齡姐撒的,爺爺其實是最疼愛她,再惜她卻不能來送爺爺了。”
鐵凝是個心直口快的小姑娘,不知顧忌,撇了撇嘴,便道︰“你在惦記著你的齡姐?我可為你不值呢!”鐵錚道︰“凝妹,別胡說”
鐵凝道︰“什麼胡說?齡姐小時候和展大哥那麼要好,誰知不見幾年,她就變了心了。你想念她,也許這個時候她正在與姓劉的小子一起呢!”
展伯承心中一動,說道︰“你們今早來的時侯,可曾在路上踫上她?”
鐵凝道︰“我們若是踫到她,早已把她截回來了,還用說嗎?你,你別胡思亂想了。她不喜歡你,就讓她去吧。天下又不只她一個女子。”
鐵錚責備她道︰“女孩兒家,怎可如此口沒遮攔。好在展大哥知道你的脾氣,你也還是個小孩子。”
鐵凝道︰“我有說錯嗎?你瞧展大哥這樣傷心,難道不是一半為了褚爺爺,一半為了他的齡姐?你不幫我勸他,反來說我,我說的才是真話呢!”
展伯承給她說破了心中秘密,不禁滿面通紅,說道︰“齡姐歡喜什麼人,咱們都不能怪她。我,我也並不是存有別的心腸,只是爺爺臨終吩咐,我總得想法把她我回來,凝妹,你說得有理。也許她現在真的是在劉家。”
鐵凝道︰“我這只是胡猜的,你想往劉家找她嗎?別去了吧,有什麼好意思呢?”
展伯承紅著臉說道︰“既是有這個可能,我想還是試一試去找她的好。”
鐵錚年紀稍長,懂得他的心情,想道︰“不讓他試試,他總是此心難息。”便道︰“也好,你就到劉家看看吧。要是獨孤大俠未走,你順便替我問候。最好約他和咱們一道走。”鐵凝道︰“咱們不陪展大哥去嗎?”
鐵錚笑了一笑,說道︰“還是讓展大哥一人去的好,咱們同去,他倒不方便說話了。竇元已給趕跑,劉家父子和展大哥亦已化敵為友,而且他們又都受了重傷,即使心懷叵測,展大哥也應付得來的。”
展伯承也道︰“不妨事的、劉家離此不遠,倘有意外,我發嘯聲,你們也可听見。你們在這里等一等,我去去就來。”說罷便離開鐵錚兄妹,獨自上山,前往劉家。
山坡上杜鵑花開得紅艷艷的,遍地都是,展伯承想起第一天來到這兒,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劉芒給他的“齡姐”編織花環,不禁觸景傷情,回想這個多月來與她相處,恍如一夢,初時做的是好夢,結果卻是結惡夢驚醒了。
晨伯承暗自思量︰“齡姐疑心是我出賣她,心中定是將我恨透了,只怕她不肯見我。但無論如何,即使她避而不見,我也得把爺爺的死訊說給他們知道,爺爺一生疼愛她,至少她也要回家一趟的吧?可是我還能和她說些什麼呢?當然我不能把爺爺臨終的話告訴她,但我不能捏造謊話,說是爺爺贊同她與劉芒結合,原諒她了。這可怎麼好呢?”
展伯承心亂如麻,思量不定,不知不覺,己來到劉家門前。只有一匹已上鞍的白馬,就系在門前那棵大樹下面。展伯承心想︰他們正在準備離開,卻還未走,我來得正是時候。”
展伯承滿杯歡喜,上前拍門,叫道︰“劉大哥,劉大哥,劉芒大哥!”他知道劉芒的父親傷得極重,而又不敢斷定褚葆齡真的是在劉家,所以只有呼喚劉芒。
他叫了好幾聲,里面還是沒人回答,展伯承皺了皺眉,心道︰他還在這兒,分明里面有人,卻何以不肯答我?哎,莫非是齡姐恨我,禁止劉芒給我開門?好吧,寧可由她恨我,我卻是非見不可!”
展伯承打定了主意,里面不肯開門,他就只有硬闖。可是他們門前那棵大材高逾牆頭,前日展伯承就是在這棵村上偷听的。
他重施故技,飛身上樹,但這回卻不是偷窺偷听了。他朝里面一瞧,杳無人影,再叫了一聲“劉大哥!”仍然沒有回答,便大聲說道︰“對不住,我有緊要事情,你們不肯見我,我也是要進來的了。”
立足未定,忽覺微風颯然,銀光閃爍,一把梅花針突然向他飛來,展伯承大吃一驚,幸而他輕功超卓,百忙中一個“旱地拔足”,梅花針恰好在他腳底射過。
展伯承在半空中一個翻身,朝著那梅花針的來處撲去,只見一個少女的背影剛剛閃過一個角落,看來似是想逃避他,卻還未來得及躲進屋子。
展伯承心中酸痛已極,叫道︰“齡姐,你就這樣恨我麼?你要取我性命,也得容我先說說話呀!”
那少女忽地回過頭來,說道︰“你是什麼人?誰是你的齡姐?”
展伯承這才看清楚對方的面貌,竟是個陌生的女子。身材和褚葆齡差不多,長得也很俏麗,但眉宇間卻有一股潑辣之氣,年紀則似乎比褚葆齡稍大一些,約有二十歲左右模樣。
展伯承又是吃驚,又是尷尬,訥訥說道︰“對不住,我看錯人了。我是山下那座園子里褚家的,我來找劉芒大哥。”
那少女道︰“你來找劉芒作甚?”
展伯承道︰“我想問問劉大哥,齡姐是不是在他這兒?”
那少女道︰“什麼齡姐?哦,是否就是褚遂的孫女兒?”
展伯承道︰“正是,姑娘,你識得我的齡姐麼?”
那少女道︰“這麼說,你是褚葆齡的弟弟了?”她不先回答,卻來盤問展伯承。
展伯承不願向一個陌生的女子細說自己的來歷,他與褚家的關系也非三言兩語可以交代得清楚的,當下便含糊應了一聲︰“是。我們一向以姐弟相稱。”
那少女驀地柳眉倒豎,冷笑說道︰“我听說劉芒和一個狐狸精很好,原來就是你的姐姐!”
展伯承怒道︰“你怎麼可以胡亂罵人?”
那少女道︰“褚葆齡陰險惡毒,我不但要罵她,若是給我踫上,我還要撕破她的面皮呢!”
展伯承氣往上沖,斥道︰“你,你,你真是豈有此理!你再胡說八道,我可要不客氣了!”他不會吵架,氣憤之下,說話未經思索,竟似乎是向對方挑戰,其實他本意並非如此。
那少女冷笑道︰“劉芒是給你們褚家的人傷了不是?”
展伯承不願解釋,亢聲說道︰“不錯,就是給我傷的,可與齡姐無關!”
那少女“哼”了一聲道︰“你姐姐是狐狸精、你也不是好東西。你們姐弟合謀傷了劉芒,居然還有臉皮再來找他,想要花言巧語,再哄騙他嗎?好呀,你不客氣,我更不客氣呢!你傷了劉芒,我也照樣傷你。看劍!”
驀地銀光一閃,那少女已是拔劍出鞘,唰的就是一劍向展伯承疾刺過去。
這一招來勢凌厲之極,展伯承雙手空空,沒帶兵器,幸而他輕功精妙,在間不容發之際堪堪避開,但衣袖亦己被削去了一幅了。
展伯承又怒又氣,可是也還不願無端端和那少女動手,閃開了一劍,說道︰“你別撒潑,你不講理,我可要講理,你听我說。”
展伯承此時倒是想與對方解釋清楚,說個分明的了。可是這少女一向驕縱慣了,听得展伯承一張口便罵她“撒潑”,焉肯听他說話?
展伯承話猶未了,這少女已是“唰”的又一劍刺來,冷笑說道︰“你要我饒命,那也不難,只須跪下來向我磕三個響頭,我拗斷你一條手臂,也就算了。你是這麼樣傷了劉芒的,我也照樣傷你,外加三個響頭,算是利息,至于你那些廢話,可用不著說了,我也沒耳朵听!”
展伯承給她氣得七竅生煙,不禁怒道︰“我不過看在你是個女流之輩,不願與你胡打亂吵,你當我是當真怕了你麼?”
那少女道︰“好,看你乳臭未干,倒是有膽敢說大話!你不怕,就讓你看看姑娘的本領吧!”劍勢一變,招招催緊,竟是似狂風暴雨般的猛襲過來。
展伯承心道︰“這潑丫頭無理可喻,且奪了她的劍再說。”于是認真的和那少女打起來。
展家的“空手入白刃”功夫乃是武林一絕,展伯承這二個月又學了褚遂秘傳的“小擒拿手法”,這門功夫精益加精,自信可以奪得了她手中的長劍。
說時遲,那時快,這少女唰的一劍,又指到了他的面前,招數用得非常狠毒,竟是想刺瞎他面上雙楮。展伯承大怒,使出看家本領,霍的一個“鳳點頭”,肘底穿掌,托那少女的肘尖,反手便要扣她脈門。
哪知這少女的劍尖也是奇詭絕倫,一劍刺空,劍勢中途已變,本是平刺出去的,忽地圈了轉來,展伯承若不收招,手指先要給她削斷。
展伯承應變也快,他一足已踏向前,收勢不及,卻順著那少女的劍勢,腳跟一旋,疾的也轉了一圍,那少女的連環三劍,每一劍都是差了少許,刺他不著。但展伯承連使了幾招精妙的擒拿手法,也都給那少女一一化解,奪不了她手中的長劍。
展伯承的父親展元修通曉各派武功,展伯承家學淵源,雖不及父親的見多識廣,在武學中稍有地位的各派劍法,他也大致可以分辨。但如今他與這少女斗了數十招,依然看不出她的武學淵源,劍法來歷,不由得暗暗稱奇。心道︰“這女子雖然撤潑,本領倒是不錯,比劉芒可強多了。”
這少女更是吃諒,展伯承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比她年紀還輕,而且只是憑著一雙肉掌,對付她的利劍,她兀自佔不到便宜,焉能不感到氣餒,感到驚奇?心中想道︰“我要是連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打不過,怎去對付他的姐姐?”心中一急,出手更不留請!
若論展伯承的真實本領,本來比那女子勝過幾分,即使不能空手奪劍,也不至于敗給她的。但他昨晚一夜沒睡,而且是從午夜開始,一直惡斗到第二天的近午時分,氣力都幾乎消耗完了。雖然他休息了將近兩個時辰,但過度的疲勞,究竟還未能恢復。因此在和這女子斗了數十招之後,不覺氣喘吁吁。
那女子松了口氣,心道︰“這小子畢竟還未成人,招數雖然精妙,內力卻是大不如我。”她得理不饒人,一佔上風,著著進逼。
劍法當真是又狠又快。不過她也並不是要取展伯承的性命,而是要迫他認輸,至多令他受一點傷,給劉芒泄憤。
但展伯承卻怎能知道她的打算,見她招招狠辣,當然是又掠又怒,也把輕易不肯使用的傷殘掌法施展出來。
那女子冷笑道︰“你還要打麼,跪下來給我磕頭,我或者可以饒你一條性命。”展伯承怒道︰“你侮辱了我的齡姐,應該磕頭賠罪的是你!”猛地一招“龍頂摘珠”,倏的化掌為抓,欺身直進,那女子說話分神,又兼有點輕敵,猝不及防,竟給他一抓抓著,那女子大吃一驚。往後急退,只听得“嗤”的一聲,胸前的一幅外衣,已給展伯承撕下。
那女子又羞又怒,喝道︰“好呀,你這小子膽敢如此無禮,我今日是非殺你不可了!”一退復上,劍光霍霍展開,比剛才更見凌厲,劍劍直指展伯承的要害穴道。
刺穴劍法本是展伯承的所長,可是這女子的劍招奇詭,每每有出人意料的招數,展伯承必須用了十二分精神,才能解拆,這一來更是險象環生,應付得非常吃力。
展伯承心中想道︰“不好,這樣下去,給她耗盡我的精神,我定將傷在她的劍下,這才叫做死得冤枉呢。”他與鐵錚是約好了的,若有意外,就發嘯呼援,初時他見對方是個女子,不願把鐵錚叫來,如今卻是不能不請鐵錚相助了。
嘯聲未止,只听得馬蹄聲已是隱隱傳來,展伯承奇怪極了,心道︰“距離雖然不遠,但也決不能來得如此之快。難道來的不是鐵錚兄妹?”那女子吃了一驚,罵道︰“好呀,原來你在外邊還埋伏有幫手!哼,簿你請來救兵,我伯伯你不?”
那女子只道來的是展伯承的長輩,甚至很可能就是他的“姐姐”褚葆齡。展伯承己然如此了得,若然來了他的姐姐,只怕自己就要被擒,受盡凌辱,要應付這個局面,只有在來人未到之前,趕快把展伯承活擒了。
恰巧展伯承也抱著同樣心思,害怕這個即將到來的人是這女子一伙,尋思︰“時機緊迫,只有豁出性命,把這女子拿下,才能脫險了。我有人質在手,這人決不敢動我,待得鐵錚一來,就不用怕了。”
兩人同樣心思,同時使出險招,那女子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身形一矮。唰的一劍刺他膝蓋,展伯承則甩了一招“靈猿探爪”五指如鉤,趁她彎度俯首的這一剎那,伸手便抓她肩上的琵琶骨。
兩人來勢都急,展伯承若給這少女刺中,一條腿便要變成殘廢,那少女若給抓著,琵琶骨也會結他捏碎,多好的武功再也不能使用,同樣變成廢人。
眼看就要兩敗俱傷,忽地一條人影,挺如飛鳥,飛過牆來,恰好趕上!只听得“嗤”的一聲,那人揮袖當中“切”下,立即閃電般的雙掌開出,展伯承的指尖剛剛觸及那女子的肌膚,便給那人一把推開。那女子的劍尖刺穿了那人的衣袖,阻了一阻,也未能刺著展伯承的膝蓋,手中長劍,己給那人奪去。
展伯承轉了兩圈,才穩住身形,定晴一瞧,只見是個虎背熊腰的陌生漢子,年紀也沒多大,看來不過二十來歲模樣。
展伯承心道︰“這人不知是什麼路道,本領如此了得?我跟他素不相識,不知他何以救我?但他也救了那個女子,卻又似乎是一視同仁,並無偏袒之意?”
那女子這時也已定了身形,看清楚來人是誰了。這個人展伯承不認識,她卻是認識的,展伯承正要張口說話,她己搶在前頭說道︰“姓南的,你跟我來干什麼?哼,你是來成心欺負我不是?”
那姓南的少年笑道︰“你來得這里,我就不能來嗎?要不是我出手,你的琵琶骨都給人捏碎啦,還說我欺負你?”
那女子越發惱怒,柳眉一豎,罵道︰“你別以為你幫過我的忙,我就要領你的情了。我來找劉芒,關你什麼事,你卻來跟蹤我?我要殺這小子,又關你什麼事,要你出手阻攔?哼,要不是你把他拉開,我早己把他刺跛了!”
那少年黑臉泛紅,顯然也有幾分惱怒,淡淡說道︰“龍姑娘,要不是令姐求我,我才沒工夫管你的事呢。而且我到這兒是劉芒叫我來的,你還未曾是這兒的女主人,可不能禁止我來也吧?”
那女子怔了一證,道︰“你見著劉芒。”
那少年道︰“不錯,劉芒父子都受了仿,他們的馬車走得慢,你如果如今向西邊這條路走,大約今晚可以趕得上他。”
那女子連忙問道︰“他們傷得如何?劉芒和你說了些什麼?他們願不願意見我?”她要向這少年打听清息,說話也就平和多了。听見他是想即時去見對芒,但心中卻又有點顧慮。
那姓南的少年道︰“劉振傷得很重,劉芒卻沒怎麼,他的斷臂已經駁好了。他听說你正到這兒來,要我跟來看看,叫你也不可向褚家的人尋仇。嘿,至于他願不願意見你,那我可不知情了。”
那女子“哼”了一聲,罵道︰“父子都給人打傷了,還怕我去找那狐狸精!哼,這次他僥幸不死,總有一天死在那狐狸精手里!”她不知其中因果,只道劉芒不許她去尋仇,完全是為了顧著褚葆齡。
展伯承听她又罵他的齡姐,心中大力惱怒,但礙于這少年在旁,不便和她吵鬧,瞪著兩只眼楮看她。
那姓南的少年亦己察覺,笑道︰“我與劉芒匆匆別過,可未曾問他緣故,你也不用先就亂罵一通。還是見到他再說吧。”
那女子道︰“不錯,就是他不願見我,我也得去照料他。”
那姓南的少年道︰“且慢,你不要你這把青鋼劍了麼?”
那女子的青鋼劍是給這少年奪去的,听他提起,驀地又發起怒來,說道︰“我不要了,你留著吧,總有一天,待我練好了武功,我要親自在你手中奪過來!”說了這話,匆匆便走。那少年搖了搖頭,見這少女如此好性,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展伯承听了他們的對話,已知這姓南的少年是劉芒的朋友,與那女子似乎也淵源不淺,但無論如何,他總是曾給自己化解了傷殘之禍,理該向他道謝。
展伯承正想與他攀談,那少年已先笑道︰“小兄弟,你似乎還未打得盡興吧?”展伯承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那少年道︰“沒什麼,我想領教你幾招。這把劍借給你用,來吧!”
展伯承大出意外,沒有上前接劍。那少年又笑道︰“你己經打得累了。我不能佔你便宜,要你空手!”把手一揚,連劍帶鞘,向展伯承拋去。
展伯承又驚又惱,心道︰“是了,他到底是這潑丫頭的朋友?存心要較量我,折辱我了。”一怒之下,接了青鋼劍,說道︰“好,恭敬不如從命,就請你賜招吧!”
正是︰
少年英杰多豪氣,更喜良朋聚一堂。
姓南的少年笑道︰“我說過不能佔你的便宜,我等著接你招啊!”
展伯承這才恍然大梧,原來對方是要空手接他的劍招,不禁怒道︰“你武功比我高強,倘若你要折辱我,那就不用比試什招數了,我得罪了你的朋友,任殺任剮,決不皺眉。”言下之意,這少年若是誠心與他切磋,就該亮出兵刃,將他當作平等的對手看待。
這幾句話也是想試探試探這少年的來意的。
姓南的少年哈哈一笑,說道︰“小兄弟不用這樣傲氣,好吧,我亮刀就是。請!”
展伯承摸不透他的來意,心道︰“這人年紀比我大,我本來應該是自居小輩的。”武林禮節,長幼試招,小一輩的應先出招。
展伯承撫劍一揖,道聲︰“有借”挽了一個劍花,家傳天罡劍法的起手式“閑雲出軸”便即使出,劍峰朝著那少年面門晃,斜斜刺去。
那少年道︰“不必多禮。”按著刀柄,跨上一步,恰恰避開,卻未還招。
展家的劍法非同小可,這看似平淡無奇的起手式內中也藏奇的變化,劍鋒一轉,陡然間那似匹練一般的劍光圈了回來,向那少年攔腰斬削。
那少年硬生生的用了個“大彎腰、斜插柳”的身法,腰軀半俯,腳跟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幾乎是隨著展伯承的劍鋒移動。展伯承一劍刺空,倏地已從起手式變為“春雲乍展”,到鋒筆直刺出。
這一劍又快又準,但仍然是刺了個空。展伯承前招未收,後招續出,喝道︰“接招!”第三招用的是劍勢凌厲非常的殺手招數,劍鋒削臂,劍尖刺肋,一招兩式,名為“雷電交轟”。
展伯承並非要與這少年拼命,而是要迫他招架。他看過這少年剛才所露的那一手,心知對方的武功只有在自己之上,決不在自己之下,這一劍也決不會傷得了對方,但總能夠迫他招架。
哪知這少年仍不橫刀招架,叫道︰“好劍法!”只听得“錚”的一聲,少年中指二彈,正中劍脊,恰恰將他的劍招彈開少許,幾乎是貼臂削過,卻未傷著他的分毫。
展伯承亢聲說道︰“我不要你讓,你若心存戲耍,我可沒工夫奉陪了!”
那少年正色說道︰“小兄弟,你的劍法好得很啊!我佩服還來不及呢。豈敢戲耍?好,我也要獻拙了,還招!”倏然間橫刀劈出,刀光四照,一看就知是一把不同尋常的寶刀。寶刀也還罷了,劈來的成勢更其駭人,竟是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展伯承氣力不加,自知難以抵擋,但也不能束手待斃,當下用了一招“裂石崩雲”,剛中帶柔,希望稍微消去對方幾分勁力。
但對方來勢如此狂烈,能否化解,殊無把握,只是盡力而為罷了。刀劍一交,卻大出展伯承意料之外,他以為縱使僥幸可免受傷,至少這把青鋼劍是必然要給對方削斷的了。
哪知道這娃南的少年一刀劈來,看似勁道十足,到了刀劍相觸之時,他卻忽地只是輕輕一踫,便即抽刀,哈哈笑道︰“小兄弟,這一招解得妙呀!小一輩的英雄,你可以算得是一個了。”
展伯承知道對方仍是手下留情,又羞又惱,正要還招,那少年前招未收,後招又至,這次卻是刀光霍霍,向他下三路斫來,而且將他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都封閉。比之剛才的那招,更為厲害。
展伯承摸不透他這一刀是真是假,習武之人,遇到性命之危,本能的便使出了最擅長的絕招,他既無力抵擋,只有用家傳輕功躲避,使出一招“旱地拔蔥”,就在原來的位置,躍高閃避。少年那一刀又恰恰從他腳底削過,未曾傷他分毫。
這少年又贊道︰“好一個五禽身法!”展伯承落下地來,怒道︰“你打還是不打?”那少年搖手笑道︰“不用打了,不用打了!你精通天罡劍法,又會五禽輕功,展大俠,展元修是你何人?”
展伯承呆了一呆,恍然大語,原來對方與他試招,為的是想要知道他的師門來歷。展伯承心中想道︰“這人看得出我的功夫,又稱爹爹大俠,擔必是無甚惡意的了。”一看對方已經納刀入鞘,展伯承便也把那青鋼劍交還給他,說道︰“你是何人,與我爹爹相識的嗎?”
那少年王要答話,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哪條線上的朋友?”展伯承隨著他的目光注視之處看去,只見從牆頭上跳下一個人,正是鐵錚。
鐵錚已听得展伯承問那少年的說話,笑道︰“展大哥,南叔叔,原來你們是初次會面麼?”上前恭恭敬破施了一禮,道︰“南叔叔,什麼風把你吹到了這兒?”
展伯承拍了一下腦袋,道︰“我真是糊涂了,這位想必是南大俠,南夏雷吧?”
南夏雷的父親南霽雲三十年前與段克邢的父親段圭璋齊名,並稱兩大游俠。南夏雷父親結婚很遲,他是長子,年齡也大不了鐵錚幾歲,但輩份卻長一輩。
南夏雷道︰“大俠二字不敢當。展世兄,你怎地與龍姑娘打了起來?鐵賢佷,還有你,你怎麼也到了這兒?”
鐵錚道︰“說來話長。咱們邊走邊說吧,對啦,褚老英雄你不是也認識的嗎?你去不去送他入土?”
南夏雷道︰“你說的是褚老英雄褚遂嗎?怎麼,他已經死了?”
鐵錚道︰“不錯,他這次死得很是不值,牽涉的糾紛也很多,待路上展大哥對你仔細說吧。呵,還有我的妹妹也來了,現在就在褚家。”
南夏雷與褚遂並無淵源,識是許多年前,他初出道的時候,在群雄會上見過一面的。但褚遂是綠林前輩,而南夏雷也想見一見鐵凝,便道︰“既然如此,我理該給他燒一炷香。”
當下一同走出劉家,南夏雷牽了坐騎,陪他們二人走路。展伯承簡單扼要他說了說豬遂之死的經過,南夏雷念及一位綠林前輩如此下場,也不禁為之嗟嘆,撫然說道︰“真想不到展大俠夫婦與褚老前輩都會命喪竇元之手。竇元最近崛起綠林,我也曾听人說過,但卻不知他是展世兄的仇人。”
展伯承與南耳雷以前沒有見過,但展伯承與鐵錚同一輩份,因此也以叔叔相稱,說道︰“南叔叔,褚、劉兩家爭奪寶藏的糾紛我已說了,依我之見,是劉家稍傲理虧。但如今事情己經過去,我爺爺死了、劉振重傷了,也就不必再提啦。南叔叔,你和劉家父子相熟,和那位龍姑娘也是朋友,我無端端的被迫與她打了一場,卻不知她是什麼人,你可以告訴我嗎?”
南夏雷道︰“鐵賢佷,說起來這位龍姑娘和你倒有一些關系。”
鐵錚道︰“怎麼?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南夏雷道︰“你妹妹的師父不是辛芷姑嗎?你妹妹是關門弟子,辛芷姑從前有兩個徒弟,一個是己經死了的史朝英,還有一個是龍成香,你可知道?”
鐵錚道︰“哦,這位龍姑娘是龍師姐一家的麼?”
南夏雷道︰“不錯。她名叫龍成芳,正是龍成香的妹妹。她們姐妹相差十來歲,姐姐早已嫁人,在家抱孩子了,妹妹的婚事,則還要姐姐操心。”
說話之時,己經進了那座園子,鐵凝正在褚遂墳前等候,見了南夏雷,也很高興,上來敘話。
鐵錚道︰“南叔叔正在說到你那位未曾見過面的龍師姐呢。”鐵凝道︰“我听見了。師父也常談起她,很記掛她的。她嫁了什麼人了?”
南夏雷道︰“她嫁了蒲邑大豪穆安之子穆康,劉振一家本來也是蒲邑人氏,和穆家毗鄰而居,又是姻親。劉芒與穆康正是中表排行。”
展伯承道︰“原來如此。這麼說,這位龍姑娘的姐姐乃是劉芒的表嫂了。”
南夏雷道︰“不錯。所以他們二人,也像你與褚姑娘一樣,乃是青梅竹馬之交。龍姑娘父母早已去世,跟她姐姐同住,她那一手劍法,就是她姐姐教的。劉芒是家傳刀法,武藝卻不如她。兩人常在一起切磋武功,劉芒可能常常受她的氣。”
展伯承心道︰“怪不得這位龍姑娘的劍法如此奇詭,原來是辛芷姑的一脈所傳。”
鐵凝忽地“噗嗤”一笑道︰“人家小兩口子的事情,南叔叔你又怎麼知道了?”
南夏雷笑道︰“我只是猜想而已。龍成芳的脾氣十分刁蠻,這個,展世兄剛才也領教過了。”
鐵凝道︰“如此說來,劉芒也不是好東西,他既然有了一位龍姑娘,就不該再來搶展大哥的褚姐姐。”
展伯承滿面通紅,鐵錚道︰“凝妹,你怎麼老是要我說你,女孩兒家怎可如此口沒遮攔?”
鐵凝笑道︰“南叔叔又不是外人,怕什麼?”
南夏雷接著說道︰“這倒不能怪劉芒的不是,劉家曾經求過親卻給她的姐姐拒絕了。”
展伯承道︰“為什麼?”
南夏雷道︰“她姐姐不喜歡劉芒,也許是嫌他武功不高,也許是不願妹妹嫁綠林中人。誰知其申緣故,總之不喜歡就是了。那時劉振父子已經開始過黑道生涯了,但還沒有安窯立櫃,只是偶爾出去做案,坐地分贓。”
鐵凝又笑道︰“她姐姐不喜歡劉芒,怎麼你又知道了?”
南夏雷道︰“小鬼頭,你真是人兒小心眼兒卻多,想到哪兒去了?她姐姐是你師姐,我母親和你師姐是很熟的朋友,我出道之後,我母親也曾和我到過穆家幾次的。都告訴了你,你可不用多問了。”
其實南復雷卻瞞了一樁事情,他是長子,她母親想他早日成親,帶他到穆家去見龍成香,實是有著為兒子求親之意。龍成香也很想把妹妹配結南夏雷,但求親之事,南夏雷的母親還未啟口,龍成芳己經知道了她的來意,立即對她姐姐表明心跡,發誓除了劉芒不嫁了。
另一方面,南夏雷也發覺龍成芳對劉芒情有所鐘,他本來就不大歡喜龍成芳的刁蠻脾氣,既然發現了這個關系,當然更不願意扎進一腳了。因此,他也攔阻母親去提婚事,結果雙方都未開口,這婚姻之議,已是胎死腹中。
婚議作罷之後,南夏雷的母親倒是無可無不可。龍成芳的姐姐卻是此念未消,還希望妹妹能夠嫁結南夏雷。龍成芳知道她姐姐的心意,不但惱怒她的姐姐,並且連南夏雷也怪上了,是以剛才在劉家相見,她對南夏雷絲毫也不留情。
南夏雷以“叔叔”的身份,不便對鐵錚兄妹說及這些事情,但來龍去脈卻須交代清楚,于是接著說道︰“後來劉振正式干起黑道營生,在綠林中也頗有名氣了,但他們父子一年中還總要回舊家幾次,劉芒與龍成芳雖然會少高離。聯絡尚未中斷。”
“直到兩年之前,劉振父子突然銷聲匿跡,在江湖上失蹤,不知所之。穆家托人打听,也不知道他們下落。這期間,龍成香很想結她妹妹另找一門親事,龍成芳始終不肯答應。她想方設法,無論如何,要打听出劉芒的下落。”
“皇天不負苦心人,今天春天,果然給她打听到了,她便趕來此地,尋找劉芒。”
鐵凝笑道︰“這位龍姑娘,消息倒是靈通。她不問青紅皂白,與展大哥交手,想必劉芒與褚姑娘相好之事,她也打听到了。”鐵確年紀雖小,人卻聰明,一猜便著。
鐵錚皺了皺眉,說道︰“妹妹,不要多管這些不相干的閑事。”
鐵凝笑道︰“好,那我就管管相干的閑事。南叔叔,你怎麼又到了這兒?是為了龍姑娘而來,還是為了別的。”
南夏雷道︰“我倒是為了別的事情。不過我恰巧經過蒲邑,前往拜訪穆家,見到了龍姑娘的姐姐,又恰巧龍姑娘正好是前兩天從家中私逃的,她雖然未告知姐姐身往何方,她姐姐也知道她是來找劉芒的了。”
“龍成香害怕她妹妹脾氣不好,在江湖闖禍,她問了我的行程,知道我要取道此間,從盤龍谷數十里外經過。她遂央求我照料她的妹妹,還央求我多走幾十里路,耽擱一兩天工夫,到盤龍谷來,看看劉芒,並勸她妹妹回家。她妹妹的私事我不想管,但我與劉芒多少有點交情,幾年不見,我也想見一見他,因此我就來了。”
鐵錚道︰“南叔叔另有何事?可否緩辦,和我們一道回去?”
南夏雷道︰“我是應了揚州周寨主之請。帶他劫江南漕運使解京的銀兩。約定月底動手,現在趕去,剛來得及。待這件事情辦妥之後,我再到伏牛山見你爹爹吧。對啦,听說你爹爹寨中,糧餉辦頗困難,這次我們得手之後,可以分一半給你爹爹。你先回去,可先說一聲,也好安定人心。”
鐵錚笑道︰“多謝了,你們自己留著用吧。”
南夏雷道︰“咦,你怎麼可以替你爹爹自作主張?”
鐵錚道︰“我們另有糧餉,可能比你要劫的漕運銀兩還多呢。”
南夏雷詫道︰“怎麼來的?”
展伯承道︰“褚爺爺留給我的,是我外公當年的寶藏,南叔叔,你們去劫解給皇帝的銀子,恐怕要冒很大的險吧?不如我分兩箱珠寶給你帶去,準備你們萬一不能下手的時候,可以拿來應急。”
展伯承怕他不信,帶他到山洞去看,那八個裝滿珠寶的鐵箱早已搬了上來,打開箱蓋,珠光寶氣,耀眼生纈。
南夏雷道︰“展世兄,你輕財重義,實是難得。但我與其帶了兩大箱珠寶趕路,卻不如去劫皇帝老兒的銀子還要方便一些。”
鐵錚笑道︰“難道有人還敢劫你南叔叔的不成?”
南夏雷正色說道︰“你們年紀太輕,還不知道江湖之險。你們一路之上,也要多加小心才好。你莫以為你爹爹是綠林盟主,就無人敢劫你們了。這幾年來,江湖上很出了幾個黑白兩道全不賣帳的人物,竇元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另外還得防備走漏風聲,有官軍來搶你們的。”
鐵錚道︰“是。這是我們第一次出道辦事,當然要分外小心。”
南夏雷道︰“在你們回去伏牛山這一條路,只有幾個人是你爹爹肝膽相照的朋友,可擬請他們幫忙的。其他的綠林中人,即使是奉你爹爹的號令,也不可讓他們知道秘密。要知人心難測,只怕他們見利忘義,知道之後,動你們的念頭,”當下說了鐵摩勒那幾個可堪信托的朋友的名字,便即告辭。
南夏雷走後,鐵凝很不服氣,說道︰“南叔叔只當咱們還是小孩子呢。我倒希望路上有人來劫,好試試咱們學成的武功。”
第二日展伯承把他爺爺平日所用的一輛大車找了出來,褚遂生前習慣每半年趕車到百里之外的盧龍鎮一次,采購家常用品,一次要買夠半年的米糧,所以這輛車子容量很大,但把八口裝滿珠寶的鐵箱搬了上去,剩下的空隙也不多了。
臨走之時,展伯承再到褚遂墳前拜別,想起褚遂對他的疼愛想起褚葆齡的骨肉分離,不禁愴然傷懷,暗自禱告︰“爺爺泉下安心,我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齡姐找著。請爺爺也保佑我一路平安。”
車子載得過重,拉車那四匹馬雖然都是褚遂經過挑選買來的好馬,拉起來也是頗為吃力,走得很慢,每天不到百里。
鐵錚擔心他的妹妹惹事,路上告誡她道︰“伏牛山離此將近三千里,照現在的行程,恐怕最少也要走一個月,你必須特別小心,不可自恃學了幾年本領,便目中無人。人多處歇腳之時,尤其要自知檢點,不可胡言亂語,露出了風聲。”
鐵凝笑道︰“你不過比我大兩歲,倒像個老頭子了。我也不是小孩子啦,不必你叮嚀了,我並不想惹事,但若別人惹我,我卻非動手不可,那時你們可別和我爭。”
展伯承笑道︰“這個當然,難道人家欺負到咱們頭上,還不許你動手嗎?到時我給你掠陣。”
鐵錚則搖了搖頭,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決不可把江湖的好漢小覷了。”鐵凝口里不說,心里卻不服氣。想道︰“竇元那麼厲害,也給我打敗了。江湖上能人縱多,也不見得就厲害到哪里去?”
走了六七天,一路平安無事。第八天到了山東地界,路上的地形可就有些不對了,一日之間,先後踫到了幾批快馬,有的兩人一撥,有的三人一撥,從他們的後面趕過前頭,有的還在他們的車子旁邊,停了一下,好像對這輛車子十分注意。這些人都是兩手空空,馬上也沒馱著東酉的精壯漢子。
鐵錚雖然沒有江湖經驗,但他是在綠林中長大的,對黑道情形多少也知道一些。見此情形,已知不妙,說道︰“看來咱們是給黑道盯上了,而且還不止一幫!”
鐵凝道︰“好,哥哥,咱們別打出爹爹的旗號,讓他們來劫!”
鐵錚道︰“且看他們來意如何?若是‘白道’人物,那是無話可說,他要搶劫,只好動武。若是黑道中與爹爹有淵源的,還是先問個明白,不可便傷了和氣。”
走了不多一會,到了一個小鎮,已是傍晚時分。鐵錚道︰“今日早點歇息,不要趕夜路了,就在這里過一晚吧。”三人之中,展伯承年紀最長,但江湖經驗,則是鐵錚較多。是以一路之上行止,大都是由鐵錚作主。
鐵錚進了客店,挑了一間向著庭院的外進第一間客房,窗子外面便是天井。鐵錚多給了兩倍房錢,叫店主讓他把那輛車子停在天井,開窗便可看見。
入房之後,鐵凝悄聲說道︰“哥哥,你挑這間客店只怕正是賊人的巢穴,咱們進來的時候,我看見有幾個人躲躲閃閃的在窗子里伸出頭來偷看,似乎正是今天在路上踫見過的那些賊人”。
鐵錚道︰“不要聲張,今天晚上不會出事的。萬一有事,咱們再對付不遲。”
吃過了晚飯,陸續來了幾個投宿的客人,鐵凝暗地偷瞧,一個個都是日間曾經見過的。
時節是初秋時分,天氣還很炎熱,那幾個客人裝作納涼,都到庭院里來,有的就坐在車子的旁邊。
鐵凝打開了窗子,故意逗展伯承說話,道︰“展大哥,你可曾準備什麼禮物送給你的齡姐麼?”展伯承怔了一怔,道︰“禮物?我可沒想到啊?”
鐵凝笑道︰“你好粗心,你沒想到,我可給你想到了。我這是借花獻佛,從你的箱子中挑出來的。你瞧這一串夜明珠多好,送給你的齡姐作首飾,包管她歡喜!”
那串夜明珠有三十六顆,顆顆又大又圓,珠光寶氣,窗子外面納涼的“客人”都見著了。只听得一片嘖嘖的贊嘆之聲,不絕于耳。
鐵錚皺了皺眉,鐵凝在他耳邊悄聲說道︰“反正風聲已經泄露索性引他們早些動手。”
鐵錚道︰“今晚他們不會動手的。不過你這麼一來,明天可就要招惹更多的強敵了。”
這晚三人輪流睡覺,果然沒有出事。第二日他們一早動身,那些客人卻比他們更早走了,出了客店,鐵疑問道︰“哥哥,你怎麼料得到他們昨晚不會下手。”
鐵錚道︰“這幾個毛賊是來‘踩道’(偵察)的,他們不止一幫,大約是要摸清咱們的底細之後,回去報告他們的幫主,今天在路上行動。既然不止一幫,他們也得商量怎樣瓜分呢。”
鐵凝道︰“好,那咱們就只等他們來了!”到了中午時分,經過一座山下,果然便听得“嗚嗚”的兩支響箭飛過,隨即有兩騎快馬迎面而來!
這兩人都是五短身材的中年精悍漢子,相貌頗為相似,看來是一對兄弟。在他們後面,跟著一隊嘍羅,約有四五十人,分作而排一字擺開,攔著去路。
鐵錚停下車子,說道︰“你們是些什麼人?何故擋道?”
那兩騎馬在車前止步,年長的那個漢子笑道︰“你們三個娃娃膽子不小啊!連大人也沒一個,就敢帶著一大車的金銀寶貝走路了?俗語說,四海之內皆朋友也,你也不必問我們是誰,我給你幫個忙吧。”
鐵錚道︰“幫忙?那好得很啊!但你如何幫我的忙呢?”
那漢子齜牙例齒地笑道︰“把這輛車子交給我,你們就安心回家去吧。”
鐵錚道︰“交給你?你給我們護送嗎?你也不問問我們要上哪啊”
年紀較輕的那個漢子哈哈笑道︰“我把你們這輛車子護送到我們的地方去,誰管你家在哪兒?”
鐵錚道︰“這麼說,你們豈不是要攔路打劫?這還算什麼幫忙?”
年長那個漢子雙眼一翻,道︰“小娃兒太不懂事!你知道這條路上有多少強人?你這車財物給了我,你們就都可以保全性命了,這不是幫了你們的大忙嗎?哼,哼,要是踫上了別人,可沒有我們這樣容易說話,只怕要了你的錢財,還要取你性命!”
鐵錚道︰“這麼說可真要多謝你的好心腸了,但我們若是丟了這輛車子,家里的人會怪責我們的。你們最好先報上個姓名。”
那漢子瞪著雙眼道︰“干嘛?”
鐵凝笑道︰“免得我們殺錯了人。”
那漢子大怒喝道︰“乳臭未干的娃娃,好大的口氣!我不殺你,你反而要殺我麼?”
鐵凝道︰“你不搶我們的東西,我們又怎會殺你?”
那漢子怒道︰“好,我本想饒你們三條小命的,如今可不能饒了!”
那漢子把手一招,後面樓兵蜂擁而上,把車子團團圍住,正要動手。
鐵錚叫道︰“且慢!我老實對你說了吧,我要你們通名,也是一番好意。你要這輛車子不難,報上名來,倘若是好朋友的話,送給你們也可以!”鐵錚自小綠林長大,黑道上的習慣用語听也听得熟了,因此雖無絲毫經驗,說話卻是一派老江湖的口吻。
年紀較輕的那個漢子倒有點驚疑不定,悄聲說道︰“哥哥,這幾個娃娃只怕有點來歷,要不要弄清楚了才動手?”
做哥哥的雙眼一翻,“哼”了一聲道︰“老二,你好糊涂!弄清楚了還能動手嗎?”
弟弟這才恍然大悟,心中想道︰“不錯,這三個娃娃敢押運一大車的金銀財寶,他們的家人,當然是大有來頭的人物了。倘若查問清楚,反有顧忌。不如就裝作不知,動了再說。”
這兩兄弟是綠林中新近崛起的人物,膽氣粗豪,專做大案,打定主意,黑吃黑也不在乎。當下兩人拔出兵刃,一聲胡哨,便要強搶車子。
就在這時,忽听得有人大叫道︰“班老大,你們豹子崗想獨吞麼?”
快馬飛來,人隨聲到,是個面如鍋底的黑漢子,後面也跟著一隊嘍兵,人數比豹子崗的更多。
那個被喚作“斑老大”的漢子眉頭一皺,說道︰“帥大哥,你來遲了。照理是該先到先得,但看在咱們的交情份上,就讓你拿三成吧!”看來他對這姓帥的多少有點顧忌。
那姓帥的黑漢子大怒道︰“黑道的規矩是見者有份,憑什麼你們就要七成?”這人在綠林中的“資歷”頗深,明知班氏兄弟本領了得,也不肯稍稍吃虧。
班老大冷冷說道︰“最多給你四成,你若不肯罷手,那就要我的伙計點頭了。”黑道中的“切口”、“伙計”就是指手中的兵刃。
那姓帥的漢子一想四成亦已不錯,但卻咽不下這口氣,正自拿不定主意,鐵錚蹲在車頂,忽地站起來道︰“你們不要爭吵。這位便是黑虎寨的帥寨主帥瓦雄吧?這兩位想必是豹子崗的班彪、班昆仲了?你們要我這輛車子也不打緊,但得把你們的兵器留下來,讓我拿回去也好有個交代。”
原來這帥萬雄是曾經參加過五年前伏牛山那次綠林大會的,鐵錚知道他的名字。他當時是隨眾推舉鐵摩勒做盟主,但過後對鐵摩勒的命令卻是陽奉陰違,只知恃強凌弱,橫行霸道。班氏兄弟的名字,則是南夏雷和他說過的,南夏雷所說的那幾個新近崛起,黑白兩道全不賣帳的人物之中,班氏兄弟就是其中的兩個,比帥萬雄更難對付。
帥萬雄一听這個“乳臭未干”的娃娃,竟然一口道破他們的來歷,不覺大吃一驚,連忙問道︰“你是誰家孩子?”
話猶未了,只听得一個磔磔怪笑道︰“帥萬雄,枉你也算得是綠林中的前輩,連你們盟主的小少爺都不知道麼?”
笑聲宛如金屬交擊,刺耳非常,似是遠處傳來,人影卻還未到。
鐵錚心道︰“這人功力倒是不弱。怎的卻知我的身份?”
帥萬雄臉上變色,道︰“老爺子,你也來了?怎麼,這小子竟是鐵摩勒的兒子麼?”這人帶來的消息固然令他吃驚,而這人突如其來,也是大大出他意外。
就只這幾句話的工夫,只听得“叮叮”幾聲鐵杖觸地之聲,那不速之客已經是走入群盜包圍的***。
鐵錚定楮一看,只見是一個禿頭老者,但也不見得比帥萬雄年紀更大,不知何以帥萬雄以小輩自居,稱他做“老爺子”。
原來這禿頭老者是一個黑白兩道全不賣帳的大魔頭,名叫卜仇天,少年時候不知受了什麼挫折,銷聲匿息了二十年,前幾年方始出山,在江湖上獨來獨往,心狠手辣,喜怒無常。誰要是在他不高興的時候踫上他,十九遭殃。論年紀他未滿六十,其實比帥萬雄還小兩歲。但帥萬雄懼他幾分,為了討好他,遂不惜自居小輩,見了面總是以“老爺子”尊稱。
卜仇天一頓鐵杖,鋪著一雙白糝糝的眼珠說道︰“一點不錯,這兩個娃娃是鐵摩勒的子女,那個娃娃的死鬼父親是展元修,怎麼,你們害怕了吧?還敢不敢動手?不敢動手,就趕快夾著尾巴走吧,別在這里礙我手腳。”
班老大氣往上沖,心道︰“你姓卜的雖然厲害,我們兄弟聯手也未必就輸給你。”當下冷冷說道︰“管他鐵摩勒還是銅摩勒,我們兄弟可沒有奉他作盟主,我們也用不著怕誰!這票財物是我們光圈了的,對不住,這到口的饅頭我們是吃定的啦!”言下之意,即是不許卜仇天來“黑吃黑”。
卜仇天側目斜睨,冷笑說道︰“很好,很好。只怕這饅頭有點燙手。我不和你們搶,你們要是吃不了我再去撿。好吧,你兩兄弟就去吃饅頭吧,我等著瞧。”
班老大怒道︰“好,你就瞧著吧!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可不許反悔!老二,上!”他們不願給卜仇天看小,不要部下嘍兵以多為勝,兄弟兩人亮了兵刃,就撲上去搶車。班老大用的是一柄三尖兩刃刀,班老二用的是一根小花槍。
正是︰
強中更有強中手,燙口饅頭也要吞。
班氏兄弟的一刀一槍近年來在江湖上闖出了很大的名頭,哥哥名叫“斷魂刀”,弟弟名叫“奪魄槍”,厲害可想而知。兄弟倆刀槍聯手,江湖上又稱之為“兩刀三槍雙豹子”,即是說敵人在他們手下,絕躲不過哥哥的兩刀,弟弟的三槍。
以班氏兄弟的身份,本來不應聯手對付小輩的,但他因為鐵錚兄妹是鐵摩勒子女,展伯承之父又是大名鼎鼎、邪正兼擅的展元修,生怕有失,給卜仇天恥笑,是以不顧身份,兄弟齊上。
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得呼的一聲,班氏兄弟就似兩頭大鳥一般,同時撲上車來,鐵凝蹲在車頂,班老大身子在前,腳尖進未踏著寶物,鐵凝便倏地躍起,一劍刺他膝蓋!
鐵凝師父劍法,奇詭無倫,班老大眼看著她當胸刺來,倏然間劍尖指到了膝蓋。班老大武功也好生了得,一刀劈空,雖驚不亂,趁勢刀尖往前一挺,頂著車轅,身體重心稍為穩定,騰地便飛起一腳,要想踢落鐵凝的利劍。
鐵錚最初本來還想和他們講講綠林道義的,但見班氏兄弟知道他們兄妹的來歷之後,還是要來搶劫,如今又用狠毒的招數對付他的妹妹,不禁心頭火起,大喝一聲︰“下去!”
這一劍用的是他父親鐵摩勒的獨門劍法,長劍掄圓,當作鋼刀來使,一劍劈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班老二人在半空,疾沖而下,替他哥哥接招。
只听得“當”的一聲,劍槍交擊,火花飛濺,鐵錚這一劍余勢未衰,劍鋒一偏,斜削班老大手腕。
班老大縮腿扭腰,拔出尖刀招架,鐵錚陡地身形拔起,搶先佔了車頂邊緣位置,班老二正向著這個位置落足,給他一劍霍地掃來,小花槍點穴的絕招還未能使出,為了避他這劍,只好在半空中一個筋斗,跌下地來。
班老大也還立足未穩,鐵錚喝道︰“你也下去!”劍光飄忽,似是刺他咽喉,又似刺他胸腹,班老大單掌一按車轅,矮下了半截身子,還了一招“天王托塔”,鐵錚平劍拍下,論功夫,其實還是班老大稍高,但鐵錚居高臨下,氣力好使,班老大憑一掌之力,定著身形,勁道卻使不出來,手中兵刃,竟給鐵鋒一劍拍落,班老大連忙縮手,落在駕車的位置。展伯承正坐在車中,保護寶箱。
班老大不甘服輸,心念一動,想道︰“我且把這姓展的小子俘虜過來,既可換回面子,又可拿來勒索,對,就是這個主意。”這時他剛好落在駕車的位置,念動即行,陡地大喝一聲,撕破車簾,長臂一伸,就向展伯承抓去。
班老大只道展伯承較易欺負,哪知展伯承身兼父母與褚遂三家之長,武功實是不在鐵錚之下,班老大伸進手來,他並不拔劍,也只憑一雙肉掌與對方較量。
班老大這一抓又狠又準,滿以為一抓就可抓裂展伯承的胸膛,不料車簾一破、展伯承已是一個肘底穿掌,掌背托起對方肘尖,反扭對方手腕。他是以褚遂所教的小擒拿手法來對付班老大的“大力鷹爪”功夫,而掌中又蘊藏著家傳的小天星掌力。
班老太太吃一驚,這才知道展伯承也是一個勁敵,近身肉搏,雙方都是不能躲閃,班老大功力較高,但展伯承卻佔了以逸待勞的便宜,只听得“蓬”的一聲,“喀喇”一響,展伯承跌倒車中,班老大的一條手臂卻給他扭得脫了臼,鐵凝喝這︰“好不要臉!”一劍刺下,班老大手臂脫白,痛徹心肺,哪里還敢抵擋,饒是他跳得快,肩頭也已給鐵凝的劍尖劃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口子,幸而未曾傷及骨頭。
卜仇天冷笑說道︰“兩刀三槍雙豹子,你們已不止動了兩刀三槍啦,如今連豹爪也給人家打斷,還好意思再打下去嗎?”
班氏兄弟很不服氣,論本領,他們其實並不輸給鐵錚、鐵凝兄妹,也不輸給展伯承,但他們卻吃虧在跳上車去搏斗,鐵錚兄妹一來可以逸待勞,二來可以發揮輕功的特長,班氏兄弟的看家本領還未曾拿得出來,就已一敗涂地了。
班老二給哥哥接好了臼,班老大冷冷說道︰“好,我們暫且認輸,且看你的!”兩兄弟退回本隊,但他們所帶的這隊嘍兵,仍是對大車采取包圍態勢,不肯撤退。
卜仇天“哼”了一聲,心道︰“你們不肯死心,也好,且待我得手後,再慢慢收拾你們。”遂不再理會班氏兄弟,卻回過頭來對帥萬雄冷冷說道︰“帥舵主,你呢?這到口的饅頭,你是吃也不吃,你先來,我可以讓你先吃。”
帥萬雄老奸巨猾,胸中已有成竹,拱手說道︰“卜老爺子,我只想分潤你一點余利,豈敢與你老爭先?”
卜仇天得意之極,心中想道︰“這老兒想是也怕了鐵摩勒的子女,要我出頭,他卻揀個現成。也好,我正好趁此籠絡他。”遂然一笑,說道︰“帥老兒,你倒乖巧。但只要你今後听話,我便分你一箱珠寶,也算不了什麼。”
鐵錚冷笑道︰“這幾箱珠寶,你未曾問過我,就敢擅自作主了麼?”
卜仇天哈哈笑道︰“你還要與我動手麼?你別以為你爹爹是綠林盟主,我就不敢奈何你們!識相的趕快走開,我可以讓你回家去告訴你的爹爹,就說是我卜仇天劫的。我可以按照黑道的規矩,以一月為期,等他前來討取。”
鐵錚怒道︰“好,你就把這當作鏢車,我們是保鏢的吧。按照江湖規矩,你勝得我們,劫去鏢就是。不必牽涉我的爹爹。”
卜仇天道︰“小娃兒,好大的口氣!我不能佔你便宜,好,你們二個娃娃都上來吧!”
鐵凝小聲問道︰“展大哥,你有沒有受傷?”展伯承道︰“沒事,剛才不過摔了一跤,連皮肉也沒傷著。”鐵凝道︰“好,你仍然留在車中看守吧。哥哥,咱們去會這老兒。”
卜仇天道︰“怎麼,你們商量好了沒有?”鐵錚道︰“我們兄妹二人,年紀加起來也不到你的一半。”卜仇天道︰“這又怎樣?你不敢打?”
鐵凝道︰“這就是說,我要與哥哥揍你,不能算我們佔了你的便宜。若再加上展大哥,你就吃不消了。看劍!”
他們兄妹二人,本來是站在車頂的,說道“看劍”二字,已是連人帶劍,化作了兩道銀光,疾掠而來!
卜仇天想不到他們來得如此快,喝道︰“好!不愧是空空兒的徒弟!”鐵凝笑道︰“你也知道厲害了麼?”
聲到人到,鐵錚長劍掄圓,以剛猛無倫的劍法凌空劈下,鐵凝則使出刺穴絕招,青鋼劍橫空揮了半道圓弧,一招之間,連刺對方陽谷、少府、玉龍、冷淵、中平五處大穴。功力不及她的哥哥,招數則更為奇詭狠辣!
只听得“當”的——聲,卜仇天鐵拐一舉,一招“舉火燎天”,把鐵錚的長劍磕開,杖尾陡然一轉,又已向鐵凝攔腰掃到!冷笑說道︰“不錯,你們兩個娃娃的本領很是不錯,但要對付我們,那還差一截兒!”這一杖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就似在身前布下了一道鐵壁銅牆,進可以攻,退可以守。
鐵凝身子未曾著地,卜仇天的拐杖已經掃來,拐長劍短,鐵凝自討無法沖破對方的防御,青鋼劍刺不到對方身上,而對方的鐵拐卻有把自己打落的可能,百忙中人急智生,劍招一變,只听得“叮”的一聲,劍尖在鐵杖上輕輕一點,借對方的那股猛勁,已是使出了絕頂輕功,倒縱出三丈開外!
鐵錚掄劍急上,與卜仇天便踫的拆了三招,金屬交擊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鐵錚手腕陣陣酸麻,兵刃卻未曾脫手。他用的是段圭璋當年所用的那把寶劍,有斷金截鐵之能,卜仇天鑌鐵拐杖,給他劈了三劍,也損了一個缺口。卜仇天雖然還是佔了上風,但見他小小年紀,功力已是如此不凡,心中也是好生駭異!
鐵凝腳踏實地,立即又撲上來,她氣力不及哥哥,便用繞身游斗的法子,一口青鋼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劍招奇詭絕倫,也給了卜仇天以很大的威脅。
轉眼間過了五十多招,鐵錚兄妹固然是使出了全副本領,卜仇天也不敢稍有大意。鐵錚兄妹勝在輕功超卓,身法靈活;卜仇天則勝在氣力悠長,經驗豐富。雙方打得難分難解,誰若稍有不慎,都有血濺黃沙之險!
班老大上好傷藥,接好脫臼,右臂雖然稍有不便,大體已是恢復如初。兄弟二人凝神觀戰,心中又是驚駭,又是喜歡。驚駭的是鐵錚兄妹與卜仇天的本領,兩兄弟都是想道︰“要是換了我們上去,只怕還未必打得贏這對兄妹呢。卜仇天以一敵二,看來還是他稍佔上風,功夫確實是比我們強得多了。”這兩兄弟剛才未展所長,便給鐵錚兄妹打下車來,心里本來還不服氣的,如今目睹他們勇戰卜仇天的本領,卻是不能不服了。
驚駭之外也有喜悅,原來卜仇天雖佔上風,但過了五十招之後,亦已額頭見汗,氣喘微聞。班老大笑道︰“但願他們兩敗俱傷!”
帥萬雄忽地悄悄的來到班氏兄弟面前,輕聲笑道︰“此時還不動手,更待何時?”班老二尚自博然,說道︰“什麼,這老魔頭如此輕視我們,你還要幫他,我可不願!”帥萬雄笑道︰“誰要你幫他啊?”
班老大道︰“帥大叔,你的意思可是要趁此機會,劫那輛車?”
帥萬雄道︰“不錯。車上只有一個姓展的小子把守,咱們還怕對也不了?讓卜仇天去拼命,咱們給他來個先下手為強!”
班老大眼珠骨碌碌地轉了一轉,盯著帥萬雄淡淡說道︰“你就不怕你那‘卜老爺子’了麼?”
帥萬雄面上一紅,說道︰“你以為我當真甘心听他指使,只想分享他的余利?只要你們有膽,咱們劫了車子,再干掉這姓卜的!”
班氏兄弟與帥萬雄雖有嫌隙,但在利害的關頭上,與帥萬雄聯手,總勝于讓卜仇天獨吞財物。班老大本來就動過念頭,想趁卜仇天與鐵錚兄妹兩敗俱傷之後,就干掉他的,卜仇天武功實在太強,即使是強駑之末,班氏兄弟也未有必勝的把握。如今帥萬雄自願與他聯手,正是利害相同,雙方一拍即合。
班老大道︰“好,這碗水咱們三份喝啦!”于是三人同上,搶那寶車。
卜仇天惡斗鐵錚兄妹,正在吃緊的時候,見他們已去搶車,大怒喝道︰“你們要干什麼?”
帥萬雄笑道︰“沒什麼,我們只不過是替你效勞,先把東西拿到手中,免得夜長夢多!”
班老大道︰“帥大哥,你說得不錯,這饅頭燙手,一個人是獨吞不下的,我們給你干掉這姓展的小子,讓你可以專心對付這兩個娃娃。咱們雖有言語沖撞,也總還是自己人,自己人可千萬不能火並。”班老大此時還要卜仇天盡力,故意說這一番漂亮說話,安他的心。
卜仇天當然不會相信他們的說話,可是班老大的說話也並非全無道理,他與鐵錚兄妹此時正相持不下,若然“自己人”火並起來,只有讓鐵錚兄妹佔了便宜。即使勝得他們三人,自己也是吃虧定了。
鐵凝道︰“哥哥,不好,他們去搶車啦!”鐵錚道︰“不可分神,應付面前的敵人要緊!”話猶末了,只听得“當”的一聲,卜仇天一拐把鐵凝的青鋼劍打飛,幸而鐵凝輕功超妙,一個倒縱避了開去,鐵錚使出渾身解數,阻止了卜仇天向他妹妹追擊。
卜仇天是想速戰速決,趕過去參加搶車,至于如何對付班老大他們,事後再見機而行。不料他對鐵凝雖然突擊成功,鐵錚也還是不易打發。
鐵凝並沒有受傷,身形疾起,那柄青鋼劍未曾落地,已給她接下。鐵凝性情好勝,偶一疏神,吃了卜仇天的虧,心中大為惱怒,接下青鋼劍,立即又向卜仇天展開攻擊,卜仇天心煩意亂,險險中了鐵凝劍招,饒他解拆得宜,衣襟也被削了一幅。
鐵錚不是不為展伯承著急,但因卜仇天是對方武功最強的一個,要是放他進入,只怕展伯承更難應付。所以只好緊緊將他盯住,希望能夠僥辛將他殺傷。才騰出手來援助好友。
雙方都想速戰述決,卜仇天究竟勝在臨陣的經驗較豐,遇了兩次險招之後,便即冷靜下來,沉著應付。鐵錚兄妹意圖僥幸,反而給他頻頻反擊,險象環生。
激戰中只听得“叮”的一聲,鐵凝冒險進攻,給卜仇天杖尾一撩,將她的青鋼劍反彈回來,把插在頭上的——根玉簪踫落。
不是鐵凝收劍得快,幾乎就要斫傷額頭,鐵錚大吃-驚,連忙叫道︰“妹妹,你用繞身游斗,只要將他阻住,暫且不要貪功。”卜仇天武功實在太強,鐵錚也只好改變戰略了。
這一邊鐵錚兄妹雙戰卜仇天不下,那一邊展伯承已遭了圍功。
班老二剛才吃了大虧,一肚皮悶氣要在展伯承身上發泄,接著小花槍先撲上來。他的小花槍善于刺穴,槍花一抖,一招之間,連刺展伯承的五處穴道。
展伯承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就只你會刺穴嗎?看劍!”劍一封,叮口之聲不絕于耳,瞬息之間,槍劍已經踫擊了五下。
展伯承不但把班老二的招數盡都化解,而且劍勢未衰,反刺他胸前的旋現穴。
班老大喝道︰“小子,休得逞強!”一刀當中所下,兩人功力半斤八兩,展伯承的長劍給他磕開,班老大也退了一步。
班老大一條有臂剛剛接好了臼,如今是改用左手刀,使起來稍欠靈活。展伯承看出破綻,閃電般一劍就刺他受傷的右臂,班老大身軀一矮,在地上打了一個六翻,十分狼狽。
帥萬雄笑道︰“班老大,你歇歇吧,讓我來!”他使的是一對鏈子錘,三丈之外打出,正踫著展伯承的劍鋒,“當”的——聲,火花飛濺,屢伯承的青鋼劍損了一個缺門。
班老大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起,大怒喝道︰“好小子,今日我不殺你,誓不為人!”不顧右臂的疼痛,反而搶在帥萬雄的前頭,與他兄弟聯手,合使“斷魂刀”與“奪魄槍”的絕技。
師萬雄見他如此好勝,笑了一笑,心道︰“且讓你多吃一點苦頭,我再把這小子擊倒!”
班氏兄弟聯手,本來要勝過屢伯承,但一來因為班老大只能使用一條左臂,二來展伯承又是豁了性命,使的全是狠辣招數,班氏兄射反而只有招架之功。
班氏兄弟給展伯承殺得汗流浹背,帥萬雄這才高聲喝道︰“好小子,休得猖狂!看我取你,撤劍!”呼呼風響,一對鏈子錘流星般打去。
展伯承經過一場激戰,氣力亦已大不如前,只听得“當”的一聲,手中的長劍果然給帥萬雄的鏈子錘打落。迫不得已,只好施展輕功繞著車子躲閃。
帥萬雄哈哈笑道︰“還想逃麼?”一縱身跳上車頂,他的這對鏈子錘舞動開來,可以籠罩三丈方圓之內。班氏兄弟也一人一邊,攜刀舞槍,分頭堵擊。決意要把展伯承置于死地。
展伯承既不肯舍棄寶車,更不肯獨自逃跑,但在兩幫強人包圍之下,要想沖出去與鐵錚兄妹會合亦已不能。眼看形勢越來越險,就要喪命在班氏兄弟刀槍之下。
正在這緊要的關頭,忽听得一聲長嘯,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帥萬雄在車頂望去,只見是一個年紀四旬開外書生裝束的年漢子,攜著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箭也似地奔來,當是聲到人到,快速無比!
帥萬雄吃了一驚,喝道︰“哪條線上的朋友?止步,說話!”
那中年書生冷笑說道︰“好不要臉,三個大人打一個小孩子……”腳步不停,便見闖進人叢。也不見他舉手抬足,擋道的嘍羅已是紛紛向兩旁跌倒,讓出了正中間的路。
帥萬雄在車頂看得分明,識得這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更是吃驚,連忙說道︰“閣下意欲如何,有話好說!”
那中年漢子道︰“你們為什麼來的?這何須問我來意!”
帥萬雄大喜道︰“哦,原來閣下也是為著這輛車子而來,這好商量,好商量!”
他最害怕的是這個人是鐵摩勒的朋友,前來給鐵錚兄妹助的。如今听說他也是想劫寶車,心想最多給他一份,倒不怎樣憂了。
那小姑娘喝道︰“我爹爹不許你們欺負弱小,你們怎麼還不住手?”听她的口氣,倒像是個以保護弱者為己任的大人一般。帥萬雄道︰“是。諒這小子也逃不到哪里去,就憑閣下處置便是。”
展伯承暫脫險境,喘過口氣,心里又是驚奇,又是覺得好笑,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以“弱小”稱他,而這個人卻是個年紀還沒他大的小姑娘。心想︰“這兩個人不知是什麼來歷,既要劫車,卻為何不許他們傷我?這小姑娘也不知有什麼本領,口氣如此之大?”
那中年書生雙眼朝天,慢條斯理的淡淡說道︰“好,我這個最易說話,你們要怎地商量?”
帥萬雄忍住了氣,賠著笑臉說道︰“你們父女算是一份,這八口箱子,每份兩箱。閣下總可以滿意了吧?”
那書生雙眼一翻,道︰“不行!”
班氏兄弟怒道︰“你遲來後到,我們讓你平分,已經是給出天大的面子了,你還想多要麼?”
帥萬雄不想多樹強敵,搖手說道︰“不用爭吵,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那中年書生說道︰“你們都給我滾開,我便饒了你們性命。”
帥萬雄大驚道︰“你要獨吞?”那書生冷笑道︰“饒了你們的性命,已經是給了你們天大的面子了!”他套用班氏兄弟的說話,而語氣的冷峭猶有過之。
班氏兄弟大怒,重新亮出兵刃,齊聲說道︰“沒那麼便宜的事,閣下要想黑吃黑,那也得照黑道規矩,讓我們看看你的功夫。”
那中年書生仍是冷冷說道︰“你們是什麼東西?值得我親自出手?你們不是慣會欺負孩子的麼?好,虹兒,你替我教訓教訓他們,”
那小姑娘眉飛色舞他說了一個“好”字,便即上前。那中年書生又道︰“且慢,他們之中,有一個有臂已經受傷,咱們不屑殺受傷的人。你把他們的兵器繳了,也就算啦。”
那小姑娘道︰“是,女兒曉得。這兩個臭賊,即使沒有受傷,我也不屑殺他!”說話之時,已經到了班氏兄弟面前,而且居然沒有亮出任何兵器!
班氏兄弟乃是一方之雄,本來應該顧住身份,不能與一個雙手空空的小姑娘廝殺的,但一來他們已是給氣得七竅生煙,二來那小姑娘又似有恃無恐,班氏兄弟若不動手,只怕她當真就要上來赤手繳械。
班老大喝道︰“閣下欺人太甚,可別怪我們以大欺小了!”兩兄弟心意相通,同時出手,一刀一槍,朝著那小姑娘的要害劈刺!
就在這剎那之間,平地便似突然飛起一道彩虹,原來是那小姑娘解下了一條束腰的紅綢帶,只是輕輕一抖,綢帶天矯如龍,疾的便向班老大的那根小花槍卷去。
小姑娘縱聲笑道︰“臭賊,說什麼以大欺小,你欺得了我麼?”
話猶未了,只听得叮的-聲,紅綢卷著了槍,輕輕一帶,弟弟槍踫上了哥哥的刀,小姑娘喝聲︰“撒手!”一刀一槍,同時落地。本來若論真實的本領,班氏兄弟雖然在激戰之後,其中一又已受傷,這小姑娘還是打不過他們的。只因這小姑娘的招數得十分巧妙,而且是突然發動的,出其不意,借力打力,叫他伯兄弟的刀槍自相踫擊,這才能夠在一個照面就繳了他們的兵器來。
班氏兄弟輸得莫名其妙,可是到了這步田地,他們亦已無再留此地了。對方是個小姑娘,他們連什麼“三年之後報仇”類的江湖門面話也不好意思多說,刀槍落地,掩面便逃。豹子的嘍羅也跟著他們的寨主一齊走路。
展伯承暗暗稱奇,心里想道︰“這小姑娘雖是取巧,究竟不為上乘武學。怪不得她夸口,本領果然不小,只怕我也未必勝得了她。”
那中年書生指著帥萬雄道︰“你怎麼樣?要不要和我的小女也過兩招?”
帥萬雄自忖決計勝不了這個書生,但又舍不得一車珍寶,他這樣一說,連忙執住話柄說道︰“閣下只要令媛出手,不願親自下場指教麼?”
那中年書生冷笑道︰“你的功夫比班氏兄弟是勝過一籌,可不值得我和你動手,你只要勝得我的女兒,這一車珍寶讓你拿去,我決不阻撓。”
帥萬雄大喜道︰“好,就沖著閣下這句話,我只好獻丑了。姑娘,咱們是點到即止,免得傷了同道的和氣,如何?”他自忖十以勝得這個小姑娘,但卻不能不顧忌她的父親報復,是以說話十分客氣。而言中之意,也在向那書生暗示︰不敢傷他的女兒。
那小姑娘卻听不懂他這一層意思,“噗嗤”一笑,說道︰“爹,這人怕我傷他,在向我求情呢!你說饒不饒他?”
那中年書生道︰“一視同仁,把他的兵器也繳了吧,免得諸兄弟說咱們厚此薄彼。”
那小姑娘應了一聲“是!”綢帶迎風一抖,重施故技,來卷帥萬雄的鏈子錘。
帥萬雄心道︰“我不讓你有借力打力的機會,看你如何繳得了我的兵器?”他用一柄鏈子錘防身,只把有手的一柄發出去打那小姑娘。
鏈子錘是剛柔兼備的奇門武器,那小姑娘一卷沒有卷著,鏈子錘霍地朝她的下三路掃來。小姑娘一個旱地拔蔥跳起,揮舞紅綢,霎時到了帥萬雄面前,便要卷他頸項,帥萬雄想不到她來得如此之快,連忙把左手的鏈子錘打出,這一下可給她卷著了。
帥萬雄內力沉厚,猛地將鏈子錘一收,心中想道︰“看你如何奪得我的鐵錘?”他用的這招“順手牽羊”,不單是防止兵器被奪,而且想把那小姑娘摔一大跤。
就在此時,那中年書生驀地喝道︰“撒手!”這一喝儼如晴天起了個霹靂,帥萬雄心頭一震,那柄鏈子錘已給小姑娘的紅綢卷去,“當”的一聲,雙錘交擊,又把他另一柄鏈子錘也打落了。
原來這中年書生用的是佛門“獅子吼功”,令得帥萬雄驟然受涼,失魂落魄,他剛在運氣的當兒,這口氣一松,內力也使不出來了。
帥萬雄雙錘被奪,狼狽萬分,但比之他的手下的幾個頭目已是好得多了。那幾個人是準備給他們的寨主接應,恐防那中年書生對他們的寨主暗算的,他們在那書生面前排成一列,距離很近,給“獅子吼功”一震,全都跌倒,耳鼻流血。
帥萬雄垂頭喪氣,拱手說道︰“佩服,佩服!閣下請留個萬兒!”中年書生冷笑道︰“憑你也配問我的姓名?快滾!”說到一個“滾”罕,又如舌綻春雷,震得帥萬雄耳鼓嗡嗡作響,帥萬雄情知與對方的武功差得太遠,只好忍氣吞聲,叫部下嘍兵將那幾個頭目抬廠起來,慌忙逃跑。
展伯承學的是正宗內功,功力或許不及帥萬雄之深,但卻比他純厚。這中年書生的“獅子吼功”只不過令他耳朵難受而已,倒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不過他心中亦已是驚奇不已,暗自想道︰“這書生不知是什麼人?他這獅子吼功,我爹爹也會,但似乎也還沒有他這麼深厚的功力,這小姑娘雖說是得她父親之助,但她僅憑綢條一帶便奪去了帥萬雄的雙錘,小小年紀這份本領,也是確實不凡了!”
展伯承心念末已,只听得小姑娘又在笑道︰“爹爹,還有一個老賊不肯罷手,要不要我去把他的兵器繳了?”
小姑娘口中的“老賊”即是指卜仇天。此時卜仇天和鐵錚兄妹還在酣戰中。他本來已佔上風,但因這中年書生父女一來,他不免分了分神,給鐵錚兄妹扳成平手。
中年書生笑道︰“虹兒,這個老賊的兵器可不是你所能繳的了,待我來打發他!好,你們這兩個娃娃可以歇歇了。”
鐵錚兄妹也不知道這書生是什麼人,但鐵錚懂得綠林規矩,書生既然要來插手,他在友敵未分之際,當然只好暫且退下,再看情形。
中年書生雙手攏在袖中,宛如閑庭信步,根本就不當作一事兒,意態瀟灑,漫不經意地走到卜仇天面前。
卜仇天鐵杖一頓,插在地上,卻取出了一對判官筆,筆鋒一指,朗聲說道︰“閣下意欲何為?”
中年書生淡淡說道︰“你沒有听見我與帥萬雄他們說的話。如今我只是問你意欲何為?”
卜仇天道︰“這是我到口的饅頭,閣下若然定要虎口搶食,嘿嘿,我卜仇大也不是好惹的!沒話說,只好請你向我這一對判官筆討食吧!”
那小姑娘“噗嗤”笑道︰“這不叫虎口搶食,這是犬口奪食,我再告訴你吧,你要用判官言筆對付我的爹爹,這又應了一句話,這叫做魯班門前弄大斧!”
那中年書生笑道︰“虹兒,還沒動手,你別嚇他。”
卜仇天大怒道︰“我姓卜的豈是怕人嚇的?你女兒這麼說,想必你也是善于用判官筆的了,難得遇上會家,咱們就較量較量!”
要知卜仇大自從再度出山以來,還從未通過對手,這中年書生剛才只不過露了一手“沾衣十八跌”的內功,雖然也令他不免有點吃驚,但未曾交手,豈肯甘心認輸。
中年書生哈哈一笑,說道︰“你別听我女兒的說話,我封筆已經十年,沒遇上真正的對手,怎會輕易動筆?而且你又打了一場,我更不能佔你便宜。所以你不必驚慌,只要你這對判官筆能在我這雙肉掌之下,應付得了三招,我父女抬腳便走,讓你去撿你到口的饅頭。”
卜仇天怒不可遏,喝道︰“好呀,我姓卜的會過多少英雄好漢,可從未見過如此強橫的人!你既然這樣狂妄,我倒要看看你的本領!”
中年書生皺眉道︰“那就來吧,別盡是說了。嘻嘻,三招,只有三招!”
卜仇天怎受得了如此輕蔑的態度,大吼一聲道︰“我看你三招怎樣勝我?”雙筆一分,立即便下殺手。
這一招名為“雙龍出海”,分點對方兩脅的四處穴道,委實是極高明的點穴功夫。那書生雙手尚自攏在袖中,只見他滴溜溜一轉,葛地大袖飛揚,啪啪兩聲,那衣袖竟似變作了鐵板一般,卜仇天雙筆戳在他衣袖之上,連一個小孔也沒戳穿,那對判官筆已自給他的衣袖拂開。卜仇天只覺勁風撲面,連忙閃開三步。
那小姑娘屈了一指,嘻嘻笑道︰“這是第一招。”
卜仇天一個“摟膝繞步”,雙筆霍地又到,左點“期門”,右點“精促”,這兩處乃是人身“死穴”,卜仇天運了內家真力,筆尖發出嗤嗤聲響,倘若給他戳個正著,只怕有護身神功,也難以抵擋。
中年書生仍是意態閑散,待他雙筆堪堪點到,這才驀地喝聲︰“來得好!”猿臂疾伸,一抓抓向對方的“曲池穴”
這一抓手法妙絕,竟是從對方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抓來,而且手臂一抬,恰恰又避開了卜仇天的筆尖。
卜仇天功夫也委實了得,在這危機一發之間,倏地變招,身軀一矮,將判官筆橫打出去,敲擊對方手腕。這一招不是點穴招數,而是棍棒的使法,原來卜仇天身具兩門武林絕學,一是“天魔杖法”,剛才他用鐵拐迎戰鐵錚兄妹,就是這門功夫。一是“雙筆點脈”的功夫。
卜仇天因為這書生空手前來斗他,一來恐怕這書生已見過了,他的天魔杖法,有了破解之方;二來近身肉搏,鐵拐不夠靈活,即而才舍拐用筆的。卻想不到這中年書生也是個點穴的大行家,自己反而受他所制,如今這中年書生已堪堪抓到了他的曲池穴,他的第一套功夫抵擋不了,只好再用另一套功夫。
這一招變化得宜,是個“兩敗俱傷”的打法。中年書生微微一笑,說道︰“不錯,可惜你是踫上了我!”手腕一擰,轉了個彎,卜仇天鐵筆橫掃,連他的衣袖也沒沾著。可是中年書生那一抓也落了空,讓他也避過了。
小姑娘再屈一指,數了過“二”字說道︰“三招只剩一招了。”
中年書生笑道︰“虹兒,你急什麼?等著瞧吧!”
卜仇天拆解了兩招,膽氣陡壯,喝道︰“你又怎樣?”他是听這書生剛才說話的口氣,故此反唇相稽。口中說話,雙筆己是第三次出招。這一次當真用盡了平生所學,左筆是點奇經八脈搬掌法,右筆則是從天魔杖法中變化出來,筆挾勁風,點、戳、敲,三個動作一齊施展、一氣呵成。
中年書生淡淡說道︰“也沒什麼,只不過你的兵器可要留意了。”話猶末了,只听得“錚錚”兩聲,卜仇天的判官筆飛上了天空,果然不過三招,便敗得一敗涂地!原來這書生前兩招乃是試探他的虛實,待到把他的功夫深淺摸清楚之後,第三招才出手,一舉將他擊敗。
卜仇天面色灰白,茫然問道︰“閣下可是筆掃千軍的華宗岱麼!”
正是︰
名不虛傳今始識,一支鐵筆掃千軍。
中年書生傲然說道︰“你不是四下揚言,要與我一決雌雄的嗎?如今應無遺憾了吧?嘿,嘿,你能夠接我三招,未曾受傷,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了,你的兵器讓你帶走。滾吧!”
卜仇天听得他果然是華宗岱,不由得滿面羞慚,氣沮神傷,哪里還敢多說一句。當下拾起了那判官筆,拿起那根插在地上的鐵杖,長嘆一聲,轉身便走。
鐵錚等三人,都是第一次听見“華宗岱”這個名字,不暗暗納罕。鐵錚心想︰“听那卜老賊之言,這筆掃千軍華宗岱既是個武林中響當當的人物,何以我從未听過爹爹提及他的名字?”
卜仇天一走,鐵錚等人遂上前以晚輩之禮相見說道︰“多謝大俠援手之德。”在鐵錚的心目中,這華宗岱既然給他們趕跑車的強人,即使不是他爹爹的好朋友,恐怕也是沖著他爹爹面子才來給他們解困的,至少總是一番好意。
哪知華宗岱卻哈哈笑道︰“鐵少寨主,你錯了。我趕跑這些人只是為我自己,並非為你。我剛才和這些人說的話你沒听見麼?也是要劫你的呀!”
鐵錚驚疑不定,說道︰“華大俠可是和晚輩開玩笑麼?”
鐵錚一直以為這中年書生乃是游戲風塵的奇人俠士,所說的要劫車之話,是戲耍那些強人的,並不信以為真。
華宗岱一臉正經他說道︰“誰耐煩和你們這些孩子們開玩笑,我不是為了這八箱珍寶,來這里做什麼?”
鐵錚亢聲說道︰“華大俠要這幾箱東西,我們本來可以奉贈,可是——”
華宗岱只听了一半,便打斷他的話語,說道︰“不必羅唆,你所要說的,我早已知道啦。這是王伯通留下的寶藏,你們要拿回去你爹爹做糧飽的是不是?哼,我可管不了這麼多,就是你爹爹在此,我也一樣要劫!我也不是什麼大俠,你別這麼叫我!”
鐵錚道︰“華先生,你武功高明,我們幾個小孩子自然不放在你眼內。但你既然不講綠林義氣,定要劫車,請恕我們也不能雙手奉送。”
華宗岱哈哈笑道︰“對啦,對啦!這可說到正題了。我當然不會以大欺小,鐵少寨主,你就和我這小女兒過過招吧。你們是同年紀,這可公平得很了吧?只要你勝得了我的女兒,我就放你過去!”
鐵錚正要答話,鐵凝已跑上前來,搶著說道︰“女孩子找男孩子打架,不害躁麼?最公平還是我和你打!”
鐵錚道︰“凝妹,別亂說話。這不是小孩子打鬧著玩的,你不是人家對手。”
鐵凝道︰“這你就更應該讓我打了。你是男子漢,氣力大,難道好意思欺負比你小的女孩子麼?武林高手,講究是旗鼓相當,不失身份,這規矩我也懂的。她的父親不願意佔咱們的便宜,咱們也不能佔她的便宜。”她說的雖然是孩子氣的說話,但卻頗有江湖豪俠的氣概,不失是鐵摩勒女兒的身份。
那小姑娘見鐵凝天真爛漫,不覺也有點惺惺相惜之意,笑道︰“小妹妹,我怕你己經打了一場,氣力不夠。”
鐵凝道︰“華姑娘,你今年幾歲?”那小姑娘道︰“十六歲了。”
鐵凝道︰“你和我哥哥倒是一般年紀,但也只比我大兩歲罷了。這‘小妹妹’的‘小’字應該去掉。這樣吧,你打贏了我,再和我哥哥打吧。因為你若能勝了我,才算得與我哥哥是旗鼓相當的一對。”
鐵凝是言者無心,那小姑娘卻是听者有意。臉上一紅,說︰“好,我瞧你的本領很是不錯,我也不一定打得過你。我先領教你的高招吧!”
鐵凝“噗嗤”一笑,說道︰“不必客氣。接招!”她見這姑娘剛才對班老大他們那麼驕傲,對自己卻似另眼看待,不覺得意。
鐵凝卻有所不知,這“筆掃干軍”華宗岱帶了女兒來此,但是為了行劫,另外還有一重用意的。他要為女兒物色佳婿,此才叫她與鐵錚比武。他們對鐵錚才是“另眼相看”。
父親的用意,女兒隱隱知曉。做此鐵凝那麼一笑,這小姑娘不覺滿面通紅。一個分神,鐵凝來得快極,候的一劍已指到胸前。
這小姑娘吃了一驚,連忙躲避。鐵凝驀地收劍,說道︰“怎麼不亮兵刃,你也不覷我了!”
這小姑娘見鐵凝如此敏捷的身手,知道若是僅用紅綢,怎能奪了她的兵刃,當下贊了一個“好”字,笑道︰“你來得太快,我還未來得及亮兵刃啊!好,我可要還招了,你留神吧!”笑臉一收,手中已拿了一條軟鞭,輕輕一抖,唰的便向鐵凝打去。
嚴如毒蛇吐信,閃縮不定,指東打酉,指南打北。
武學有雲︰槍怕圓,鞭怕直。這小姑娘能把一條軟鞭抖得筆直,使得大槍也似而又不減其輕靈翔動之勢,這份功力,也是想而知的。
鐵凝心中想道︰“看來她的功力似乎比我高些,但身手矯健,她卻未必如我,我索性和她來個以快斗快!”她剛才照面一招幾乎使對方措手不及,遂以為自己的輕功勝過對方,卻不知她乃是讓她三分的。
不過鐵凝跟空空兒夫婦學來的這身輕功,的確也是武林的絕李。施展開來,只見冷電飛空,寒光匝地,一口青鋼劍就似化成了數十百口,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影子。
那中年書生笑了一笑。贊道︰“辛芷姑的關門弟子,果是不凡。虹兒,你要小心對付了。”
那小姑娘笑道︰“孩兒不敢折了爹爹威名。”話猶末了,鞭法一變,陡然間,便似有千百條青蛇在空中飛舞,那都是她一條軟鞭幻化出來的鞭影,攻勢越來越急,當真是有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鐵凝心中微凜,這才知道哥哥常說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是虛言。她敗給竇元、卜仇天等人還有可說,這姓華的小姑娘只不過比她大了兩歲,武功卻也勝過了她。這小姑娘不但功力深厚,輕功身法,也決不在她之下。
鐵凝一急,全副本領拿了出來。辛芷姑所傳的劍法奇詭無倫,配合了超妙的輕功,相得益彰,更見凌歷。這小姑娘也是暗暗佩服,心道︰“要是在前兩年我和她一般年紀的話,只怕我還當真贏不了她!”
鐵凝一口氣攻了七七四十九劍,劍劍凌厲。可是這小姑娘的鞭法也是虛實莫測,變化繁多。鐵凝使出了全副本領,仍然佔不到對方半點便宜。
鐵錚看得暗暗稱奇,心道︰“她的這門輕功雖然未必比得上我的師父,卻也是獨創一家的了,妹妹輕功未到火候,和她僅是旗鼓相當。其他真實的本領,則頗不如她,看來只怕要槽!”
心念未已,場中兩人已到了勝負立決之際,只听得“唰”的一響,那小姑娘的鞭梢透過了重重劍影,已是向著鐵凝的虎口“刷”了下來。
鞭梢抖得筆直,就似判官筆的筆尖一樣,鐵凝的師又是點穴的頂尖兒的高手,鐵凝雖末盡學所傳,也是行家,一看就知道對方是來點她穴道。
可是鐵凝的身形已在對方的鞭勢籠罩之下,雖然明明知小姑娘是用鞭梢來點她的穴道,亦已無法閃避。
鐵凝正在心想︰“槽了,槽了!這回可要栽個大大的筋斗,心念未已,那小姑娘的鞭梢己如靖蜒點水,倏地掠過。鐵凝虎口微微一麻,但奇怪得很,卻不似穴道被封的跡象,她的手還能揮劍自如。
雙方動作都快,鐵凝本能的揮劍往前一沖,就在這電光之間,只听得嗤、嗤兩聲,那小姑娘長鞭一收,扯去了她衣襟,而鐵凝的利劍,也割斷了對方一截衣袖。
那小姑娘跳出***,收鞭笑道︰“鐵姑娘劍法不凡,佩服,佩服!我僥幸與鐵姑娘打個平手,咱們可以不必再比試了吧?”
鐵凝知道是對方故意讓她,否則,她早已給點了穴道,怎能有削斷對方衣袖的一劍?鐵凝心里又是難過,又是感激,說︰“你比我大兩歲,果然是比我高明一些。好,我不是你的對手,現在你可以和我的哥哥過招了。要是你能打敗我的哥哥,我才真的佩服你。喂,你叫什麼名字?”她不肯作偽,勇于認輸,但又怎麼甘心認輸,一副孩子口吻,听得那中年書生也不禁發笑。
那小姑娘道︰“小妹妹,你並沒輸,只是吃虧在年紀太小,說老實話,倘若早兩年,我一定不是你的對手。我姓華,名叫劍虹,咱們不打不成相識,就交個朋友吧。”
鐵凝很滿意華劍虹對她的態度,說道︰“很好,我願意和你交。但你要劫我們的車子,這一架我們還是要和你打的。你如憑本領勝了我的哥哥,劫了珠寶,我也不會怪你。”
鐵凝走回來說道︰“好,我都己經把話說清楚了。哥哥,輪到你出陣啦。”停了一下,忽地又在鐵錚耳邊低聲說道︰“哥哥,希望你給我出這口氣。但她曾經讓我一招,等下你也讓她一折,可不要把她打傷了。”
鐵錚笑道︰“我理會得。咱們豈能失了爹爹的身份。”華劍虹听不到鐵凝的耳語,心想︰“這小鬼不知和她哥哥說些什麼?難道他們己是識穿我爹爹的來意?”十六歲的女孩子是剛剛懂得注意異性、情竇初開的年紀,那小姑娘想到此處,不覺雙頰暈紅。
鐵錚心中則在懷疑不定,暗自思量︰“看來他們不似惡意,但卻又為何定要劫車?到底他們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鐵錚抱劍一立,說道︰“華姑娘,我來領教你的高招。”
華劍虹道︰“鐵公子客氣了,應該說是我向你討教才對。”
鐵凝叫道︰“你們兩個都不必客氣了,我等著瞧呢。出招吧!”
華劍虹面上一紅,說道︰“好,那就請恕我僭越了。”當下軟鞭一抖,呼的卷起一團鞭影,便向鐵錚打去。她知道哥哥比妹妹高強得多,生怕一個抵敵不住給鐵錚看小,故而一出手便是家傳的上乘武學,絕妙神鞭。
鐵錚看她把一根軟鞭使出了槍劍筆三種招數,卷腕掃脛之外,還夾有點穴功夫,也不禁心頭微凜,贊了一個“好”字。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鐵錚身形疾起,劍光暴長,喝道︰“還招”一招“力劈華山”,已是使了出去。
這一招是鐵摩勒的家傳劍法,招數倒不見得如何精巧,但卻以雄勁見長。華劍虹的鞭梢正要纏上他的劍柄,忽听得父親說道︰“虹兒,你也太不自量力,你的內力怎比得上鐵公子。”
華劍虹得她父親提醒,倏地變招,鞭梢只是在無鋒的劍背輕輕一點,身形已是倒縱出一丈開外。她恃著鞭長劍短,霍地一鞭,又是卷地掃來。
鐵錚這一劍本是想削斷她的長鞭的,見她變招得快,也不禁暗暗佩服。心道︰“她雖是得了父親指點,但這一招變化得確實也是精妙之極,我這麼剛猛的劍法,居然給她消去了幾分勁力,這份以柔克剛的功夫,卻是在我之上。好,我現在且再與她比試輕功”
鐵錚腳尖未曾點地,華劍虹的長鞭已經向著他的下三路卷來,好個鐵錚,在這瞬息之間看來已是無法躲閃,只見他腰肢一抖,空轉了一閹,華劍虹長鞭打空,鐵錚早已腳尖沾地,一個滑身,到了她的面前。
鐵錚的輕功是空空兒的衣缽真傳,華劍虹雖也不錯,但一比,卻是相形見絀。鐵鑄喝聲“撒手”,劍鋒一個“順水推舟”削她手指!
鐵錚先喝一聲,那是不願傷她,要迫她棄鞭的意思。哪知是這麼稍微緩了一下,華劍虹已經騰出手來,一聲笑道︰“不見得”驀然間她左手又已多了一柄短劍,原來這是她早已藏在袖中急用的。這一下大出鐵錚意外,雙方距離太近,華劍虹短劍劍鋒先刺到鐵錚掌心。
鐵錚這一招本來是個跨步進劍的式子,這一劍若然斬下是兩敗俱傷之局,好個鐵錚,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驀地將身形煞住,掌心一縮,反手抓著了華劍虹的長鞭,腳眼一旋,華劍虹身不由己的跟他轉了半圈,刺他掌心的那一劍自然而然的也落了空了。
危機一過,鐵錚不待她變招刺到,已是閃過一邊。華劍虹不敢追擊,同一時間,各自退了兩步。
這幾下兔起鶻落,各出險招,當真是驚險絕倫。此時幸虧化險為夷,但雙方想起剛才的險狀,方始知道吃驚,不由得都出了一身冷汗!
不但他們本身吃驚,旁觀的展伯承與鐵凝二人,剛才也目瞪口呆,此時方始“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只有華劍虹的父親始終神色自如,在展、鐵二人失聲叫時候,他卻哈哈一笑,贊道︰“好輕功,好劍法!解得真是妙”並非他不為女兒擔憂,原來他掌心早已扣了一枚石子,倘若當真有性命之擾,他自會在最緊張的關頭,發石救人。
鐵錚喘過口氣,轉而態度從容地答道︰“多謝前輩夸獎,不敢當。”
華劍虹驚魂稍定,爭勝之心又起,微微一笑,說道︰“休要得意,勝負還未定呢。接招!”左一招“挑燈看劍”,右一招“霸王鞭石”,右鞭左劍,同時施展,再次與鐵錚對攻。
再度交鋒,雙方都不敢有絲毫大意。華劍虹一鞭一劍,配合得妙到毫巔,招數奇詭,瞬息百變。鞭梢可以點穴,劍尖也可以刺穴,兩般兵器,一長一短,遠攻近守,兩皆利便。使到急處,但見鞭影如林,劍光似練,看得鐵凝目眩神迷,這才知道華劍虹剛才與她交手,只是用鞭,最多不過出到五成本領。
鐵凝最初本是擔心她哥哥萬一失手,傷了華劍虹的。此時卻不由得轉而為哥哥擔心了,心中想道︰“想不到這丫頭不但擅于用鞭,劍法也這麼了得,槽糕,哥哥只是使一些平平常常的招數,只怕會敗在她的手下。”
這一邊,鐵凝在為她的哥哥擔優;那一邊,華宗笛則已看出了他的女兒不妙。原來鐵摩勒的劍法與眾不同之處,正是“‘重’,‘拙’‘大’”三字。劍法大開大闔,勢捷力沉,似笨實佳。這種不以招數精巧見長的劍法,卻正是最難學的上乘劍法。鐵鑄雖然火候未到,亦已得了家傳劍法的神髓。
鐵凝因為太過熟悉這路劍法,所以覺得平平無奇。同時又因兄妹關心,而關心者亂,故此只看到對方的表面優勢,卻不知道實在是她哥哥佔了上風。但華宗岱是旁觀者清,加上他的武學造詣,因此,甚至比鐵錚本人,更能領略到他這一路家傳劍法的好處。
華宗岱暗暗稱奇,心里想道︰“素聞鐵摩勒與空空兒是當今兩大高手,如今從他們的傳人看來,果然是言不無虛,可惜虹兒只怕難以招架到百招開外,我還是不能盡睹這兩大家的武學精華。”
心念未已,只听得“睜”的一聲,華劍虹手中那把短劍飛上了半空。但鐵錚把她的短劍擊出手後,隨即把自己手中的長劍也向上一拋,身形箭一般的竄出***。
華劍虹怔了一怔,只見鐵錚所跑的方向,正是他那柄長劍落下之處,及時趕到,劍未落地,便給他接下來了。
華劍虹那一柄短劍是筆直地落下來的,華劍虹心念一動,豈非他是有意讓我一招?”一伸手也把短劍接了下來。只听得鐵錚說道︰“華姑娘,咱們的兵刃同時脫手,可算得彼此都沒吃虧,不用再比試了吧?”
鐵錚這次讓招做得恰到好處,比華劍虹剛才讓他妹妹那招還自然。但他料想至少華劍虹是會心中明白,而以華宗岱的武術造詣,也沒有看不出來的道理。因此,在他的想法,華劍虹定會自己認輸,而華宗岱也要遵守諾言,放他們過去了。
不料他只猜對了一半。不錯,華劍虹是想認輸的,可是她正要開口認輸的時候,華宗岱卻己搶著說道︰“你們既然打成平手,那就不必再比試了。這第二陣待我來吧,當然我不能佔你們的便宜,你們三人,可以並肩子齊上!”
鐵錚大為驚愕,說道︰“華老前輩,這個,這個——”華宗岱道︰“什麼這個那個的,你不與我交手也成,這輛車子我可是要拉走的了。”
鐵錚心道︰“你女兒明明輸了,你卻又來作難,這不是自食其言,胡賴了麼?”可是“打成平手”這一句話,又是他親口說的,他心中的說話,可不得吐出口來。
鐵錚不願反口,但心中有氣,還是稍稍地刺了他一下,說道︰“晚輩無知,要向華老前輩請教,江湖上是否要講究信義兩字。”華宗岱哈哈笑道︰“信義兩字當然是要講的,但這與今日之事可扯不上啊!我說過你勝得過我的女兒,我就放你們過去。可是你們打成平手,可就要再闖我這一關了。”
華宗岱定要為難他們,不但鐵錚感到驚愕,華劍虹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但她剛叫了一聲“爹爹”,華宗估已經禁止她再說出去,“虹兒,你站過一邊,留心看看,也好學點功夫!”華劍虹心中一動,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不再勸阻,退過一旁。
原來華宗岱是個嗜武成癖的人,凡有他未曾見過的上乘武功,他都要設法看個全套。這次他在隱居十年之後,再到中原,本來是想找空空兒與鐵摩勒比試比試的,但他為人又極好勝,深怕萬一比試下來,是自己打不過人家,那就有失面子了。
恰巧鐵錚既是鐵摩勒的兒子,又是空空兒的徒弟,身兼兩家武學,是以華宗岱有心親自試他,引他盡展所學。試探之後,華宗岱心中有數,將來再找鐵摩勒與空空兒比試,就可以知己知彼,不至吃虧了。
另外他也知道展伯承是展元修的兒子,鐵凝也得了辛芷姑的劍法真傳。展元修、辛芷姑兩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雖然較次,也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各具一家之長的人物。所以他樂得趁此機會,叫這三個少年都來和他比武,好窺探中原四大名家的武學之長。
華劍虹則是另一個想法,她敗在鐵錚劍下,她以為父親是為了教她如何解拆鐵錚的招數,才要和鐵錚動手的。卻不知道她父親雖然也有這個意思,卻還不是最主要的目的。
不過華劍虹雖然沒有完全猜對父親的心思,但華宗岱決不會傷害鐵錚他們,也不是企圖劫寶,這個華劍虹卻是料準了的,故此她當然不會為鐵錚擔心。
鐵錚可是毫不知道對方來意,這八箱珍寶價值連城,他只道華宗岱當真是見財起意,不惜自毀諾言。
少年人總是有幾分火氣,華宗岱既然咄咄迫人,鐵錚不由得也起了反應,當下說道︰“老前輩既然定要伸量我們,晚輩明知不敵,也只好遵命奉陪了。凝妹與我聯手,展大哥暫且掠陣吧。”鐵錚很有幾分傲氣,不願一來就是三人齊上。
華宗岱哈哈笑道︰“你怕我女兒乘機動車嗎?不用擔心,還是三個人齊上的好!”
展伯承年齡較長,也較慎重,他也不願袖手旁觀,當下忍不住,便道︰“既然如此,咱們是恭敬不如從命。華先生是前輩高人,咱們若是拘泥江湖規矩,那倒是有失尊敬了。”話中之意,是叫鐵錚不要認為以三敵一于顏面有虧,當前最緊要的還是保住寶車,擊退強敵。
華宗岱笑道︰“對,這才爽快!我不佔你們的便宜,你們不用客氣了。”
鐵錚依照武林禮數,劍尖下垂,手按劍柄,這是表示晚前輩請教的意思,說道︰“老前輩請亮兵刃。”
華宗岱哈哈一笑,說道︰“你不是听我說過了嗎?我己有十年沒動過兵刃了。對卜仇天我尚且空手,豈能動兵刃欺負你們。”其實以鐵錚兄妹與展伯承三人聯手之力,當然要勝過卜仇天,鐵錚等人少年氣盛,听了此言,心里都是很不服氣,鐵凝首先按捺不住,說道︰“好吧,你就空手接招吧!我的劍上可沒長著眼楮,你小心了。”一招“玉女投梭”,平胸便刺過去。
這一招看是平刺過去。中間卻藏著八個變化,劍勢極是奇怪。
華宗岱笑道︰“好,各家劍法之中,以你這家最為奇詭了!但劍上雖沒長著眼楮,卻也刺不著我!”說話之間,隨隨便便地走了幾步,鐵凝的一招三式,全都落空。展伯承劍中夾掌,趕忙搶鐵凝前面發招,防備他趁鐵凝招數使老之際反擊。
華宗岱衣袖一揮,展伯承一掌擊去,如擊實物,竟然“砰”,的一聲響,震得他虎口穩隱作痛,展伯承立即一劍削下,這一回他的衣袖又似柔若無物,劍鋒一觸,便輕飄飄的蕩了開去。
展伯承無從著力,對方的衣袖末損分毫。展伯承吃了一驚,想不到對方的內功如此深湛,居然在瞬息之間,便能剛柔互易,隨心所欲。他這劍中夾掌,本來還有後著的,一擊受挫,不敢踢出,連忙煞住腳步。
華宗岱又笑道︰“你這劍中夾掌,已是融會正邪武學之長,也算得是武林罕見的功夫了。可借劍勢過柔,而掌力則霸道有余,王道不足。還應該更求精進。”
原來展伯承的劍法是他母親所教,乃是妙慧神尼的內家劍法,屬于正派武功。但因妙慧神尼所創的這路劍法是適合于女子使用的,男子用它,就稍嫌柔弱了。但展伯承的掌法則恰恰相反,是他父親的家傳武學,十分霸道,屬于邪派中的上乘功夫。
展伯承道︰“多謝指教。”鐵錚接聲道︰“我也請老前輩指點指點。”長劍掄圓,隱隱挾著風雷之聲,把長劍當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華宗岱喝聲︰“好!”驀地中指一彈,“叮”的聲,竟把鐵鉀那麼剛猛的一劍彈開了。可是鐵錚雖然後退三步,華宗岱也不由得晃了晃。
華宗估道︰“好!你的劍法已得了重、拙之長,所差的就只是幾分火候了。”
這麼一來,倒像是華宗岱指點他們的武功,不似是強盜打劫了。鐵錚驚疑不定,按劍停招,正想再問他的用意。鐵凝已先說道︰“喂,這一場咱們和他到底是真打還是假打?”
要知他們三人雖然與華宗岱都交上了手,但卻是此去彼來,還不是真正的三人聯手。而華宗岱對每一個人都佔了上風,也沒有還擊。在鐵凝的想法,若是真打,就該合力攻他。以三人之力,也料想可以勝得了華宗岱,她這話是催促哥哥早點決斷。
華宗岱哈哈一笑︰說道︰“我已讓了你們每人一招,現在可要還招了!”話猶末了,倏的就欺到鐵凝身前,雙指一件,竟然作勢挖她的眼楮!
鐵錚大驚,連忙撲救,出劍刺他背脊的“大椎穴”。華宗岱背後如長眼楮,反手一掌,避招還招,掌如刀削。他比鐵鑄高半個頭,這一掌朝著鐵錚的頸項削下,又是一招致命的殺手!
展伯承大叫道︰“休得傷人!”劍中夾掌,飛快來援,華宗岱一個轉身,“啪啪”兩腿,連環飛腳踢展伯承的太陽穴,展伯承那一劍未必刺得著對方,但若給對方踢中太陽穴,可就要立即喪命。展伯承這一驚非同小可,幸在他家傳的五禽拿法乃是武林一絕,百忙中單掌一引,身形已是平地拔起,堪堪避開。鐵錚、鐵凝亦已雙劍齊到,助友攻敵。鐵錚大叫道︰“老前輩手下留情!”
華宗岱縱聲笑道︰“我為什麼要手下留情?你以為我是和你們戲耍的麼?誰叫你們這三個娃娃不知天高地厚,膽敢抗不遵命,和我動手?現在後悔亦已遲了!”說話之間,又已向每人攻出三招三三九招,每一招都是殺手!
鐵凝生氣道︰“哥哥,你怎可向強盜求情?”鐵錚迭遇險招,亦是心頭火起,說道︰“好,咱們與他拼了!”只妹倆雙劍齊出,一柔一剛,一奇一正,配合得妙到毫巔,擋住了華宗岱的攻勢。展伯承也使出了平生所學,奮勇向前。
華宗岱叫道︰“好,這才打得痛快!”衣袖飄飄,在三柄寶劍團攻之下,掌劈、指戳、腳踢、袖拂,渾身上下,處處都見功夫,任憑三人合力攻他,他仍是攻多守少。
原來華宗岱是故作心狠手辣的姿態,激起他們同仇敵情之心,否則怎能把他們三人的全副武功都引出來了。
鐵錚三人哪知道華宗岱是這番用意,只恐遭了他的毒手,是盡展所學與他廝拼。三道劍光,交叉穿插,招招都是指向對方要害,華宗岱接連遇了幾次險招,心頭一凜,亦已不敢有絲毫大意。雙方越斗越烈,只見劍光人影,混作一團,看得華劍虹目光神迷,幾乎喘不過氣來。
鐵錚身形疾起,葛地凌空刺下,使出空空兒所傳的刺穴功夫,他年紀尚輕,未曾練到空空兒那般一劍刺九穴的境界,但亦己在以在一招之間,刺對方七道大穴。華宗笛贊道︰“好劍法!”剛揮袖拂歪他的劍點,展伯承已施展“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打來,華宗岱用了個“卸”字訣,掌心一引一粘,剛化解了展伯承的掌力,鐵凝的一招“玉女投梭”,又已指到了他背心的“風府穴”。
華宗岱初時只是“試招”,打到後來,興會淋灕,在三人圍攻之下,也不由得他不使出渾身本領。好在他的武功已練到收發隨心的境界,雖然是認真較量,不敢讓招,但卻能點到即止,不至于誤傷了對方。
不知不覺已廝殺了一頓飯的光景,鐵錚等人的功夫差不多都己使了出來,華宗岱從化解他們的招數之中,不但對他們的劍法掌式了然于胸,連他們內功的門道,也大致摸了個“底”了。
華劍虹心中明白她父親絕計不會傷害對方,但看他們打得如此激烈,也不禁心驚膽戰,忍不住叫道︰“爹,爹,你——”
華宗岱霍然一省,心里想道︰“這三個娃娃功夫確是不弱,倘若我真要打勝他們的話,只怕也得在千招之外。但他們的功夫我都已見到了,又何必挫折他們?”
華宗岱默運玄功,使出了九分內力,雙袖一揮,將三口寶劍蕩開,跳出***,哈哈笑道︰“對,打了這麼多時候,咱們也可罷手啦!”
鐵錚三人愕然止步,華宗岱笑道︰“我勝不了你們,你們也勝不了我。這一場也算是平手吧。”
鐵錚懷疑不定,道︰“那麼我們這輛車子,你是讓不讓走?”
華宗岱笑道︰“既是打成平手,我還能與你們耍無賴、再糾纏嗎?你們放心走吧,經過今日一戰,黑道上的人物,大約也沒有誰再敢對你們攔途截劫了。”
鐵錚三人這才知道華宗岱確是並無惡意,而且手下留情了。原來他們都已打得相當疲倦,心中都是明白,再戰下去,定然落敗。
華宗岱說“打成平手”,那只是給他們面子的。
這麼一來,連鐵凝對華宗岱也是大力感激。她稚氣未消,想到什麼,立即便說了出來︰“華老前輩,我要多謝你,但我又要罵你!”
華宗岱故意問道︰“這卻為何?”
鐵凝道︰“我哥哥說得不錯,一山還有一山高。你武功確實比我們高明得多,我知道你是讓我們的。不但如此,你還替我趕跑了幾個魔頭。這不該多謝你嗎?可是你又將我們作弄,害我剛才心驚肉跳,生怕給你劫物傷人。這豈不是又應該罵你嗎?”
華宗岱道︰“多謝我不敢當,罵我也未免冤枉。我並非作弄們,是有心和你們切磋武功的。”
鐵錚道︰“華老前輩用到切磋二字,我們更不敢當了。請問老前輩府居何處?回山之後,我當稟明家父,答謝前輩。”
華宗岱笑道︰“我是閑雲野鶴之身,居無定所的。不敢勞煩令尊,日後若有機緣,我自當到貴寨拜訪。”
鐵凝道︰“華姐姐,你不是說願意和我做朋友的嗎?何必等他日,不如現在就和我們同走,到我們那兒玩個十天半月吧?你可以和我哥哥切磋武功,讓我也好學些本領。”
華劍虹面上一紅,微笑說道︰“多謝鐵姑娘盛情,但我爹爹有事。”
鐵凝道︰“你爹爹有事,你一個人去不行嗎?”
華宗岱忽道︰“不好!”
鐵凝嗔道︰“什麼不好?咱們既然化敵為友,難道你還不放你的女兒和我們一起?”
華宗岱道︰“不是的。有大隊人馬殺來了。”
話猶未了,果然听得人馬馳騁之聲,遠遠傳來。華劍虹道︰“你們快逃吧!”
鐵錚道︰“這輛車子所載過重,跑也跑得不快,一定會給追上的。”
華宗岱道︰“也許未必就是來打你們主意的。且看看來的屆哪一路人馬?”心想若是來的綠林豪杰,有他出面打個招呼,並說明這是鐵摩勒的財物,料想對方總得有點顧忌,不敢輕易動手。
議論未定,那隊人馬前鋒已到,打著一面大旗,上面繡的是︰“魏博節度使田”幾個大字。
來的原來是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的“牙兵”,他是當時最強大的一個藩鎮,手下有數千“牙兵”,是特別從軍中精選的勇士組成的,等于皇帝的“羽林軍”一般,而戰斗力之強,甚至還勝過羽林軍。
也不知風聲怎地泄露到他那兒,他也來參加“奪寶,”叫他的兒子田悅作為統帶,把大隊的牙兵開來。
說時遲,那時快,牙兵的前鋒己到,數百鐵騎散開,把華宗岱等人團團圍住。一個軍官喝道︰“大膽強人,膽敢白日青天,公然運贓物過境,目中還有王法麼?把這一眾強徒都給我拿下了”
官兵們早已听說這批“贓物”價值連城,若能截下,只要得到些許搞賞,也可以發筆橫財了。因此听得長官一聲令下,登時歡聲雷動,爭先恐後的上來奪寶拿人。
鐵錚大怒道︰“什麼王法?分明是田承嗣這老混蛋,刮削民脂民膏,還嫌不夠,見錢眼開,指使你們給他搶劫!你們卻付苦為兒個錢給他賣命?”
那軍官道︰“胡說八道,先把這小賊拿下!”鐵錚大怒,拔劍祈翻了數人,但寡不敵眾,仍然是給官兵團住。
混戰中一個軍官快馬馳來,看了一眼,說道︰“怪不得這幾個小賊如此猖狂,原來是綠林盟主鐵摩勒的門人子女。好,且待我來會會鐵家劍法。”揮舞一條水磨鋼鞭,就在馬上,向鐵錚劈頭打下。
鐵錚揮劍一迎,“錚”的一聲,鞭劍相交,火花四濺,鐵錚心道︰“這人好大的力氣,想不到田承嗣手下也有如此武功高強之人”
其實鐵錚的內力在這軍官之上,只因他先後與卜仇天及華宗岱惡斗了兩場,氣力損耗不少,反而給那本領原是比不上他的軍字稍稍佔了上風。
展伯承、鐵凝雙劍齊上,鐵凝最是刁鑽,唰唰兩劍,斬斷那軍官的馬足,那軍官也好生了得,就在馬背上一個“鷂子翻身”跳了下來,腳未著地,水磨鋼鞭已經打下,使的竟是“尉遲鞭”一招最精妙的招數,名為“八方風雨會中州”,鋼鞭打出,便似一圈圈波浪向前推開,居然把展、鐵二人的兩柄青鋼劍都蕩開了。
原來這個軍官名叫尉遲俊,乃是羽林軍副統領尉遲北的族人,此人功名利祿之心甚重,他見魏博節度使是第一強藩,炙手可得,權壓朝廷,因此,寧願依附田承嗣,而不願在朝為官。
展伯承道︰“凝妹,別慌,我給你開路。”搶在前頭,掩護鐵凝,一招“巧破連環”劍中夾掌,劍尖挑開了尉遲俊的鋼鞭,內力震翻了兩個從側翼襲來的武士。
鐵凝道︰“我才不慌呢。”使出迅捷無倫的劍法,刪刪兩劍,刺中了兩個武士的穴道。她畢竟是個還未成年的女孩子,又從沒有過對敵廝殺的經驗,如今初次出道,就遭受這許多如狼似虎的官兵圍攻,口中雖說不怕,其實卻是膽怯的。不過,她倒並非畏懼官兵,而是不敢殺人,甚至連見血也有點兒害怕。故此她只是以劍刺穴,不願過多殺傷。
尉遲俊給他們聯劍殺退,可是他佔了兵器的便宜,他的水磨鋼鞭長一丈有多,展、鐵二人的青鋼劍不過三尺六寸,尉遲俊到了他們劍所不及的距離,長鞭揮舞,打得他們只有招架對付。
眾武士紛紛擁上,終于把他們與鐵錚隔斷,三個人分開了一堆斯殺。尉遲俊看到合圍之後,又抽出身來,去對付鐵錚。
鐵凝跟辛芷姑所學的本領,是以劍招奇詭和輕功超妙見長。但在重重圍攻之中,她的輕功無從施展,而敵人所用的兵器,多是長槍大我之類的重兵器,時間一長,女孩子氣力不庭的弱點,就露出來了。幸虧有展伯承在她旁邊,奮不顧身的掩護她,才讓她好幾次轉危為安。
鐵凝心里暗暗感激,想道︰“怪不得爹爹常夸贊他,可惜褚葆齡卻是有眼無珠,把他拋棄。哼,要是我將來見著她,一定要罵她一頓,她怎可以這樣傷了展大哥的心?”由于受到展伯承的勇氣鼓舞,鐵凝也漸漸鎮定下來,雖然還是不敢殺人,見血已是不害怕了。
鐵錚單獨對付許多武士,其中還有一個本領高強的尉遲俊作他勁敵,處境比展伯承這邊還見凶險。
華宗岱拉著女兒遠遠地躲在——個土地後面,一直袖手旁觀,官兵忙于劫車、捕“盜”,也未曾注意到他們父女。
華劍虹埋怨道︰“爹爹,要不是你試他們的武功,他們早已走得遠了。這都是你連累他們的,你怎可置身事外?”
華宗岱微笑道︰“虹兒,你是為了道義二字,還是為了那鐵公子?”華劍虹填道︰“爹爹,這個時候你還開玩笑?好,你不去我去!”
華宗岱一把拉著她,笑道︰“別忙,時機未到!”華劍虹道︰“你要等什麼時機?”話猶末了,華宗岱忽地一躍而出,笑道︰“虹兒跟我來,對機到了!”
正是︰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此時魏博的“牙兵”已是全部殺到,“帥”字旗下一個全身鐵甲的將軍,正在馬上揚鞭,指著那輛裝滿珍寶的車子哈哈大笑。
華宗岱一躍而出,說道︰“這是田承嗣的兒子,咱們擒賊先擒王!”華劍虹這才明白了父親的用心。
要知魏博“牙兵”有數千之眾,即使華宗岱武功多好,如果不能殺退這數千“牙兵”,只有擒了他們的主帥,才有希望可以解圍。
華宗岱帶領女兒,闖入亂軍之中,逢隙即鑽,盡量避免交戰,倘若實在闖不過去,這才施展大摔碑手的功夫,把擋道的武士摔個頭破血流。
田悅手下將士嘩然大呼,說時遲,那時快,華宗岱已是闖過他的第一道親兵防線,殺到田悅馬前距離不過十數步了。
田悅身邊的一個軍官驀地一聲大吼,跳下馬來,喝道︰“好狂的強盜,敢小覷我軍中無人麼?”
這軍官用的兵器十分古怪,是個獨腳銅人,打出來呼呼風響,是大鐵錐家數,但銅人的手指,卻又是指著對方穴道,好像這銅人也是活的,捏著兩支點穴撅一般。大鐵錐是重兵器,而點穴則要用靈巧的手法,如今這軍官用的獨腳銅人,卻使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兵器性能,剛勁輕巧兼而有之。饒是華宗岱武學深堪,見多識廣,也不禁暗地皺眉,心頭一凜︰“想不到田承嗣手下也有如此能人!”
華宗岱未知虛實,不敢硬接,身形一晃,閃過一邊。那獨腳銅人指東打西,倏地變了方向,來點華劍虹穴道。華宗岱衣袖一帶,將女兒輕輕的帶過一邊。信手搶了武士的一支長矛,一招“蒼龍出海”,疾的刺出,只听得“ 嚓”一聲,銅屑飛濺,火花點點。華宗岱的矛頭折斷,銅人身上,也傷痕斑駁。原來就在這一瞬之間,這支長矛已在銅人身上戳了十六八下。
華宗岱試出對方的功力竟然與自己不相上下,不過對方卻佔了兵器的便宜。華宗岱心里想道︰“要是我有判官筆在身,倒可以與他一斗。如今雙手空空,且又是敵眾我寡,要想勝他,可就難了。”
那官軍喝道︰“好功夫!”銅人一收即發,又是橫掃過來。
華宗岱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看看我的打穴功夫!”驀地將長矛拗斷,拿了一小段矛頭在手中一捏,把手一揚,那段矛頭已化作十幾塊碎鐵,華宗笛就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將鐵碎撒出,當作了打穴的暗器,霎時間便似冰雹亂落,帶著刺耳的嘯聲!
那軍官見了華宗岱抖露的這手功夫,也不由得心頭一震,急忙把獨腳銅人,舞得個風雨不透,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但還是有兩塊碎鐵,他未能打落,從他的頭頂飛過去,將田悅跟前的兩個衛士傷了。這兩個衛士都是有護心鏡的,但還是給碎鐵擊破,傷得血流滿地。田悅嚇得面如白紙,連忙縱馬逃避。
那軍官哼了一聲,道︰“你可是筆掃千軍華宗岱麼?”
華宗岱道︰“你可是雪山老怪的弟子北宮橫麼?哼,哼,可惜了你這副身手,卻做田承嗣的鷹大!今日我是寡不敵眾,有種的咱們約期再單打獨斗一場。”
原來雪山老怪乃是三十年前與華宗岱師父齊名的一個介乎正邪之間的魔頭,華宗估知道他有這麼一個弟子,不過兩人以前從未會過。待到見了對方的功夫之後,才猜出對方的來頭。
北宮橫道︰“我隨時在節度使衙門候駕。”他如此說話,已是露出怯意,不敢爽快答應與華宗岱約個無人之處單打獨斗。
華宗岱冷笑道︰“諒你也不敢。虹兒,咱們走!”
北宮橫心道︰“華宗岱內功已臻化境,非我所及。看來只有我師弟下山,才能勝得他了。”
原來北宮橫師父已死,他師父只有一個兒子,年紀比他幾歲,但因自小就跟父親練武,父親傳授兒子,當然特別用心,是以師弟的功夫要比他這個當師兄的高明得多。
北宮橫不敢去追華宗岱,裝作要去保護主帥,匆匆忙忙走開,華宗岱也帶著女兒,再次殺出重圍。
華劍虹道︰“爹爹,擒不了田悅,咱們怎麼辦?”
華宗岱道︰“把他們接應出來。”華劍虹道︰“那一車財物那輛車子,此時已給田悅的手下駕走,正在大隊騎兵保護之下,離開戰場。但鐵錚兄妹與展伯承三人還是陷在包圍之下,也未曾匯合。”
華宗岱嘆口氣道︰“救人要緊,失了的財物以後再說吧。”
知道有北宮橫在田悅身邊,擒賊擒王的計劃是行不通了,目前只有希望能殺出重圍而已。
幸而北宮橫不敢離開田悅。華宗岱殺開一條血路,先去接應鐵錚。他知道女兒最關心的是鐵錚,而且鐵錚的處境在被困的三人之中也是最險。
尉遲俊在包圍圈的最內一層,听得外圍士卒的呼喊,知道有敵人殺進。他是慣經陣仗的將軍,立即指揮手下得力的武士擺成方陣,增強防御,他本人仍是不慌不忙的對付鐵錚已。
鐵錚激戰了大半天,早已氣力不加,尉遲俊一見有機可乘,當即便是一招殺手神鞭,霍地向鐵錚卷去。他是意欲擒了鐵錚,作為人質,再斗強敵。
眼看尉遲俊這一鞭有如狂風掃葉,就要卷著鐵錚的身子,忽听得“呼”的一聲,一團黑影端的似從天而降,恰恰替代了鐵錚,被他的長鞭卷上。原來是華宗岱活擒了一名武士,拋擲進來,替鐵錚解了這招。
尉遲俊被華宗岱這個惡作剮弄得啼笑皆非,又驚又恐,說時遲,那時快,他剛剛甩開了這個武士,只听得又是“呼”的一聲,這回是華宗岱自己從眾武士的頭頂飛過,跳進內圈來了。
急切間尉遲俊哪里看得分明,只道敵人又是重施故技,將他的手下拋進來。尉遲俊罵了一聲,回轉鞭梢,想要避開,並側襲鐵錚。華宗岱怎容他避開?凌空一抓,己是把他的鞭梢抓住。
華宗岱大喝一聲“撒手”,尉遲俊只覺虎口如割,果然應聲便倒,長鞭脫手飛出。
尉遲俊手下忙著將他扶起,擁到他身邊保護。華宗岱志在救人,也無暇去傷害他。尉遲俊受傷,陣勢已亂,華宗岱帶著鐵錚,從容殺出。
包圍展伯承與鐵凝的那隊官兵,其中並無尉遲俊這般的高手,可是卻有數十名披著重甲的“藤牌兵”在內。
田承嗣的“芽兵”是軍中精銳,而這“藤牌兵”又是“牙兵”的精銳,身披的重甲,刀槍不入,一手持刀,一手舞牌,最適宜于陣地上要活捉俘虜的包圍戰,缺點則是身披重甲,跳躍不靈。
華劍虹與鐵錚並肩殺進,踫著了藤牌兵,利劍刺在他們的身此只听得當當聲響,那些藤牌兵絲毫無損,仍然一排排的推擠過來。
華宗岱道︰“待我破他!”奪過了一文鐵槍,唰唰幾槍,每一槍都是刺著一個藤牌兵的膝蓋,藤牌兵雖然披著重甲,卻怎禁得住華宗岱的內家真力,膝蓋關節部位被鐵槍刺著,登時都站立不穩,跪倒地上。
藤牌兵是一排排向前推進的,只倒下了幾個,立即便變成戰的絆腳石,登時陣形大亂,有許多藤牌兵收不住腳步,前面剛給絆倒,後面也跟著倒了。
華宗岱沖開了一個缺口,不怎麼費力已把展伯承與鐵凝接了出來。
鐵凝感激得很,說道︰“華姐姐,多虧你們父女了,請你一定要做我的客人。”華劍虹道︰“這本來是我們連累了你的,咱們同舟共濟,理所應當。如今尚未沖出包圍呢,還不能歡喜得太早,我們是要到貴寨拜訪的,脫險之後再談吧。”
田悅手下的“牙兵”有數千之多,鐵錚等人只是沖出了小包圍圈,四周圍還是敵人。不過數千人總不能在一個小地方擠壓,出核心之後,可以供他們活動的範圍則是較大了。
鐵錚等人都已相當疲乏,要殺出去亦非易事。殺了出去兩條腿只怕也跑不過追兵的馬匹。鐵錚想到此層,說道︰“咱們可以先找坐騎。”他們三人的坐騎都是素經訓練的駿馬,從前秦襄送給他們的父母的。
三人撮唇長嘯,他們的坐騎听得主人呼喚,也發出嘶鳴呼聲,原來田悅手下的一班武士,識得這是千金難買的三匹駿馬,早已搶了去準備獻給田悅。
但這三匹駿馬只知服從主人,不肯陌生人騎的,那些武士騎不動它們,只好用蠻力牽著走,走得還不很遠。它們听得主人使喚,要跑回來,踢翻了兩個武士。其他武士,連忙合力將它制服。
就在此時,忽見軍中分成兩隊,一隊保護田悅離開,另一隊卻以北宮橫為首,又向著他們所在之處殺來。
原來田悅見寶車己經奪獲,此來的主要目的已經達到,因為不放心讓手下押解寶車,是以率領一部分隊伍先行回去,卻令北宮橫率領剩下的牙兵捕“盜”。田悅來時帶領了這許多牙兵來準備踫上大批“強盜”的,哪知和他們對敵的只是四少年男女和一個大人,當然無須再用那麼多人對付他們了。雖然華宗岱的武藝高強,也頗出他意料之外。
田悅離開之後,北宮橫倒是少了一重顧忌,心里想道︰“單打獨斗,只怕我多半不是華宗岱的對手。趁此機會,將他除了也好。
雖然難免為江湖好漢恥笑,但我這是奉命行事,大有藉口可以不遵江湖規矩。對,就是這個主意!”
華宗岱道︰“你們先走,我來抵擋追兵。”鐵凝年紀最小,激戰了半天,比她哥哥更為疲乏,心中想道︰“你倒說得容易,我可是連跑也跑不動了。”但她也是個倔強的姑娘,可不願在人前示弱,當下,咬了咬牙,說道︰“哥哥,咱們闖!咱們拼!”心想︰“即使跑不動,也決不能叫人看輕了!”
心念未已,只見華宗岱有如餓虎擒羊,一個起落,撲翻了兩個牙兵,奪過了他們手中的長矛。“呼呼”兩聲,兩文長矛一齊擲出。普通暗器,最多不過在百步之內傷人,他這兩支長矛,卻直飛出半里之外,那兒正有一班武士在企圖制服鐵錚他們的三匹坐騎,這兩支長矛擲得奇準,便似兩道催命符似的,恰恰從兩名武士的後心插入,前心穿出!
北宮橫大怒,拍馬趕來。華宗岱不慌不忙,轉眼之間又奪了兩支長槍兩支大戟,長槍飛出,又殺了兩名伏馬的武士,另外那兩支大戟則向著北宮橫飛去。北宮橫揮舞銅人把兩支大戟打斷,可是他胯下的戰馬,一條腿亦已傷著,倒了下來。
北宮橫飛身下馬,來追華宗岱。大隊騎兵,也跟著他沖殺過來。
那一班武士被殺了四人,余眾紛紛躲避,鐵錚他們的坐騎無人管束,登時向著主人,飛奔回來。
鐵錚等三人得回坐騎,喜出望外。照鐵錚的意思,本來還想等華家父女一同走的,華宗岱已是連連揮手,叫道︰“快跑,快跑,避開驛道,日後我自會來尋找你們。”
鐵錚一想,華宗岱身具絕世武功,不在他師父空空兒、父親鐵摩勒之下,憑他這身武功,料想可以保護女兒殺出重圍。他們三人差不多都已筋疲力竭,留下來也幫不了他們父女什麼忙,甚至反而會變成他們的累贅,倒不如听從華宗岱的主意,先殺出去。鐵錚道︰“好,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華老前輩,後會有期!”他們的坐騎都是久經訓練的戰馬,不須主人驅策,自會光選擇敵人比較稀疏的地方逃跑。
華宗岱也向著他們逃跑的方向殺出,不斷奪取敵人的槍矛,著殺追趕鐵錚的騎兵。他們的坐騎跑得快,不多一會,已是跑出峽谷,擺脫了追兵。
鐵錚等三人一口氣跑了二三十里,天色已是入黑時分,這才策馬緩行。又過了大半個時辰,月亮已經升起,卻不見華宗岱和他的女兒蹤跡。
鐵凝嘀咕道︰“怎地還不見他們?華老前輩不是叫咱們避開大道的嗎?他應該想得到咱們是抄這條小路的。咱們已經放慢坐著等了這許多時候,以他們父女的輕功,照理也應該趕到了。”
鐵錚道︰“華老前輩說過日後才到咱們山寨來的,也許他突破之後,另走一條咱們不知道的小路去了。華老前輩神功絕世,應不至于不能脫險的。”話雖如此,心中也不免忐忑不安。
展伯承道︰“咱們找個地方先歇歇吧,人不疲馬也累了。”
鐵凝笑道︰“誰說人不疲?你不提起還好,你一提起,我可已是覺得又渴又餓了。餓還好受,大半天滴水不進,喉嚨卻似要冒出煙來一般,難過死了。”
鐵錚道︰“好,咱們今晚就在這座林子歇宿吧。”三人之中,他的內功較厚,但緊張一過,亦覺疲累不堪。
進了樹林,他們先在一道山溪邊停下,人和馬喝了一頓清水,精神稍稍恢復。
鐵凝把頭浸入水中,抹了一把臉,理好頭發,笑道︰“好舒服,好舒服!但現在不渴了,肚子可又餓啦。”
他們的運氣還算不錯,不久就捉到一只黃麋。展伯承是在山中長大的孩子,熟悉各種野果,又采摘了許多可以供入食用的野果。
回到原處,只見已經燃起一堆火,鐵凝卻在篝火旁邊盤膝低頭,打瞌睡的模樣。
鐵錚推了她一下,道︰“傻丫頭,你一個人怎麼就可以睡著了?蛇來咬你怎麼辦?火燒著你怎麼辦?”
鐵凝一下子就張開眼晴,道︰“誰說我睡著了?我是在想事情呢!”
鐵錚道︰“哦,原來你會用心思、想事情,你想什麼?”
鐵凝道︰“你別小看我,我正在盤算一條妙計呢。吃飽了才告訴你。”
三人把黃麋烤熟了分食,黃麋是野味中最好吃的一種,鐵凝吃飽了肚子,抹抹嘴道︰“可惜少了一點鹽。”
鐵錚笑道︰“饞嘴的姑娘,你想的什麼妙計,現在可以說了吧?”
鐵凝卻先嘆了口氣,說道︰“咱們失了展大哥的財寶,山寨的糧餉也沒著落了,咱們還好意思回去見爹爹嗎?”
鐵錚笑道︰“你不必繞著彎兒說話了,我早知道你是想的這一件事啦。”鐵凝道︰“不錯。咱們總得想個法兒把那一車珍寶奪回才好。”
鐵錚道︰“但咱們只有三個人呢,華家父女和咱們只是一面之交,即使能夠找著他們,咱們也不好求外人相助。”鐵凝道︰“求外人相助,那還有什麼面子?當然只能靠我們自己的力量。不能力敵,難道不可以智取嗎?”
展伯承道︰“對,咱們先听听凝妹的妙計。”
鐵凝道︰“哥哥,你別作出笑話我的神氣;這妙計不是我想出來的,是我向一個人偷師的,她也是你佩服的一個人呢。”
鐵錚道︰“你越說越奇怪了。是什麼人?難道他也有相同的遭遇?”
鐵凝道︰“你還記得爹爹說過的,段表嬸的故事麼?當年段表嬸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義女,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一要勾吞路。爛二要迫她嫁給自己的兒子,也正是今天領兵來劫咱們的那個田悅,後來段表嬸偷進魏博節度署,夜盜金盒,那金盒是壓在田承嗣床頭底下的,這才嚇得田承嗣不敢胡作妄為。那次田悅非但未得妻,還失了聘禮,只好自嘆晦氣。”
鐵凝所說的,‘段表嬸’即是段克邪的妻子史若梅,她在離之時,芳名“紅線”。“紅線盜盒”的故事傳播江湖,不但鐵錚兄妹知道,展伯承也是早就听得父母說過的。
鐵錚道︰“哦,原來你是要師法段表嬸的故智。但當年段表嬸有段表叔幫她,而今日的田承嗣,帳下高手如雲,也恐怕要勝過當年呢。好像那個使尉遲鞭法的軍官,就是一個勁敵。”
鐵錚還未知道北宮橫比那尉遲俊更強十倍,因為當華宗岱北宮橫交手之時,他們三人都是陷在重圍之中,未瞧見北宮橫的本領。
鐵凝道︰“段表叔,表嬸當年也不過十六八歲的少年,比咱也大不了多少,咱們還比他們多一個人呢。他們敢干的咱們為什麼不敢干?”
鐵錚比妹妹稍微老成持重,但決非膽小。他的性情是一旦作了決斷之後,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向前闖的。在他妹妹說話之時,他也早在心中反復思量過了。
最“穩當”的辦法當然是先回山寨報訊,但伏牛山與魏博遠隔千里之遙,山寨決不能調動大兵來攻魏博。
鐵錚心里想道︰“爹爹與杜叔叔要在寨中坐鎮,其他頭目,頭領還不如我們。我若回去報訊,爹爹也派不出能人相助,何必讓他們操心?”
鐵凝話聲一落,展伯承被她激起了豪情,首先附和,說道︰“好,鐵家妹子,你敢去闖龍潭,我也何懼去探虎穴!”
鐵凝道︰“展大哥已贊同了,哥哥,你呢?”
鐵錚籌思已熟,微笑說道︰“你這條計策不是不可行,但也還要從長計議。”
鐵凝道︰“計議什麼?”
鐵錚笑道︰“魏博的牙兵都是認識咱們的人,咱們總不能這樣騎著馬大搖大擺地進城吧?我看先得有個歇腳的地方,把坐騎寄在那兒,咱們半夜再潛入魏博。還有田承嗣的節度署,我想最少也有幾百間房屋,咱們也應該預先知道里面的地形和布置,否則盲摸盲撞,就只能憑運氣了。”
這些都是鐵凝未曾考慮到的,不覺一呆,硬著嘴道︰“憑運氣就憑運氣,總勝干什麼也不干。”
展伯承道︰“鐵兄弟想得這樣周到,想必心中已經有數了。”
鐵錚道︰“我倒想起了兩個人來,凝妹,這也是你提醒我的。”
鐵凝得她哥哥一贊,才又歡喜起來說道︰“是哪兩個人?我還沒想起呢。”
鐵錚道︰“段表嬸最要好的朋友是誰?”
鐵凝道︰“哦,你是說聶姑姑?對啦,她的丈夫又正是咱們的師叔呢。可是他們夫婦乃是江湖游俠,行蹤無定,你怎知道他們此刻是在哪兒?”
鐵錚兄妹所說的這對夫婦乃是方闢符與聶隱娘。方闢符是磨鏡老人的關門弟子,與鐵摩勒同一師門,因此在輩分上是鐵錚兄妹的師叔。聶隱娘和他家的淵源更深,她與段克邪的妻子史若梅是異性姐妹,自小一起長大的。她的父親聶鋒本是朝廷大將,且曾在魏博節度使轄區之內做過鎮守使,和田承嗣常有往來的。後來聶鋒因事不能如朝廷之意,被削職為民(事詳《龍鳳寶釵錄》),前兩年亦已去世了。
聶隱娘嫁了方闢符之後,盡散家財,和父親舊日在官場中的一班親友都斷絕了往來,夫妻倆雙雙行俠江湖。
鐵錚說道︰“方師叔和聶姑姑不比外人,咱們可以求他們相助。
聶姑姑從前是時常在魏博節度署中進出的,咱們不必勞煩她親自出馬,但至少也可以給咱們作一個指路人。”
鐵凝搖了搖頭,說道︰“能夠找得著他們,當然是最好不過。可是他們行蹤無定,你怎知道他們如今身在何方?”
鐵錚笑道︰“我當然知道,否則我也不會提起他們了。他們就住在離魏博城不過五十里的一條村子里。離城不遠,但地方卻很偏僻,是一個山溝里的村子。”
鐵凝道︰“你說的可是二龍溝?”
鐵錚道︰“不錯,方師叔的老家就是在二龍溝的。”
鐵凝道︰“這個我知道,但你怎知道他們準在家中?”
鐵錚道︰“南叔叔上月曾在潞州道上踫見他們,方師叔告訴他要回老家住三幾個月的。南叔叔為了怕咱們路上失事,曾把這一條路上的可以信賴的幾位爹爹的好朋友告訴我,第一個就是方師叔。我本來想告訴你的,這幾日在路上心情緊張,就忘記說了。”鐵凝年紀雖小,心思卻很靈敏,說道︰“咦,這里面有點奇怪之處。”
鐵錚道︰“有什麼奇怪?聶姑姑不願和娘家那班親戚往來,她父親所留下的那間將軍府她早已不要的了,她不是貪慕富貴的人,難道不能和丈夫住到山溝里嗎?”
鐵凝道︰“不是這個意思。南叔叔不是要到江南劫漕運的嗎?他為什麼不拉方師叔和聶姑姑幫手?方師叔自幼父母雙亡,為什麼突然間又想到要回老家去住幾個月?”
鐵錚過後也曾想到這兩個問題,但當時卻因南夏雷行色匆匆,沒有細間。當下說道︰“南叔叔是絕不會騙咱們的,方師叔和聶姑姑與咱們就像一家人一般,更是絕對可以相信,他們回老家住必有緣故。先去見了他們,你再問聶姑姑吧。”
鐵凝笑道︰“要是方師叔和聶姑姑也不能相信,天下就沒有可信之人了。我當然信得過他們,我只不過好奇而已。好吧,那麼咱們不必等華家父女了,明天早上就去。”
鐵錚道︰“不,現在就去。天亮了路上怕會踫到官兵,露了風聲。你已經吃飽了肚子,該有精神了吧!”
鐵凝笑道︰“就是有點兒想打瞌睡,也好,我且撐著眼皮,待到了方師叔家里再睡,走就走吧!”
少年人有一股勁,說干就干,盡管十分瞌睡,一騎上馬背,精神也就來了。好在這晚月色明亮,鐵錚雖沒去過二龍溝,卻知道是在魏博城東五十里的一座山下,從他們現在的這個地點前往,則大約有七十里路。
當下鐵錚在前引路,三人三騎,就朝著那個方向夜行。他們的坐騎都是久經訓練的戰馬,夜間走在崎嶇的山路上,也懂得自行避開凶險之處,選擇合走的路,簡直不須主人分神照料,而且比普通的馬匹白天在平地上走還快得多。
有一座山作為目標,不至于迷失方向,他們是三更過後出發的,七八十里路程,天亮沒多久便已到了。
他們找到了一個一早出來所柴的樵子,問起了二龍溝方家,這樵子正好是自小熟識方闢符的,雖然覺得這三個少年來得有點奇怪,也還是給他們指了路向。
方家的屋子是泥磚所砌,外面圍有一道僅僅高逾人頭的矮牆,看得出是剛不久前粉刷過的。這座住宅比之富貴人家的青磚大屋當然差得很遠,但在一個窮山溝里,卻已有如鶴立雞群。鐵錚等人不必再問,已知道是方家了。看這情景,方闢符夫婦料想也在家中,而且要住一段較長的時間,否則他們不會多花工夫粉刷。
這道矮牆,鐵錚他們要跳進去乃是易如反掌,但他們是小輩,可不能這樣。
鐵錚拍了會子門,里面無人答應。鐵錚與展伯承道︰“咱們好不好通名稟報?”要知鐵錚頗懂江湖避忌,他是綠林盟主鐵摩勒之子,由于父親的關系,江湖上有許多人是知道他的。這地方雖然偏僻,也得提防隔牆有耳,泄露了風聲。
話猶未了,忽覺微風颯然,牆內突有暗器襲來,鐵錚吃了一驚,連忙使個“龍翔鳳舞”的身法避開。
鐵凝心中有氣,說道︰“方師叔,你怎麼打起我來了。”把那暗器接下,卻原來是兩顆熟透了的龍眼。
大門打開,走出來的果然是方闢符,笑道︰“你們這兩個小鬼長得這麼高了,叔叔都幾乎認不得你們了呢。這位是——”
鐵錚道︰“他是展大哥。”方闢符道︰“哦,知道了,進來吧。”鐵凝這才知道方闢符是用龍眼充作暗器,試出他們的家數的。聶隱娘與鐵、段兩家的交情在先,他們小時候與聶隱娘常在一起。
方闢符出道在後,雖是他們的師叔,見面的次數卻不多。一別了六年,小孩子長得快,也難怪方闢符不敢立即相認。
鐵凝剝了殼,把兩顆龍眼送入口中,笑道︰“多謝方叔叔的龍眼,聶姑姑呢?”
方闢符道︰“你聶姑姑還未起床。”其時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分,普通練武的人,習慣都是起得很早的,鐵凝心里想道︰“聶姑姑這個時候還未起床,難道是患了病?”可是剛剛踏進人家的門口,不好就這樣探問。
方闢符帶他們進了屋子,叫道︰“隱娘,你看是誰來了?”
聶隱娘剛好梳洗完畢,走了出來,笑道︰“哪里來的這位標致姑娘?哦,原來是阿凝。走近來讓姑姑瞧瞧,幾年不見,你可讓姑姑想死了。嗯,還有錚佷和展世兄,你們也長得這麼高了,已變成了大人啦。什麼風把你們吹來的?真是難得!”
鐵錚兄妹小時候常與聶隱娘一起,尤其鐵凝,更是常常跟在她的身邊,十分稔熟,就像一家人一般。故此聶隱娘一見他們,就與鐵凝先開玩笑。
鐵凝仔細一瞧,只見聶隱娘面色焦黃,略帶浮腫,腰軀粗大,腹部隆起,但雙眼有神,神情也很愉快,卻又不似有病的模樣。
鐵凝納罕道︰“聶姑姑,你可真是發福啦!”她記得聶隱娘從前是一副楊柳腰肢,十分苗條的。
聶隱娘“咕”的一笑,道︰“是麼?”她的一個侍女正端上茶來,這侍女是聶隱娘從前的手下女兵,與鐵家兄妹也很熟的,听了鐵凝那句話,更是笑得彎下了腰。
鐵凝道︰“咦,你們笑些什麼?我說錯話了?”那侍女道︰“鐵姑娘,你們多住兩天,就可以吃上你姑姑的紅蛋啦。”
鐵凝這才知道原來聶隱娘不是發胖,而是懷孕,不禁也笑了起來,道︰“我真是糊涂。姑姑,恭喜你啦。”
方闢符道︰“我就是因為你姑姑有了喜,不能在江湖走動,我們才回老家住的。但你們卻怎知道我們在這兒?”
鐵錚道︰“十多天之前,我們踫到南叔叔,南叔叔告訴我們的。”方闢符道︰“南夏雷要到江南去劫漕運,可惜你姑姑身子不便,可幫不上他的忙。你們是為了他的事來麼?”
鐵錚道︰“不是。”心想︰“聶姑姑是就要生產的了,可好不好告訴他呢?”鐵錚雖然懂事,但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大孩子,對婦女生產的事情,連一知半解也談不上,他倒是怕聶隱娘為了他們的事操心,影響了腹中胎兒。
方闢符吃了一驚,道︰“是山寨中出了事麼?”聶隱娘笑道︰“你不用顧忌,說吧,我即使幫不了你們的忙,也可以給你們出出主意。”
鐵凝素來知道這位聶姑姑計智過人,是一位女中褚葛,平生也不知經歷過多少風浪,決不至于臨事慌張。她心里藏不住說話,便說出來道︰“不是山寨有事,是我們遭了意外。我們有一車金銀珠寶,給田承嗣的手下搶去了。”
聶隱娘道︰“哦,有這樣的事嗎?你們哪兒來的這許多珠寶,又是怎樣給田承嗣搶去的?”
鐵錚簡單他說了經過,鐵凝便搶著說道︰“姑姑身子不便,我們不敢勞煩姑姑與方師叔,只是來求姑姑指點的,我們想今晚進他的節度使衙門,但地方還不熟悉。”
聶隱娘笑道︰“原來你們是師法你們段表嬸的故智。勇氣倒是可佩,但恐怕還要從長計議。田承嗣帳下頗有能人呢!”
鐵凝道︰“我們都想過了。只有這個辦法可行,我們不怕危險。”
聶隱娘道︰“好吧,少年人也應該多經一點風浪,今晚就讓你們的師叔陪你們去吧。”
鐵錚道︰“不,方師叔應該留在家中照料姑姑。我們今日到來,一路上雖沒遇見形跡可疑之人,但也不能不提防意外。萬一有狗腿子到此搜查,有方師叔在家也好對付。”鐵睜性格最似他的父親,凡事都慣于先替別人設想。
聶隱娘笑道︰“這真是一代勝于一代,闢符,你看他們這幾個娃兒,比我們當年又強得多了。好吧,你們先吃點東西,讓我給你們安排。”
鐵凝見聶隱娘贊同她的意見,松了口氣,笑道︰“我們昨晚三更吃了一只黃麋,肚子倒不餓,只是想睡覺。”她精神一松下來,不覺連打呵欠。
聶隱娘道︰“好,那你們就先去歇息。放開心事,好好睡吧!今晚沒有精神可是不行的呢!”
這一覺直睡到黃昏時分,聶隱娘叫他們起來,吃過了晚飯,便給他們安排今晚的行事。
聶隱娘已經繪好了一張地圖,說道︰“我也已經有將近十年未到過田承嗣的衙署了。不過相信里面的建築雖有增加,大致不會有太多的變動。田承嗣從前是住在東面這間暖香閣的,他的兒子田悅則住在西面這座拒翠樓。你們不妨先到這兩處地方試試,倘若能擒得他們父子任何一個,就不愁他們不還你們的珠寶了。”
聶隱娘接著道︰“我知道你們都已練成了一身功夫,但田承嗣帳下,高手甚多,總之是要加倍小心才好。你們進了他的節度府之後,不要走在一起,三個人可以各走一個方向,一個去暖香閣,一個去捐翠樓,還有一個在這兩地之間的假山上策應。這樣有個好處,倘若有一處給發現了,其他兩處也可以出來擾敵,使得敵人風聲鶴唳,不知你們來了多少人。你們就可以減少被圍困的危險,必要時也可以多些逃脫的機會。”
聶隱娘思慮周詳,許多鐵錚他們想不到的細節,聶隱娘都一一加以指點。她把那張地圖詳加講解之後,又拿出了三套衣裳,三個暗器囊,說道︰“今晚有幾分月色,你們都換上夜行衣吧。這暗器囊里除了有梅花針,鐵蓮子之類的暗器之外,還有火石,我是準備給你們必要的時候放火的。”
鐵錚三人這才知道在他們睡覺的時候,聶隱娘已經給他們趕裁了三套夜行衣。聶隱娘不過比他們大十歲左右,卻不但像他們的大姐姐,還簡直像他們的慈母了,三人都是深深感激。三人回房中換好了衣裳出來,已是二更時分,聶隱娘道︰“地圖由鐵錚攜帶,你們兩人把這張地圖再看一遍,盡可能默記心中。進了衙署,你們要分開來走,就不能再看地圖了。好了,你們可以走了,祝你們順風。我在家中靜候你們的佳音。”
三人出了方家,立即施展輕功,奔往魏博城。路上,鐵錚說道︰“聶姑姑真是替我們準備得十分周到,只是有一件事情,卻有點出我意外。”鐵凝道︰“什麼事情?”鐵錚道︰“方師叔不是說要護送咱們的嗎?我以為還要費一番唇舌才能將他勸阻的,誰知聶姑姑和他都不再提此事了。”
鐵凝笑道︰“這不好嗎?這就是表示聶姑姑已經放心得下咱們,
所以她和方叔叔也就無須再和咱們客氣了。”
鐵凝哪里知道,就在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方闢符與聶隱娘正在家中提出這件事情。
原來他們夫妻早已商量定妥,由方闢符暗中保護他們,卻不讓他們知道,免得他們于心不安。
他們一出門,方闢符也立即換了夜行衣,並多戴了一張面具,因為他還是要在家中住幾個月的,恐防給人認出他的面貌。此他將要出門,但又放心不下妻子,欲行又止。
正是︰
仗義犯難出門去,拔劍四顧心茫然。
聶隱娘道︰“你可以走了,再遲就趕不上他們啦。”方闢符道︰“你剛才不是感到肚子有點痛嗎?會不會就在今晚——”
聶隱娘笑道︰“早已止痛了,不會有這麼巧的。而且即使真是高市,你也幫不上我忙。”方闢符啞然失笑,說道︰“我將要做第一任父親,難免緊張一些。不知怎的,我的眼皮直跳,我擔憂有別的意外發生。”
聶隱娘笑道︰“男子漢大丈夫也信邪麼?去吧,去吧,我會自已照料自己的。”其實方闢符也是早已下了決心去的,不過在這樣情形下拋下待產的妻子,家中又沒有一個得力的人照顧,總是難免有點牽掛。
方闢符下了山,走到了大路上,這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忽凡有三匹馬從另一條岔路跑來,方闢符躲在一棵樹後,讓他們過去。朦隴的月色之中,隱約看見騎在馬上的是三條大漢,都帶著兵器。
方闢符心道︰“這幾個人不知是什麼來歷,他們穿的是便衣,該不至于是田承嗣派來的鷹爪孫吧?”
轉瞬之間,這三匹快馬已去得遠了。但他們跑的卻正是從山下經過的一條小路,方闢符忽地起了一個恐怖的念頭,“倘若他們是去我的家里搜查,這可如何是好?”隨即想道︰“外人根本不知我的老家是在那兒,鐵錚他們是昨晚夜間來的,風聲也決不會就這麼快泄漏出去。我何用瞎起疑心?”
方闢符雖然放心不下妻子獨自在家,但他更重視江湖義氣,心里又再想道︰“鐵錚兄妹還是初出道的大孩子,我不知道此事還可,如今知道此事而不暗中保護他們,倘若他們失陷在節度府中,叫我如何有面見我的鐵師兄。”想至此處,只好把對妻子的掛慮暫且擱在一旁,加快腳步,向前趕去。直到遠遠的瞧見鐵錚等三人的影子,這才松了口氣。
鐵錚等人沒有踫上那三騎快馬,也不知道方闢符跟在他們後面。少年人都是一股急性子,只怕耽誤了時候,恨不得插翼飛進魏博城。鐵錚輕功最好,鐵凝與展伯承差不多,但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等的輕功了。五十里路程,一個更次便即趕到,到了魏博城,三更剛過,正是夜行人活動最好的時間。
魏博城牆有二丈多高,城門也有衛卒看守。但卻擋不住這三個輕功超卓的少年。進城之後,三人便直奔田承嗣的節度府。
根據聶隱娘那張地圖的指示,他們從節度府後花園的西北口進入。田承嗣做了幾十年節度使,號稱當時天下的第一“強藩”當真是富可敵國。只是這座後花園,便佔地數畝,屋宇連雲,園中樹木,蒼郁成林,有十數株參天大樹,高出牆頭。鐵錚捏了一把碎泥,用內家真力,向一棵樹上一灑,棲宿在樹上的幾只烏鴉嚇得驚飛起來。
這是比“投石問路”更好的法子,投石落地有聲,守衛會知道是夜行人來到;碎泥灑落卻是無聲無息,他們听到的就只是烏鴉的叫聲了。
從前人迷信烏鴉是“不祥”之鳥,附近巡邏的衛士趕了來,看見烏鴉飛起,大叫倒霉,有一個神箭手索性發出連珠箭,把這幾只烏鴉全部射落。咒道︰“我還以為是夜行人來呢,倒嚇了老子一跳。”這人的同伴笑道︰“有誰敢潛入園中,除非他不想要命。”
那神箭手道︰“你不知道昨天那些小賊本領都是十分厲害的,我當時是在場親眼見到的,幾千牙兵,都捉不到他們一個。主公就是因為怕這幾個小賊前來報復,才叫咱們加強巡邏的。”
那同伴笑道︰“如果我是賊人,我也不會這樣笨,昨天剛鬧了事,今天又來。最少我也要等到風頭過後才來。這幾日咱們會加強防衛,這個難道他們不會想到?”這一群巡邏的衛士,哪想得到,就在他們喧鬧之時,鐵錚他們早已從另一角翻過牆頭,進了花園了。
按照他們原定的計劃,鐵錚往探東面的暖香閣,鐵凝往探西面的挹翠樓,展伯承居中策應,他們是從西南進入,距離暖香閣較遠,暖香閣是田承嗣的住處,料想守衛也可能較為嚴密,鐵錚就起因為這個緣故,才要親自去探較難的一路的。
三人分道揚鑣,但展伯承卻比較不能放心鐵凝,所以他的任務雖是居中策應,但卻暗中對鐵凝照顧多些。他選擇了一座離挹翠樓較近的假山躲藏。
園中處處都有假山、樹木,鐵凝仗著輕靈的身法,避過了穿梭來往的巡邏耳目,居然給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挹翠樓前。
只見那座挹翠樓是在兩塊玲攏山石的中間,上面異草紛垂,把屋檐遮過。這時已是三更過後,樓中卻有***透過紗窗,隱約可見翩翩舞影,可聞細細笙歌。
鐵凝又喜又怒,心中想道︰“好個禍國殃民的賊子,搜括了民脂民膏,半夜三更,兀自在這里荒淫逸樂!且叫他落在我的手上,吃點苦頭!”此時鐵凝已經跳上了挹翠樓側邊的那塊玲攏山石,石與樓齊,里面的情形更是看得清楚。
只見田悅手持金杯,醉態可掬的坐在當中,在他面前的是一隊翻翻起舞的歌女。田悅眯著眼楮,亂打節拍,怪聲叫好。身旁並無衛士,這正是下手的絕好時機。
如果是一個有經驗的夜行人,一定會起疑,“挹翠樓既是田悅所居之處,豈能如此疏于防衛?”但鐵凝卻是個初出道的雛兒,一見田悅在這樓中;大喜之下,全無考慮。“嗖”的一聲,立即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從玲攏山石,撲上挹翠樓。同時一手的暗器,袖箭、飛蝗石、鐵蓮子,都朝著當中的田悅打去。
不料變生意外!鐵凝的腳尖剛剛點著欄桿,那欄桿突然似樹扎般倒塌!連房間外面的那一層樓板也倏的裂開,發出了“轟”一般的一聲巨響。而鐵凝所發的袖箭、飛蝗石、鐵蓮子三般暗器,明明已是從窗口打了進去的,也似踫著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叮叮三聲響過,全都踫了回來。
原來這座挹翠樓乃是經過巧手工匠改建,裝了機關的。改建的原因,就是由于當年段克邪與史若梅在節度府的那場大鬧。
田承嗣失了床頭的金盒,過了許久,還是嚇得坐臥不安,于是請來巧手匠人,將他們父子兩人的住處,全都裝上機關。
這座挹翠樓在臥房外面的一層樓房連著欄桿都是活動的,只要被任何東西一踫,就會欄桿倒塌,樓板翻開。只有從地下正直的樓梯上去,可以安然無事。而田悅臥房的窗口處又裝有一層透明的白玉屏風,可以抵擋暗器。這座白玉屏風比梳妝用的鏡還要薄、更透明。在黑暗里除非走近來摸,否則看不出來。由于這是“紅線盜盒”事件之後所改建,所以連聶隱娘也絲毫不知其中秘密。
但鐵凝還算是不幸中之幸了,要是她踏著樓板,墜下去就是水牢,那更不堪設想。如今她只是觸著欄桿,欄桿倒塌,她雖然驀地受驚,失足跌落地上,但幸而她也十分機伶,一著地便立即打了個滾,沒有給隨她倒塌的巨木壓著。
田悅大叫︰“捉刺客,捉刺客!”其實無須叫喊,這一鬧早已驚動了滿園侍衛。假山石後,花樹叢中,隱藏的衛士紛紛跳出鐵凝一個打滾,避開了一口大斫刀,還未來得及躍起,又有兩根長矛朝胸刺下,鐵凝橫劍當胸,可是她躺在地上,使不出氣,架不住長矛,眼看發著閃光的矛頭,就要刺到她的咽喉。听到四面八方的腳步聲,又不知還有多少武士趕來!
鐵凝正自心慌,忽听得一個使長矛的武士大叫一聲,“卜通”倒地。另一個武士大吃一驚,長矛刺下去的力道驟然減弱,給鐵凝一招“順水推舟”,將他的矛頭削斷。原來是展伯承發出暗器救她,但因距離尚遠,又是在黑暗之中,瞄準不易,只打中一個武士。
鐵凝一躍而起,精神陡振。要知她的長處乃是在于超卓的輕功與奇詭的劍法,短處則在年紀小氣力弱。躺在地上長處不能發揮,一跳了起來,幾個普通的武士還焉能是她的對手?
鐵凝唰的一劍,先刺翻了那使矛的武士,接著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又刺中了兩個剛剛追來的武士的穴道,那兩個武士也像兩棍木頭似的“卜通”倒了。
一個使刀的武士叫道︰“咦!是個小姑娘!”鐵凝道︰“小姑娘又怎麼樣?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一劍刺去,那武士長刀揮了一道圓弧,居然解了她兩招凌厲的劍招,叫道︰“這麼橫的小姑娘還是少見。哥哥,快來。”
鐵凝道︰“叫你姐姐來我也不怕。”話猶未了,只听得一個人“哼”了一聲道︰“我道是誰?原來又是你這個不知死活的小丫頭!你不是我的對手,快投降吧!”來的這個軍官乃是尉遲俊。
鐵凝怒道︰“你的本領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你們哥兒倆並肩上吧。”
她只道尉遲俊是那使刀的哥哥,那使刀的卻笑道︰“尉遲將軍,這小姐兒想要斗我們兄弟,將軍你也不在乎這個功勞,就讓了我們吧!”鐵凝這才注意又已來了一個軍官,左手持刀,和說話這個軍官長得一模一樣。
敵方的三名高手業已聚攏,對鐵凝采取了包圍態勢,鐵凝這邊,展伯承亦已如飛趕至,大叫道︰“尉遲俊,你敢不敢單打獨斗,與我再見個高低?”他知道尉遲俊是個頗為驕傲、很有身份的軍官,便指名向他挑戰,以便減少鐵凝的強敵。
尉遲俊冷笑道︰“你這小賊也懂得使用激將之計,也好,反正你們已是跑不了的,就讓你輸得心服吧!”
尉遲俊揮鞭迎戰展伯承,一面吩咐那兩兄弟道︰“好,這小娘就交與你們了。你們可得小心點兒,要捉活的。”那兩兄弟道︰“尉遲將軍你放心吧,決錯不了。”于是五個人分成了兩堆廝殺。
展伯承趁對方說話的當兒,倏的一招“明駝千里”,飛身撲去,劍鋒直刺到尉遲俊的面門。尉遲俊使個“大彎腰、斜插柳”的身法,硬生生把身形一擰,恰似陀螺疾轉,恰恰避開。展伯承如影隨形,唰的一劍又刺到他背後的“風府穴”。尉遲俊叫道︰“嚇,轉的好快!”反手一鞭,使出了“迎風掃柳”連環三鞭的絕技,堪堪把展伯承這一招凌厲的劍法解開。
鞭影翻飛,劍花錯落,兩人打得個難分難解。但尉遲俊失了一著先手,總是展伯承隱隱佔一點上風。但這一點上風,不是高手卻看不出來。尉遲俊手下都知道長官的脾氣,只怕上前相助反而給他見怪,樂得袖手旁觀。
尉遲俊起初看不起展伯承,待到數十招過後,他還未能接個平手,這才暗暗叫苦。但他驕傲慣了,可不好意思叫手下相助、看來展伯承昨日與尉遲俊交手之所以稍稍吃虧,那是因為他先已戰了一場的緣故,論起真實的本領,他身兼父母與褚遂三家之長,比尉遲俊卻是要高出一籌。只可惜他臨敵的經驗尚差,要不然不止稍佔上風,而是應該在五十招之內便能取勝的了。
展伯承這邊稍佔上風,鐵凝那邊的形勢,卻是頗為不妙。
與鐵凝交手的這對兄弟,哥哥名叫石攻,弟弟名叫石錯。
論本領石家兄弟本來不及鐵凝,可是他們卻練有一套配合得妙到的古怪刀法,兩兄弟聯手,鐵凝可就打不過他們了。
石家兄弟,哥哥用左手刀,弟弟用右手刀,彼此呼應,虛招相生,毫無破綻可尋。而且弟弟的右手刀也還罷了,哥哥的左手刀,路數和正常的刀法恰恰相反,鐵凝招數雖妙,經驗則比展伯承更差,又不習慣這路左手刀法,結果就只有招架的份兒。
幸而鐵凝的輕功身法遠在石家兄弟之上,一覺形勢不妙,便使出了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石家兄弟的快刀斫出了數十刀,卻也還沒有一刀斫得著鐵凝。往往看起來就要斫中了,還是給她閃開。
但石家兄弟乃是慣經陣仗的會家,一看出鐵凝的長處和短處,刀法倏的又是一變。
石攻左手刀一起,自左至有,劃了一道圓弧,石錯的右手刀,則自右至左,也劃了一道圓弧。兩道弧形合成了一個圓圈,登時把鐵凝裹在當中。鐵凝一口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幾乎把吃奶的氣力都使了出來,仍是不能突圍。
石家兄弟雙刀合壁,一個個刀光組成的圓圈就似波浪般層層推進,***越縮越小,鐵凝應付得越來越是吃力。***一小,她的輕功身法也就無從施展了。
展伯承剛剛佔了一點上風,看見鐵凝形勢危險,大為著急,要想沖過去與她聯手。可是尉遲俊也非弱者,他的水磨鞭又是長兵器,揮舞起來,三丈方圓之內都在他的鞭勢籠罩之下。盡管他的本領比展伯承稍有不如,但要攔阻展伯承卻還足夠有余。展伯承終是經驗較差,一著急劍招便有疏亂,尉遲俊乘機搶回了先手,反客為主,殺得展伯承只有招架。
展伯承不但在為鐵凝著急,同時還要為鐵錚擔憂。他們是說好了的,哪一個倘遇意外,其他兩人就要趕來接應,即使計劃不能實現,那也是先救人要緊。
如今鐵凝在挹翠樓失事,他們與敵人廝殺也已有一炷香的時刻了。滿園子人聲鼎沸,鐵錚所去的暖香閣,雖然與挹翠樓有一里多路的距離,也斷無听不到這邊廝殺之聲的道理,而以鐵錚的輕功本領,一里多路的距離轉瞬即到,也應該早就趕回來救應了。
可是鐵錚的蹤跡還是杳然。一蛀香的時刻過去了,鐵凝的處境也越來越危險了,鐵錚仍是未見回來。“難道他在暖香閣那邊出了事?”
展伯承想到的鐵凝當然也想到了,她處于劣勢,不見哥哥來,自是比展伯承更要心慌,一個疏神,給石錯唰的一刀,斫下了她頭上的一文玉簪,幸而她還算閃躲得快,要不然天靈蓋即使不被劈穿,至少也要削去一層頭皮。
石錯這一刀用意其實還是在嚇她的,因為他要捉活的領功,非是迫不得已,他還不願意將鐵凝殺死呢。一刀削落了鐵凝玉簪,隨後,石錯哈哈笑道︰“小姑娘,別倔強了,決決投降!饒你一命,你跟田公于做一名女俘比你做女強盜要享福得多呢!”
鐵凝柳眉倒豎,“呸”了一聲道︰“放屁,放屁!”一怒之下,反而沒有那麼慌了。拼著豁了性命,狠狠的對敵斯殺。
鐵凝的劍法本來是第一流的劍法,尤以奇詭見長,一旦拼了性命,招招都是殺手。石家兄弟反而有了顧忌,十招之中,就用了七招防守。可是鐵凝雖然暫時挽回頹勢,究竟是氣力不加,仍然沖不破石家兄弟雙刀的封鎖。石家兄弟打定了主意,只待著消了她的氣力之後,不愁不手到拿來。
展伯承關心鐵凝,精神分散,心慌意亂之中,給尉遲俊抽著一鞭,背脊火辣辣作痛。展伯承大怒,正要不顧一切,硬沖出來,忽听得有人鳴鑼大叫道︰“決來救火,快來捉賊!”
聲音來自北方,不久南面又有人叫道︰“不好,白虎堂那邊也起火啦!”白虎堂是節度府中的軍機重地,機密文件和節度的書信都是放在那里的。眾衛士大驚,登時亂成一片。
哪知騷動未已,東面又響起了鑼聲,有人大叫道︰“暖香閣那邊也起火啦!”暖香閣是田承嗣所居之處,眾人更是心慌。
展、鐵二人大喜,心中都是想道︰“一定是鐵錚到處點火,怪不得他遲遲未來。”敵人一慌,他們二人卻是精神陡振了。
他們是在西面,轉眼間東、南、北三處的火光都已經可以看見了。
尉遲俊大叫道︰“不許慌亂,分一部分人去救火。這兩個小賊還是不能讓他們跑了!”
他這麼一叫,即是要一部分人也來幫他“捉賊”。他正擔憂獨自戰展伯承不下,此時正好抓著一個最好的藉口,可以叫部下幫忙。為了要拿下敵人才好全力救火,當然不必再顧江湖規矩,要人幫忙,也不致損傷他的面子了。
眾武士一擁而上,展伯承長劍舞得風雨不透,暫時間還勉強可以支持,鐵凝卻是危險萬分,急得大叫道︰“哥哥,快來!”
話聲未了,忽听得“叮”的一聲,石錯的鋼刀正朝著鐵凝劈落,驀地里不知從哪里飛來一顆石子,把石錯的鋼刀打得飛上了半空。
石家兄弟的刀法本是互相配合的,弟弟鋼刀脫手,哥哥的刀法未來得及變招,只是劃了一道弧形,有邊露出老大一個破綻。鐵凝劍法何等敏捷,唰的一劍,就刺進他的右臂。鐵凝前兩天還是害怕見血的,此時在生死存亡的關頭,招數唯恐不狠,卻是一點也不知道害怕了。
石家兄弟一失刀,一受傷,雙雙逃跑,鐵凝殺出重圍,只听得眾武士大叫道︰“賊人在那一邊,去捉賊呀,捉賊呀!”
鐵凝抬眼望去,月色朦隴之下,只見在荷塘對岸的那座假山上,有一個黑衣人一聲不響的只是向這邊擲石。
附近已有七八個武士向他跑去,可是還未曾到得那座假山,已經全都給他的石子打中了穴道,一個個變成了滾地葫蘆,“哎喲喲”之聲不絕于耳。
鐵凝大喜叫道︰“哥哥,”那黑衣人還是沒有回答。“呼呼”數聲,幾塊石頭飛了過來,把堵著鐵凝的幾個武士打翻,似是有意給她開道。
那座假山的距離至少也在三十丈開外,鐵凝看不清楚那人的形貌,心中想道︰“哥哥的內力雖然比我強得多,可是平日與他練習暗器,他似乎也還未有打到三十丈開外仍可傷人的本領?”,心里開始有點懷疑不是哥哥。但反正此人是來援救他們的,鐵凝也想無須多所推究他是誰了。此時展伯承也正在突圍,鐵凝趕忙過去接應。
那人的石子改了方向,向尉遲俊那邊打去,尉遲俊手下給打翻了兩個。尉遲俊大怒道︰“躲在暗處冷箭傷人,算得什麼好漢!
有本事的出來與我較量較量。”話猶未了,“呼”的一顆石子已打中他的手腕。尉遲俊也算了得,反手一揮,雖給石子打中,卻沒打著他的穴道。
可是他的手腕一陣酸麻,水磨鋼鞭都幾乎把握不牢,心中不由得大吃一驚,暗自想道︰“一顆小小的石子從這麼遠打來,居然還有這麼大的力道,此人的本領看來乃是在我之上,偏偏北宮主又不在這兒,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先去救火吧。”
展伯承趁機搶攻,也殺傷了幾個武士,尉遲俊手腕受創,制不住他的劍招,又害怕那黑衣人殺來,哪里還敢戀戰?
展伯承殺了出來,與鐵凝會合,兩人一同向那座假山跑去。
黑衣人一面發石阻敵,一面也離開了那座假山,在前面給展、凝二人帶路。
眾武士虛聲吶喊,可還不敢當真追去。此時東、南,北三的火頭都已越燒越大,滿園子的人都向著起火之處跑去。黑衣人卻鑽入了花樹叢中,專挑僻靜的黑暗的角落逃走。
黑衣人與展、鐵二人都是一身超卓的輕功,轉眼間就把最追兵甩在後面。黑衣人帶領他們,跑到了一座假山背後,四顧無人,這才停下腳步。
鐵凝已看出他不是哥哥,起初懷疑是華宗岱,但華宗岱身材頎長,卻又與此人不像。正要動問,那人已回過頭來問她道︰“你哥哥呢?”
鐵凝又驚又喜,說道︰“方叔叔,原來是你!嚷,你怎麼可以拋下聶姑姑,讓她獨自在家?”
方闢符道︰“我就是因為放心不下你們這幾個小家伙呀!聶姑姑你不用擔心,現在著緊的是要找你哥哥,他是不是到暖香閣去了?”話雖如此,其實方闢符也是十分牽掛家中待產的妻子,尤其是想起在路上踫見的那三騎怪客,更增憂慮。不過他不願意兩個小的也陪他擔憂,所以沒有告訴他們。
鐵凝吃了一驚,說道︰“那幾處火不是你點的嗎?你不是已經到過暖香閣了,怎麼沒見著我的哥哥?”
方闢符道︰“不錯,那幾處火是我點的。但東面那一把火,我燒的可不是暖香閣,而是暖香閣附近的一幢房屋。那時我已經知道你們這邊出事了,放火的目的只是想分散敵人,暖香閣守衛森嚴,犯不著去打草驚蛇。”
展伯承連忙問道︰“這麼說,當你在暖香閣附近點火的時候,暖香閣那邊還沒有鬧起來?”
方闢符道︰“那兒靜悄悄的,不像是有夜行人去過的模樣。”
鐵凝大為著急,說道︰“這可奇怪了,我哥哥若不是到暖香閣,卻又去哪里了?我們說好了一出事,大家就要趕來會合的。哥哥現在都還未見蹤跡,哎呀,一定是他不知在什麼角落也出事了。”
方闢符安慰她道︰“你先別著急,待我出去打探打探。你哥哥身具絕頂輕功,人又機警,想不至陷落敵人手里。”
鐵凝道︰“好,我同你一起去。”
方闢符道︰“不,你們在這里等我。如今滿園子都是敵人,人多去反而不便。這里地方僻靜,你們耽著不要走動,非不得已切莫動手。”鐵凝拗不過方闢符,只好依從。
這時候那幾處火頭已經快要撲滅了,但園子里還是亂糟糟的,尤其是暖香閣那邊,夠得上可以向田承嗣請安的人,差不多都已去了。但人多勢亂也有好處,方闢符仗著巧妙的身法,隨著眾人奔跑,倒也沒有引起特別的注意。田承嗣的手下經過一場大鬧,都以為敵人已經逃跑了,誰都想不到他居然這麼大膽,非但留在園中,而且還敢朝著人多處擠。
方闢符走近暖香閣,沒有發現鐵錚。他偷听那些衛士的談話,也沒有人說及暖香閣曾來過刺客,方闢符打探不出一個結果,心里也不禁有點兒忐忑不安了。
方闢符心里想道︰“或許他是迷了路了。這園子大得很,卻不知他躲在哪兒。”正自躊躇,忽听得有個聲音喝道︰“什麼人?”
左邊閃出一個軍官,驀地里一把向他抓下!
方闢符慣經大敵,毫不慌張,雙掌一圈,使了一招“撥雲推月”的“推手”,要把那人甩開,不料雙掌一交,只覺一股大力撲來,如牽似引,竟把他這一招推手破了。方闢符不由得腳步一個踉蹌,差點兒跌倒,那軍官也是晃了一晃,接連退了三步。
方闢符這才吃了一驚,心道︰“田承嗣手下竟有如此高人,但願鐵錚不要踫上了他才好。”心念未已,那軍官已是又撲過來,轟的一聲,雙掌齊發。
方闢符怒道︰“你以為我當真怕了你麼?”使出一招“雲麾飛舞”,雙掌虛抱,接連翻了三個圓圈,只听得“啪、啪、啪”三聲響過,兩人竟是功力悉敵,誰都不能向前跳進一步。原來方闢符剛才那招“推手”未盡全力,是以稍稍吃虧。
這軍官“噫”了一聲,似乎也是頗為詫異。原來這軍官不是別人,正是田承嗣帳下的第一高手北官橫。他與方闢符接連硬接四掌,雖然並不吃虧,虎口已是感到有點兒火辣辣作痛。
方闢符亦自感到氣血翻涌,但他察覺到對方已是微有怯意,隨即又是一掌橫掃過去,北宮橫果然不敢硬接,向旁一閃,使了一招“拂雲手”,如封似閉,用剛柔兼濟的手法,化解對方的掌力,方闢符這一招正是要迫他閃開,不待對方還招,立即逃跑。那知北宮橫是個勁敵,若不將他擺脫,敵人一擁上來,只怕連,逃也逃跑不了。
有幾個武士不知厲害,跑來攔截,方闢符大喝一聲,使出“大摔碑手”的功夫,一手一個,把兩個武士抓了起來,向北宮橫擲去。北宮橫接下了這兩個武士,方闢符已是逃進暗處,與北宮橫的距離拉得遠了。
北宮橫氣得哇哇大叫︰“晦氣,晦氣,連一個小賊也抓不住!你們快給我滿園大搜!”他雖然氣怒交加,可是他身負保護田承嗣的重責,可還不敢離開這暖香閣,只能指揮手下去搜。
方闢符听得北宮橫的說話,心中一動,暗自想道︰“他說連一個小賊也抓不住,那麼就一定是還有別的‘小賊’來過了,那是誰呢?倘是鐵錚,那倒好了。”
此時已是五更時分,玉免西沉,殘星明滅,眼看就快要天亮了。方闢符暗自思忖︰“天若一亮,鐵凝他們可就不易躲藏了。我不打緊,可不能連累他們。看這情形,鐵錚似乎還未落在敵人手中,我且與鐵凝、伯承二人先出去再說。”
且說展伯承與鐵凝躲在假山背後,他們遵守方闢符的吩咐,不敢走動。鐵凝心里悶得慌,忍不住和展伯承悄悄說話,說的當然是有關她哥哥的話題,不知方闢符能不能找著她哥哥。
展伯承一面安慰她,一面卻又嘆了口氣,說道︰“我外公的這批寶藏真是不祥之物,自從發現以來,就惹了不少災殃,今日又還要咱們為它大吃苦頭。”
鐵凝何等聰明,一听就知道他是有感而發,笑道︰“展大哥,你可是又想起了齡姐了?依我看罪過不在寶藏,災殃都是貪心的人惹出來的。咱們今日雖然吃了苦頭,但災殃最後必是降在田承嗣身上。”
鐵凝這話其實也是借題發揮,對褚葆齡勾結“外人”謀奪寶試之事有所非議的。不過她知道展伯承十分偏袒褚葆齡,她不願引起爭論,是以沒有點出褚葆齡的名字,只是說的田承嗣。
展伯承听出了她雙關的說話,紅著臉道︰“凝妹說笑了,這個時候,我哪有心思想別的事情?”
正說話間,忽听得有腳步聲向他們這邊走來,那兩個人也不在說著話。
展伯承記著方闢符的吩咐,怕鐵凝忍不著要動手,連忙將拉進山洞。
只听得行先那個人道︰“已經發現五名刺客了,一個也捉不到,明天可該咱們受罪了。”
另一個笑道︰“你擔憂什麼,天塌下來也有長人頂呢。連北官橫都捉不到一個小賊,主公要降罪也還輪不到咱們承當。”
鐵凝咬著展伯承的耳朵道︰“他們所說的那個小賊莫非就是哥哥?但連方叔叔在內,也不過四人,卻哪里來的五個刺客?咱們再留心听他們的說話。”
可是那兩個人已不再說話了,而腳步聲卻越來越近。這個山洞是人工布置的,又淺又窄,兩個人擠在洞中,不免肌膚相貼,氣息相聞。
鐵凝雖然不過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但也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女孩兒家。展伯承有生以來,除了與褚葆齡之外,從未曾與第二個女孩子這麼親近過。他想起從前與褚葆齡相處的情景,禁不住面紅耳熱,盡量把身體移開,不知不覺就發出了微微的聲響。
正是︰
情竇初開小兒女,怎堪耳鬢兩廝磨?
那兩個武土是節度府中有數的好手,也是江湖上的行家,一听得聲響,立即察覺是有人躲在山洞,他們卻毫不聲張。待走到了適當的距離,這才驀地把手一揚,發出了歹毒的暗器。
展、鐵二人听得“蓬”的一聲,突然間火光一亮,展伯承大吃一驚,連忙舞劍防身,先跳出來,只見山洞前面,有兩具尸體,正是剛才說話的那兩個武士,假山上的野草已經著火燃燒,岩石縫中插有一支黑漆的也是正在燃燒著的箭桿,展伯承懂得各種奇門暗器,認得這是可以發火的蛇焰箭。
鐵凝亦已跟著跳了出來,看了一看,詫道︰“這是怎麼回事?
你瞧,這兩個人的天靈蓋都穿了個洞,總不會是自己跌破的吧?但周圍卻又沒人。”
展伯承抹了一額冷汗,說道︰“這兩個人用蛇焰箭射迸山洞,想燒死咱們。幸虧有高人搭救,殺了他們。他們是給透骨釘射穿天靈蓋而死的。大約是他們一出手便中了這位高人的暗器,所以蛇焰箭射歪了。”
鐵凝道︰“莫不是方師叔回來了?方師叔,你出來吧,別開我們的玩笑了。”
她沒有叫來方闢符,卻把在附近巡邏的衛士喚來了。不過,即使她不出聲,那些巡邏看見這邊的火光,也會趕來的。
展、鐵二人因與方闢符有約,不敢離開此地,幸虧那幾個巡邏的衛士武藝平平,不是他們對手,展、鐵二人並不怎麼費力,就點了這些人的穴道。而在大批武士尚未趕到之前,方闢符也來了。
鐵凝怕方闢符見怪,連忙說道︰“不是我們先出手引來敵人的,哥哥呢?”方闢符道︰“還沒找著,但據一些跡象推測,他大約不至于是落在敵人手中。咱們出去再說。”
方闢符還怕鐵凝執拗要見了哥哥才走,鐵凝卻點頭道︰“我也這麼猜想。有一位大有本領的高人暗地里幫助咱們呢,出去我再告訴你吧。”
他們三人展開絕頂輕功,那些衛士怎追得上他們,只有胡亂放箭。方闢符抓了一把石子,打倒了幾個距離較近的弓箭手,後面的人連發箭也射不到他們了。
不一會三人已是越過圍牆,出了節度府。到了路上,一口氣再跑了十余里,這才緩下腳步,彼此交換消息。
方闢符听了鐵凝所說的剛才之事,也是很感詫異,說道︰“這麼說來,確是有高人暗中相助了。只不知是誰?”
展伯承沉吟道︰“莫非是筆掃千軍華宗岱?”
方闢符吃了一驚,道︰“你們怎麼識得這位前輩高人的?”
展伯承與鐵錚兄妹,昨日到了方家之後,因為實在太過疲勞,所以只說了珠寶被田承嗣所劫之事,便睡覺去了。一直未有機會談及華家父女,此時始得余暇補敘。
鐵凝講了結識華家父女的經過之後,說道︰“我本來也疑心是華老前輩,可是想了一想,又覺得奇怪。若然是他,他救了我的哥哥,為何不與我見面?甚至連消息也不告訴一聲?他的女兒和我已經是很要好的朋友,她還說將來要到爹爹的山寨,和我同住一些時候的呢。”
方闢符道︰“這位老前輩行事怪僻,往往出人常理之外。大他是另有原因,但願鐵錚是他救去的才好。”
鐵凝忽地笑道︰“方叔叔,你怎麼也稱華宗岱做老前輩?”
展伯承也問道︰“方叔叔,听你的說話,你一定是知道華宗岱的來歷了?”
方闢符道︰“不錯,我從前雖沒見過華宗岱,但卻稍微知過他一點來歷。你們是剛在昨天見過他的,依你們看,他有多大年紀?”
鐵凝道︰“我看最多不過四十歲剛出頭,她的女兒和我哥哥同年,也才不過是十六歲零幾個月呢。”
方闢符笑道︰“你看錯了,他的女兒歲數是真的,但他的年紀決不止四十歲,依我估計,恐伯最少也靠近六旬。若論武林輩份,也與你爹爹的師門雖沒淵源,卻比你爹爹還長一輩。”
內功深湛之士不易衰老,六十歲的老人望之仍似壯年並非奇事,鐵凝笑道︰“咱們不必管他年紀,我只想知道他的來歷。我一直在奇怪,他武功這麼好,我爹爹卻從沒提過他的名字?”
方闢符道︰“你們兄妹的師父也沒提過他的名字嗎?”
鐵凝道︰“沒有。為何你特別提起我們的師父?”
方闢符道︰“因為華宗岱與你們的師父有點小小的‘過節’。不,‘過節’二字還是用得不太恰當,只能說是在某一件事上,有點小小的關連。他們也始終沒有見過面,動過手。”
鐵凝笑道︰“你越說我越糊涂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方闢符道︰“這位華老前輩是隱居西域的一位異人,據說他的先祖本是中原望族、書香之家,國朝之初,因避戰禍,舉家遷移西域的。是以華宗岱秉承家學,文武全材。雖然久已作了‘化外之民’,仍然享愛中原的儒冠儒服,總是一身書生打扮。”
西域與天蘭接壤之處,有個靈鷲山,山上有個武功奇高的和尚,自號‘靈鷲上人’,在西域開創了靈鷲一派,廣收門徒,不分僧俗。西域的武林人士,大都與靈鷲一派有點淵源。華宗岱也是靈鷲上人的方外知交。
“三十年前,華宗岱曾到過中原一次,在一次群雄聚會之中,彼此較量武功,他曾用一雙判官筆連敗十八名好手,因此得了個‘筆掃千軍’的雅號。那時段克邪的父親段圭璋段大俠剛出道不久,以六十四路飛龍劍法與他打成平手。兩人惺惺相惜,遂行相交,可惜華宗岱只是匆匆游了一次中原,又回西域。
其後段大俠也曾兩次到西域訪他,都沒見著。因為他只到過一次中原,而那次群雄聚會,又只是一流高手彼此切磋武功之會,亦即是私人交往的聚會,與綠林的英雄會不同,江湖上的一般人物是不知道的。過了三十年,當年聚會的前輩高手,死的死,散的散,更沒人提起他的名字了。
“但你們兄妹的師父是知道有華宗岱這個人的。大約是距今卅年前,你的師父辛芷姑因與靈鷲派結下冤仇,鬧出了一件驚動武林的大事。你知道此事麼?”
鐵凝道︰“我听爹爹說過,听說是靈鷲上人的一個徒弟得罪了我的師父,我師父把他殺了,後來靈鷲上人約我師父比武,又輸在我師父的劍下。”
方闢符道︰“那次的比武,是空空兒暗中助你師父才把靈鷲上人打敗的,靈鷲上人輸得很不服氣,但格于武林規矩,不能再挑釁。據說他曾想請華宗岱代他出這一口氣?斗一斗你們兄妹的師父。空空兒得知這個消息,他是恨不得有高手與他比試的人,待華宗岱找上門來,便先到他隱居之處挑戰。可是卻撲了個空,華宗岱又不知搬到什麼地方去了,從此銷聲匿息,也沒有在江湖上再露過面。有的人以為華宗岱是怕了空空兒,有的人以為靈鷲上人央求華宗岱替他報仇這個消息乃是假的。總之這件事就只是傳了一陣,便雲散煙消了。所以說還不能算是‘過節’。”
鐵凝忽道︰“方叔叔,你說起這件事來,我倒是覺得有點奇怪?”方闢符道︰“什麼奇怪?”
鐵凝道︰“我曾問過師父與靈鷲上人比劍之事,師父和師公空空兒都好似很不願意談及此事。師父還把我罵了一頓,說我不用心學武,愛管閑事呢。那晚我偷听師父和師公吵嘴,師公說︰‘你心里不舒服,何必拿孩子出氣。’師父說︰‘我有什麼不舒服的?我倒是怕你還在妒忌人家呢!’師公笑道︰‘哪兒的話?我從前是不知道這重公案,才想去找那人比試的。看來他不敢和我比試,這才是有著心病呢。’我听了這麼一段摸不著頭腦的對話,怕給師父發覺,就不敢偷听下去了。
方叔叔,你如今說了華宗岱的這段故事,我倒突然想起來了,師父師公說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華宗岱呢?”
方闢符也是摸不著頭腦,但己隱隱感到華宗岱與空空兒夫婦之間,恐怕存有什麼秘密。當下笑道︰“你師父說得不錯,小孩子是不該多管大人的事。咱們還是快些趕回家吧,你聶姑姑等得心急了。”
鐵凝撅著小嘴兒道︰“師父打敗靈鷲上人,師公嚇走華宗岱。這對他們都是很光彩的事呀,我問問他們,又怎能算是多管閑事了?”不過,鐵凝雖然不服氣,但還是听從方闢符的話,加快腳步,重新施展輕功了。因為她也的確在記掛著她的聶姑姑。
這時已是曙色初開,東方既白。他們剛走上山坡,只剩下五六里的路程就可以到家了,忽然隱隱听得馬蹄之聲,方闢符一看面色大變,鐵凝與展伯承也禁不住“啊呀”一聲驚叫起來。
方闢符看見的正是他在路上踫見的那三個人,此時他們正在快馬疾馳,翻過方家屋後的那個山崗。看這情形,只怕他們是已經到過方闢符家里的了。
展伯承喘著氣道︰“方叔叔,這三個人我都認得。其中有一個是殺我父母的仇人!”這三騎馬此時已是走得無蹤無影了。
方闢符大吃一驚道︰“是竇元嗎?”展伯承道︰“不錯。另外那兩個人,一個是卜仇天,一個是帥萬雄。這兩個人是前天在路上要搶我們的寶車,和我們動過手的。”
這三個人都是本領高強,心狠手辣的黑道強人。方闢符從前雖沒見過,卻也知道他們的名頭。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顧不得問情由,連忙叫道︰“快,快,快回去看!”鐵凝與展伯承也嚇得面無人色,只怕聶隱娘已遭毒手。
聶隱娘有沒有道了毒手呢?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現是且來補述聶隱娘遇險之事。
且說聶隱娘在家中挑燈獨坐,等到了將近五更時分,未見丈夫回來,肚子已是開始“陣痛”,這是臨產的“征兆”。聶隱娘是第一次生育孩子,但關于產婦的常識她是早已向有經驗的“婆婆”(接生婦)請教過的,知道“陣痛”是間歇性的,初時隔半不到一個時辰發作一次,漸漸越來越是時間縮短,到了頻頻作時,那就是要分娩了。
第一次將要作母親的人,心情總是難免又歡喜又害怕的,武林中豪杰的聶隱娘也不例外。這時要準備的東西都已準備好了,聶隱娘心里想道︰“現在開始陣痛,大約可以等到闢符回來吧?怕是不是難產才好。”每個產婦都是同樣心情,希望丈夫能在身邊,至少也是留在家中照料,即使幫不上忙,也可以給她增加勇氣。
聶隱娘為著“俠義”二字,要丈夫夜闖節度府,接應鐵錚他們。此時她擔著兩重心事,獨守窗前,每次听到竹梢風響,就忍不住要張望一下。
正在她苦苦盼望丈夫回來的時候,忽听得馬蹄聲響。聶此時陣痛剛剛過去,她是個自小就與千軍萬馬作伴的大行家神一听,听出了來的乃是三騎快馬。
聶隱娘驚疑不定,心里想道︰“難道是他們奪了敵人的馬騎回來的?但為什麼只是三匹馬?難道有一人失陷在節度府中?”
心念未已,只听得馬蹄聲已在她門前停止,隨即听得有門叫道︰“方闢符方大俠可在家嗎?”是陌生人的聲音。
聶隱娘的女僕是從前跟隨她多年的女兵,頗有膽識,亮了門把,從門縫張望出去,見是三個相貌凶惡的陌生人,便喝問︰“喂什麼人?干什麼來的?”
那三人同聲答道︰“江湖上的朋友,江湖上的事情,見了方大俠我們自然會說。”
女僕道︰“半夜三更,我們的主人不見客,有事明天來說。”
那三人哈哈大笑,一個說道︰“方闢符,你也算得是江湖上的-個人物,怎的如此不明事理?我們是給你面子,才來以禮求見。
我口也不是沒來頭的人,你怎可如此傲慢?難道當真是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麼?嘿,嘿,哼!哼!你不開門,難道我們就進不來了?”
另一個道︰“莫非方闢符不在家中?”第三個道︰“不在家中,咱們也要進去一搜!”
其中一人拍門問道︰“你主人究竟在不在家?”那女僕正要回答,忽听得聶隱娘的聲音傳了出來︰“阿鳳,開門讓他們進來!”
“遠來是客,愚夫婦自當稍盡地主之誼。躊躇什麼?請進來吧!”
原來聶隱娘已知道三人不懷好意,倘若給他們知道方闢符不在家中,只怕更要肆無忌憚。在這樣情形下只有不能示弱,“請”他們進來了。
這幾句話是聶隱娘強運真氣,用上乘的內功,將聲音遠遠送出去的。隔著幾重房間,聲音也並不特別提高,卻就似在他們耳邊說話一般。不過,這幾句話卻也說得甚是含糊,沒有明言方闢符是否在家。尤其“稍盡地主”這一句話,更可以作正反兩面的解釋。
門外這三個大盜听了聶隱娘抖露的這手上乘內功,都不由得心頭一震,面面相覷,各自思量,“方闢符夫婦果然名不虛傳。聶隱娘一個婦道人家,也這麼了得,方闢符只怕更厲害了。”“听這婆娘的言語,只怕屋中早已有了準備。他們兩夫婦加上那三個小子,咱們三人能否取勝,可就難以預料了。”
這三個大盜初來之時,估計過雙方實力,本來是認為很有把握的。但聶隱娘所顯露的內功,卻出乎他們的估計。而且屋中有何準備,他們不知。一時間倒是頗為躊躇,患得患失,不敢莽撞。
但這三人雖是各懷鬼胎,卻又不甘在同伴面前示弱。躊躇片刻之後,其中一人悄聲說道︰“好壞進去看看,見機而作。”
其他兩人領會了他的意思,心中想道︰“不錯,咱們是按江湖道的規矩以禮求見的。方闢符是個大俠身份,總不能一見面便打,咱們先進去看看,倘若方闢符是在家中,倘若察覺他們是有準備的,那時再找個藉口告罪便是。”三人主意既定,于是一同進去。
聶隱娘擺下了空城計,本欲將對方嚇走的,不料這三個人都是老江湖,雖然心懷戒備,卻沒給她嚇退。
聶隱娘早已點燃燭火,大馬金刀的坐在客廳當中,見這三人進來,冷冷說道︰“請恕我未曾出迎。三位朋友高姓大名?所來何事?”
這三人見聶隱娘寬袍大袖,小腹隆起,似是孕婦模樣,不由得有點意外之感。同時又見她說話從容,神色自如,一時也不知她的深淺。
這三個大盜倒也不敢失禮,依次報了姓名。這三個名字乃是︰卜仇天、帥萬雄與竇元。
原來那日卜仇天、帥萬雄與班氏兄弟給華宗岱趕跑之後,班氏兄弟因受了傷,帶領嘍羅,先回他們的山寨。卜仇天和帥萬雄乃是獨行大盜,失敗之後,心有不甘,仍然藏在附近山頭,查看動靜。
他們看到了鐵錚等人被官軍包圍,也看到華宗岱掩護他們出圍。但鐵錚等三人馬快,先脫了險;華宗岱父女殺出重圍之後,卻是向著不同方向走的。
卜仇天和帥萬雄雖是有點嫌隙,但因遭遇相同,也早已和好了。當下就和帥萬雄商議道︰“你看見官軍中使獨腳銅人的是個軍官麼?這人就是從前橫行西北的武林怪杰北宮橫,不知怎的卻被田承嗣網羅到他的節度府了。”
帥萬雄道︰“不錯。這北宮橫的武功果然是好得出奇,華宗岱也不過和他打個平手。”其實兩人交手之時,北宮橫是稍稍吃虧的,但因是在千軍萬馬之中,卜、帥二人又是在距離頗遠的山上偷看,故此看得不很真切。而帥萬雄也是順著卜仇天的口氣捧一棒他。
卜仇天道︰“這北宮橫和我倒有一點交情。咱們這次奪寶不成,己是結怨于鐵摩勒了。這三個小子回去一說,只怕鐵摩勒要找咱們的麻煩。雖說咱們本來就拼著與鐵摩勒作對,也不必就因此怕他,但他們那邊能人眾多,結上了這麼一個厲害的仇家,總是禍患。
依我之見,不如去投奔北宮橫,暫且托庇于節度府。以後再見機行事,要是田承嗣待咱們好,咱們就給他效力。否則待避過了風頭之後,咱們養成羽翼,索性連北宮橫也拉出來,在綠林中自張一軍,別樹新幟。你看如何?”
帥萬雄道︰“好雖是好,但咱們空手去投奔人家,難免受人輕視。依我之見,一定要帶點見面禮去才好。”
卜仇天笑道︰“不錯,我也正是這樣心思。咱們捉這三個小子去作見面禮,順便也可報了咱們今日一敗之辱。”
這兩人遂暗暗跟蹤鐵錚兄妹,鐵錚他們馬快,這兩人當然是追不上。可是卻給他們看見鐵錚等人跑入那個山谷,而且給他們探听出是躲在方闢符的家中。
方闢符夫婦是江湖上聞名的游俠,卜、帥二人不敢輕舉妄動,但又不甘心放棄這個計劃,想去再找幫手,無巧不巧,在路上遇見自盤龍谷中鎩羽而歸的竇元。
竇元倒不想投幕田承嗣,但他暗中卻另有一番打算,那批寶貝,他認為是屬于竇家的,他意欲混入節度府,伺機盜回。于是三人一拍即合,聯同行事。
這三人進了方家,既不見方闢符出來,也不見鐵錚兄妹與展伯承,都是有點驚疑不定,恐防他們在暗中埋伏。卜仇天首先發話,說道︰“方大俠呢?我們是專誠來拜訪他的。”說話之時,環目四顧,察看有無埋伏跡象。
聶隱娘雖然沒有見過他們,但這三個人的名頭,她卻是听說過的。不由得暗暗吃驚,暗自想道︰“听說展元修夫婦就是死在這竇元手下的,卜仇天與帥萬雄也是黑道上極為厲害的人物,我即使沒有懷孕,只怕也打他們不過。”
但聶隱娘乃是女中諸葛,智勇雙全,心內吃驚,神色不露,淡淡說道︰“朋友們遠道而來,先歇了歇。阿鳳,給客人倒茶。”心想︰“只有拖得一時算一時了。天亮之後,闢符他們也應該回來了。”
但這三個人也都是老江湖,哪能讓聶隱娘拖延時候。帥萬雄在門口一站,說道︰“茶不用喝了,還是先請主人見面吧。”
聶隱娘道︰“我也是主人啊。你們有什麼話說給我听不行麼?”
卜仇天怫然道︰“方大俠是不在家中還是認為我們不配和見面?”
對方越迫越緊,聶隱娘只好說道︰“好,你們稍坐一會,我當家的馬上就來!阿鳳,你去請主人回來吧!”“他在村頭一位朋家中,用不到一盞茶時刻就會回來的。”後面這段話是有意說給對方听的,好叫對方有所顧忌。
聶隱娘支使女僕出去還有一層用意,那是準備萬一要動手之時,可保全女僕的性命。
這女僕卻是忠心耿耿,不願在這樣緊要的關頭離開主人。
卜仇天欣然色喜,說道︰“哦,原來方大俠當真是不在家。好吧,那也就不必去催他回來了。我們的事情很簡單,只是想向你討幾個人。”
聶隱娘道︰“什麼人?我不懂得你們的意思。”
竇元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方夫人,咱們都是江湖道上的人物,不妨打開了天窗說亮話!我有兩個晚輩,是鐵摩勒的子女鐵錚和鐵凝,他們目無尊長,得罪了我,我要教訓教訓他們。還有一個仇人之子名叫展伯承,我也要與他算帳。這三個人我們已打听得十分清楚,是躲在你的家中。只要你把這三人交出來,我們絕不敢冒犯你們夫婦。”
聶隱娘冷冷一笑,說道︰“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錯,這三個人是到過我家,但他們早就己離開了。”
竇元“哼”了一聲道︰“我不相信。聶夫人,我勸你還是把這三個小子交出來的好!”聶隱娘忍無可忍,換地柳眉一豎,說道︰“你不相信,又待怎樣?哼!莫說他們確是走了,就是還在此地,我也不能就交與你們!”
竇元見她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倒是有點懷疑不定。卜仇天嘻嘻一笑,作好作壞他說道︰“方夫人,我們說過,我們是絕不敢冒犯你的。但這三個小子,我們又是非抓到不可,怎麼辦呢?這樣吧︰既然是他們走了,就請夫人與我們帶路,一同去抓這三個小子吧。”這話說得“客氣”,其實,即是要把聶隱娘擄為人質。笑里藏刀,迫得更加緊了。
那女僕突然“呸”的一口,啐得個卜仇天滿頭滿面,罵道︰“你不見我們夫人大著肚子麼?欺負孕婦,好不要臉!”卜仇天大怒,一掌拍出,就要取那女僕性命。
聶隱娘冷笑道︰“好威風啊,好威風!”卜仇天自負是黑道上響當當的人物,給聶隱娘這麼一說,倒不覺臉上一紅,掌上減了幾分勁力,“砰”的一聲,把那女僕打下台階,說道︰“不錯,你的奴婢,我不值得殺她。但方夫人,你可是成名人物,你不交人,可恕我姓卜的不客氣了。”他知道了方闢符不在家,又知道了聶隱娘懷孕,已是毫無所懼,咄咄迫人。
竇元卻有點不好意思,心想︰“欺負孕婦,傳了出去,只怕壞了名頭。”這回輪到他作好作壞地勸道︰“卜兄慢來。看在方夫人懷孕的份上,不便走動,就讓她留在家里吧。你看守著她,咱們兩個去搜。”
卜仇天道︰“對不住,方夫人,可要讓你受點委屈了。”拔出判官筆,就要來點聶隱娘穴道。
竇元眉頭一皺,但一想聶隱娘本領不凡,雖然懷孕,但只留一人看守,亦恐防有甚意外。點她穴道,雖會傷害她的胎兒,也顧不得了。因此,竇元雖覺得欺負孕婦不很光采,但也不加攔阻。
眼看卜仇天的筆尖就要點到聶隱娘身上,聶隱娘忽地叫道︰“大哥,出來把他們殺了!”說話之時,呼的一掌把燭光打滅,同時避開了卜仇天的一筆。她雖然身子不便,要避開卜仇天的三五招還不很難。
竇元等三人本來就一直提心吊膽,疑有埋伏,突然听得聶隱娘這麼一嚷,又听得房中似有聲響,都不由得心中一凜,本能的往屋角一閃,先防敵人偷襲。就在這一剎那,黑暗中嗤嗤聲響,聶隱娘已是撒出了一把梅花針。
竇元武功最高,听風辨器,舞起鐵牌,滴水不進;卜仇天使的雙筆,不易遮攔,但他機警得很,一覺不妙,立即一個“金鯉穿波”,穿出窗外。帥萬雄卻是動作較慢,一個筋斗沒有避開,左臂上著了一枚梅花針。
帥萬雄是個行家,臂上沒有麻癢的感覺,知道梅花針無毒,一顆心才定了下來。可是這枚梅花針正射進他的“曲池穴”,他的,一條左臂,已是轉動不靈。黑夜之中,聶隱娘認穴如此之準,帥萬雄也不由得不暗暗吃驚了。
卜仇天擦燃火石,只見聶隱娘已經關緊房門。卜仇天冷笑道︰“方夫人,你藏在房中就躲得了麼?”
聶隱娘一聲不響,突然又是一把梅花針撒了出來,但這一回,他們已是有了防備,竇元、卜仇天雙掌齊出,以劈空掌力,蕩開了那把梅花針。
竇元道︰“帥大哥怎麼樣?”帥萬雄面上一紅,道︰“沒什麼,只是臂上著了一支梅花針。”
竇元取出一塊磁石,在他曲池穴一貼,將那支梅花針吸了出來,板著臉孔說道︰“小心點兒,幸虧這不是死穴。”
帥萬雄老羞成怒,提起了厚背斫山刀,貼著牆悄悄走過去,到了聶隱娘臥室門口,猛的一刀劈下,喝道︰“臭婆娘,滾出來!”暗器打遠不打近,他已沖到門口,無須顧忌。
哪知話聲未了,帥萬雄忽地腳底一滑,一刀劈出,身體重心又向俞傾,立足不穩,竟然一跤滑倒。聶隱娘突然開了半扇門,唰的一劍刺出,帥萬雄在地上拼命一個“滾地葫蘆”,饒他打滾得快,肩頭亦已給劍鋒劃傷一處,大刀亦己跌落,狼狽之極。原來聶隱娘是早有布置,在門口灑了香油的。
待到卜仇天也沖上去時,聶隱娘又早已退回臥房,關上房門了。卜仇天正要砸門,聶隱娘的暗器又打出來,這次不是梅花針而是透骨釘,透骨釘份量較重,卜仇天的劈空掌力不易打落,只好用判官筆招架。
聶隱娘躲在房中用暗器拒敵,卜仇天一時間倒是無法沖門。不久,天色已亮,帥萬雄道︰“竇大哥,你不趕快出手把那臭婆娘揪出來,方闢符他們一回來,更不易對付了。”
竇元倒是有點兒顧住身份,不大願意和他們聯手去制服一個孕婦的。但給帥萬雄這麼一說,他也不禁改了主意,心里想道︰“不錯,听說方闢符武功比妻子更為厲害,他若回來,只怕我也沒有把握勝他。看來也只有捉著他的妻子,才能迫他就範了。”于是竇元也不要面子,舞起鐵牌,上去砸門。
竇元手舞鐵牌,上去攻門,聶隱娘打出的暗器,紛紛給他磕落,轉眼間已給他搶到了門口。竇元冷冷說道︰“方夫人,你還是自己出來吧。揪你出來,可不好看!”
聶隱娘用了許多氣力,忽地腹中劇痛,只覺胎兒似是在肚子里伸拳踢腿似的,痛得實在難以抵擋,不由得“哎喲”一聲,倒在床上。
竇元听得她的叫聲,倒是吃了一驚,心道︰“闖進去莫要剛剛踫上,那可就倒一輩子的霉了!”
帥萬雄給聶隱娘刺了一劍,氣恨末消,說道︰“竇大哥,你怕晦氣,我不忌諱。哼,這臭婆娘多半是詐死,待我揪她出來!”他言出即行,果然一刀劈下,把房門劈開了一道裂縫!
就在此時,忽听得有人厲聲斥道︰“你們三個狗賊,要不要臉!”
卜仇天守在門口,只覺勁風颯然,大吃一驚,連忙躲閃,只見一男一女已經進了屋子。身法快得真是難以形容。
竇元喝道︰“什麼人多管閑事?”把眼望去,此時東方既白,看得分明,只見來的一男一女都不過二十多歲年紀,男的眉宇之間英氣迫人,女的長眉入鬃,容光煥發。
竇元一見不是方闢符,雖然驚奇于他們輕功超卓,倒也不怎樣畏懼。哪知這少年出手快極,喝道︰“我偏要管!”聲還未了,唰的一劍,劍鋒已指到他的咽喉。
竇元鐵牌一磕,左手月牙鉤便刺那少年的小腹,少年只是一飄一閃,竇元鉤牌兩式全都落空。那少年明晃晃的劍尖,仍是如影隨形的緊迫著他。
竇元好不容易才解開這少年的一招,已是給他迫得離開房三步。說時遲,那時快,那女子亦已來到,說道︰“克邪,讓我照料隱娘姐姐,你把這三個狗賊殺了,暫且不要進來!”
原來來的這對夫婦正是段克邪與史若梅。
帥萬雄剛剛抽出劈在房門的那一刀,歪眼盯著史若梅笑道︰“小娘子,你進去做什麼,不怕惹晦氣嗎?你還是走開吧,我可不得傷你!”
帥萬雄尚未知道他們就是名震天下的夫妻雙俠段克邪與史若梅,見史若梅美艷如花,竟然不知死活,心存調戲。
史若梅柳眉一聳,斥道︰“滾開!”口中只說了兩個字,手中的青鋼劍已是閃電般的攻出了三招!
本來,論本領帥萬雄雖然不及史若梅,也還可以抵擋三五十招,但因一時大意,不知對方來歷,掉以輕心,給史若梅快如閃電的劍法攻得手忙腳亂,只擋了三招,已是招架不住。史若梅恨他輕薄,冷笑道︰“瞎了你的狗眼!哼,你有眼無珠,廢了也罷!”
唰的一劍,劍光起處,血花飛濺,帥萬雄的一顆眼珠已是給她挖了出來。
帥萬雄倒在地下,痛得殺豬似地叫。史若梅無暇再去殺他,趕忙入房去看聶隱娘。
她們二人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如姐妹,史若梅在這最危急的關頭突然來到,聶隱娘自是喜出望外。可是她只叫了一聲︰“梅妹子!”卻又禁不住腹中劇痛,“嚶”的一聲,剛坐起重又躺下。
史若梅吃了一驚,道︰“隱娘姐姐!你怎麼啦?”聶隱娘暈紅雙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低聲說道︰“沒什麼。你的佷兒恐怕就快出世了,你快幫忙我把這房門堵上。”
史若梅大喜道︰“原來如此。好,你躺著,別動!”連忙關上房門,搬來一張長凳,擋著裂縫,叫道︰“克邪,克邪!怎麼你還未能將這幾個臭賊打發麼?殺了也好,趕跑也好,總之要快!”
此時卜仇天巴加入戰團,與竇元聯手,以二敵一。竇元本領高強,卜仇天亦非庸手。段克邪在急切之間,還當真不容易將他們打敗。
段克邪听得妻子催他,心中抱愧,應了一個“是”字,劍法倏的一變,施展出袁公劍法中一劍刺九穴的絕技,配合了他超卓的輕功,向敵人狠狠展開攻擊!
這次史若梅接連叫了兩聲段克邪的名字,竇、卜二人听得分明,吃了一驚,竇元喝道︰“你真的是段克邪麼?”
段克邪笑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段克邪也不是什麼奢攔人物,難道我還會假冒是他?”口中說話,劍法絲毫不緩,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震耳欲聾,說話之間,段克邪已攻出了六六三十六劍,劍劍都是指向對方要害穴道,竇元竭盡平生本領,堪堪抵擋過去。卜仇天卻接連遇了幾次險招,最後一劍,段克邪劍鋒恰恰從他頭頂削過,卜仇天只覺頭皮一片沁涼,一蓬頭發似亂草般的給他劍鋒削去,隨風飛散。
段克邪年紀雖輕,但出道甚早,早已是江湖上成名俠客,這幾年更是聲威遠播,與他師兄空空兒、表哥鐵摩勒鼎足而立,人稱“三大劍客”。論本領、論聲名都遠遠超過方闢符。卜、竇等已對方闢符已是心存顧忌,如今踫上了段克邪焉得不驚?
帥萬雄躲在屋角,剛剛裹好了傷,驚魂未定,听得段克爾名字,又是一驚,連忙掙扎起來,撒腿便跑。
段克邪縱橫江湖,罕逢對手,這次給竇、卜二人接了他數招,頗為驚詫,心道︰“方大哥哪里招惹來的這兩個強敵?哎!這兩人本領如此高強,只怕聶大姐已是給他們傷了?”
段克邪掛念著聶隱娘的安危,又給妻子催促,心頭一急,劍法越發凌厲。竇、卜二人雖是綠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但卻怎比得上段克邪這等精妙的武功?轉瞬間兩人都已在他劍光籠罩之下。
其實這兩人心中已是隱有怯意,段克邪倘若稍為放松一些,他們逃跑的機會,他們早已逃了。如今他們在劍光籠罩之下,想逃跑也難,只好再行硬拼。
竇元將鐵牌舞得個風雨不透,兀自覺得冷氣森森,寒光耀明,段克邪那口明晃晃的劍尖,好像隨時都可以破關而入,在他身上刺個透明的窟窿。
竇元嚇得連忙叫道︰“咱們是自己人,我與你的表哥鐵摩勒是兩代交情!”
段克邪喝道︰“胡說八道。誰知你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我的鐵大哥與你焉能有什麼交情?”竇元道︰“這是真的,你听我……”話猶未了,史若梅在房中已在喊道︰“克邪,別和他羅唆,快快把賊人趕跑。聶姐姐不能讓這兩個人留在她的屋子里,你明白麼?”
段克邪最听妻子的話,連忙應道︰“是。我明白了!”
段克邪唰、唰、唰又是連環三劍,喝道︰“你跑不跑?你再不跑,縱有三代交情,我這口劍也不能和你客氣。”
卜仇天本領稍弱,急于逃跑,冒險搶攻,作為掩護,他的點穴手法頗也了得,一招“雙龍出海”,雙筆交叉穿,點戳段克邪的四脈八穴。段克邪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看看我的!”劍光一閃,一招之內,連刺卜仇天九處穴道,而且劍鋒還斜削竇元膝蓋。
竇元大叫道︰“你叫我跑,你也得讓我跑啊!”到了生死關頭,連竇元這等驕傲的綠林大盜也只好不顧體面,說出來了。
話猶未了卜仇天已是著了一劍,登、登、登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段克邪哈哈一笑,劍勢一收,閃開正面,說道︰“不錯,這我倒沒有想到。好,你們現在可以跑了,快快給我滾吧!”還幸虧他收劍得快,要不然卜仇天至少要有三處穴道給他刺著,那就不僅是輕傷了。
正是︰
劍氣森森寒敵膽,少年英俠顯奇能。
竇元拉了卜仇天一把,匆匆而逃。段克邪插劍歸鞘,連忙說道︰“我把幾個臭賊都轟出去了。聶大姐怎麼樣啦?是受了傷嗎?要不要我來幫忙?”此時聶隱娘已是即將分娩的時候,斷斷續續地發出呻吟之聲。
史若梅笑道︰“這是女人的事情,你們男人幫不了忙的。你去把阿鳳叫來吧。”段克邪听著史若梅帶笑說話,放下了心,應了一個“是”字,便即叫道︰“阿鳳,阿鳳!咦,阿鳳到哪里去了。”聶隱娘忍著疼痛說道︰“她剛才給賊人打了一掌,你去看是不是在院子里暈倒了還未醒來?”
話猶未了,只听得彩鳳的聲音已在應道︰“大小姐,我來啦,段公子,多虧你給我們趕跑了賊人。”彩鳳是聶隱娘的貼身待女,與段克邪夫婦一向是熟悉的。她剛才給卜仇天一掌打下台階,過去約有半蛀香時刻,但因體格強健,在段克邪未到之前,早已醒了。
段克邪見她手上提一個大銅壺,冒著熱騰騰的白氣,不覺怔了一怔,說道︰“你家小姐在叫你呢,你不用忙著給我沖茶。”
彩鳳噗嗤一笑道︰“這是準備給小少爺洗身的,段公子,你快要有人叫你叔叔啦。”段克邪這才明白,原來他正巧趕上迎接聶隱娘的這——個孩子降生。
段克邪獨自在客廳守候,心里有許多疑團,最急切想要知道的是︰“方闢符到哪里去了?”可是那女僕正在忙著準備接生,段克邪當然不便向她發問。
朝陽已經射進屋子,聶隱娘尚在斷斷續續地呻吟,嬰兒尚未出世。段克邪正在來回踱步,忽听得有三個人的腳步聲勿匆跑來,段克邪心道︰“難道是那三個賊人又回來了?”
心念未已,方闢符、鐵凝、展伯承三人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彼此都是又驚又喜。
雙方都無暇細問情由,方闢符道︰“對不住,我要先去看看你的聶大姐。隱娘,我回來了。你沒事吧?”
忽听得“嗚哇”一聲,房中傳出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啼聲!史若梅在里面歡喜得大叫道︰“方大哥,你回來得正是時候。恭喜,恭喜,是個胖小子。你等一會兒,好,你可以進來啦!”
段克邪笑道︰“這孩子在災難中降生,將來一定是個好漢。阿凝、伯承,你們兩人怎麼也到這里來了?你們昨晚和方叔叔去了什麼地方了?”他們留在客廳,此時方有空暇敘話。
展伯承道︰“此事說來話長。”段克邪道︰“反正現在閑來沒事,你就從頭說起吧。”
展伯承道︰“剛才我們看見三個賊人,騎馬翻過屋後的山坡,那三個賊是不是給叔叔趕跑的。”
段克邪道︰“不錯。你認得他們。”
展伯承道︰“其中有一個名叫竇元,正是殺害我父母的仇人。”
段克邪吃了一驚,說道︰“我在江湖上也隱有所聞。听說你的父母死得不明不白,卻想不到就是這姓竇的下的毒手,可惜我剛才不知,把他放走了。”
展伯承嘆口氣道︰“可是我母親卻不許我報仇呢。”
段克邪詫道︰“這卻為何?”
展伯承從竇元殺害他父母之事說起,說到投奔褚家,在褚家發現外公的寶藏,竇元又來奪寶,褚遂力戰而死等等事情。不過卻略去了他與褚葆齡的一段私情不談。未了說道︰“追源禍始都是竇元這廝干的勾當。我現在也不知這一深仇是報呢,還是不報。”
段克邪是知道王、竇、鐵三家的恩怨糾紛的,心中想道︰“想不到內情如此復雜,怪不得竇元說與我的摩勒表哥大有淵源的。”當下說道︰“我以為上一代的恩怨可以撇開,但是非曲直則必須分個清楚。報不報仇;要看這竇元的今後行事而定,他若是在江湖上多行不義,你為什麼不可殺他?”
段克邪著重地說出“要看竇元今後的行事”,那即是認為展伯承的外公、母親與及褚遂等人,平生行事也有不是的地方,不能單怪竇元下手辣手,不過他沒有明言罷了。
但段克邪這一番有原則性的回答卻是十分明確,解除了展伯承心中的困惑。展伯承道︰“多謝段叔叔的教言,凝妹,竇元以後的事情,你接著說吧。”他要騰出心思,思索段克邪的話來。
鐵凝接著從他們兄妹與展伯承三人押運寶車說起,說到被劫、華宗岱助他突圍、寶車落在田承嗣的“牙兵”之手,到昨晚夜闖節度府,鐵錚失蹤為止。說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前因後果才算交代清楚。
聶隱娘產後疲倦,方闢符看過了孩子,不想她太勞神,讓她睡覺,留下那女僕在房中照料。
方闢符與史若梅在臥房里也听得外面的談話,此時走了出來。鐵凝剛好告一段落。史若梅笑道︰“原來你們這幾個小鬼,是學我當年盜盒的行事。”鐵凝紅了臉道︰“段嬸,你當年一舉成功們卻是失敗了。”
史若梅笑道︰“這算得了什麼?你們都不過是初次出道呢?哪有一出道便一帆風順的道理?你們的段叔叔和我在江湖上也是經受過許多挫折的。”
方闢符謝過了段克邪,問道︰“段賢弟,你們怎麼來得這麼湊巧?”
段克邪道︰“我們去了一趟師陀國,回來之後,到霜姨家中請安,听說夏雷兄弟應揚州周寨主之請,助他劫漕運去了。我怕霜姨不放心,自告奮勇去助他一臂之力。若梅又听說你們已經回家,因此順道來探訪你們。想不到來得這麼湊巧,剛好踫上那幾個賊人。”
段克邪口中的“霜姨”即是南夏雷的母親夏凌霜。夏凌霜的丈夫南葬雲與段克邪的父親段璋昔年同在睢陽死難,段克邪由夏凌霜撫養成人,所以他一向是把夏凌霜當作母親的。這次他本來是想邀方闢符夫妻一同去幫忙南夏雷的,但聶隱娘剛剛生產,這活當然不好再提了。
方闢符道︰“這麼說,卻是耽擱你們的行程了。”
段克邪道︰“江南漕運使解京的貢銀,听說是八月中經過揚州。還有差不多二十天呢,就是多耽擱幾天,相信也趕得上的。”
史若梅笑道︰“夏雷兄弟和錚佷凝佷都是一樣的親,事有緩急,既然我們剛好踫上,哪有袖手旁觀之理?當然是先了結這件事情再去揚州的了。”
方闢符道︰“鐵錚昨晚失了蹤,不知是否陷落節度府還是給人救去?未得他的消息,總是不能安心。還有那批珠寶運回山寨可作大用,如今給田承嗣強奪了去,也是令人不能甘心。”
史若梅道︰“這兩樁事情都著落在克邪身上好了。克邪,我給你三天期限,要你把珠寶取回,把鐵錚找著。你可能夠?”
段克邪道︰“向田承嗣要回珠寶這還容易,找回鐵錚,可就得踫運氣了。不過就是多花兩天功夫,也是一定要找著他的,否則我哪有面目見我表哥?”
史若梅道︰“好,那咱們就先辦容易的,今天晚上,我和你再闖節度府。”
段克邪笑道︰“想不到十年之後,舊事重演。好,今天晚上,你再來一次紅線盜盒,我也再來一次寄柬留刀!”
剛說得一個“刀”字,段克邪忽地似是听到屋頂上有輕微的聲響,段克邪喝道︰“是誰?”陡然間只見白光一閃,竟然是一把利刀從窗口飛進來!
“ 嚓”一聲,刀鋒陷入牆壁,刀柄兀自顫動不休。段克邪他們圍在客廳當中說話,那柄飛刀所陷的牆壁在他們左方,距離一丈有多。來人顯然不是有意傷人,而是飛刀示警。這在江湖道上是一種挑戰的表示。
刀光一閃,段克邪即飛身躍起,但因飛刀不是對著他們方向擲來,段克邪一把沒有抄著。但雖然如此,以段克邪輕功的超卓,居然沒有接著飛刀,那人出手之快,也就可想而知了。
段克邪大怒,登時拔劍出鞘,舞起一個劍花,便從窗口穿出,他舞劍防身,那是防備敵人再發暗器的,可是敵人卻沒有再發器。段克邪在屋頂望去,只見一條黑影,已是到屋後的山坡,得幾乎看不見了。段克邪心頭一凜,“這人輕功倒是不俗。”
史若梅、展伯承、鐵凝等人相繼追出。段克邪道︰“不要中敵人調虎離山之計,待我去把他揪回來!”
史若梅見來的只是一人,以段克邪輕功的超卓,武藝的高強,相信定然可以手到擒來,因此也就放心讓段克邪獨自去追了。
不料段克邪展開“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追了約一柱香時刻,雖然已見到那人的背影,但兩人之間也還保持著十來丈的距離。
當世若論輕功之高,自是以段克邪的師兄空空兒第一。但段克邪近年進步神速,與師兄亦己相差不遠。他追了一柱香時刻,未追上那人,這是他自從出道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不覺暗暗詫異。當下揚聲喝道︰“是哪條線上的朋友,你既敢飛刀挑戰,請報上名來,咱們比劃比劃!”
那人一聲不響,反而加快腳步,一味飛奔。段克邪爭勝之陡起,冷笑道︰“好,我就先與你賽賽腳力,比比輕功。”兩人風馳電逐,不多一會,追進了一個山谷。段克邪心想︰“難道他是有意將我引入絕谷,埋伏黨羽,意圖圍攻?哼,即使如們我也不怕。”
段克邪藝高膽大,他已準備好即有圍攻,亦可脫身,畢竟是段克邪的輕功高明一些,此時已是追到那人身後,劍刺可及的範圍了。
段克邪不願在他背後襲擊,喝道︰“你逃跑不了的了,還不亮出兵刃,與我較量一場。”
那人倏的停下腳步,回過身來,一招“玄鳥劃砂”,五指拼攏如刀,來削段克邪手腕,竟是意圖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奪他寶劍!段克邪身手何等矯捷,焉能讓他得逞?劍尖一顫,唰的便是一招“乘龍刮風”,避招進招。那人跨上一步左拳右掌,掌勢如刀,拳風虎虎,居然以攻為守的解了段克邪一招。
段克邪一劍刺空,便即收劍,打量那人。只見是個年約五十左右、儒生裝束的漢子。雙眼神光湛然,一看便知是個具有上乘內功的武林高手。
段克邪見他雙手空空,正想也把寶劍納入鞘中。不料那人倏的又撲過來,縱聲笑道︰“久聞段小俠美名,今日難得相逢,不必客氣。請讓我見識見識你的天下第一的刺穴劍法!”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彎弓射雕”、“金雞啄粟”、“龍頂奪珠”,連環三招,招招都是空手入白刃的上乘手法。
段克邪心中有氣,喝道︰“原來你是有意較量我的。好,我若是不能勝你,我終生不復使劍!”
那人笑道︰“這又何必?”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見劍花朵朵,耀眼生纈,四面八方都是段克邪的影子。
那人贊道︰“好,一劍刺九穴。衰公劍法,果然名不虛傳!”說話之間,接連用了六七種身法,這才避開了段克邪的追擊。
那人應付得十分吃力,贊的這個“好”字乃是衷心佩服。但段克邪一擊不中,听了他的這個“好”字,卻變成了刺耳的嘲諷,不由得面上熱辣辣的,心里想道︰“我若是用袁公劍法也勝不了他的一雙肉掌,還有何面目行走江湖?”
段克邪本有惺惺相惜之意,見對方空手,不願殺傷對方,所以初上來時,只用了六成本領。此時見這漢子實在了得,大話已然說了出來,只好抖擻精神,使盡本事,與對方決一雌雄。
段克邪輕功超卓,劍法一展,登時如影隨形,將那人罩在劍光之內。那人以劈空掌力與騰、挪、閃、展的小巧身手,半守半攻,勉強又應付了二三十招。但任憑他使出渾身本領,也總是無法突圍。
那人心中暗暗叫苦,悔不該一念輕敵。段克邪劍法越催緊,激戰中段克邪使到袁公劍法中的一招殺手絕招“龍飛九天”,劍光當真是矯若游龍,凌厲無比,眼看就要刺著,那人陡地一聲大喝,聲如霹靂,冒險進招,雙指一彈,錚的一聲,把段克邪的寶劍彈開。
那人跳出***,說道︰“好高明的劍法!”話雖如此,心,是暗暗得意。不料段克邪說出一句話來,登時把他的高興化為烏有。
那人正在心中得意,忽听得段克邪淡淡說道︰“多承你讓一招,我總算可以保得住這一把劍了。”
那人怔了一怔,但他畢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回想剛才彈開段克邪寶劍之時,那劍勢是斜削而出,幸虧自己另一只手縮手快,沒有給他傷著。但當真是因為閃避得快才沒有給他傷著,麼?”想至此處,連忙低頭一看,只見衣袖上已被劍尖刺破了一個小孔。那人不由得滿面通紅。
那人固然是感到羞慚,殊不知段克邪卻比他更為難過。要段克邪用的是一把寶劍,對付敵人的一雙肉掌,竭盡所能,也要斗到五十招開外才能夠僥幸勝了一招,而勝這一招也只不過刺破對方的衣袖而已。段克邪自出江湖,罕逢敵手,少年氣盛,當然覺得勝來極不光彩。
那人正要通報姓名,段克邪已搶先說道︰“來,來,來!你我再來比過!”那人皺眉說道︰“怎麼,段小俠你已贏了一招,還要比麼?”
段克邪道︰“剛才我是佔了兵器上的便宜,贏的一招不能算數。咱們再來公平比過。”
那人見段克邪如此好勝,不覺有點好笑,心道︰“也好,我樂得趁此機會,試探你這一派武功的虛實,日後倘若與空空兒比武,心中也可以有個底兒。”當下笑了一笑,說道︰“反正輸一次是輸,輸兩次也是輸。段小俠既然雅興不淺,我也樂得奉陪。”
段克邪舍劍用掌,十數招後,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他本來早已看出這人是個內家高手,但卻想不到他的功力還在自己的估計之上。
那人用的是一套“綿掌”功夫,掌法上倒沒有什麼特別剁奇之處,但經他使出,卻是每一掌都暗藏柔勁,段克邪攻出去的掌力,不但給他化解于無形,而且他掌心似乎還另有一股黏粘之力,十數招一邊,段克邪的拳腳竟是漸漸施展不開。
段克邪心中一凜,連忙凝神靜氣,默連玄功,以金剛猛撲的學力,破解對方的柔勁,形勢似乎漸漸好了一些。但段克邪是全力以赴,大汗淋灕,而那人卻似閑庭信步,衣袂飄飄,身法掌法瀟灑之極。
正在斗到緊處,忽听得一個少女的聲音笑道︰“好呀,爹爹今日可是踫著了對手了!”聲還未了,另一個少年的聲音已在急促叫道︰“段叔叔,段叔叔,喂!都是自己人,不要打了!”
段克邪驀地一怔,就在此時,雙掌已是給那人粘上。
此時,段克邪尚未知道此人是友是故、雙掌給他粘上,不由得大吃一驚,暗叫不妙。要知內功的較量,力強者勝,力弱者敗,那是絲毫也不能取巧的。段克邪就是因為已經試探出對方功力勝他一籌,所以剛才比掌之時,使出全副輕功,一直不敢讓對方粘上。
身具上乘內功的人遇到危險,本能的便會運功反擊。段克邪雙掌給他粘上,明知不敵,掌力也立即發了出去。哪知掌力發出,卻似泥牛入海,既沒踫到阻力,對方也無反應,就似大海把粘牛溶解一般。
段克邪更是吃驚,那人驀地哈哈一笑,說道︰“段小俠好功夫,咱們是不必再比試了。”雙掌一松,段克邪卻還禁不住在地上劃了一個圈圈,才穩得住身形。
段克邪知道對方是有意讓他一招,適可而止的。心里想道︰“我剛才沒有傷他,他現在沒有傷我。彼此不必領情,倒是扯了個直。但我剛才是用寶劍勝他空手,若論真實功夫,畢竟是他在我之上。”
此時鐵鑄與那少女已經來到,段克邪見鐵錚面如黃蠟,要那少女扶著他走來的,不覺又是大吃一驚,連忙問道︰“錚佷,飛你怎麼啦?受傷了?”
鐵錚道︰“我昨晚在田承嗣的節度府中受了暗算,險些送命,幸虧這位華老前輩救了我,現在已沒事了。段叔叔,你怎麼來到這兒,與華老前輩打起來的?”
段克邪恍然大悟,說道︰“閣下想必是筆掃千軍華宗岱吧!”
華宗岱笑道︰“不敢。說起來,我這虛名還是多虧令尊給發揚的。不知段小俠可知此事?”
段克邪道︰“三十年前,先父曾與華老前輩締交,那時我們還沒出世,但也曾听得鄙親鐵摩勒提及此事。不想今日得遇上,請前輩受我一拜。”
華宗岱還了一禮,將他扶起,笑道︰“段小俠名滿江湖,今得見故人之子,也是十分欣慰。江湖上是各自論文,段小俠不必客氣。”
鐵錚道︰“段叔叔,這麼說你是見過了凝妹與展大哥了?他們沒事麼?”
段克邪道︰“他們都是安然無恙,今朝已經回到方叔叔家中了。華老前輩日前在路上拔刀相助你們,鐵凝也已經對我說了。他們也猜測你昨晚是給華老前輩救走的,我也真是糊涂,其實早就應該想到是華老前輩的,卻還和華老前輩動手。”
華宗岱笑道︰“倘不如此,我怎能見識貴派神奇的刺穴劍法?”
段克邪也笑道︰“我這次可真是班門弄斧了。華老前輩號稱‘筆掃千軍’,雙筆點八脈的功夫天下無雙,豈是我這點微未之技所能比擬?嗯,說起來我倒也有點要怪華老前輩了。我的全副本領都給華老前輩迫了出來,華老前輩的雙筆點穴功夫卻還未曾施展。教我失了眼福,這不是有點不公平麼?”
華宗岱笑道︰“我已有許多年沒用兵器了,這次雙筆也未帶在身邊。不過,我剛才也很後悔未帶雙筆呢。說老實話,我當真還未料到段世兄劍法如此厲害,倘不是你劍下留情,我這雙肉掌無論如何應付不來。”
其實,未攜兵器,這只是華宗岱表面的理由,說老實話,他的看家本領是要留待與空空兒比武才肯用的。
段克邪隨著華宗岱走進那間石屋。華宗岱道︰“這里本來住的一戶獵戶,只有祖孫二人,老爺爺半個月前給猛虎咬死,孫兒不過十八歲,未能一人打獵。前幾天恰巧我來此投宿,得知情形,我給了那孫兒一些銀子,叫他到城里找點小買賣做,就當這間石屋暫時租給我住。這里地方偏僻,可是離魏博城卻又不遠,只有四十里路,真是方便極了。說不定我還要利用它招待貴賓呢。”段克邪不知他要招待什麼“貴賓”,不便插口,遂轉過話題,問鐵錚昨晚出事的詳情。
鐵錚卻說得十分簡單,先道了一聲“慚愧”,說道︰“我昨晚是去探田承嗣所住的挹翠樓,還未曾進入,剛跳上圍牆,就觸動了機關,著了毒箭。北宮橫提著銅人,要來殺我,我心里一慌,要想拼命抵敵,一口氣運不過來,就暈厥了。待到醒來,已是在這石屋之中了。這才知道是華老前輩救了我的性命。”
華宗岱接著說道︰“我救了鐵錚之後,見暖香閣那邊火起,暗里偷窺,看到方闢符已經來到,料想鐵凝他們可以無妨。鐵錚中的毒必須及時解放,我就無暇與他們相見了。
今朝一早,我給鐵錚換藥之後,先進城一趟,這才趕到你們那兒。我本來是打算正式拜訪,把鐵錚的消息告訴方闢符的。但剛好听得段世兄正在那兒說及‘留刀寄柬’,我一時起了童心,故意和段世兄開開玩笑,引你出來。趁這機會,領教領教名滿江湖的段小俠的功夫。”
華劍虹笑道︰“爹爹,你開玩笑不打緊,卻叫凝妹和方家的等得心焦了。”
段克邪倒是有點詫異,心里想道︰“事有輕重緩急,華老前當然是知道我們記掛鐵錚,這才跑來報訊的。但他為何在報訊之前,先跑一趟魏博城?難道另外有更為緊要之事,不能押後麼?”
華宗岱笑道︰“我開了這麼一個玩笑,是有點不大應該。但在我可以將功贖罪。段世兄,我還想請你在這里住一天呢。”
段克邪道︰“那麼,我就先回去捎個信兒,免得他們掛慮。”
華宗岱笑道︰“說不定今天這里還有一場好戲上演,我怕你錯過機會。你若是明天回去,我還可以讓你帶點東西回去,叫方闢符他們驚喜一番!”
段克邪心中一動,說道︰“我帶鐵錚回來,他們也一定會感到意外的驚喜了。難道還有什麼東西勝得過帶人回去麼。”
華宗岱道︰“當然任何寶貴的東西都比不過鐵賢佷。但鐵錚的傷大約還要我給他調理幾天,明天恐怕他還不能隨你回去呢!”
段克邪道︰“那麼,華老前輩要我帶回去的是什麼東西?”
華宗岱笑道︰“段世克,你們最想要回來的是什麼東西?”
段克邪恍然大悟,說道︰“華老前輩,你是說那一車珍寶?但你卻怎能在今天便要回來?”
華宗岱笑道︰“不必我親自去向田承嗣討取,他自會給我送來!”
段克邪莫名其妙,道︰“恕我愚味,我實在是猜不透華老前輩的神機妙算,請老前輩給我揭開這個悶葫蘆,免得我瞎猜了。”
華宗岱道︰“這也不是什麼神機妙算,只能說是一個偶然的僥幸。昨晚我救了鐵錚之後,曾悄悄的到暖香閣那邊打了個轉,我是知道了方闢符已經到來,我這才放心帶鐵錚逃走的。”
段克邪道︰“是。老前輩剛才已說過了。”
華宗岱道︰“不錯,但我還沒有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從暖香閣附近經過,正巧遇上田悅在眾武士圍擁之下,遙遙觀戰。我躲在假山後面,我看得見他們,他們卻看不見我。
我看了方闢符的武功,我知道他是不必我幫助他的,但他們已給發現,眾寡懸殊,方闢符武功雖高,要想活捉田悅,我看也是絕不可能。我既然恰遇上田悅,我當然不肯把他放過了。”
段克邪猜疑不定,心想︰“難道華老前輩把田悅活捉了?可是他縱然本領高強,也絕不能把兩個人帶出節度府呀?”
華宗岱笑道︰“我當然不能活捉田悅,但我因鐵賢佷中的毒箭,卻忽地觸動靈機,何不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平生不用毒藥暗器,但事有湊巧,這次我重履中原,臨行之前與一位朋友告別,這位朋友是善于使毒的,談及天下各種毒藥暗器,他說他新近制煉的一種毒針,論毒性雖不是頂厲害,但卻極為古怪。初著針時,毫無所覺,要過一個時辰之後,毒性方始顯露。毒性一發,奇癢難當,要過七七四十九天,方始死亡。最合于懲戒惡人之用。我听他說得這麼有趣,遂向他討了幾枚,連同解藥,藏在身上,不想晚昨剛好派上用場。
“我躲在假山背後,悄悄的把毒針射出,距離十數丈外,好在未失準頭,毒針射進了田悅肘尖的‘鼠突穴’,那是人身最易感覺麻癢的地方,一旦發作起來,比別的地方更為厲害。
但當時由于我用的力度恰到好處,田悅這廝卻是毫無知覺我見他揉了一下手臂,大約他還以為是什麼小蟲叮了他一口呢,哈,哈!”
段克邪听得也不禁駭然,心中想道︰“一枚份量極輕的梅花針要打到十丈開外,黑夜之中,認穴不差毫厘,且又要對方毫無知覺,這樣高明的暗器功夫,只怕我的師兄也未能夠這樣恰到好處。”當下笑道︰“癢比痛更難抵受,田悅這廝現在恐怕已在坐臥難安了。”
華宗岱笑道︰“何止坐臥不安,這毒性一發作,他不滿地打滾才怪。他是昨晚四更中的毒針,天一亮就要發作了。”段克邪恍然大悟,說道︰“華老前輩,你今朝一大清早進城,莫非就是向田承嗣送信?”
華宗岱道︰“不錯,我把信射入節度府中,告訴田承嗣,他若是還要他這個寶貝兒子的性命,就趕快將那一車珍寶拿來交換解藥。信中附有地圖,要他派人把那輛寶車給我送到這兒。我還叫訴他,珠寶要原封不動交來,倘若少了一顆,我就少給一分解藥。”
段克邪笑道︰“痛快,痛快!田承嗣只有這一個寶貝兒了,這顆解藥換一車珍寶,諒他不敢不依。”
話猶未了,已是隱隱听得車馬之聲,華宗岱笑道︰“來得好快啊!”當下眾人一同走出門外,只見塵沙滾滾,果然有一隊官軍押著一輛大車走進山谷。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提著獨腳銅人的軍官,正是節度府中的第一高手北宮橫。
華宗岱哈哈笑道︰“北宮將軍,難得,難得,咱們今日又會面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北宮橫道︰“華宗岱,今日暫且讓你得意,算你手段高強,我奉命來與你交換解藥了。”
段克邪道︰“華老前輩,且慢交換,待我與錚佷先看一看,看他們有否弄假。”
段克邪拉著鐵錚,就要登車檢查。車上本來有四個護送的軍官,都是節度府中的出類拔萃之士,這次田承嗣被迫將已經到口的饅頭又吐出來,連他們預定可以分得的一份賞賜也斷送了,他們心中正在氣憤,此時見段克邪大模大樣的要來檢查,焉肯順從?
四個軍官排列車前,明晃晃的刀槍劍戟一齊指著段、鐵二人,為首的喝道︰“解藥未曾交出,你就要先來啟封查看麼?哪有這個規矩?”
段克邪冷冷說道︰“你們懂不懂江湖規矩?這是你們來求交換,當然得讓人家驗貨。老實說,我也相信田承嗣不過,非得查看不可,決,決讓開!”
鐵錚滿面病容,一看就知傷還未愈。段克邪也不過二十多歲的俊秀少年,這四個軍官不知他的來歷,哪里將他放在心上?
北宮橫乃是奉命來交換解藥的,本來不想節外生枝,誤了正事,但轉念一想,“這少年意態驕橫,讓手下挫挫他的威風也好。”
北宮橫也不知道段克邪是何許人,是以並不出聲攔阻。
北宮橫以為段克邪受到阻嚇,定然不敢登車。哪知段克邪一手拉著鐵錚,仍是若無其事就要從那四人中間硬擠過去!就在這一瞬間,只听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空中刀槍飛舞,北宮橫大吃一驚,定楮看時,只見四個人都己跌倒一丈開外,在地上爬不起來!
原來是段克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分筋錯骨手法,把這四個人都打得變成了滾地葫蘆。這四個人所持的刀槍劍戟,連段、鐵二人的一根汗毛都未踫著,就脫手飛出去了!
北宮橫身旁有個短小精悍的中年漢子,雙日圓睜,罵道︰“豈有此理?”一手就要揚起,北宮橫連忙搖頭示意——叫他不可魯莽。
華宗岱道︰“我收了你們交來的東西,解藥自然給你。你們先要動粗,這可怪不得我這位小兄弟,”
北宮橫打了個哈哈,說道︰“這四人不知江湖規矩,華老莫怪必請這位小兄弟快快查看吧。”他欲求解藥,只好暫且忍氣吞聲。
段克邪道︰“你急什麼?田悅那廝一時也死不了。”扶著鐵錚,慢條斯理地跨上大車,一個個箱于察看。
只見八個箱子仍是像原來的樣子疊著,箱蓋的朱漆封條也是完整如初,果然是原封不動。
鐵錚打開了一個鐵箱,說道︰“這個箱子里裝的都是金銀珠寶,想來不至于弄假。就不知其他的箱子如何?段叔叔,你看要不要一個個箱子查驗?”
段克邪明知田承嗣因要換他兒子的性命,絕不至于掉包弄假,而且原封不動,更是可以不必懷疑。但段克邪卻要趁這機會,賣弄一下功夫,好震懾官軍,免得他們在解藥到手之後,又生歹念。
段克邪的師兄空空兒是天下第一神偷,段克邪自小跟他師兄雖沒干過偷竊之事,也是這一方面的大行家,神偷的本事之一,就是善于鑒別珠寶井能從重量測知箱子裝的是什麼東西,例如金銀珠寶因為體積小而比重大,假如里面換了一塊石頭,他只要一只手便能識破。
當下段克邪笑道︰“不必這樣麻煩,我只要每了個箱子拿一下就可以知道它是真是假了。”拿起了一個箱子,又笑道︰“看他們等得心焦,我就同時查驗兩個吧。”左手又提起一個箱子。
這幾個箱子可不是普通的箱子,而是盛滿金銀珠寶的大鐵箱,即使只是空箱,也有百多斤重,盛滿了金銀珠寶,怕不有四五百斤?也即是說,段克邪提起兩個箱子,雙臂已有將近千斤之力。
僅僅如此,還不稀奇。就在一眾官軍膛目而視之下,段克邪驀地把兩個大鐵箱作個旋風急舞,拋上空中,又接下來,面不改容,而且是用金雞獨立之勢,單是站在車把子上。剛才他舉手摔倒四個軍官,已足令眾人震驚,如今拋舞鐵箱,又再顯示了他的神力,更能驚世駭俗!
片刻之間,此上彼落,段克邪把八個大鐵箱全都拋舞過了,這才一笑說道︰“查驗過了,並無作弊。華老前輩,你可以和他們交換了。”
一眾官軍目瞪口呆,這時才情不自禁的“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也不知是喝彩還是驚呼。
可是在眾人嘩叫聲中,卻有一個冷峭的聲音說道︰“這小子倒是有幾斤蠻力,可以嚇嚇無知之輩!”發話的就是剛才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
段克邪把眼光射去,找尋這個說話之人。北宮橫怕多生枝節,連忙說道︰“華先生,解藥可以給我了吧?”
華宗岱道︰“好,段世兄,你把車子趕過來吧。這車子上的東西本來是我們的,給你們的節度使扣留了幾天,這拉車的四匹馬就要當作利息了,你們不反對吧?好,銀貨兩訖,我就給你解藥。”
北宮橫听得一個“段”字,心頭一凜,說道︰“原來這位小兄弟姓段,未敢請教大名?”
華宗岱哈哈一笑,說道︰“也許你曾听過他的名字,他就是段克邪,空空兒的師弟,鐵摩勒的表親。”
北宮橫吃了——驚,心道︰“原來是他,怪不得這麼了得!”
段克邪吆喝一聲,便即揚鞭趕馬。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忽地出頭攔阻,叫道︰“且慢!”
段克邪道︰“怎麼?”那漢子卻向著華宗岱道︰“我們怎知你的解藥是真是假?”
華宗岱面色一變,冷笑說道︰“華某平生說話,還從未有人疑過。你們既是不敢相信,那也就不必交換了。”
北宮橫連忙說道︰“華先生請別誤會,華先生是武林高人,我們門豈敢不信?只是我們的大帥卻要有個交代,請恕冒昧,我倒有個辦法,不知華先生是否認為可行?”
華宗岱道︰“什麼辦法?”
北宮橫道︰“請令媛隨我們走一趟,我們這輛車子留在你們這兒。要是解藥見效,立即便放令媛回來。這公平吧?”
華宗岱勃然大怒,說道︰“你們要想把我的女兒當作抵押嗎?豈有此理!你把車子趕回去吧,不交換了!”
段克邪笑道︰“華老前輩不必動怒,他們要抵押麼?那就讓我去作抵押吧!嘿!嘿!卻只怕田承嗣不敢見我!”
北宮橫一看事要弄僵,只好忍著口氣道︰“我早已說過,這不是我的意思,這是我們大帥的意思。既然華先生不願俯允,那就由我一力擔承吧。我當然信得過華先生,咱們現在就進行交換,並請華先生恕我失言之罪。”
華宗岱“哼”了一聲,道︰“這才像個人話。”于是段克邪把那輛大車趕進院子,華宗岱也把一個瓶子拿了出來,說道︰“瓶子里是三顆解藥,每三天服一顆,便可斷根。”
北宮橫接過藥瓶,交給一個軍官,說道︰“你們先回去,可要小心保護,失了唯你們是問!”那軍官諾諾連聲,率隊便走,那四個受傷的軍官當然也一同帶走了。
可是北宮橫和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卻沒有走。華宗岱冷冷說道︰“北宮將軍還有何指教?”
正是︰
寶氣珠光迷盜眼,一波未靜一波生。
北宮橫道︰“華先生,咱們也算得是不打不成相識了。只可惜兩次交手,華先生都是匆匆來去,教在下未得盡睹所長。”
華宗岱劍眉一豎,說道︰“北宮將軍可是想作第三次交手麼?好,反正華某閑著沒事,奉陪就是!”
不料北宮橫卻道︰“不,我這次只是意欲袖手旁觀。”
華宗岱怔了一怔,道︰“那麼是誰賜教?”北宮橫道︰“是我師弟。”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亦已同時應聲說道︰“是我!素仰華先生絕世武功,我也想見識見識,不知華先生可肯指教麼?”
這漢子不過三十多歲光景,但雙目神光湛然,行家眼中,一看就知是個內家高手。華宗岱心頭微凜,說道︰“哦,你是北宮將軍的師弟麼?那麼,雪山司空前輩是令尊還是令師?”
這漢子傲然說道︰“正是家父。但華先生你可不必有什麼顧忌,我與你比武,勝敗我都不會告訴父親。”
原來雪山老怪司空圖乃是當今輩份最高的邪派大魔頭,今年已有八十多歲了,但因一生隱居在大雪山上,足跡未出過玉門關,故此中原的武林人士,知道他的人極少。這漢子名叫司空猛,是司空圖晚年所得,也是他獨一無二的兒子,寵愛非常。故此司空猛雖是北宮橫的師弟,但因得他父親的衣缽其傳,武功卻是要比師兄高明。北宮橫正是因為恐怕自己敵不過華宗岱,特地進他來助陣的。恰巧他在今天趕到。
司空猛話雖如此,華宗岱卻是不能不有所顧忌,心中想道︰“雪山一派的武功極為邪惡,我雖然不懼,但一交上手,若不傷他,他必傷我,要想兩全只怕不易做到。雪山老怪只此一子,我若重傷了他,雪山老怪豈肯與我干休?即使雪山老怪也未必能取我性命,但總是麻煩。更何況這小子不過三十出頭,年紀與我差一大截,我與一個小輩較量,勝之不武,不勝為笑!”
華宗岱正在躊躇,段克邪忽地一聲長笑說道︰“你要與華老先生比武,輩份似乎有點不對,還是與我玩玩幾招吧。你不是說我只有幾斤蠻力,只可以嚇嚇凡夫俗子麼?好,那就讓我看看,你到底有什麼不凡的本領,出奇的武功?”
段克邪的師父與雪山老怪同一輩份,而段克邪的年紀又比司空猛年輕得多,他出來迎戰倒是最為合適不過。但司空猛卻自高自大,冷笑說道︰“你這小子也配與我比武麼?”
段克邪冷冷說道︰“配與不配,試過方知。你口出大言,好,我讓你十招!”
司空猛大怒,喝道︰“你這小子想是活得不耐煩啦,我三招便要送你性命!”聲到人到,向段克邪一掌劈下。
這一掌打出,隱隱挾著風雷之聲,段克邪心頭微凜,“此人口出大言,果然是功力不凡!”不敢大意,使出上乘輕功,一個“金鯉穿波”,從他掌底穿過。
司空猛一掌劈空,也是心頭一凜,“噫”了一聲,迅即反手拈拿,雙掌齊出。
這一招大擒拿手法更見凌厲,掌如刀,指如截,段克邪上身的三處關節七個穴道都在他掌指擒拿之下。段克邪是個點穴的大行家,也不禁贊了個“好”字!
司空猛使出這樣厲害的擒拿手法,滿以為段克邪躲得再快,也難逃分筋錯骨之災。哪知段克邪身法之快,更出乎他意料之外,一聲笑道︰“好厲害!沒抓著!”身形只是一飄一閃,司空猛這一招大擒拿手又落了空。
司空猛又驚又怒,大步趕上,喝道︰“往哪里逃?”段克邪笑道︰“我說過讓你十招,哪有逃跑之理!”身形一定,待待司空猛發招。
段克邪表面上談笑自如,心中卻已是暗暗戒懼。原來他剛才那一飄一閃,看來雖是閃得從容,實際則是展盡平生所學!
說時遲,那時快,司空猛第三招接續發出,前面兩招雖然厲害,還遠不及這一招的威力驚人。只見掌影千重,砂飛石走,掌力有如排山倒海,從四方八面攻來。當真是有萬馬奔騰之勢,千軍陷陣之威!華宗岱父女站在十數丈外,也自感到勁風撲面。
此時連華宗岱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只恐段克邪有失,連忙走上兩步,準備倘有意外,可以及時接應。
北宮橫提著獨腳銅人,監視著華宗岱的行動,笑道︰“華先生,咱們說好了是袖手旁觀的啊!”
話猶未了,只听得段克邪一聲長嘯,身形已是平地拔起,從干重掌影之中飛出。北宮橫做夢也想不到他輕功造詣如此深湛超妙,情不自禁的也要贊了一聲︰“好功夫!”
段克邪這次是接連用了七種身法,最後才僥幸突圍的,對方贊他,他卻是不禁心中苦笑。
段克邪還未知道司空猛的掌力專傷奇經八脈︰倘被打著,不死也成殘廢。華宗岱就是因為知道他的掌力的歹毒,才捏了一把冷汗的。
華劍虹看得有趣,說道︰“你這矮漢不是說要在三招之內取人家性命的麼?三招已經過去了!”
段克邪笑道︰“三招是他說的,我說的是讓他十招!來吧,還有七招可以任你施展呢!”
司空猛面紅耳赤,喝道︰“誰要你讓,你為什麼不敢當真與我較量?”
段克邪大笑道︰“你打不著我,這是你自己本領不濟,怎能說不是較量?”
華宗岱眉頭一皺,心道︰“段克邪怎麼如此好勝,還要讓足他十招?”不知段克邪卻也有他自己的打算。段克邪試過了三招,也知對方的功力實勝于他,若然硬踫硬接,只怕未必接得了十招。但若只是閃躲,憑著自己絕頂的輕功,要避他十招,諒還可以做到,到了十招之後,他就大可以奚落對方,不必當真與對方較量了。
司空猛老羞成怒,心想反正已給對方讓了三招,丟臉早已丟了,無論如何,非迫得對方還手不成。
司空猛喝道︰“好,你要找死,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撲上前去,登時又展開了暴風雨般的攻擊!
段克邪身法如電,對方攻得快,他閃得更快。華劍虹口中數著數目,轉眼間段克邪又己避過了三招,華劍虹說到了個“六”字。
司空猛狂攻三招之後,稍緩一緩,段克邪也趁機會喘一口氣,忽覺身上頗有寒氣,真氣的運轉,也似乎稍感遲滯。原來司空猛的掌力專傷奇經八脈,段克邪連接六招,已是稍受侵害。幸而段克邪練的是童子功,內功根基極好,而且未曾給他真個打著,是以尚無大礙。
段克邪發覺情形不妙,方自吃驚,司空猛一個轉身,掌劈一戳,攻勢又發。段克邪元氣損耗了一兩分,這一兩分之差,登時令他有力不從心之感。不論他避到那個方向,都感到對方狙擊的力道。這點微妙的轉變,華劍虹當然看不出來,還在興高采烈地數著“七、八、九……”但她的父親華宗岱卻是看出來了,心里暗暗吃驚,想道︰“雪山老怪之子,果然非同小可!我若與他交手只怕也不容易勝他。”
可是段克邪雖然應付維艱,畢竟又避了三招,已經是第九招了。司空猛心中也是吃驚不小,他不知道段克邪最擅長的乃是輕功,心道︰“這小子居然能避我九招,最後一招料想是不能傷他的了。他若還手,只怕我還未必能夠敵他。”
尚有一招未發,就在此時,忽見一個女子疾奔而來,揚聲說道︰“克邪,你在和誰打架?”
來的正是段克邪的妻子史若梅,她在方家等了許久,不見丈夫回來,恐防有甚意外,故而出來尋找的。
段克邪笑道︰“這位朋友要較量我的武功,看我能不能讓他十招。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招了,你等一等。”
史若梅“噗哧”一笑,說道︰“要人讓到十招,這還充什麼好漢?克邪,你也真是的,大家等你等得心焦,你卻還有閑情逸致和人較量武功?既非高手,不比也罷!”
史若梅沒有看到剛才動手的情形,她哪里知道,與她丈大比試的這個司空猛,武功還在她丈夫之上。段克邪看似談笑自如,其實已是筋疲力竭,最後這招能否安然避過,段克邪心中也沒把握。
幸虧司空猛亦有怯意,最後一招,不敢輕發。段克邪得了個喘息的機會,此時正在默運玄功,凝聚真力。
鐵錚本來已在屋內躺著,華劍虹要他休息,不許他出來的;此時听得史若梅的聲音,大喜之下,不顧一切,跑了出來,揚聲叫道︰“史姑姑,史姑姑!”
史若梅一見鐵錚,更是喜出望外,連忙過去,拉著鐵錚的手說道︰“好了,你沒事就好了。我們都在尋找你呢。咦,你的面色好像有點不對?”鐵錚道︰“失去的東西也要回來了。這位是華老前輩。”
華宗岱道︰“史女俠,咱們等會再談。段世兄,你的夫人等著你呢。你讓了十招,就待我來吧!”他是個武學大行家,早看出了段克邪元氣頗有損耗,十招之後,決敵不過對方,故而立即抓著這個藉口,使段克邪好趁此收篷。
司空猛猛烈地攻擊了九招,氣力亦是耗損不少,听得華宗岱此言,暗叫“不妙”。深怕華宗岱乘他之危,最後一招更是不敢輕發。
北宮橫打的如意算盤本來是想讓師弟敵住華宗岱,而自己則去奪回珍寶的。哪知平白里殺出一個段克邪,較量的結果,他的師弟似乎連段克邪也對付不了,他還如何敢去惹華宗岱?何況現在又來了一個史若梅,段、史夫婦雙俠,江湖上誰個不知,哪個不曉?段克邪這麼了得,他妻子料想也不會弱到哪里去。敵強己弱,形勢分明,北宮橫也不敢強橫了。
司空猛青筋暴漲,盯著段克邪遲遲不敢發招,段克邪道︰“你再不發招,我可沒工夫奉陪啦!”
北宮橫哈哈笑道︰“切磋武功,適可而止,又不是真的較量,師弟,段少俠既是有事,咱們可別阻他夫妻相聚了。走吧!”形勢不妙,他已打定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了。
司空猛也正是要找個藉口自下台階,听了師兄的話,便即說道︰“好,青山綠水,後會有期,日後倘有機緣,我再向兩位請教。”
前倨後恭,飛揚跋扈之氣已是一掃而空。段克邪哈哈一笑,說道︰“不送,不送。請你們回去轉告田承嗣,可別再打什麼主意了。否則我要取他父于性命,易如反掌!”司空猛領教過他的輕功,不敢答話,跟上師兄,匆匆便走。
敵人去後,段克邪方始笑道︰“好險,好險!倘若他發了那最後一招,我縱然可以躲閃過去,只怕也得小病一場。”對敵之時,他一直是神色自如,面不紅、氣不喘的,此時才見他大汗淋灕,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一副狼狽的模樣,和剛才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原來司空猛的掌力能傷奇經八脈,剛才對敵之時,段克邪是以純厚的內功強行忍住,教敵人摸不住他的深淺。此時敵人已去,他才默運玄功,把體內所受的陰寒之氣發散出來。
眾人相顧駭然,史若悔這才知道那司空猛的厲害,埋怨段克邪道︰“誰叫你這麼好勝的?好在沒有受傷,否則更加不值了。”段克邪笑道︰“我只能讓他十招,倘若和他真個較量,只怕更不是他的對手。”
華劍虹道︰“錚哥,你怎麼不听話,又跑出來。你剛剛眼了藥,應讀躺一躺的。”鐵錚笑道︰“我听得史姑姑來了,還怎能悶在屋子里頭?”華劍虹道︰“好,那麼現在快回去吧,”
史若梅听她叫得親熱,心中已是明白幾分,笑道︰“錚佷,你幾時結識的這個妹妹?”
鐵錚面上一紅,說道︰“我以為凝妹已經告訴你了。這位華老前輩幫了我們許多忙,昨晚在田承嗣的節度府中了毒箭,也是多虧華老前輩救了我的性命。”
眾人進了屋子,華宗岱說道︰“鐵錚中的毒還未曾拔清,須得我親自照料,恐怕還要在這里靜養幾天,不能和你同回山寨。”
史若梅道︰“田承嗣不知會不會再派人來?”華宗岱道︰“他好容易才向我討了解藥,又給克邪嚇了一嚇,料他不敢再來惹事,何況他們也一定以為我們得了寶物,必然遠走高飛,要找也不會到這兒來了。倒是你們可得趕快把這一車珍寶運回山寨,免得夜長夢多,又生意外。”
段、史二人知道華宗岱武功極為深湛,他們父女二人對鐵錚又如此愛護,當然可以放心得下。
段克邪道︰“這樣也好,那麼我們告辭了。”華宗岱道︰“我一待鐵錚治好了傷,便把他送回伏牛山,請你代我向鐵寨主致意,叫他可以放心。”
段克邪笑道︰“有華老前輩照料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鐵寨主自小隨著先父闖蕩江湖,對華老前輩的大名,也是早已知道了的,他要是見著了華老前輩,更不知多高興呢?但盼華老前輩早日到來。”
華宗岱若有所思,笑道︰“好說,好說。鐵摩勒得你父親與磨鏡老人的真傳,是當今第一位英雄人物,我此次重履中原,本來也是想去拜會他的。”
段克邪夫婦上了大車,正要道別,華宗岱忽道︰“段世兄,今師兄空空兒現在哪兒。”
段克邪道︰“我的師兄師嫂在江湖上行蹤無定,我也不知他們下落。華老前輩和他們可是相識?”
華宗岱道︰“你的師嫂是否人稱‘無情劍’的辛芷姑?”段克邪道︰“不錯。”
華宗岱道︰“你的師兄我是聞名己久,尚未會過。你的師嫂,三十年前,我倒是曾經見過的。”
段克邪道︰“好,那麼我倘若見著他們,我就和他倆說說,我師兄最喜歡結識有本領的高人,想必樂意來與前輩相會。”
華宗岱沉吟片刻,說道︰“還是不必在你師兄面前提起我的名字的好。倘有機緣踫上我們再行締交,卻不必特別麻煩你的師兄來找我了。現在天色不早,你們可以走了!”
段克邪並不知道華宗岱是曾經追求過辛芷姑的人,覺得他們說話有點奇怪,但大凡是高人異士,脾氣多少是有點怪的,段克邪又急著回去,也就不再多問了。
段克邪趕車回到方家,已是午夜時分。方闢符、展伯承、鐵凝等人都還未睡覺,正在等他,听得車馬之聲,連忙出來迎接鐵凝甚出望外,尖聲叫道︰“段叔叔,你真是好本事,難怪去了這許久,原來己經把珍寶奪回來了!”
段克邪笑道︰“這是華宗岱給你們要回來的,你的哥哥也在那兒。”鐵凝道︰“我哥哥為什麼不跟你回來?”
段克邪道︰“你別擔心,他在那邊有華姑娘照料,舒服得很哩!到屋子里說吧。”
段克邪說明原委之後,方闢符道︰“我這里也是住不得了,既然得回了珠寶,明天咱們就一起走吧。”
段克邪喜道︰“有你沿途照顧,我可以放心前往揚州了。我答應了夏姨,要去助南廈雷一臂之力。”史若梅最關心聶隱娘一卻道︰“只不知隱娘姐姐剛剛在產後,可方便趕路?”
話猶未了,忽听得“嗚哇”一聲,聶隱娘抱著嬰兒,揭簾而出,笑道︰“若梅,你也把我看得太嬌弱了。跑路也許我還不能,坐上車子走那還不行麼?乖乖,別哭,史姑姑疼你。”
史若梅接過嬰孩,哄他止了哭聲,笑道︰“這孩子真有趣也真听話,他好像認得我是把他接到人間來的。隱娘姐姐,養孩子的事情我可是全無經驗,我只道你產後需要休養,既然你認為可以帶得他走,那還是早早離開此地的好。”
聶隱娘道︰“你這麼喜歡孩子,那你趕快也養一個呀,要是一個女的,咱們就正好結成親家。”史若梅“碎”了一口道︰“做了母親,還是說話毫不正經。”
一宿無話,第二日一早,大家分道揚鑣,方闢符夫婦與展伯承、鐵凝押運寶車前往伏牛山,段克邪、史若梅則聯袂奔趕揚州。
車中錦了被褥,四面堆著八個大鐵箱,正好作為屏障,成一間臥房,可供聶隱娘母子安歇。方闢符擔任駕車,展伯承與鐵凝騎馬在前頭開路。
展、鐵二人並轡而行,展伯承道︰“凝妹,你不去看你的哥哥了麼?”鐵凝笑道︰“他有華姐姐照料,我去了反嫌多事了。”
鐵凝笑了一笑,忽地又道︰“展大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展伯承道︰“什麼秘密?”鐵凝道︰“小時候,我偷听我爹和我媽商量,媽很想把南家的小阿姨要作媳婦,說是兩人年紀相當,輩份差一輩也不打緊,但爹說還是讓孩子大了自己看上的好,想不到我哥哥現在果然自己看中了人了。”
鐵凝所說的“南家小阿姨”,即是南霽雲的女兒,南夏雷的妹妹南秋雷。南弄雲與段璋同輩。比鐵摩勒大一輩,歲數卻大不到十年,又因他是過了三十歲才結婚的,他唯一的女兒南秋雷排行第三,前面有兩個哥哥南夏需與南春雷。今年才不過十八歲,僅比鐵錚大一歲。唐代的婚姻制度並不如後世之嚴格講究輩分,霽雲與段璋也只是朋友關系,而非親戚,鐵摩勒是段璋舅父的義子,與南家關系更疏,友情之好那是另外一同,南霽雲生前也是以“小兄弟”稱呼他的。故而鐵錚的母親曾有與南家論婚之議,並不覺得這是違背世俗之市。
展伯承心道︰“凝妹說話就是歡喜夸張,這算得了什麼秘密?”當下笑道︰“你怎麼知道你哥哥就是看中了人家?他今年已經十六歲了,結交一兩個朋友,那也很平常呀!”
鐵凝道︰“你別以為我年紀小,不懂事。那日華姐姐定要與哥哥較量,我己看出有幾分‘陣上招親’的意味了。還有後來,每次和哥哥提起了華姐姐,我哥哥的神情就似你一般……”
展伯承道︰“你怎麼說呀說的,忽地扯到我的頭上來了?似我什麼?”
鐵凝笑道︰“就似我每次和你提起褚姐姐那樣呀,你的神氣不是又想提起又怕提起的模樣麼?嘿,嘿,也許你自己還不知道呢!”展伯承給她觸動心事,黔然不語。
鐵凝道︰“是不是?我剛提起,你又著惱了。呀,展大哥,不是我說你,褚葆齡既是那麼待你,你又何苦自尋煩惱?呀,還是小時候的好,小時候,你、我、哥哥、褚姐姐大家一同玩耍,你待我們都是一樣,決不會有這許多煩惱!”
鐵凝正是十五年華,對男女之情,說懂不懂,不懂又懂的所紀。既是“孩子”,又要充作“大人”。展伯承本來滿肚皮煩惱,听了她那孩子氣的說話,不覺給她逗了笑來,說道︰“我幾時冷落了你,我現在對你,不也是像小時候一樣。”
鐵凝道︰“總是不及你的褚姐姐吧?”展伯承道︰“凝妹,你是勸我不要再提她麼?為什麼你又提了?你不懂的,我現在之所以關心葆齡姐姐,只是為了報她家對我之恩。好,說過今次,以後可別再提了。”
鐵凝一雙漆黑明亮的眼楮滴溜溜一轉,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說,過了一會,才“噗嗤”一笑,說道︰“好吧,只要你不要提起她,我也不會故意來挑起你的煩惱了。”
展伯承一直把鐵凝當做“小妹妹”看待,雖然覺得她有點孩子氣,卻也很感激她對自己的關心。但展伯承卻哪里知道,這個“小妹妹”己是情竇初開,並非完全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她對展伯承起初是同情,到了後來,則已是有點“朦朧”的愛意了。
展、鐵二人一路並轡同行,談談笑笑,倒是不感寂寞。這輛車子,由于載得過重,走得很慢,走了將近一個月,才到達伏牛山。但在鐵凝心中,卻覺得日子過得很快。
一路提心吊膽,幸得平安無事,回到了伏牛山,大家都松了口氣。可是當他們進入山區,走了兩日之後,又感到情形有點不對了。
他們本來預計會有巡山的嘍兵迎接他們的,不料走了兩天,卻一個嘍兵也沒踫著。到了第三日,距離大寨只有四五十里了,山路越來越險,馬車不能再上,此時最好是有嘍兵來給他們搬箱子,可是一路之上仍是靜悄悄的杳無人影。
鐵凝道︰“姨,怎麼還不見巡山的嘍兵,上不去了,怎麼辦?”,他們一共只有四人,鐵凝年紀輕氣力弱,聶隱娘則在產後剛剛復原,也不宜過于用力,要把八口大鐵箱搬上高山,只靠方、展二人,那是決難辦到之事。
方闢符道︰“我在這里看守,你們上去看看。”似此情形,方闢符已知定有意外,心中惴惴不安。
展伯承與鐵凝作伴,施展輕功,飛奔上山,到了山寨舊址,不由得叫聲“苦也!”只見昔日連綿數里的山寨建築,如今都已變成了一片瓦礫!
鐵凝嚇得六神無主,展伯承安慰她道︰“縱有意外,以你爹爹的武功,也決不至于遭難的。咱們各處找找,看看還有沒有人留下?”
話猶未了,忽听得有人叫道︰“是小寨主回來了麼?”鐵凝道︰“是我和展伯承大哥!”
只見十數個人從樹林里出來,走在最前頭的一個人,三綹須,背負藥囊,正是鐵摩勒最得力的助手,在武林中的輩份比鐵摩勒還長一輩的“金劍青囊”杜百英。
鐵凝連忙跑上前去,顫聲問道︰“杜公公,這是怎麼回事,我爹爹呢?”
杜百英嘆了口氣,說道︰“山寨是一個月前被官軍攻破,一把火燒成了平地的。還幸傷亡不大,你爹爹已率領大伙兒逃出去了。
鐵凝稍稍放心,說道︰“以前幾次都平安度過,怎麼這次卻被官軍攻破了?”
杜百英又嘆了口氣,說道︰“今年咱們種的梯田失收,糧食相對少。範陽、平野、廬龍三鎮乘機合兵攻打山寨。本來也還可以把險固守的,卻不料有一部份弟兄,是今年初新入伙的,在每天只能吃一頓稀飯的情形下,挨不住苦,又有幾個頭領受了敵人收絡,竟然煽動這些挨不住苦的弟兄,叛變起來。一夜之間,幾處險道,同時失守,敵人在叛徒帶路之下,長驅直入,你爹爹只好當機立斷,放棄山寨。”
鐵凝道︰“我爹爹哪里去了?”
杜百英道︰“你爹爹以前本來是和辛寨主在金雞嶺內的,日前金雞嶺被官軍攻破,才搬到伏牛山。但在這八年中,辛寨主舊部又已在金雞嶺恢復了部分基業。這次你爹爹臨走之前曾經商量,我們商量好的計劃是由你爹爹率眾下山之後,便叫弟兄們解散。陸續再回到金雞嶺去重建基業。但因路途遙遠,他們是已經到達了金雞嶺,現在還未接到消息。”
杜百英接著說道︰“我與你爹爹各挑一副擔子。你爹爹挑著重擔子,帶領大隊弟兄突圍;我挑的是輕擔子,和一小隊弟兄留下來,照料受傷的伙伴。摩天崖下有個秘密的岩洞,可以容納得數百人,我們就住在那兒,叛徒並不知道這個秘密,幸虧我們隱蔽得好,敵人幾次搜索,都沒發現。他們把山寨燒成平地之後,自身亦難立足,終于也撤走了。”
我們這一小隊總共百人,其後陸續收容了三百多受傷的弟兄,現在已有了將近五百人。山洞里有點存糧,勉強可以支持,不夠的就靠打獵和可吃的野草補充。受傷的弟兄大部亦已醫好,今天我們正想下山覓食,想不到就遇見你們。嗯,阿凝,你不是與你哥哥同在一起的麼?怎的卻不見他”
杜百英自謙挑的是“輕擔子”,其實他們在山中留守,只怕比突圍的弟兄更為艱苦得多。
鐵凝和展伯承看見杜百英鬢邊添了許多自發,不禁熱淚盈眶,說道︰“杜公公,你辛苦了!錚哥一時未能回來,此事慢慢再說。今天我們是和方師叔夫婦一同來的,還帶了一點東西回來。”
杜百英喜出望外,說道︰“方大俠夫婦也來了麼?在哪兒?你們又帶了什麼東西回來?”
鐵凝道︰“好教杜公公得知,我們是帶了展大哥外公的寶藏回來的,一共有八大箱珠寶呢!”說至此處,不禁嘆口氣道︰“可惜我們來遲了,要是早兩個月能夠運來,倒可以給山寨補充糧餉。”
杜百英大感意外,說道︰“怎麼,你們把王伯通當年的寶藏尋獲了?不遲,不遲,現在來的正是時候。好吧,現在先把方闢符夫婦接來,我再告訴你們我的計劃。”
展伯承道︰“馬車上不來,方大俠在黃蜂腰山坳,離此約有二十里。”
杜百英立即挑選了二十名體力較強的小伙子,和展、鐵二人一同去接方闢符夫婦。
雙方會合,方闢符與聶隱娘得知山寨過劫的情形,十分難過。杜百英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咱們是殺不盡、燒不滅的,只要有人,就用不著喪氣。”
這八個大鐵箱每個有四百多斤,二十個小伙子,四個人合一個,走得還很吃力。剩下三個,杜百英、方闢符、展伯承一人拿起一個。杜百英老當益壯,健步如飛,走在前頭。
杜百英老當益壯,功力彌深,不但展、鐵二人自愧不如,連方闢符夫婦也是暗暗佩服。
進了岩洞,留在洞中養傷的弟兄見鐵凝回來,還帶來了七八大箱珠寶,都是圍攏了來歡呼跳躍,七口八舌的探間外間情形。
喧鬧了一陣,杜百英方得靜下來與方闢符他們說話。
杜百英道︰“我們這里連一片茶時都沒有了,只好委屈方大俠喝喝開水啦。”
方闢符道︰“我不能與你們共同患難,已經十分慚愧。都是自己人,杜老前輩不必客氣了。杜老前輩今後打算如何?若有需要,晚輩效力之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杜百英道︰“你的鐵師兄想來現在已到金雞嶺了。金雞嶺驟然增加了許多兄弟,一定也感困難,我打算把一部分珠寶先給他們送去,讓他們變賣了也好購糧。
“另一部分珠寶,我打算叫人拿下山去秘密變賣,給有家室之累的弟兄作安家費用。摩勒這次和大伙兒前往金雞嶺,是分散開走的,有的早去,有的遲去,那些有家室之累的將是最後一批,只怕現在未曾動身。那些人的名冊住址,只有我知道,給他們送安家費和路上的盤纏,這件事情,只有由我帶人去辦。”
方闢符道︰“金雞嶺離此數千里之遙,要不要我幫忙護送?”
杜百英道︰“我的計劃是這樣,送去金雞嶺的珠寶,我分開讓一百個人攜帶,每人一個小袋,扮成逃荒的難民,相信可以逃過官軍耳目。而且分散了走,即使有一兩人被捕,損失也很小,勝于整車搬運。
“我倒是想請方大俠夫婦留在這里幫我們的忙。我要下山與弟兄聯絡,總得十天半月才能回來。官軍將山寨燒成平地之後,料想短期內不會再來,但也不能不防意外。方大俠若能替我擔任留守之責,我就可以放心了。只是卻要委屈你們夫婦住在寒窯,挨挨苦了。”
方闢符知他是有心照顧,不想令聶隱娘在產後帶著未滿月的嬰兒再度奔波。但他既不能替代杜百英下山辦事,雖然過意不去,也只好同意如此安排。
聶隱娘笑道︰“讓孩子自小多吃點苦,對他的將來會有好處。
我就是因為出生在富貴人家,出生之後,要經受許多磨練,方才習慣江湖的生涯。”
杜百英點點頭道︰“這也說得是。阿凝,你和伯承又打算如何?是留在這里還是去找你父親?”
按照展伯承的意圖,他把外公的寶成交到了山寨之後,已是了結一樁大事,以後就可以去找尋褚葆齡了,可是當著眾人,他卻不方便出口。
展伯承正自心思不定,鐵凝已在說道︰“我們在這兒幫不上什大忙,我想我們還是去金雞嶺找我爹爹的好。”她一句“我們”,把展伯承也包括在內了。
杜百英點頭道︰“對,我也正是意欲如此安排。你們和那一百名攜帶珠寶的弟兄,可以各走各的,但既然是同一條路,倘有什麼風吹草動,彼此也可以有個照應,凡事應當作最壞的打算,也應作最好的安排,我是希望這一百名弟兄,都能安然到達,一個也沒遭受損失的。”
杜百英這麼一說,展伯承當然更不好意思提出異議了。
鐵凝道︰“我哥哥倘若回來,請杜公公告訴他一聲,叫他務必邀請華家父女到金雞嶺來與我們相會。”
鐵錚由華宗岱照料養傷之事,鐵凝在上山的時候已經告訴了杜百英。杜百英說道︰“好的。那位華老先生既是段大俠當年的好友,他若到來,我也自會替你爹爹促駕的。”
說至此處,杜百英忽似想起一件事情,說道︰“我也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們代辦。”鐵凝道︰“什麼事情?”
杜百英道︰“凝兒,你還記得那位綽號神箭手的呂叔叔嗎?”
鐵凝笑道︰“你是說的呂鴻春叔叔嗎?我怎麼會不記得?他有個妹妹綽號金鈴女俠呂鴻秋,呂家兄妹雙俠和獨孤宇、獨孤瑩兄妹雙俠齊名,這兩對兄妹互為婚嫁,呂鴻春娶了獨孤瑩,呂鴻秋嫁了獨弧宇,傳為武林佳話。你看我可記得不錯吧?”
杜百英笑道︰“一點不錯,你這小姐兒對人家這些‘佳話’倒很是留心呢。哎呀,公公和你開開玩笑,你可別扯公公的須呀!,現在公公可要和你們說正經的事了。”
鐵凝停下了手,笑道︰“誰叫你為老不尊,你說正經的事,我就不扯。”
杜百英說道︰“在這山寨被燒之後,大約是在半個月之前,呂鴻春派了一個人來山寨送信,到得山下,他已知道山寨被毀之事,不敢上來。後來他好在踫到一個在山下開茶店的弟兄,這才將呂鴻春的那封信,轉送到我的手中,但這封信卻是寫給你的爹爹的。”
鐵凝道︰“這封信說的什麼?”
杜百英道︰“信封里只有一張呂鴻春夫妻具名的請柬。”
鐵凝道︰“呂鴻春何事發此請柬?”
杜百英道︰“就是有點奇怪,一般的請柬都會寫明事由的,就是這封請柬不但沒寫事由,連個確實的日子也都沒有告訴人。”
方闢符詫道︰“此話怎說?難道請宴的日期也可以模稜兩事的嗎?”
杜百英笑道︰“我還是把這張請柬拿出來讓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原來請柬在“敬備薄酌候光”之後,有一行小字住道︰鐵兄在接獲此柬之後,一個月內,光臨寒舍一敘。”既然是一個月內任何一天都可以,這就與普通請柬定實日子的不同了。
方闢符沉吟道︰“看來呂鴻春定是有甚事情,要與鐵師兄商量。但他知道鐵師兄事忙,所以只能希望鐵師兄在一個月內到他家里。
有事商談之‘事’,與普通的婚葬嫁娶之事不同,無須有一個固定的日子,只要鐵師兄能來就行了。”
鐵凝笑道︰“呂鴻春之事,我倒可以猜得幾分。”
杜百英道︰“哦,你既知道,那就說吧。”
鐵凝道︰“這件事展大哥是局中人,展大哥,還是由你說吧。”
展伯承道︰“凝妹,你猜想的可是為了獨孤宇那件事麼?”
鐵凝道︰“我想除了這件事,也沒有別的事了。”
杜百英道︰“獨孤宇又出了什麼事?你們別只打啞謎了,快快說吧。”
展伯承道︰“獨孤宇曾與潛伏在盤龍谷中的大盜劉振、劉芒父子聯手,謀奪我外公的寶藏。那一晚我與褚公公曾和他們激戰一場。”當下將這件事的經過簡略的告訴了杜百英。至于劉芒私戀褚葆齡,褚遂因此與他們結仇等等,他就沒有說了。
杜百英道︰“這麼說,呂鴻春敢情就是為了此事要向摩勒解釋,免得他與獨孤宇不和。奇怪,獨孤宇和山寨的交情不薄!這次何以反去相助劉振謀奪你的外公的寶藏。”
方闢符道︰“也說不定這本來就是獨孤宇的意思,卻叫他的妹夫出面,央求我的鐵師兄來給兩方作個調停。”
杜百英道︰“不管是否因了此事,以你爹爹和呂鴻春的交情,他既有請柬到來,就不能置之不理。呂鴻春家住啄縣槐樹莊,你們這次正好路過。阿凝,你就代你爹爹去見一見這位呂叔叔吧。伯承,你年紀大些,較為懂事,此事又可能與你有關,你也正好陪你凝妹同去。”
展伯承不能推辭,當然只好答應下來,第二日一早,便與鐵凝一同下山。臨別之時,杜百英與聶隱娘自是免不了對他們有番叮嚀囑咐,這也不必細表了。
這次他們不用押運珠寶,輕快得多。到了山下平地,鐵凝笑道︰“咱們的坐騎本是龍駒。這兩個月來,為了要跟著大車,每天只能跑個一百幾十里,想來也把它們悶得夠受的了。今天我可要讓它舒舒筋骨,盡情馳騁一番!”說罷,“涮”的揚空虛打一鞭,打得胯下坐騎,如飛奔跑。
展伯承經過來時舊路,想起去年曾在此處遇見鐵錚兄妹,如今才不到一年光景,卻己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變化,思之不禁偶然。
鐵凝發覺展伯承沒有跟上,勒馬回頭,笑道︰“展大哥,你又在想什麼心事了?”
展伯承趕了上來,說道︰“沒什麼,我不過不想跑得太快了。
杜公公不是吩咐過咱們,要咱們在路上照應那些攜帶珠寶的弟兄麼?”
鐵凝笑道︰“他們昨晚早已下山,現在咱們還未趕過他們,而且,杜公公的意思是要咱們在前頭開路,倘遇意外,比如說發現官軍的話,就留下暗號,讓他們知所趨避的。”
展伯承道︰“咱們的馬快,不怕趕不過他們。好吧,你既喜歡馳騁,我就陪你一程。”
鐵凝卻又改了主意,不再放馬疾馳了。她若有所思似的,忽地對展伯承笑道︰“你當真沒有想什麼心事麼?我倒想起一樁舊事來了。”展伯承道︰“什麼舊事?”
鐵凝道︰“你記不記得,咱們去年就是在這里相遇的?當時我與哥哥邀你上山,你卻行色匆匆,急著要趕去盤龍谷見你的褚姐姐,想不到今天你還是與我同行。”
展伯承道︰“你不是說過不再與我提起她的?”鐵凝笑道︰“對不住,只提這一次。我知道你在你褚公公墓前許下誓願,總要打听到你褚姐姐的下落,才能了卻一件心願,是麼?”展伯承不能不承認道︰“不錯,但這也只是為了報答我褚公公對我的恩情。”
鐵凝笑道︰“我並沒有說你是另有企圖呀,你不必忙著辯解。
展大哥,這次我給你找了這個差事,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展伯承怔了一怔道︰“你說的什麼意思?”鐵凝道︰“我不信你還不明白?呂鴻春是獨孤宇的妹夫,獨孤宇是劉芒父親的好友,你不是疑心你的褚姐姐跟劉芒跑了的麼?到了呂鴻春那兒,你就可以打听到確實的消息了。”
展伯承給她說中心事,頗是尷尬。鐵凝一笑說道︰“我雖然不齒齡姐所為,但她總是和咱們小時候一同玩耍的好朋友,我也但願你早日了卻這重心願。好,走吧,我以後不再提了。”
兩人馬行迅速,第二日就趕過那班打扮成各式各樣難民的山寨弟兄。不出杜百英所料,三鎮的官兵,在燒了伏牛山的大寨之後,以為禍患己除,都己分別回防,另到他處“襲匪”去了。他們門一路平安無事,第十二天就到了涿縣。
展伯承問了槐樹莊的路,知道再往西走,不過是五六十里路程,心里又是高興,又覺緊張。鐵凝說道︰“呂鴻春約我爹爹一月為期,咱們總算及時趕到,未過期限。”
說話之間,忽見對面兩騎快馬風馳電逐的從他們身旁馳過,鐵疑“咦”了一聲,說道︰“這是兩個胡人。”展伯承想著自己的心事,不怎麼留意,說道︰“是麼?”
鐵凝道︰“現在不過是涼秋九月,他們又披著狐裘,漢人不會如此的。還有他們的皮帽于和腰懸的月牙彎刀,這些都是胡人的服飾。”
早十多年安史之亂的時候,唐朝請回紇相助平亂,中國的北方隨處都可見著胡兵。如今在長安、開封等地的胡人還是很多,但在內地帶刀的胡人武士卻是不多見了,所以鐵凝感到有點奇怪。
走了一會,後面馬鈴聲響,又是兩個胡服武士的快馬越過他們前頭。鐵凝道︰“又不是剛才那兩個人嗎?咦,怎麼今天踫到這許多胡狗?”
展伯承道︰“胡人中也有好的,不要隨便罵人。”那兩個胡服武士似是隱約听得鐵凝的罵語,回頭瞧了瞧她。也許是因為見他,不過是個小姑娘,也許是為了忙著趕路,倒沒有生事。轉眼之間,這兩騎快馬又是去得遠了。他們走的是三岔路中的另了條路。
展伯承想起一事,說道︰“段叔叔曾談及他到過師陀國探訪了楚大俠楚平原,可惜後來忙于別的事情,他只提了這麼一句,就沒有再說了。楚大俠是我爹爹生前的好朋友,我小時候見過他也很想念他的。”
鐵凝道︰“哦,你是因為踫見這些胡人就想曲楚大俠來麼?這幾個胡人依我看都不是師陀國的人,未必能夠從他們口中打听到楚大俠的消息,咱們還是趕緊到槐樹莊先辦正事吧。”
展伯承道︰“當然是先到槐樹莊,我不過因為想起這件事,便和你說說而已。”
正是︰
胡騎又踐中原上,異國英豪尚未回。
兩人催馬疾行,四五十里的路程,不久便即到了。呂家在涿縣頗有名望,他們在路上己經打听清楚,門前是有一棵大槐樹和兩只石獅子為記的。
這時已是紅日西斜,但距離黃昏,則還有一段時間。兩人到了呂家門前,只見大門緊閉。
鐵凝年紀雖小,但因自幼跟隨師父,父親又是綠林盟主,因比只寸江湖之事倒是有些見識,見此情形,不覺頗感溪曉,“咦”了一聲,說道︰“天色未晚,怎的他們這樣早便把大門關上了?”
展伯承也看出一件奇怪的事情,說道︰“凝妹,你看這棵槐樹,現在不過是涼秋九月,還未到樹木調零的季節,這棵槐樹怎的便如此枝葉稀琉?幾乎是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了。”
鐵凝踏上檐階,叫道︰“展大哥,你快來看,這兩只石獅子更奇怪了!”
只見門前這兩只石獅子方向恰恰相反,一只獅子的頭朝著大門,另一只獅子的頭則朝著外面,顯然是給人移動過的。這兩只石獅每只沒有千斤也有八百,鐵凝道︰“不知是誰作弄的這惡作劇,氣力倒不小。”
展伯承也是頗感詫異,說道︰“呂鴻春夫妻雙俠,在江湖上的名氣雖然比不上你的師公,你的爹爹和段叔叔這三對夫妻,但也很不小了,是誰敢在他的門前和他開這麼一個玩笑?”
鐵凝一時起了孩子氣,說道︰“我搬不動這石獅子,展大哥你試試看。或許屋內主人還未知道這個惡作劇,那咱們倒可以替他掩蓋了這個失掉面子的事情。”
展伯承本來不想逞能,但听她說得有理,便把這兩只獅子搬回原狀,鐵凝在旁邊也助了他一把力。可是在搬動石獅之時候又發現了一件更令人驚奇的事。兩只獅子的頭部都有裂痕,隱隱現出乃是掌印。
展伯承通曉各派武功,吃了一驚,說道︰“這是大力金剛掌的功夫,功力很是不弱,呂鴻春可並不是以掌力著名的呀!”
鐵凝道︰“我只知道呂鴻春以神箭馳譽江湖,井未听說他曾練過內家的金剛掌。而且即算他有此驚人掌力,也不會拿自家門前的石獅子試掌的。”
兩人驚疑不定,展伯承道︰“且別管它,見了呂鴻春再說。”于是鐵凝上去拍門,拍了半天,還未有人開門。展伯承更是驚疑,悄聲說道︰“好不好從屋頂跳進去?”就在此時,忽听得里面似有腳步聲響,但又過了一會,那兩扇大門,方始打開。
展、鐵二人江湖的經驗雖然說不上如何豐富,也可以猜想得到︰屋內的人必然是在門邊停留了一下,從門縫里張望清楚才敢于開門的。否則就不會待了這許久才開門。他們心里都不禁更有懷疑︰“以呂鴻春夫妻的武功,白日青天,為什麼還要防範森嚴,小心翼翼?”
兩扇大門緩緩打開,走出一個中年美婦,正是呂鴻春的妻子獨孤瑩,只見她脂粉未施,鬢雲不整,顏容憔粹,若有重憂,好似無心打扮。又見她衣裳鼓起,一看就知是內藏暗器,似乎隨時準備和敵人廝殺的模樣。
獨孤瑩走了出來,仔細地打量了他們一番,說道︰“你們是誰?來此作甚?”她是當鐵凝五歲的時候見過鐵凝的,如今鐵凝已是十五六歲的姑娘了,她只覺得這小姑娘很是眼熟,一時間卻記不起她就是鐵摩勒的女兒。
鐵凝笑道︰“瑩姑姑,不認得我了麼?我是鐵凝!”
獨孤瑩“啊呀”一聲叫起來道︰“你就是鐵凝麼?”有點驚喜交集的樣子。
鐵凝把那張請帖亮了出來,說道︰“我是代我爹爹來的。”獨孤瑩見了請帖,確信她是鐵凝,放下了心。但另外一樁心事卻隨之而來,令她更是愁眉不展。
獨孤瑩看了一看請帖說道︰“怎的你爹爹不是與你同來?這位是你哥哥吧。”
鐵凝道︰“不是,他是展大哥。他爹爹展元修,瑩姑姑你大約知道?”
獨孤瑩怔了一怔,展伯承之來,似乎頗出她的意外,說道︰“哦,原來是展世兄。听說你父母亡故,請恕我們知道得遲,未來吊唁。”
鐵凝說道︰“伏牛山山寨被官軍攻破,我爹爹到金雞嶺去了。這張請帖是在我爹爹走後才送到的,杜公公叫我們代我爹爹赴約,拜候呂叔叔,瑩姑姑。”
獨孤瑩好生失望,不覺嘆了口氣,道︰“真想不到你們那兒也出了事情,你爹爹竟不能來。”
展伯承有點疑惑,心想︰“送信的人比我們先走半個月,按說也應該回來了。怎的她還不知道山寨被官軍攻破之事?”他怎知道那送信的人在回途上給人殺了。
獨孤瑩定了定神,發覺自己忘了招呼他們,有點不好意思,說道︰“難得你們到來,請進屋子里再說,”
展、鐵二人跟她進去,偌大的屋子,卻不見一個僕人,顯得冷冷清清。呂家本是有點錢的人家,按說是應該雇有花匠與佣人的。
迸了客廳,獨孤瑩招呼二人坐下,苦笑說道︰“我的丫鬟都已走了,你們坐坐,我去沖一壺茶。”
鐵凝忙道︰“我們不渴,還是請呂叔叔出來,讓我們先拜見吧。”
獨孤瑩遲疑片刻,吞吞吐吐地說道︰“這個,嗯,你們可來得不大湊巧……”鐵凝性急,問道︰“呂叔叔不在家麼?”獨孤瑩道︰“在倒是在家的。可是,可是……”
鐵凝惶惑道︰“呂叔叔不願意見我們麼?”獨孤瑩道︰“這怎麼會?當然不是。不過,不過,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夠見你們。”她似乎是頗有難言之隱。
客廳東側有一間半掩的廂房,對著窗口。鐵凝說話之時,忽聞得一股氤氳的香氣,定楮看時,只見有縷縷輕煙,從東邊的窗戶透進來。鐵凝好奇心起,也顧不得禮貌不禮貌,便站到窗口去看。
這一看不由得鐵凝吃了一驚,只見那間廂房當中有一具棺材,還有一張供桌,供桌上有個香爐插有三灶香。除了這兩樣東西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那緩繞的香煙,就是從那間廂房中來的。
鐵凝一驚之下,失聲說道︰“怎麼?呂叔叔,他,他……”說猶未了,忽听得腳步聲響。跟著是呂鴻春的聲音,喘著氣說道︰“我僥幸還活著。是鐵姑娘和展世兄來了麼?”
獨孤瑩吃驚道︰“你怎麼就下床了?”連忙過去扶他。鐵凝松了口氣,不覺失笑,心道︰“瑩姑姑沒有帶孝,死的當然不會是她的丈夫。我是瞎疑心了,可是這死的又是誰呢?”
鐵凝回轉過身,與展伯承一同上去行禮。只見呂鴻春面如白紙,顯然是在病中。
鐵凝道︰“呂叔叔玉體違和麼?得的是什麼病?請別客氣,你還是進房躺著和我們說話吧。”
呂鴻春並沒進去,卻咳了一聲,淡淡說道︰“是給人打傷的。”
鐵凝大驚道︰“是什麼人。”
呂鴻春道︰“你們的說話我已經听見了,你的爹爹既不能來,你也就不必再問了。快走,快走。”
主人要把客人趕走,這是大出常理之事。展、鐵二人呆了一呆,卻不肯走。
呂鴻春埋怨妻了道︰“你也真是的,既然知道鐵摩勒不能來了,你還把他們請進來作甚?你想連累鐵姑娘和展世兄麼?”
鐵凝頗有父風,听了呂鴻春的這番話,更不肯走了,說道︰“呂叔叔有甚為難之事?我雖然年輕力薄,幫不了呂叔叔什麼忙,卻也不怕牽累。”
呂鴻春皺了皺眉,揮一揮手道︰“不是我不想留你,老實告訴你吧,我有個大對頭十分厲害,除非是你爹爹在此,方可對付。你們雖然不怕受累,我卻怕你們冤枉送了性命,叫我想對得住你的爹爹。”
鐵凝性子一起,非得尋根究底不行,纏著問道︰“叔叔的仇人是誰?什麼時候來?你們不說,我們是不會走的!”
獨孤瑩心頭一動,泫然說道︰“鴻哥,仇人至早也要過了今晚子時才來,還有四個時辰呢。咱們雖然拼了一死,但死了也希望有人知道。難得鐵姑娘恰巧到來,就讓她替咱們捎個信兒給鐵摩勒吧。”
呂鴻春嘆了口氣,說道︰“好吧,那你就替我告訴他們吧。可是我可得有話在先,你們知道之後,便該立即走了。”
鐵凝心里想道︰“只要你肯告訴我,到時走不走就要由我了。”
展伯承也是抱著同樣心思,于是兩人都答應下來。
獨孤瑩把丈夫扶回臥房,呂鴻春苦笑道︰“咱們夫妻也恐怕只有四個時辰相聚了。你不必費神多照料我了,還是趕快把應該說的告訴鐵姑娘吧。”
獨孤瑩心里辛酸,強自忍著眼淚,拿出了一些肉脯,說道︰“請你們恕我不替你們弄飯了,就用一些肉脯權且充饑吧。”鐵凝道︰“瑩姑姑你不必忙著給我打點了,請你就告訴我們吧。”
獨孤瑩定了一定心神,說道︰“剛才你們已經看見廂房里那具棺材了?”鐵凝道︰“死的是誰?”獨孤瑩道︰“說起來倒是展世兄的相識,他就是你在盤龍谷的鄰居,曾經謀奪過你外公寶藏的那個劉振!”
展伯承大感意外,吃了一驚,說道︰“劉振怎的死在這兒,他的兒子劉芒呢?”
獨孤瑩道︰“劉芒本來也住在這兒的,前幾天走了,他也還未知道他父親的死訊。嗯,劉芒倒是曾和我們提及你的,他說他們父子是你褚公公痛恨的人,但他卻稱贊你很夠朋友。”說至此處,歇了一歇,把眼楮望一望展伯承。
展伯承說道︰“我相信劉芒不是壞人,雖然有點過節,但我是不冤恨他的。”
獨孤瑩放下了心,說道︰“好,那我就不妨對你說了,這件禍事就是由于劉振父子謀奪你家的寶藏而惹出來的。”
展伯承吃了一驚,說道︰“劉振是因傷重而死的麼?”那晚奪寶之戰,劉振傷得極重,而在混戰之中,展伯承也曾刺了他兩劍,想起此事,心中不無歉意。
獨孤瑩搖了搖頭,說道︰“禍事是因奪寶而起,但劉振之死,卻不是由于那次受傷。在談起此事之前,我得先說一說來龍去脈。你們想必也曾懷疑,為什麼我的哥哥會與劉振聯手,謀奪展世兄外公的寶藏?我的哥哥有兩個結義兄弟,一個是劉振,另一個是近幾年來在綠林中獨樹一幟的夏侯英。劉振居長,夏侯英是二哥,我的哥哥排行最後。夏侯英是在上次綠林大會之後崛起的,他沒有固定的山寨,卻有一套很特殊的做法。他們這一股綠林好漢專門挑選幾個藩鎮的交界之處活動,由于藩鎮的節度使與節度使之間,大家都是謀權奪利,經常有互相沖突,甚至互相吞並之事發生,這就對于他們的活動,提供了一個有利的條件。
哪一處地方有機可乘,他們就攻進那個地方,大掠富戶、官倉之後,又立即搬走,叫各鎮官兵難以捕捉。官方稱他們為‘流寇’,提起夏侯英的名字,都感到頭痛。這幾年來他們的隊伍發展得很快,雖然還不足與鐵摩勒的大寨相比,但已凌駕其他各路綠林。”
夏侯英名義上仍然尊奉鐵摩勒作綠林盟主,實際卻非鐵摩勒號令之所能及。鐵凝也曾听得父親提過他的名字,稱贊他是綠林中的一位杰出人物。”
獨孤瑩接著說道︰“他們三人志同道合,頗有做一番大事的心意。他們認為鐵寨主只是株守山寨,缺乏重整乾坤的壯志雄心,他們不贊成這種做法,因此要自己開創事業。但他們也並不是反對你的爹爹,他們是準備事業稍有基礎之後,就與你的爹爹共商大計的。
他們與你的爹爹做法不同,看法不同,我是見識低微,難以判斷孰非孰是。我只想請鐵姑娘把他們的心跡轉告你的爹爹。”獨孤瑩為免鐵摩勒對她的哥哥誤會,所以先把奪寶的起因解釋了一番。
這等策略上的大問題,當然更非鐵凝這樣一個小姑娘所能理解,當下,只能點頭答應。
獨孤瑩繼續說道︰“夏侯英這支隊伍流竄四方,經常也是在艱難困苦之中。他們前幾年打听得王伯通的寶藏極可能在盤龍谷,因此,遂定下計策,叫劉振退出綠林,搬到盤龍谷居住,裝作是金盆洗手,閉刀封刀,實際則是要取這批寶藏。”
展伯承嘆了口氣,說道︰“劉振父子倒是用心良苦,可惜他們沒有和我早說,否則我就分他一半,也算不了什麼。”
鐵凝笑道︰“你倒好心、大量,但你那褚爺爺可肯答應嗎?”鐵凝心里有點奇怪,“劉芒搶了他的齡姐,他卻似乎一點也不恨劉芒,難道他對褚葆齡喜歡另一個人,當真是處之泰然了?”
獨孤瑩沒心思與他談論劉芒之事,繼續說道︰“我的哥哥雖然與劉振、夏侯英二人結義,但此事外人不知,我的哥哥也沒有公開加入綠林,他在江湖上仍然是個游俠的身份。劉振搬到盤龍谷佯作隱居之後,我的哥哥就擔任他與夏侯英兩人之間的聯絡。這次我哥哥到了盤龍谷偷會劉振,恰巧劉振得了藏寶地圖我哥哥只好與他聯手。不料奪寶不成,劉振父子都受了重傷。我哥哥護送他們出走,本來是要把他們送到夏侯英那兒的。但夏侯英行蹤無定,只知他那一股在幽州、涼州接壤那一帶活動,一來是路途遙遠,二來就是到了那一帶,也未必便能踫上。
此時江湖上已是傳出風聲,有謠言說劉振與褚遂成了兒女親家,己分得了一半寶藏,劉振從前是江湖大盜,本來就有不少家,又加上這個謠言,于是就有人追蹤他們了。”
展伯承心想︰“這謠言大約是竇元傳出去的,那晚劉振父子與我們聯手對付竇元,這謠言雖然不符事實,但也不是全無根據。”
獨孤瑩接著說道︰“我哥哥自忖沒有把握保護劉振父子夏候英那兒,于是只好就近把劉振父子送到我們家里來。他說明原委,請我們收容劉振父子,讓他們在我們家里秘密養傷。
我哥哥因為此次奪寶之事,怕引起鐵寨主的誤會,是以求我夫婦出面,請你爹爹前來。那張請帖就是劉振父子到我們家中之後,第二天發出的。”
鐵凝心想︰“杜公公所料果然不差,但卻沒想到劉振父子是在他們家中養傷。”
獨孤瑩接著說道︰“哥哥將劉振父子安頓在我們家中之後,他便單獨去找夏侯英了。本來是說好一個月內回來的,但直到多現在還未見他回來。
劉振傷得很重,劉芒則傷得較輕,在我們家中調養了半個月多點,便痊愈了。劉芒見我哥哥遲遲未歸,心里很急,于是他就趕去找夏侯英打探究竟。
到了三天之前,劉振的傷也己好了七八分了,不料就在那天晚上,來了他的大仇家!”
展伯承問道︰“劉振這大仇家是什麼人?”
獨孤瑩道︰“是一個我們看不出他的武功來歷的蒙面人。大前天晚上,那個蒙面人突如其來,指名要見你的呂叔叔。我們不願意讓他進屋,就出去會他。當時以為是什麼江湖上的朋友來借盤纏的,哪知完全不是這一回事。
那蒙面人一開口就說︰‘我已經知道劉振父子在你們家中養病,請你們將他交出來。’
你的呂叔叔當然不肯承認。那蒙面人冷冷一笑,也不說話,卻顯露了兩手驚人的武功。首先他以金剛掌力擊裂了兩只石獅子,跟著又在那大槐樹身打了一掌。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掌擊槐樹之後,不過一會,只見樹葉紛紛落下,有幾片樹葉飄到我們面前,看得清楚,樹葉都已變了枯黃。”
展伯承家學淵源,懂得頗多正邪各派的武功,吃了一驚道︰“這竟是一人所為麼?這人的武功當真是深不可測了。”
鐵凝道︰“這人的掌力雖然厲害,也不見得怎麼了不起,難道還能勝得過華宗岱和我的爹爹麼?”
展伯承道︰“話不是這麼說,你要知道金剛掌是佛門的正派武功,源出少林,稱為少林三大神功之一,是最剛猛的掌力;而打住槐樹的那一掌,卻是邪派中一種最陰毒的掌力,稱為腐骨掌。這巧種掌力,一正一邪,一剛一柔,以我爹爹的見聞之廣,也從沒听說過有一個人能夠兼具這兩種正邪掌力之長的。怪不得呂叔叔說是看不出他的武功來歷了。”
獨孤瑩接著說道︰“鐵寨主當時倘若在此,想來不致輸給他,但我們自問卻是遠遠不如。
那蒙面人顯露了這兩手功夫之後,又威脅我們道︰‘你們願意像槐樹還是像石獅子?倘若你們兩樣都不願意的話,我勸你們還是快快的把劉振交出來!’他的意思很明白,他可以用金剛掌像擊碎石獅一樣的打裂我們的頭顱,或者是用腐骨掌使我們深受內傷,像那棵槐樹一樣慢慢凋零,終于死亡!
我們自問不是他的對手,但也決不能屈服于他的威脅,于是堅決地拒絕了他。
我們正在準備和他動手,劉振忽然出來,說道︰‘劉某現在這兒,要殺要剮,任隨尊便,你可不能難為我的朋友!’你的呂叔叔當然不肯讓那人把劉振捉去,于是他攔在劉振面前。不料就在此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展、鐵二人雖然早已知道結局,但听她講到緊張之處,仍是不禁提心吊膽,同聲問道︰“怎麼樣?”
獨孤瑩說道︰“你的呂叔叔正要與那蒙面人動手,劉振突然叫︰‘且慢!’只見他拔出佩刀,忽地一刀插進自已的心窩!”
展、鐵二人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劉振自殺?”他們只道劉振是給蒙面人打死的,這——下倒是他們意想不到的事情。
獨孤瑩嘆了口氣,說道︰“不錯,那蒙面人武功太高,劉道決計躲避不了,他一來不思連累我們,二來也不思自己落在那人手上,多受折磨,故而自殺的。
劉振一刀插進了自己的心窩,我們夫婦搶救已來不及。
劉振臨死之前,厲聲說道︰‘好漢作事一人當,你與我有仇,我如今把性命交你,總可以遂了你的心願了。呂大俠與我不過是萍水之蓬,只因一念慈悲,讓我在他家養傷的。其實他與我並無牽連,你不能傷害于他。’他拼著最後一口氣,說了這一段話,就死去了。”
展伯承听得毛骨悚然,心道︰“劉振倒是很講義氣,卻只怕那人未必就肯听他說話?”
果然獨孤瑩接著就說︰“可惜劉振白白送了一條性命,那人卻是不肯干休。
這一邊劉振剛剛斷氣,那一邊這大魔頭就哈哈笑道︰‘一死就算了嗎?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我不但要劉振的性命,更緊要的還要劉振巧取豪奪的那批寶藏。嘿,嘿,劉振死了,還有你們,寶藏何在,我可要追問你們啦!’
我竭力分辯我們根本不知寶藏之事,那大魔頭又獰笑道︰‘你以為我會相信劉振的鬼話?劉振也決不是一個講義氣的人,他是深知我的手段毒辣,我已找上門來,他反正難逃一死,樂得臨死也充個英雄。他這一死,不過是妄想我放過你們,並保全他那批寶藏罷了。嘿,嘿,我怎會上你們的當!’
你的呂叔叔本來就因劉振之死義憤填胸,此時又受他誣捏,哪里還能忍受?我們夫婦終于還是和那大魔頭交上了手。
說來慚愧,我們以二敵一,卻不過三十招,你的呂叔叔便著了那人一掌。你的呂叔叔本來是拼了一死的,不料那人卻不殺他,一掌擊中,便即退開,哈哈笑道︰‘呂鴻春,你著了我的腐骨掌,只有我的獨門解藥才能活命,我給你三天期限,三天之後再來!’”
展伯承心里想道︰“這魔頭所用的方法和華老前輩迫田承嗣交出寶藏的方法倒是如出一轍。但一正一邪,一是實有其事,一是輕言謠言,這其間可就大不相同了。”
獨孤瑩接著說道︰“那魔頭不但拿你呂叔叔的性命來作威脅,還準備有更毒辣的手段呢。他臨走之時,聲言三天之後再來,到時就要著落在我們身上,取得那批寶藏,否則的話,他就要把我們全家上下,大大小小,全都殺光!卻讓你呂叔叔獨自一人苟延殘喘,變成廢人。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受數十天的無窮苦痛!”
展伯承听得毛骨悚然,心道︰“這魔頭的手段可又比華老前輩毒辣得多了。”當下忍不住就憤然說道︰“豈有此理,這簡直是欺人太甚,我們就是豁了性命,也非得和他一拼不可。”
呂鴻春坐了起來,說道︰“千萬不可,你們一定要在午夜之前離開。”
獨孤瑩道︰“是啊,我們已是拼著與那魔頭同歸于盡的了。賭上你們兩條性命,于事無補,反而失了可以給我們報訊的人。”
呂鴻春又再加重語氣說道︰“那魔頭的武功實在厲害,依我看來,當今之世,恐怕也只有鐵凝的爹爹才能與他抵敵。我就是因為怕他濫殺無辜,這才把家人遣散的,怎能再連累你們?我只求鐵姑娘把我們的死訊帶給鐵寨主,請他打听出這魔頭是誰,告訴我的妹夫,我就感激不盡了。我也不敢強求鐵寨主給我們報仇。”
展伯承還想說活,鐵凝俏悄向他打了一個眼色,說道︰“既然如此,但願呂叔叔、瑩姑姑吉人天相,遇難呈祥,我們告辭了。”
獨孤瑩送他們出去,看他們踏上了馬,這才關上大門。
展伯承出了村口,就勒住馬韁,說道︰“凝妹,我可不能見死不救。不如你回去向你爹爹報訊,我去助他們夫婦一臂之力。”
鐵凝笑道︰“要去咱們當然是一同回去。那魔頭雖然厲害,但咱們聯手也不見得就不能抵擋一陣,再加上瑩姑姑,說不定還可以將他殺退呢!”
展伯承沉吟道︰“總是留下一個人的好。”
鐵凝佯怒道︰“就只許你充當好漢麼?展大哥,你別害怕,你我二人聯手,我相信總勝得過呂鴻春的。不見得就準要喪命。”鐵凝定要和他作伴,展伯承拗不過她,只好和她回去。
兩人將坐騎放在山坡,就悄悄的重到呂家門前,爬上那棵槐樹。
正是︰
初生之犢不畏虎,要將銳氣折魔頭。
這天晚上,天色陰沉,月光暗淡,展、鐵二人躲在樹上,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仍未見有風吹草動,正自提心吊膽,展伯承眼利,忽地發現遠處現出一個黑點。
展伯承悄聲說道︰“來了,來了!趕快準備。”鐵凝大為緊張,掌心里握了一把梅花針,只待那人來到門前,就發梅花針射他雙目,即使不能將他射瞎,但給他一個下馬威,也是好的。
那黑點越來越大,轉眼之間,已清清楚楚的現出身形,展伯承心道︰“這人輕功竟也這麼了得,看來還在凝妹之上。倘若不幸戰敗,只怕要想逃脫也難。”展伯承倒並非膽怯,而是關心鐵凝之故。他是希望在迫不得已時,鐵凝能夠仗著超卓的輕功,獨自逃生的。
心念未已,那黑影又近了許多,鐵凝忽地悄聲說道︰“咦,不對,是個女人!”
這棵大愧樹雖然樹葉稀疏,但因夜色朦朧,展、鐵二人又並非身軀粗壯的大人,躲在樹干背後,也是很不容易發覺。那黑衣女子匆匆而來,似乎急于會見屋子里的主人,到了門前,片刻也不停留,就越過牆頭,跳進去了。
來人既然不是獨孤瑩說的那個“大魔頭”,鐵凝那一把梅花針當繼也就沒有發出。展伯承見這女子跳過牆頭的時候,中途要用手掌一按牆壁,才能騰身翻過,已知她輕功雖然不弱,但氣力卻不是怎麼充足,所以跳不了那麼高,非得用手幫助一下不行。心里想道︰“這女子即使是呂家的敵人,料想獨孤瑩也還可以應付。”
鐵凝在展伯承耳邊小聲說道︰“奇怪,這女子的輕功身法和師父教給我的竟是一模一樣!我在懷疑,莫非是我那個未曾見過面的師姐來了?”
鐵凝的師父辛芷姑本來有三個弟子,二徒弟史朝英已死,鐵凝是她最寵愛的關門弟子,還有一個大徒弟龍成香,早已嫁給翼東大蒙穆安之子穆康為妻,年齡比鐵凝長一倍有多。這個大師姐鐵凝是從未見過的,她怕認錯了人,故而不敢冒昧出聲。
展承伯道︰“估計現在已過子時,那魔頭不知什麼時候才來,不如你進去看看是不是你的師姐?”
鐵凝道︰“不好,昌鴻春發覺我們未走,又要趕我們了。”展伯承道︰“你師姐一定見識多些,認了師姐,咱們也可以合計合計。”
鐵凝也很想會一會這一位未曾見過面的師姐,可是又怕呂鴻春趕她,心中躊躇未決。
就在此時,忽听得一聲長嘯,嘯聲未歇,一個蒙面人已到了樹下,來勢之速,更勝于剛才那個女子。
鐵凝恐防打錯了人,正想看清楚對方是男是女,那人已到了樹下,驀地抬頭喝道︰“什麼人躲在樹上,快給我滾下來。”
鐵凝一听是男子的口音,一把梅花針便撒了下去。陡然間只見金光閃爍,也未見那人揚掌,這一把梅花針已是反射上來。幸喜展、鐵二人的輕功都很了得,梅花針一撒,他們也立即騰身而起,從樹頂上跳下去,數十口金針都插在樹上。
那蒙面人哈哈笑道︰“我只道呂鴻春請來了什麼樣有本領的人物,卻原來是兩個乳臭未干的小兒。”
話猶未了,展伯承已在半空中一個翻身,使出“鵬搏九霄”的身法一劍刺下。那人“咦”了一聲,道︰“小小的年紀,居然會五禽身法,也算難得了。展元修是你何人?”
蒙面人口中說話,劈空掌同時發出。展伯承急降之勢給他掌力一阻,這一劍便失了準頭。那人搶先一步,佔了展伯承將要降落的位置,想趁展伯承腳未著地,便用擒拿手法抓他腳踝。他所在的位置算得非常之準,恰恰是在展伯承的背後,此時展伯承離地不過丈許,在半空中已是難以再次翻身,改變方向。
好在鐵凝輕功了得,後發先至。那蒙面人正以守株待兔之勢要抓展伯承;另一邊鐵凝已以“黃雀捕蟬”的身法在半空中抖起一朵劍花,向他刺下。
這蒙面人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听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已知鐵凝是要刺他脊梁的“天柱穴”,這是人身十二死穴之一,這蒙面人雖然練有閉穴的功夫,也不敢讓她刺中。百忙中只好身形略閃,揮袖拍出,鐵凝一劍刺著他的衣袖,只听得“嗤”的一聲,那人的衣袖不過穿了一個小孔,鐵凝的劍尖卻似刺中一種十分堅韌的東西,劍鋒也給反彈回來,要不是收勢得快,險險就要斫傷自己的額角。
雙方都是只爭瞬息之機,蒙面人那麼一閃,展伯承腳尖已是著地,揮劍橫斬那人肋脅。那蒙面人喝聲︰“好劍法!”陡然間已是步換身形,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恰恰彈中展伯承的劍脊,同時又揮袖拂開了鐵凝的一劍。
展伯承虎口隱隱發熱,吃了一驚,心道︰“這蒙面人的功力看來不在華老前輩之下。”他可並不怯懼,立即又再揮劍猛攻。
那人見展伯承的長劍並未給他彈得脫手,也是似乎頗感意外。
笑道︰“你們這兩個小娃娃倒是有點來歷,我本來是非成名的人物不斗的,今天就破一破例,讓你們試試幾招吧。”
這蒙面漢子口氣極大,武功也的確超卓不凡,他只憑著一雙肉掌,掌劈指戳,對付展、鐵二人的兩把利劍,也不過是十來招,便迫得屜伯承與鐵凝只有招架之功。但展伯承劍法的狠辣與鐵凝劍快的奇詭,都是武林罕見的上乘劍法,那蒙面人也不敢小覷。
蒙面人使出大力金剛掌的勁道,一掌迫退了展伯承,卻向鐵凝笑道︰“你這女娃子是誰人門下?快說出來,以免自誤!”鐵凝道︰“你管我是誰人門下,你想要殺害我的呂叔叔,我就要與你拼過。”
蒙面人哈哈一笑,說道︰“你不說我也猜得著你的來歷,你的劍法有幾招是段家的飛龍劍法,段圭璋只有一個兒子,沒有女兒,另外就只有一個鐵摩勒懂得飛龍劍法,你一定是鐵摩勒的女兒!”但他也只是看出了鐵凝的飛龍劍法,卻看不出她本門師父辛芷姑所授的劍法。
鐵凝道︰“是又怎樣?你怕了我的爹爹你就快快滾開!”
那蒙面人大笑道︰“我正是要把你的爹爹引來,挫挫他的威風。好吧,你既是鐵摩勒的女兒,我可以收你作我的弟子。你拜師之後,你就可以知道我的武功勝于你的爹爹了。”
鐵凝罵道︰“放屁。莫說你的武功決計勝不過我的爹爹,就是勝得過又怎麼樣?武林高手都死絕了,我也不能拜你這樣的邪派魔頭為師。”
那蒙面人又大笑道︰“你爹爹是強盜頭子,和我其實也差不多。有人說他是大俠,也有人說他是魔頭。正邪之際,本就難明。”
鐵凝道︰“那要看說他是魔頭的是什麼人?像你這樣的壞人,當然要罵我的爹爹了。”
那蒙面人面色一沉,道︰“小小年紀,倒是伶牙利齒!你這樣倔強,不怕死麼?”
鐵凝道︰“怕死我們就不會在這里恭候大駕了。看劍!”展伯承一退即上,兩人都是拼了性命與強敵惡戰。
那蒙面人老羞成怒,冷笑說道︰“好,你不肯做我的徒弟,我偏要你做我的徒弟。”他雙掌分敵二人,對付展伯承用的是金剛掌力;對付鐵凝則是一套極為古怪的擒拿手法。也幸而他只是想活捉鐵凝,鐵凝仗著輕靈的身法,居然又閃過了他的十來招。
但那蒙面人武功委實太高,時間稍長,展、鐵二人更是難以抵擋。正當鐵凝岌岌可危的時叫候,呂家的大門打開,走出了兩個中年婦人。一個是獨孤瑩,另一個則是剛才來的那個女子。
獨孤瑩叫道︰“你們兩人退下,我來會他!”
鐵凝當然不肯退下,那蒙面漢子也不容她脫身,不過,卻暫時不施殺手,只是以凌厲的掌勢把展、鐵二人的身形罩住。
蒙面人勝券在握,意態悠閉地說道︰“呂夫人,你要代丈夫來會我麼?我早已有言在先,現在也不用多說了,你把那批寶藏交出,我就給你解藥,換你丈夫一命。”
獨孤瑩道︰“寶藏沒有,要命倒有兩條!但你只能殺我夫婦二人,卻不能欺負這兩個孩子。”
蒙面人獰笑道︰“這是兩件事情,不必牽在一起。你放心,我不會殺這女娃兒的,我還要收她做徒弟呢。只要你交不出寶藏,我可就要先取你的性命了。”
獨孤瑩豁了性命,拔劍就刺過去。蒙面人哈哈一笑,橫掌如刀,一掌便劈過來。獨孤瑩一劍刺空,只覺頭皮一片沁涼,那人的手掌幾乎是貼著她的頭皮平削過去,賽于利刃,竟把她的頭發削去了一大半,青絲如亂草,隨著掌風飛散,登時把一個長發覆額的獨孤瑩變作了個尼姑,這還是那蒙面人意在寶藏,故而先給獨孤瑩一個厲害瞧瞧,而不是想馬上取她性命的。
三人之中,展伯承武功最高,見勢不妙,連忙從側面猛攻,以解獨孤瑩之危。卻不料這麼一來,鐵凝失了聯手的相互照顧,又給了蒙面人以各個擊破的機會。那蒙面人倏地一個“移形換位”,又到了鐵凝面前,再施擒拿手法,抓她的琵琶骨。
與獨孤瑩一同出來的那個女子忽地叫道︰“休得傷我師妹!”聲到人到,抖起了二朵劍花,閃電般的連襲那蒙面人上中下三路。
蒙面人雖然不懂,可是也不能不分出精神,先解她這招凌厲的劍法,只听得“錚、錚、錚”三聲連珠聲響,黑衣女子連退三步,但鐵凝之危亦已解了。
那黑衣女子松了口氣,說道︰“你是鐵凝師妹吧?我是龍成香,我是你的師姐!”原來龍成香是看出了鐵凝的本門劍法,這才冒險來救她的。
龍成香年紀比鐵凝大一倍有多,使的雖然是同一劍法,威力卻是不可同日而語。獨孤瑩本領稍弱,但亦非庸手,她之所以被蒙面人一招削去頭發,固然是由于對方武功委實太強,另一方面也由于她心緒不寧,因此應付不了對方那突如其來的古怪手法。
如今她與龍、展、鐵共是四人聯手,情形便大不相同了。當然那蒙面人的武功還是遠遠勝于他們的任何一人,但他們四人闢手,四方照應、蒙面人要想傷其中的一個,可也不那麼容易了。
獨孤瑩起初很為鐵凝擔心,恐怕她不自量力,遭了對方毒手待到聯手斗了一會,獨孤瑩發覺展、鐵二人年紀雖小,本領卻似乎比她還要高強,這才放下了心,暗暗叫聲“慚愧”。
獨孤瑩放下了心,精神陡振,四人配合得宜,有攻有守,差不多與那蒙面人打成了平手。
那蒙面人以一雙肉掌對付四柄長劍,稍佔一點上風。但他必須用劈空掌力震歪劍點,所耗的氣力卻要比這四人為多,雖然他內力深厚,但久戰下去,勢必佔不到便宜。
獨孤瑩看到了這一點,希望更增,心里想道︰“說不定今晚就可以殺退強敵,度過難關。只要這魔頭不敢再來,我的丈夫就有活命的機會。我可以向金劍青囊杜百英求醫,不見得就非要這魔頭的解藥不可。”
獨孤瑩正自逐漸增加希望,卻不料她的丈夫呂鴻春忽然在這個時候出來。
呂鴻春受腐骨掌所傷,倘無解藥,十天之後,肌肉筋骨便會逐漸腐爛而亡。但這種毒傷雖然厲害,卻是慢性毒傷。呂鴻春中毒不過三天,還保有兩三成功力。
呂鴻春也是像她妻子一樣,因為不知展、鐵二人的實力,恐怕敵手太強,連累了兩個無辜的孩子,故而出來助陣。他一副義俠心腸,本來就準備今晚與敵人拼一個死的。
獨孤瑩夫妻情重,分外關心。本來打得好好的,見丈夫抱病出來,大驚之下,不由得就亂了章法,連忙叫道︰“鴻哥,我們對付得了,你快快回去。”
呂鴻春既已出來,哪里還肯回去。何況這時還是那蒙面人佔著上風,獨孤瑩他們尚未扳成平手。呂鴻春剛剛出來,看不出勝負的轉機所在,只道妻子是空言安慰,騙他回去。
呂鴻春沉聲說道︰“瑩妹,咱們不是說好了嗎?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但好壞也得與敵人一拼!”說罷立即張弓搭箭,“嗖”的一前,向那蒙面人射去。
呂鴻春號稱“神箭手”,別樣本領不怎麼樣高強,箭法卻是十分了得。這一箭對準了那蒙面人的咽喉射去,當真是又狠又準。
那蒙面人本來可以用劈空掌力將箭打落,但他在四柄長劍圍攻之下,倘若騰出掌來,應付暗器,定然要受利劍之傷。這情形正等于一個天平,蒙面人所在的一邊稍重一些,但只要在另一邊加上一顆小小的石子,就能勝過他。
說時遲,那時快,那枝利箭已是射到他的喉頭,蒙面人急中生智,忽地一張口將箭尖咬住。
蒙面人把短箭吐出,冷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你敢情是活得不耐煩啦!”這枝短箭從他口中吐出,勝于腕力所發。恰好與呂鴻春射來的第二枝箭踫個正著“嚓”的一聲,兩枝箭都倒飛出去。
呂鴻春本來是要發三枝連珠箭的,發了兩枝,氣力不加,第二枝箭尚末拉滿弓弦,已給飛回來的這兩枝箭射中,登時拋了鐵弓,“卜通”跌倒。幸而這兩枝箭在中途曾互相踫擊,呂鴻眷研發的後一枝箭力道全已消失,只靠蒙面人所吹的前一枝箭將它“頂”了回去,射到了呂鴻春身上,已成強弩之來,傷得不重。
獨孤瑩夫妻情重,分外關心,一見丈夫出來,已是心驚,此時又听得呂春鴻跌倒的聲音,劍法更亂。
這蒙面人何等厲害,見機即乘,有隙即鑽,一聲喝道︰“撤手!”獨孤瑩只覺虎口一麻,己給蒙面人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將她的長劍奪了過去。
蒙面人打開了一個缺口,縱聲大笑,手握劍柄一抖,那柄青鋼劍斷為兩截,蒙面人震臂一拋,加上了一記臂空掌,兩截寶劍變作了他的信手拈來的暗器,分別向展伯承與龍成香射去。
展伯承橫劍一磕,吃不消那人的一擲之力,半截斷劍雖然磕落,自身卻也不由自己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才勉強穩得住身形,龍成香內力不及展伯承,不敢硬踫,只好施展輕功躍避,饒是跳躍得快,也給斷劍的刀尖觸著,在她手臂上刺穿少許,衣袖登時便似綴上了幾朵桃花。
蒙面人迫退了獨孤瑩與展伯承,又傷了龍成香,大笑聲中,身形一掠,已如饑鷹逐免般的撲到了鐵凝身前,哈哈笑道︰“女娃往哪里跑,乖乖的跟我做徒弟吧!”
笑聲未已,忽听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峻峭之極地說道︰“什麼東西,膽敢欺負我的徒弟?”人還未見,聲音卻是如在他的耳邊斥責一般。這是上乘的“傳音入密”的內功。
蒙面人心頭一凜,“怪不得呂鴻春敢于抗不遵命,原來他還伏有這樣一位高手。天下有本領的女人寥寥可數,難道是妙慧神尼來了。”
蒙面人極為自負,他倒也不是害怕妙慧神尼,但既有高手出頭,他抓向鐵凝的一招就暫時收手,以免欺負弱小之譏。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黃衣婦人已經來到,打扮得十分古怪,似是道姑又梳有高髻,背插拂塵,腰懸長劍。看來不過40多歲樣。妙慧神尼是武林中最老的一輩,至少也應在七十開外,服裝不同,年紀不對,那麼這婦人當然不是妙慧神尼了。
鐵凝跑到那女人前面,一副撒嬌的神氣說道︰“師父,這廝傷了龍姐姐,又要迫我作他徒弟。你老人家一定要給我們出這口氣!”
江湖上具有第一流武功的女人寥寥可數,這蒙面人猛地想起一人,心頭一凜,失聲說道︰“你可是無情劍辛芷姑麼?”
這蒙面人本來並不知道辛芷姑與鐵凝的師徒關系,但空空兒是辛芷姑的丈夫,他卻是知道的。他之所以心頭一凜,倒不是害怕辛芷姑,而是害怕空空兒再加上辛花姑。
蒙面人心里想道︰“空空兒與辛芷姑是中原武林之中出了名的難惹的人物,他們成為夫婦之後,更加如虎添翼,誰也不敢去踫他們。想不到鐵摩勒的女兒,竟是他們的徒弟?糟糕,這一回,我和他們夫婦的冤仇可是結定的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見辛芷姑亮劍出鞘,冷冷說道︰“哦,原來閣下要搶我的徒弟麼?嘿,嘿,那也無妨。我雖然號稱無情劍,但只要閣下勝得過我這口劍,我也可以情商。”
蒙面人見辛芷姑單身一人,膽氣復壯,心想︰“只要空空兒不是與她同來,單打獨斗,我又何須懼她?”蒙面人知道辛芷姑的行事是睚眥必報,這場惡斗要避也避不開的了,便道︰“我並不知道這小姑娘是你的徒弟,你既然把她當作寶貝,君子不奪人之所好,我又何必與你爭她?”
鐵凝冷笑道︰“你是什麼君子?你分明是怕了我的師父。師父,他剛才凶得很呢,你可不能因他講了好話,就饒他,”
蒙面人打了一個哈哈,說道︰“辛芷姑,我雖然不想和你爭奪徒弟,但難得今日在此踫上,我倒也想領教領教你的劍法。”他主動向辛芷姑挑戰,等于是間接答復了鐵凝的譏嘲。
辛芷姑道︰“成香,你傷得如何?”龍成香道︰“沒什麼,只是一點輕傷,師父放心。”
辛芷姑道︰“好,凝兒,你給師姐裹傷,退後一些。”吩咐了徒弟之後,這才轉過身來,盯著那蒙面人道︰“算你運道不錯,我的徒弟只是受了輕傷,我平生是一報還一報的,你怎麼樣傷了我的徒弟,我就怎麼樣傷你。所以你今晚可以不必擔擾喪命了。”
蒙面人這才知道辛芷姑中途查問徒弟傷勢的用意,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辛芷姑,你太過目中無人了。好吧,咱們就認真一斗,你有本領,你殺了我,我傷了你,你也別怨!”
辛芷姑冷冷說道︰“說完沒有?看劍!”劍光一閃,倏的便直指蒙面人的心窩!
同樣的劍法在辛芷姑手中使出,比之龍成香、鐵凝又不知厲害了多少,蒙面人“噫”了一聲,腳末離地,身子已似游魚般的滑出一丈開外,辛芷姑那麼迅捷的劍法居然給他避開,可是也不過只差半寸未曾追上而已,劍鋒上的寒意那人卻已感覺到了。
辛芷姑一劍刺空,第二劍第三劍連環而至,當真是前招末收,後招續發,宛如剝繭抽絲,綿綿不絕,中間連個稍微換招。的間歇都沒有!蒙面人喝道︰“無情劍果然名不虛傳!但卻也末傷得了我。來而無往非禮也,接掌!”
就在他說這幾句話的時間,辛芷姑已是連攻七劍,最後一劍“嗤”的一聲刺穿了他的衣襟,但依然是未傷及他的毫發。
蒙面人說到一個“掌”字。身形驟起,雙掌嚴如張弓搭箭,左掌以泰山壓頂之勢徑劈下來,右掌則驕指如戟,又如利箭一般射出,直指辛芷姑的面門,指尖所指之處。竟是對準她的雙目!
辛芷姑一生闖蕩江湖。會的高手不知多少,卻也未曾見過似他這樣凶狠而又怪異的掌法。而且還不僅是招數的凶狠而已,他雙掌所發的掌力,竟也是一剛一柔,截然不同!辛茬姑只識得他左掌發的是金剛掌力,至于右掌所發的略帶腥風的陰柔掌力,他卻不知道這是腐骨掌了。
辛芷姑恐防他是毒掌,不敢給他沾上。此時辛茬姑劍已刺出回劍防守已來不及了。好個辛芷姑,在這危機瞬息之間,顯出了超妙卓絕的輕功,身形一沉一縱,使出了“燕子鑽雲”的身法,便似長了翅膀一般,在半空中一個倒翻,斜掠出三丈開外!
蒙面人喝道︰“往哪里走?”辛花姑冷笑道︰“且看是誰要逃?”
衣袂風飄,手中又多了一柄拂塵,一塵一劍,凌窒擊下。拂塵罩著他的頂門,劍鋒自上而下,刺他雙目。辛芷姑恨他剛才雙指挖目,幾近欺負的毒招,故此有意用劍代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辛芷姑的“塵劍雙絕”功夫,也是武林獨步的奇招,蒙面人一個“陰陽雙撞掌”劈出,意欲以掌力蕩開對方兵刃,哪知辛芷姑來得太快,劍鋒受震,倏地反彈,便刺到了蒙面人腋下的“期門穴”。
蒙面人大吃一驚,身形陡然一縮,算是他閃避得宜,堪堪的避開了辛芷姑的這一招殺手。
雙方各避一招,算來仍是各不輸虧。辛芷姑雙手同使兩般兵器,也是一剛一柔,這才與那蒙面人的雙掌打成了旗鼓相當的局面。雖是旗鼓相當,辛芷姑已是不由得暗暗叫聲“慚愧。”
辛芷姑越打越是驚疑,這還不僅僅是為了那蒙面人武功太高之故,而是辛芷姑根本就摸不透他的來歷。
要知空空兒乃是武林中見聞最廣博的一個,辛芷姑會過的高手也不少,他們二人成婚之後,彼此交換見聞,縱然還不能說是對武林中的任何門派任何高手都了如指掌,但踫到第一流的高手,至少也可以摸到他一點底子,如今辛芷姑與這蒙面人動手已過百招,非但不知他是誰,而且連他的家數也未曾看出,只覺他的武功怪異,兼有正邪兩派之長,卻又與備大門派的家數全不相同。這是辛芷姑從末踫過的怪人怪事,怎不令她暗暗驚疑。
辛芷姑心里想道︰“這人武功如此之高,卻為什麼還要蒙著臉孔,不敢見人?他在害怕什麼呢?”
江湖上的“蒙面賊”,一般都只是二三流的角色,真正有本領有身份的高手,不論是正是邪,行事都是明來明去,決不會遮遮掩掩,藏頭蒙面的。
辛芷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凝神應敵,不知不覺過了半個時辰,斗到了三百招開外。
在這半個時辰之中,雙方兔起鶻落,互爭先手,當真是招招透著凶險,處處隱伏殺機!兩人雖然一直是旗鼓相當,但辛芷姑卻無形中佔了兩個便宜,一個是那蒙面人先與龍成香等四人斗了一場,真力已是頗有耗損;再者他畢竟是憑一雙肉掌應付辛芷姑的兩般兵器,這一晚又是月色朦朧,雖然不至于看不見東西,但單靠目力,卻是不能解拆辛芷姑那閃電般的劍法,而必須加上听風辨器的本領才行。這也就是說那蒙面人必須心、眼、耳、步、手都得用上,處處留神。所用的精神當然是比辛芷姑耗得多了,有這兩個原因,所以時間越長對辛藍姑越是有利。
但雖然如此,辛芷姑斗到三百招開外,幾自佔不到絲毫便宜,也不由得暗暗心慌。辛芷姑是個極為好勝的人,她已經夸下海口,定然要為徒弟報一劍之仇,照樣傷那蒙面人的,倘若不能兌現,如何落得了台?
辛芷菇一急之下,使出險招,拂塵一引,橫劍平削出去,蒙面人只道她使的是達摩劍法中的。“橫江飛渡”,立即先發制人,反手拿她手腕。
哪知辛芷姑的劍法似是實非,方到中途,劍勢忽變,正正向對方所避的方位削去,蒙面人大吃一驚,幸他武功精湛,交招迅速,腳跟一旋,左掌驕了中食二指,反點辛芷姑肩後的“鳳眼穴”,辛藍姑劍勢疾轉,以攻對攻,雙方短兵相接,形勢險惡之極!
且說旁觀的獨孤瑩、龍成香、鐵凝諸人,凝神觀看這場惡戰,心中的惶恐焦慮,只有比局中人更甚。辛芷姑已經略佔上風,只不過擔心傷不著對方,失了自己的面子而已。他們卻擔心辛芷姑萬一戰敗,只怕呂鴻春夫婦就難以活命了。
鐵凝甚是精靈,她一面觀戰一面苦苦思索怎樣可以助師父一把。她當然知道自己的本領與對方相差太遠,倘要使用武功的話,那是幫不了師父什麼忙的,師父的脾氣,也決不容她幫忙。是以只能智取,不能力敵。
場中斗得最緊張的時候,鐵凝忽地想到一個嚇唬對方的辦法,悄悄的拾起地上的幾片槐葉。吹一口氣,樹葉飛揚,發出了輕微的沙沙聲響。
蒙面人听風辨器的本領極是高明,這輕微的沙沙聲響聲在他的耳中,卻給他當作了夜行人的聲息。
鐵凝悄悄地吹出樹葉,隨時發出驚喜交集的聲調叫道︰“師公,你來了麼?我們在這里,你出來吧!”
這正是鐵凝聰明之處,她不用拋石之法,而用口吹樹葉,目的就是要那蒙面人相信來的是空空兒。要知空空兒的輕功天下第一,他若到來,是不應發出常人可以听得見的聲響的。
空空兒夫婦一向形影不離,這蒙面人是早就听人說過的了。今晚辛芷姑單獨到來,他己疑心空空兒只怕隨後就要跟著到的,所以一直都是有點惴惴不安。
正因為他早有疑心,故此一听得那極輕微的沙沙聲響,果然便以為是空空兒偷偷來了。
此時雙方正在短兵相接,形勢最凶險的時候,蒙面人一听得鐵凝叫出“師公”二字證實了他的懷疑,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
高手比斗,所爭不過瞬息之機。蒙面人陡然一驚,辛芷姑已是閃電般的乘虛而入,只听得“嗤”的一聲,饒是那蒙面人躲閃得快,那塊蒙面巾也給辛藍姑的劍尖挑開,左頰也給劍鋒劃過,破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痕。蒙面人大吼一聲,轉身便逃。
月色雖然暗淡,但當那蒙面中給挑開之際,辛芷姑亦已見著了他的廬山真面,雖不容她仔細看清面貌,但這人高額鷹鼻,只一看就知他決計不是漢人了。
辛芷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正因為這人是個胡人,所以他在與漢人交手之時,不願意讓對方看見他的面目。
那一剎那,鐵凝也看見了這人的面目,不禁“咦”了一聲。展伯承道︰“這蒙面漢子不就是咱們日間所見的那四個胡人之一嗎?”
鐵凝道︰“是呀,你也認出來了?這四個人賊眉賊眼,我早已感覺他們不是好人了,當時你還替他們辯護呢。”
展伯承笑道︰“我又沒有先知之明,當時他們是向南走的,我怎知道他們之中有一個又會回來,而且就是要來傷害呂叔叔的大魔頭?”鐵凝道︰“另外三個胡人不知哪里去了?幸虧他們今晚來的只是一人。”
辛芷姑插劍歸鞘,想起剛才搏斗的凶險情形,猶有余悸,心想︰“要不是鐵凝這鬼丫頭故弄玄虛,嚇他一下,只怕鹿死誰手,還真難料!另外那三個胡人本領不知如何?倘若都是和這個人一樣,他們再來,我可就難以抵敵了。”
獨孤瑩夫婦上前道謝,鐵凝也向師父賀喜。辛芷姑瞪眼道︰“賀喜什麼?我本來要在他的手臂上照著你師姐的傷痕劃他一劍的,如今卻只能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疤了。這還是我出道三十多年以來的第一次失手呢!”
鐵凝笑道︰“不管傷他哪里,這魔頭總是折在你老人家手下了。師父,你還何必生氣?”
辛芷姑“哼”了一聲道︰“你知道我生的是什麼氣?我是生你的氣,你這丫頭剛才弄鬼作怪,你當我不知道麼?這次念你是出于愛師之誠,不責罰你,下次不許!”
辛芷姑和她丈夫空空兒是同樣的脾氣,不論勝敗,都要只憑自己的本領的,故此心里雖然也有幾分贊賞鐵凝的“鬼聰明”,口頭上卻不能不責備她幾句。鐵凝知道師父的脾氣,裝作委委屈屈的樣子,答了一個“是”字。
眾人回到呂家的客廳坐定,此時已是天光大白了。辛芷姑朝馬鴻春的臉上一看,說道︰“呂莊主,你是受了傷麼?”
呂鴻春道︰“不錯,正是三天之前給那魔頭的毒掌打傷的。據說他這毒掌名為腐骨掌,只有他的獨門解藥才能救治。”
辛芷姑道︰“什麼腐骨掌?我不信就有那麼厲害,非他的解藥不可!”
獨孤瑩大喜道︰“辛女俠,你這麼說,你一定是另有解藥了。請你救鴻春一命。”
辛芷姑道︰“我是不懂治病救人的。但我相信少林寺方丈秘制的小還丹能解此毒。”
少林寺所在的嵩山離此千里之地,呂鴻春夫婦大失所望,心里想道︰“我若是能到嵩山求醫,就不如上伏牛山求金劍青囊杜百英了。”
辛芷姑笑道︰“你是嫌遠水救不了近火麼?不用擔擾,少林寺的方丈,我雖然不能馬上請來,但他的小還丹,我的身上卻有。”
呂鴻春夫婦又驚又喜,說道︰“杯渡禪師竟肯把他秘制的小還丹送給你們麼?當今之世,也只怕只有賢伉儷才夠這個面子了。”
原來少林寺的方丈杯渡禪師平生崖岸自高,向來是不與江湖人物來往的。
辛芷姑笑道︰“哪里是他心甘情願送的?是空空兒和杯渡禪師賭賽,要盜他的小還丹,杯渡禪師限他三日為期,空空兒第二天晚上,就偷到手了。不過,經此一來,這老方丈倒是和空空兒交了朋友。”
獨孤瑩仍是擔憂,說道︰“只不知小還丹能不能解腐骨掌之毒?”
辛芷姑道︰“杯渡禪師曾夸口他的小還丹能解百毒,又能固本培原。要是不見效的話,我就去少林寺摘他招牌。”
呂鴻春服了小還丹之後,便回臥室靜坐運功,幫助藥力運行;獨孤瑩向眾人告了個“罪”,陪丈夫進去,一旁照料。
鐵凝這才得有機會與師父師姐敘話。鐵凝問道︰“師父、師姐,你們怎會來的?難道是早已知道有今晚之事麼?”據鐵凝所知,她的師父與呂鴻春不過是泛泛之交,所以有點奇怪。
辛芷姑道︰“你師姐來這里尋她妹妹,我是放心不下,所以跟著來了,嗯,對了。展賢佷,听說你在褚遂家中住了大半年,或許這件事情你也知道一二。成香,你先把你妹妹的事情告訴他們吧。”
原來龍成香的妹妹龍成芳就是展伯承從前在劉家曾見過的那個女子。
龍成香的丈夫穆康與劉芒乃是表兄弟,兩家比鄰而居,龍成芳、劉芒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不過水曾訂親而已。後來劉芒跟了父親闖蕩江湖,投身綠林,兩家音信隔絕。
龍成香嘆了口氣,說道︰“我的妹妹與劉芒隔別多年,對他仍是念念不忘,我本來要將她另許人家的,她總是不允,我也沒有辦法。不知怎的,今年春間,給她打听到劉家是在盤龍谷隱居,她就滿著我私自去找劉芒了。不久,南夏雷有事前往揚州,經過我家,我曾托他順道到盤龍谷一行,打听我妹妹的消息。如今已經三個多月過去了,我的妹妹尚未回家,南夏雷也沒有派人送來消息。”
說至此處,龍成香顯得有點尷尬的神氣向展伯承問道︰“我曾听得一些風盲***,說是劉芒在盤龍谷中與褚遂的孫女兒過從親密,兩人早已是私訂鴛盟了。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正是︰
自來情海多風浪,姐妹關心怎不驚。
展伯承更是尷尬,含糊說道︰“他們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但就我在褚家所見,‘過從甚密’這四個字,卻是說不上的。”
鐵凝“噗嗤”一笑,說道︰“展大哥,你又何必為他們隱瞞?
你外公那張藏寶圖,不就是褚葆齡偷偷拿去獻給劉芒的吧?嘿,嘿,只要心心相印,又何須過從甚密?”
辛芷姑笑道︰“小小年紀,你又懂得什麼叫做心心相印了?”
龍成香嘆口氣道︰“劉振父子到褚家奪寶之事,我也已經知道了。不管劉芒是否移情別戀,總之我的妹妹是給他害苦了。就我來說,我倒是願意劉芒早日另訂鴛盟,好讓我的妹妹死了這條心的。”原來龍成香最希望的是妹妹能夠嫁給南夏雷。
龍成香繼續說道︰“我一直得不到妹妹的消息,很是放心不下。後來夏侯英派人給我送來了一封信,我才知道劉振父子在呂大俠家中養傷。夏侯英說是恐防有人與劉振為難,因為我們和劉家是親戚,所以通知我們,希望我們能夠去探望他,並助他一臂之力。我也希望能夠從劉芒這兒,查得到我妹妹的下落,因此我就匆匆來了。”
夏侯英是劉振的結義兄弟,展伯承听說龍成香接到了夏侯英的書信,已知獨孤宇也已到了夏侯英那兒了。
辛芷姑道︰“我和你的師公是五天前從幽州經過,踫見夏侯英的一個手下。我本不認識劉振,但我放心不下成香,因此也就來了。本來我是要你師公和我一同來的,但他卻說要到魏博去找另外一個人,我和他就只好分道揚鑣了。他以為不管是什麼人與劉振為難,我總可以應付得了。哪知昨晚來的那個胡人,卻是這麼厲害!”
展伯承道︰“我在離開盤龍谷的前一天,曾在劉家踫見令妹,後來南夏雷叔叔又恰好趕到,不過其時劉家父子早已離家了。令妹听說劉芒受了傷,立即便去追他,看來是沒有追上,要不然她不會不來此地探病的。”
龍成香道︰“南夏雷又去了哪兒?”
展伯承道︰“听說南叔叔是去揚州助一位綠林朋友劫奪官銀。”
龍成香又嘆口氣道︰“這麼說來,我又得再費許多心力去尋找我的妹妹了。嗯,鐵師妹,你又是怎樣來到這兒的,現在該輪到你說了。”
鐵凝若有所思的神氣,忽地向辛芷姑問道︰“師公到魏博找的是誰?”
辛芷姑道︰“你師公臨走匆匆,他忘了告訴我,我也沒有問他。”
鐵凝覺得有點奇怪,心里想道︰“師父一向對師公管得很嚴,師公要我的什麼人,她怎會不問他的?問一個人的名字,只需開口便是,當時即使他忙,開一開口,也並不費事呀。”
展伯承道︰“空空前輩是到魏博去麼?兩個月前,我們曾從里經過。我們走的時候,鐵錚還留在那兒,不過,現在也恐怕已經離開了。”
辛芷姑道︰“對啦,听說你們在魏博遇上田承嗣的牙兵,是麼?鐵鑄又為什麼留在那兒?”
鐵凝心念一動,說道︰“我們不但在魏博踫上官軍,還踫上一位身具絕世武功的高人呢。”
辛芷姑微笑道︰“這個人是誰?居然能夠令鐵摩勒的女兒也佩服他?”頗似有點不以為然的神氣。說罷,心中也忽地一動,想道︰“難道當真就是那人?”
鐵凝道︰“那人還說是認識你的呢。”當下將遇見華宗岱的經過,以及在魏博的這一段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辛芷姑。
辛芷姑又驚又喜,心想︰“怪道空空兒要往魏博,原來果然是他。”
鐵凝道︰“哥哥那晚在田承嗣的節度府中了毒箭,就是虧得華宗岱救了他的。我們走的時候,哥哥因為余毒未曾拔清,故此留在山中養傷,由華家父女照料他。師父,我還忘了告訴你呢,那位華姐姐待我哥哥十分之好。”
辛芷姑微笑道︰“是麼,那位華姑娘好不好看?”
鐵凝道︰“長得花朵似的,我瞧她九成對我哥哥有意思。”
辛芷姑笑道︰“你這鬼丫頭倒是人小鬼大,專門注意這些事情,‘十分之好’,‘九成有意’,倘若真是如此,那倒真是十分之好了。”
鐵凝又道︰“這位華老前輩可有點怪,他說認識你,又說想會見師公。但我們和他分手的時候,他又叮囑我不要在師公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不知什麼緣故?”
辛芷姑道︰“怎知他是什麼緣故。不過這人的脾氣是有點怪的,或許他與你師公有甚過節,末曾化解吧?”
其實辛芷姑是知道緣由的,不過不方便和小輩說而已。原來華宗岱是她少年時候的朋友,對她十分傾慕,而且曾經向她求過婚的,但因辛芷姑心上只有空空兒,沒有答允他的求婚,後來兩人就沒有見面了。
辛芷姑早年性情乖僻,除了空空兒之外,算得上是她的朋友的,就只有華宗岱一人了,所以她雖然沒有答允華宗岱的求婚,但失掉了這樣一位朋友,也不無感到有點惋惜。過了幾年,辛芷姑听說華宗岱結了婚,這才放下一重心事,對從前這段事情,也就漸漸淡忘了。
空空兒起初並不知道他們這段節情,不過他與華宗岱則是彼此聞名的。華宗岱與西域靈山派的靈鷲上人頗有交情,空空兒、辛芷姑則與靈鷲上人結有梁子(事緣《龍鳳寶鋇緣》)。不知怎的,武林中忽地無中生有,傳出風聲,說是靈鷲上人要請華宗岱出馬,報他被空空兒所辱之仇。
空空兒早就想找華宗岱比一次武,听得風聲,便獨自找上門去,卻不料華宗岱避而不見,叫空空兒撲了個空。後來空空兒繼續找他幾次,也都沒有見著。過後不久,空空兒與辛芷姑也成婚了。
空空兒是天下第一神偷,所交的朋友品流復雜。在他結婚之後,江湖上一個多嘴的朋友無意中向他透露出華宗岱的幾句說話,說是華宗岱並非不知道空空兒要找他比武,也井非怕空空兒才躲避他,而是因為他當時知道空空兒即將與辛芷姑成婚,為了不想令辛芷姑傷心,才不願與空空兒比武的。這話可以解釋為華宗岱仍然愛著辛茬姑,怕傷了空空兒以致令辛芷姑傷心。空空兒听了當然極不高興。對華宗岱過去曾向他妻子求過婚的這件事情還在其次,最忍受不了的,是空空兒平生眼高于頂,他認為華宗岱說這樣的話是小視他的武功,非要找他的晦氣不可,空空兒也曾因此與妻子吵了一場,經過辛芷姑的解釋,這才言歸于好。不過也多少在心中留下一點疙瘩了。經過那場吵架之後,他們夫妻就絕對避免提起華宗岱的名字。
這次空空兒說要去魏博找一個人,而又沒有說出這個人的名字,辛芷姑當時已有猜疑,現在听得鐵凝一說,更證實了她叫的猜疑︰“空空兒是听到華宗岱曾在魏博出現的消息,才趕去魏博找他的。”
辛芷姑心里想道︰“華宗岱這次重履中原,不知為的什麼?听鐵凝兒所說,顯然他還沒有忘記我,但願他們兩人不要踫上才好。否則兩虎相斗,必有一傷,總是令我難堪。”又想道︰“原來華宗岱的女兒都是這麼大了,但願她與鐵錚真的相好,兩家徒弟成親,說不定這段過節也就可以不解自解了。”
鐵凝說道︰“我們臨走之時,曾與華家父女相約,只待我哥哥傷好,就請他們送我哥哥回伏牛山山寨的。那時我們還未知道山寨己被官軍攻破。如今已差不多有兩個月了,想來我的哥哥早已傷好,他們也應該早已離開魏博了。”說至此處,歇了一歇,接著笑道︰“不知師公是到魏傅找誰?可惜時間不對,若是去早一些時候,師公就可以見著他們了。”
辛芷姑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想道︰“只要他們不踫上就好,以後可以慢慢設法化解。”
此時朝陽已出,是第二天的白天了。辛芷姑道︰“凝兒,你們打算上哪兒?”
鐵凝道︰“我和展大哥想去金雞嶺找我爹爹。伏牛山山寨被官軍攻破之後,爹爹和山寨里的人又回到金雞嶺辛寨主原來的老地方了。師父,你呢?和我們一同去金雞嶺好不好?我的爹爹、媽媽很是想念你們。”
辛芷姑道︰“我是想去會會你的爹娘的,不過,我要先到魏博一行,然後和你的師公一同去。”原來辛芷姑雖然料想華宗岱已經離開魏博,但總還是放心不下,恐防有甚意外,心中想道︰“萬一他們踫上,兩虎相斗,必有一傷,必須我去及時阻止。”為了這個緣故,因此,她要先往魏博,見著了空空兒後才能夠安心。
鐵凝道︰“師姐,你呢?你是富家少***身份,大約不方便到我們的山寨吧?”
龍成香面上一紅,說道︰“我們和江湖豪客也是常有來往的,我倒不是避忌這個。不過,我還未曾找著我的妹妹,恐怕還不能去作你的客人。我是想往揚州一行,希望能夠見著南夏雷,說不定可以打听我妹妹的消息。”
龍成香始終是想南夏雷做她妹夫,雖然在南夏雷那兒要想打听她妹妹的消息,這希望十分渺茫,但她還是想去見南夏雷一次。
辛芷姑道︰“不知那個還丹靈效如何?只要呂鴻春無事,咱們也就可以走了。凝兒,你去看一看。”
鐵凝正要進去,忽听得腳步聲響,呂鴻春夫婦已經走出來了。
獨孤瑩喜孜孜地說道︰“這小還丹真是靈效無比,鴻春的毒已經解了。”
呂鴻春上前向辛芷姑道謝。辛芷姑道︰“不必客氣,小還丹是空空兒偷來的,我不過借花獻佛而已。好,你既然無事,那我們可要走了。”
獨孤瑩道︰“先吃點東西吧,我們也要走呢。”
辛芷姑道︰“不必客氣,我們在路上吃吧。”
獨孤瑩道︰“家里有現成的面,不用費什麼工夫的。”
鐵凝笑道︰“那我就不和瑩姑姑客氣了。對啦,你們昨晚個肉脯很好吃,用肉脯送面就行,無須再弄菜了。”鐵凝與展昨晚只吃了少量東西,鬧了一晚;委實也感到有點肚餓。
吃面之時,鐵疑問呂鴻春夫婦計劃上哪兒,獨孤瑩道︰“我們想到幽州去投夏侯英,我哥哥在他那兒。”鐵凝笑道︰“這麼說,你們也終于要投身綠林了。”
呂鴻春苦笑道︰“有什麼辦法,這里是不能再住了。”他們夫婦是怕那魔頭再來尋仇,迫得舉家遠避,托庇于夏侯英,心里可還有點不大願意。
獨孤瑩道︰“夏侯英是我哥哥義兄,所以我們必須到他那兒。這次我哥哥助劉家奪寶之事,請你在你爹爹面前代他善言解釋。夏侯英的心意也請你一並代為轉近了。”獨孤瑩擔憂鐵摩勒可能又對她哥哥有所誤會,是以不厭其煩,將昨晚提過的話,對鐵凝又再說一遍。
鐵凝道︰“瑩姑姑放心,我爹爹並非量窄的人,他也稱贊過夏侯英是個綠林豪杰的。”
說話之間,忽然隱隱听得馬蹄之聲,正是向著他們這條村而來。辛芷姑面色凝重,“咦”了一聲,說道︰“來的有四五騎之多,從蹄聲听得出都是駿馬。莫非是昨晚那個胡人又邀他的同伴來了?”
辛芷姑本來是個極其驕做的人,但昨晚與那胡人一戰,勝得甚為僥幸,過後也自是忐忑不安。鐵凝在路上踫見的共是四個胡人。辛芷姑只怕其他三個胡人,倘若也是一般本領,會同而來,那就不是她所能應付的了。
那幾匹馬來得好快,初時蹄聲還只是隱約可聞,待得辛芷姑剛剛說了幾句話,蹄聲已是到門前了。
辛芷姑雖然忐忑不安,卻也不肯示弱,說道︰“好,他們既然找上門來,咱們獻出去迎接他們吧。”辛芷姑估計一下實力,雙方人數都差不多。當然,倘若對方來的都是一流好手,他們這邊自是必敗無疑!但若來人的武功是參差不齊的話,誰勝誰負,就是一個未知數了。
鐵凝等人都跟著辛芷姑出去,到了門外,剛好踫上那幾個人。
辛芷姑抬頭一看,不禁又“咦”了一聲,只見一馬當先的竟是個十分美貌的胡女。
辛芷姑正自覺得這胡女似曾相識,只听得展伯承已在叫道︰“來的不是宇文姑姑麼?”
那胡女“啊呀”一聲,跳下馬來,說道︰“哦,你不是展家的小承子麼?這麼高了!這位是辛老前輩吧?別來多年了!”
原來這個胡女乃是師陀國的宇文虹霓。當年她因為誤會楚平原是她殺父仇人,曾到中原追蹤覓跡,有一次在伏牛山上中了桃花瘴之毒,幸虧展伯承與褚葆齡將她救回家中,在褚遂的故居,做過客人的,故此她和展伯承最熟。其他諸人,辛芷姑與鐵凝也曾與她見過一面,呂鴻春夫婦則是初次相會。
辛芷姑大感驚奇,心道︰“听說宇文虹霓旦已做了師陀國的女王,今非昔比,怎的她會拋開寶座,重履中原?”
展伯承道︰“你還認得鐵凝麼?凝妹的爹爹鐵摩勒和段克邪是表兄弟。”段克邪和楚平原是手足之交,也是中原武林人物之中宇文虹霓比較熟悉的一位,故此展伯承說出段克邪的名字,提醒她的記憶。
宇文虹霓握看鐵凝的手笑道︰“都變了漂亮的大姑娘了,要不是你說,我還當真不敢相認呢。”
展伯承道︰“宇文姑姑,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听說你已經做女王了,可是真的?”
宇文虹霓道︰“哦,你們在中原也听到我的消息麼?不過我這次卻不是以女王的身份來的,你們別給我張揚出去。”
宇文虹霓行色匆匆的樣子,跟著說道︰“能夠踫見你們,這真是巧極了。展兄弟,我正要向你打听,你可曾見過你的楚叔叔?”
展伯承道︰“你是說楚平原叔叔麼?怎麼,他不在師陀國了?我還想向你打听他呢。”
鐵凝忍不住好奇,說道︰“宇文……嗯,我不知該稱你宇文姑姑還是稱你楚嬸嬸?”她不方便直言相間,卻故意繞了個彎兒,探問宇文虹霓是否己經和楚平原成了夫妻。
宇文虹霓面上一紅,說道︰“隨便你喜歡哪一個稱呼。我,我這次是來找他回去的。”
她這麼一說,等于是告訴大家,她和楚平原早已成婚,眾人更加覺得奇怪了。鐵凝心想︰“難道她是和楚平原吵架了?”眾人雖然都感奇怪,但與她的交情不深,也不好意思探听人家夫妻的私事。而且她一副行色匆匆的樣子,看來也不想在此地多作逗留,跟隨她的那四個武士都還未曾下馬。
鐵凝道︰“楚叔叔的消息我們毫無所知,段叔叔則是我們最後見過的。”
宇文虹霓道︰“對啦,我也正想問你,段克邪在哪兒?”
鐵凝道︰“他與史姑姑兩個月前到揚州去了,此時大約還在揚州。你可以找揚州的淮南幫幫主周同打听打听。”
宇文虹霓謝過鐵凝,正要上馬,卻忽地如有所見,臉上現出詫異的神情,手按馬鞍,卻沒有騰身上馬。
鐵凝發現她是注意著那棵槐樹,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她也發現了令這棵愧樹調枯的腐骨掌功夫?師陀國是西域一個小國,她是師陀國的女王;對西域各國的高手,她當然會比我們清楚,說不定她知道那四個胡人的來歷?”
跟從宇文虹霓的那四個武土,此時也在馬背上嘰嘰咕咕的談論,鐵凝雖然听不懂他們說些什麼,但看他們有的指著那棵凋枯的槐樹,有的指著那兩只被擊裂的石獅,顯然也是在談論著這樁節情。
鐵凝心念未己,果然便听得宇文虹霓問道︰“這是誰干的事情?”
鐵凝道︰“我昨日在路上踫見四個胡人,這樁事情就是他們之中的一個鷹鼻漢子干的。”
宇文虹霓“啊呀”一聲,說道︰“原來他們果然是從這條路經過。”
鐵凝道︰“他們是些什麼人?”
宇文虹霓道︰“你說的那個漢子是回紇數一數二的高手,名叫泰洛。另外那三個人也是橫行西域的成名人物,其中有一個母親是漢人的名叫丘必大,武功與泰洛不相上下,我正要追蹤他們。那個泰洛為什麼在這里鬧事的?”
鐵凝簡單的講了原由,便即問道︰“你為什麼要追蹤他們?”
宇文虹霓道︰“因為這四個人都是意欲對你的楚叔叔有所不利,他們在中原出現,想必是已知你楚叔叔的行蹤,故而聯手追他,他們追蹤你的楚叔叔,我就必須迫蹤他們!對不住,這件事我無暇細說了。待我找著了你的楚叔叔,我們再到伏牛山拜會你的爹爹吧!”
鐵凝道︰“我爹爹在金雞嶺,楚叔叔知道那個地方的。祝你早日找著他。”
宇文虹霓說了一聲︰“後會有期!”便與那四個武士疾馳而去,他們的坐騎也都是追風逐電的良駒。
辛芷姑笑道︰“有宇文虹霓他們‘以胡制胡’,倒是間接助了咱們一臂之力。呂莊主,你也不用擔心那個魔頭再來找你的麻煩了”
鐵凝卻道︰“宇文虹霓的人未必打得過他們吧?”
辛芷姑道︰“宇文虹霓的劍術自成一家,空空兒曾見過她的功夫,據說與她的丈夫楚平原不相上下。她那四個隨從,據我看來,個個眼神充足,在長途跋涉之余,都沒絲毫疲態,也可以看得出都是內功有根底的人。他們既然敢去追那四個胡人,想來也不至于相差太遠,”楚平原早已是中原武林的第一流高手,當年是與段克邪齊名,並稱武林中後起的“雙秀”的。
鐵凝听了道︰“這麼說來,我倒不必為他們擔心了。”
辛芷姑笑道︰“你是我的徒弟,脾氣卻更似你的師公,愛抱不平,愛管閑事。你有工夫去替外人擔憂,我倒是怕你們路上出事呢,你還是先小心自己吧。”辛芷姑最疼愛這個關門徒弟,其辭若有憾焉,其實卻深喜之。
鐵凝笑道︰“宇文虹霓雖然做了外國的女王,但她是楚平原叔叔的妻子,那也就不能算是外人了。師父放心,從伏牛山去金雞嶺,至此地已是過了一半路程了。前一半路程我們都沒出事,後一半路程接近金雞嶺,更不會出事了,再說,師父你的功夫,我也學到了幾成,也不會讓別人那麼容易就欺負得了的。”
辛芷姑笑道︰“你算是夸自己呢還是夸師父呢?好在這里都是自己人,要不然就教人笑話了。但願你們不出事就好,但不可以驕做了。”
辛芷姑端起師父的身份,說了徒弟一頓,心里卻很得意︰“徒兒這點脾氣倒是和我少年時候一模一樣。驕傲雖然不好,但不畏強敵的精神卻是好的。”
當下各人分道揚鑣,辛芷姑去魏博會夫,龍成香往揚州尋妹,呂鴻春夫婦到幽州去投夏侯英,鐵凝則與展伯承到金雞嶺去見父親。
按下其他各人不表,只表鐵凝與展伯承這路。
他們已經了結了槐樹莊呂家的這樁事情,從此可以專心趕路。他們的坐騎是秦襄昔年所贈的寶馬,腳程迅速,三天工夫,走了一干多里,果然一路沒有出事。至此他們已走了全程的四分之三。
鐵凝道︰“照這樣走法,最多還有四天,咱們就可以到金雞嶺了,今晚還是找一間客店好好睡一晚吧。前兩晚咱們忙著趕路,錯過宿頭,在林中野宿,我睡得很不舒服。”
展伯承對她像哥哥對妹妹一般愛護,當然表示同意。于是在日落之前,便到一個小鎮上找到了一家客店投宿。他們照過去一樣,以兄妹相稱,要了兩間相鄰的房間。
鐵凝在展伯承房間里和他一同吃過晚飯,談了一會,天色已晚。展伯承道︰“你連日疲勞,未得好睡,今晚早些安歇吧。”鐵凝正想過自己的房間,忽听得外面有吵鬧的聲音。
說話的人腔調很怪,每個字音听得清楚,但卻十分生硬,南腔北調混在一起,陰陽怪氣,刺耳非常。
只听得“乒”的一聲,這個人似乎是拍著櫃台罵道︰“老子有的是銀子,你敢不認我投宿!”
掌櫃的聲音說道︰“客官見諒,生意上門,我若然還有房間,哪有把財神爺推出去的道理,委實是已經客滿了。”
那人道︰“我不管你客滿不滿,鎮上只有你這家客店,我踏了進門,就是要住定的了!客滿你也得騰一間房子給我。否則,哼、哼,惹得老子動了火,我把你的客人全趕出去!”
展伯承動了打抱不平之心,說道︰“這個惡客也真是太過蠻不講理了!我倒想等著他來趕我。”
鐵凝忽道︰“展大哥,你听這個人的口音,敢情是個胡人?”
展伯承正要開門出去看看,那個掌櫃已先來拍他的房門。
展伯承還道是那惡客要來鬧事,猛的把門拉開,掌櫃一個踉蹌,險險跌倒。展伯承看見是掌櫃,連忙將他扶穩,向他道歉。
大堂上點有油燈,門一拉開,那惡密的面貌也見著了。鐵凝抬頭一看,先是怔了一怔,她以為是胡人的,但這惡客卻是漢人武士的裝束。額不高,鼻不勾,相貌也是漢人的樣子,但卻似在哪兒見過似的。
這惡客身軀高大,腰上掛著一口長刀,跨開兩腿,站在大堂中間,凶神惡煞的模樣瞅著掌櫃。正因為他是帶著刀而又相貌凶惡,所以其他房間的客人,听了他的話雖然生氣,卻都只敢在門縫里偷望,誰都不敢開門出去惹他。
那掌櫃的進了展伯承的房間,打恭作揖地說道︰“請客官幫個忙,你們是兄妹,同住一間房間不打緊,讓出一間房給我招待這位貴客吧。”
履伯承面上一紅,說道︰“不行,不行!”那掌櫃的又再打恭作揖道︰“客官,你行行好吧,救我一救!”說至此處,壓低了聲音說道︰“你瞧那位察官的凶樣,簡直是可以把我吃掉的神氣!”
展伯承不便對這掌櫃說明他們是假的兄妹,十分為難。鐵凝則按捺不住,發作起來了。
鐵凝大聲說道︰“惡人我見過不少,你怕他,我不怕他!他發惡這房子我就偏不讓給他,看他能夠把我怎麼樣?不成當真把我吃了?”說話之時,鐵凝已經打開房門,站了出來。鐵凝在房間里說活的時候,那惡客已听得出她是一個尚未成年的女孩子,只個小姑娘竟有如此膽量,不禁令他好生詫異。此時鐵凝站了出來,那惡客看清楚了她的相貌,怔了一怔,忽地跨上兩步,面向鐵凝發出嘿嘿的冷笑。
鐵凝怒道︰“你笑什麼?你待怎樣?”展伯承怕鐵凝吃虧,跟了出來,站在她的旁邊。
那惡客瞪著眼楮,向展、鐵二人直上直下地打量了片刻,忽地“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原來又是你這個野丫頭。哼,前幾日在路上出口傷人的是你不是?這筆帳我還未曾與你算呢!”
鐵凝听了這話。這才驀地想起,原來這個惡客就是那日他們在路上所遇見的四個胡人之一。只因這個胡人面貌頗似漢人,穿的又是漢人的衣裳,所以剛才在黯淡的燈光之下,鐵凝認不出是他。
鐵凝心中一動,想道︰“這廝想必就是宇文虹霓所說的那個母親是漢人的丘必大。”當下冷笑說道︰“不錯,那日把你們罵作胡狗的就是我,我一看就知你們不是好人,所以才罵你的。如今看來,我是的確沒有罵錯了!”
這個惡各果然是回絕國中的第三名高手丘必大,給鐵凝一罵,氣得哇哇大叫,喝道︰“臭丫頭,你是誰家女兒?我不屑殺你,說出你父母的名字來吧!”
鐵凝道︰“俗語說‘狗仗人勢’,你的主人是誰?說出你主人的名字來吧!”針鋒相對,氣得丘必大更是七竅生煙。
丘必大本來是想查出鐵凝的來歷之後,然後折磨她的。此時給她罵得七竅生煙,不由得惡念陡生,喝道︰“好個刁嘴的臭丫頭,那日我無暇理會你,今日你撞在我的手上,非叫你知道厲害不可!哼,哼,到了我的手中,怕你不吐出你父母的名字?”原來他早已看出鐵凝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兒,他不但要折磨鐵凝,還要加害她的父母,免除後患。
鐵凝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人家怎麼罵她,她也這麼罵回人家,冷笑道︰“丘必大,看在你母親是漢人的份上,我倒也不想殺你。但你若是總是狗性不改,你的狗爪子我非斬斷不可!”
丘必大正要撲將過來,听得此言,不覺又晃一怔,心道︰“這臭丫頭怎能知道我的姓名來歷?”
可是丘必大雖然吃了一驚,動作卻沒有因此緩慢,要想殺害鐵凝之心反而是更加強了。須知丘必大之所以換上漢人服飾,為的就是不想給人看出他是胡人。如今鐵凝不但知道他是胡人,還識破他的來歷,他還怎能放過鐵凝?鐵凝揭了丘必大的底細,正自罵得得意,陡然間只覺勁風撲面,丘必大已是一掌打來。鐵凝本也準備好他打來的,卻想不到來得如此之快,招架已來不及,百忙中一個“風刮落花”的身法,斜閃三步,丘必大的手指只差一寸距離,就要抓著她的琵琶骨。
可是鐵凝雖然閃開,受了他的掌力一震,卻也不禁一個踉蹌,險險跌倒。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電光石火之間,丘必大正要跨上一步,展伯承已是一聲大喝,五指如鉤,疾抓他的虎口。
展伯承這套小擒拿手法是跟褚遂學的,每一招都是毒辣異常的傷殘手法。丘必大的武功雖然比他高得多,但在近身肉搏之時,許多上乘的武功都用不上,只能像市井之徒打架一樣,與展伯承扭打。
雙方電光石火的拆了三招,近身纏斗的小擒拿手法是展伯承高明一些,雙方滾作一團,展伯承拿著他的手腕。
展伯承止想用力拗斷他的手臂,哪知不用力還好,內力一發,陡然間只覺得對方身上也生了一股抗力,本來是他拿著對方的虎口的,一受了對方的反彈力,反而是他的虎口隱隱作痛了。原來丘必大練的是一種邪派的護體神功,受了外力,立即生出反應,展伯承功力既不如他,當然就要吃虧了。
丘必大雙臂一振,一個翻身,轉而把展伯承壓在下面。但此時鐵凝已是穩了身形,撥出寶劍,唰的一劍,直刺丘必大背心的“大椎穴”。
這“大椎穴”是人身十二死穴之一,丘必大雖有護體神功,也不敢讓利劍刺中。一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連忙滾開,卻把展伯承翻了上來,喝道︰“你刺!”
鐵凝的劍法快到極點,倏的劍鋒一轉,又指到了丘必大的背後。丘必大腳步未穩,揮袖一沸,只听得“嗤”的一聲,接著“當”的一聲,丘必大的衣袖給削去了一截,但鐵凝的寶劍卻給他的袖子拍落。
展伯承疾忙跳起,亦己拔出劍來,上前沖刺,丘必大雙臂一,掀,接著連環飛腳,雙臂掀翻兩張桌子,雙腳也踢起兩張袁子,四張桌子都向著展伯承打去,展伯承難以上前,急忙閃避。
那掌櫃的嚇得躲在房中顫聲叫道︰“你們行行好、行行好,別毀了我的這爿小店。”
鐵凝抬起寶劍,正要上前助陣,展伯承剛好退到她的身邊,忽地將她一拉,說道︰“咱們應采上計!”古語有雲︰“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展伯承這句話即是叫鐵凝快跑,但為了面子,所以繞個彎兒說個“走”字。這人本領太強,鐵凝自忖不是他的對手,也就不敢再戀戰了。當下作勢向前撲擊,口中說道︰“不錯,是要采用上計!”身子卻倏的一個倒縱,從前進改為後退,與展伯承出了店門。
丘必大雖是半個漢人,卻听不懂這句繞了個彎的漢人成語,他擲出了四張桌子,冷笑道︰“我倒要看你們有什麼上計!”心想︰“兩個小娃兒打不過我,難道還能有什麼計謀?”
話猶未了,只見展、鐵,人已經跑了出去,丘必大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展、鐵二人正要到馬廄去取坐騎,這間小客店所附設的馬廄,是一間茅房,花客店後面。他們剛要繞過一道牆壁,忽听得“轟隆”一聲,牆壁洞穿,丘必大鑽了出來,喝道︰“往哪里跑?”
原來丘必大在店內被滿地翻倒的桌椅阻住去路,倘若是跟在他們後面,從大門迫出,恐防追趕不上,一時性起,索性用硬功撞穿牆壁,來個半途堵截。他是算準了他們要到馬廄取馬的,撞穿的是後牆,一出去就恰好是馬廄的前面。
鐵凝道︰“好,跑不了只好再打!你當姑娘就是怕了你麼?”不待丘必大跑來,一劍先刺過去。她是意欲先發制人,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丘必大大喝道︰“撒劍!”左手一勾,右掌拍出,這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拿捏時候,使得恰到好處,滿以為這一下鐵凝的寶劍非給他奪了出手不可,哪知鐵凝因為剛才已經領教過他的功夫,這次根本就不是打算和他硬踫的。她這一招劍法指東打酉,實中套虛,丘必大一掌拍出,鐵凝的劍鋒已經倏的轉了個方向,繞到他的側面去了。
鐵凝叫道︰“大哥,快去搶馬!”口中說話,劍勢絲毫不緩,側面刺他脅下的“愈氣穴”
丘必大暴跳如雷,腳跟二旋,雙掌齊發,只得“轟隆”一聲那茅草搭蓋的馬廄塌了半邊,可是鐵凝極為機靈,她用的是穿花撲蝶的游身劍法,早已避開正面,丘必大的掌力井未打到她的鼻上。鐵凝的功夫雖是與對方差得甚遠,但她身法輕靈,劍招奇詭,在十招八招之內,卻是有把握可以應付過去的。
本來只要鐵凝能夠對付十招,展伯承就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到馬廄取馬,他們的坐騎是日行千里的名駒,一上馬背,丘必大就追他們不上了。可是展伯承見敵人的攻勢如此凶猛,卻怎敢拋下鐵凝?
丘必大眼觀四面,耳听八方,向鐵凝一擊不中,回過身來,恰好迎上了展伯承。鐵凝道︰“唉,大哥,你怎麼不听我的話?”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見刀光耀眼,金鐵交鳴,丘必大也已拔出刀來,就花鐵凝說那一句話的時間,雙方的刀劍已經接連踫擊了七下。
這閃電般的七招刀劍交擊之中,丘必大接連用了劈、斫、牽引、黏絞、擊、刺六種手法,展伯承雖然也是所學甚雜,邪正兼通,但武學造詣,畢竟不如對萬深厚,雙方刀劍第七次交擊之時,屜伯承的長劍給對方一翻一絞,險險脫手,丘必大喝聲︰“著!”第八刀橫腰截斬。
這一刀名為“夜戰八方”,刀光閃閃,把展伯承前後左有的退路全都封閉,丘必大滿以為展伯承非中刀不可,哪知展伯承還有家傳的五禽身法未曾施展,在這危險絕倫之際,身軀平地拔起,在半空中一個翻身,宛如大雁展翅,丘必大的月牙彎刀恰恰從他的腳底削過。
丘必大吃了一驚,喝道︰“你是展元修的什麼人?”原來展元修少年時候曾到過西域,連敗西域十三名高手,丘必大當年也是他手下敗將之一。
說時遲,那時快,鐵凝早已是一招“玉女投梭”,劍走偏鋒,冒險攻敵,來解展伯承之危。展伯承一個筋斗翻了下來,立即沖上去與鐵凝聯手。展伯承雖然得免受傷,心里也不由得暗暗叫聲︰“好險!”,剛才他那一躍,倘若稍遲片刻,或者跳得稍低幾寸的話,腳踝就有給利刀斬斷的危險。
鐵凝笑道︰“你這胡狗說出我展大哥父親的名字,足想要攀親道故麼?”丘必大大怒道︰“好呀,原來你是展元修的兒子,那你們兩個都休想活了!”
鐵凝衛要反唇相嘰,丘必大已經展開疾風暴雨般的快刀刀法,把他們的身形罩住。展伯承的本領雖然不遜于他父親年少之時,但丘必大的武學修練卻要比敗給他父親的當年多了二十年的功力,是以展伯承雖有鐵凝聯手,仍是不免處在下風。
幸而展、鐵二人都是出自名門所授,尤其鐵凝所使的那一套辛芷姑衣缽真傳的劍法,更是奇詭絕倫,丘必大見都沒有見過。丘必大雖然仗著深厚的功力佔了上風,卻也不敢太過輕敵冒進。但雖然如此,展、鐵二人在過了三十招之後,也是越來越感到吃力。展伯承幾次奮力沖刺,都給丘必大刀光圈住,突不了目。展伯承說道︰“凝妹,你走吧,走得一個是一個。”
鐵凝本來有點後悔︰“早知這胡狗如此厲害,我也不去招惹他了。”但听得展伯承此話,卻忽地精神抖擻,說道︰“跑不了咱們就一起和他拼了,勝敗也還未知呢。哪有我獨自先跑的道理?”姐下了決心死戰,一連幾招奇詭絕倫的劍法,迫得丘必大也不能不小心招架。
丘必大怒道︰“你們還想跑麼?一個也跑不了!”刀光霍霍展開,越迫越緊。***漸漸縮小,鐵凝的劍法也漸漸感到施展不開了。
轉眼已是斗了將近五十招,丘必大還未能傷得一人,亦是頗感意外,心道︰“我倘若收拾不了這兩個乳臭末干的丫頭小子,叫泰洛知道了豈不笑話?”原來他在回絕國中與泰洛齊名,但真實的本領卻是泰洛勝他一籌。也正因此,他總不願意給泰洛比下去,這次他們兩人分頭辦事,兩人之間也是互搶功勞,明爭暗斗的。
丘必大一怒之下,全力施為,鐵凝氣力不支,五十招過後,氣喘吁叮,劍法散亂,眼看就要傷在對方刀下。展伯承雖還可以勉強支持,亦已頹勢畢現。
正在緊急之際,忽听得馬鈴聲響,鐵凝心道︰“糟了,這個胡狗已難應付,再來一個,如何得了?”她只道來的是丘必大的同伴。
心念未已,卻忽听得那人“咦”了車聲,馬蹄聲戛然而止,那人叫道︰“可是展伯承兄弟麼?這位小姑娘是誰?”
展伯承百忙中抽眼一看,大聲叫道︰“楚叔叔,快來幫我。她是鐵凝。”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宇文虹霓所要找尋的楚平原。
他離國七年,展伯承年紀較大,他又在楚家住過,所以還隱約認得。至于鐵凝,他從前只見過兩次,那時鐵凝還是個拖著鼻涕的黃毛丫頭,如今長成了十五歲的漂亮姑娘,他已不認得了,不過他卻看得出鐵凝的劍法是辛芷姑這一派真傳。
楚平原听說是鐵摩勒的女兒,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登時如箭離弦,來不及下馬,就從馬背上飛身而起,以泰山壓頂之勢,一刀向丘必大劈下。
丘必大還了一招“橫架金梁”,虎口隱隱作痛退了三步,喝道︰“好呀,楚平原,我正要找你!”
丘必大是漢人服飾,楚平原與他交手之後,才認出是他。冷笑說道︰“你們在師陀國與我為難,我已經遭到中原來了,你們還不肯放過我嗎?好吧,那咱們就較量較量吧。”
正是︰
本是一心求避禍,誰知山水又相逢。
下載小說到您的手機
丘必大硬著頭皮,說道︰“好吧,我不怕你們以多為勝。”楚平原哈哈一笑,說道︰“伯承、鐵凝,你們兩人退下,站得遠些,免得嚇壞這廝。好啦,你現在可以放心了吧?”
丘必大吃他一頓排揎,老羞成怒,一聲怒吼,猛撲過來。楚平原兀立如山,動也不動,待他刀光罩到,這才以刀對刀,把雁翎刀劃了一道圓圈,迎上前去。
丘必大刀法迅捷無比,眨眼間已是連斫七刀,而且每一招衣是式中套式,七刀七招,變出了二十一種刀法。但說也奇怪,楚平原只是持刀劃了一個圓圈,便似鐵壁銅牆,把對方這七招二十一式,全都擋在牆外。只听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過後,丘必大的月牙彎刀已損了三個缺口。
丘必大大吃一驚,原來楚平原在師陀國雖有勇武之名,但西域各國的高手,並未深知他的本領。尤其是丘必大,自情是回族大國數一數二的高手,更是一直未曾將楚平原放在眼內,以為一個小國的王夫,充其量是能夠騎馬射箭而已,能有多大本領?所以這次他們四人同來,到了中原之後,就是他倡議要分開來各自追蹤的。
這次他們四個人分成三路,泰洛一路,另外兩個胡人結伴而行,作為一路,丘必大滿以為自己足可以對付得了楚平原,所以也是單獨一路。
不料今晚果然在這里意外的單獨踫上,更出乎丘必大意外的是︰楚平原的武功遠遠超出他的估計。只是交手的第一招,他就試出了楚平原的功力在他之上。
不過丘必大雖是心驚,仍未氣餒。他還有一項看家本領未曾使出。楚平原一招得手,立即反攻,丘必大忽地手舞足蹈,使出來的招數,似乎全不成章法。
楚平原心道︰“這倒似從中原的醉八仙拳法中化出來的刀法,我也不可大小覷他了。”當下將雁翎刀使得呼呼風響,力貫刀尖,意欲把他的月牙刀先削斷了再說。
丘必大的刀法初時使的是剛猛一路,此時一變而為“楊柳輕拂”似的陰柔招數,避免與楚平原硬踫硬斫。楚平原是個武學大行家,一看就知他是在刀法之中暗含著點穴的招數。
以劍刺穴,在武林中比較多人會使,刀是主要用來劈所的,用刀刺穴,那就很少見了。尤其厲害的是丘必大所用的刀乃是一把特制的月牙彎刀,刀尖刺穴之時,有時便似“拐彎”刺到一般,與普通的劍尖刺穴之法,完全不同。這種彎刀刺穴的怪招,連見多識廣的楚平原也是第一次見到。
楚平原雖不畏懼,也得小心應付,心里想︰“此人刀法自成一家,放在中原武林之中,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了。听說回紇還有一個召叫泰洛的大魔頭,武功比他更高,這次也有同來,倘若踫上,倒是更要小心對付了。”楚平原在未摸清丘必大刀法的路數之前,改用“以守為攻”的戰術,一柄雁翎刀遮攔得風雨不透,叫對方的月牙彎刀根本近不了身,縱有刀尖刺穴的絕技,亦是無從施展。
這間客房附設的馬廄,剛才被丘必大的掌力震塌半邊,幸而馬廄是用茅草搭蓋的,廄中的馬匹,並無受到傷害。但被震塌的棚頂所壓,也在群馬嘶鳴。
鐵凝關心他們的坐騎,但又舍不得不看下去,便叫展伯承道︰“大哥,你把咱們的坐騎牽出來吧,別讓它們壓壞了。”
丘必大見展伯承進入馬廄,心中暗暗驚恐,生怕他下辣手傷了自己的坐騎,那時要想逃跑也跑不成。心念未已,只見展伯承已把棚頂抬起,並將廄中的馬匹全都放了出來。展伯承是俠義心腸,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要傷害別人的坐騎。
丘必大自知自己無勝望,見坐騎無恙,正想逃跑。楚平原陡地喝道︰“姓丘的,你不是要與我決個雌雄的麼?好,你也嘗嘗我的快刀滋味!”
楚平原口中說話,手上的刀法已是倏然一變,轉守為攻!只見閃電驚飄,刀光如雪,快得難以形容!丘必大本以快刀見長,想不到楚平原的刀法比他還快幾倍!這一驚非同小可。此時他招架亦感艱難,哪里還能仔細認穴,施展他的彎刀刺穴之技。
楚平原一口氣斫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听到最後一刀,丘必大忽覺頭皮一涼,嚇得心膽俱裂,連忙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三丈開外,一摸頭皮,並無血跡,但一大片頭發卻已被楚平原利刀削去,變成了半個光頭。
楚平原喝道︰“念在你是受人差遣,奉命而來,這次姑且饒你,下次再給我踫上,我就不和你客氣了。”丘必大不敢駁嘴,連忙上中馬飛逃。
展伯承與鐵凝上前與楚平原見過了禮,楚平原道︰“你們怎地惹上了這廝的!”鐵凝笑道︰“我們前幾天才見過宇文姑姑呢。不,應該說是楚嬸嬸了。這廝的來歷,就是楚嬸嬸告訴我們的。不過,這次我們和他動手,卻不是為了楚嬸嬸的緣故,而是因為我在路上曾罵過他。”
楚平原听說他們曾見到宇文虹霓,心里又驚又喜,無暇細問經過,便道︰“你是在哪里見著你的宇文姑姑的?”
鐵凝道︰“我是在槐樹莊呂鴻春叔叔那兒踫上楚嬸嬸的,她也正在找尋你呢!我不知道她上哪兒,但我知道她是去追蹤那個泰洛,向南走的。”
楚平原詫道︰“她不認識呂鴻春,怎的會到槐樹莊?還有,你怎知道她是去追蹤泰洛的?”
鐵凝道︰“是泰洛先到槐樹莊鬧事的,想是她早已發現泰洛的行蹤,一路追蹤,那天早上,經過槐樹莊,恰巧踫上我們。”當下,將槐樹莊之事簡單地告訴了楚平原。
楚平原听得又是歡喜,又是擔憂。原來他這次離開師陀國,是由于一個迫不得已的情由。
宇文虹霓是師陀國前王的佷女,師陀被回紇所滅,後來宇文虹霓趁各國紛紛起來反抗回紇的時機,發動民眾,這才把異族統治趕跑的。因為師陀國前王並無子女,民眾愛戴宇文虹霓,遂擁她為師陀國的女王。
師陀國的繼承習俗是“先男後女”,國王死了,如果沒有太子,女兒也可繼位。但宇文虹霓是佷女,卻又隔了一層。只因全國百性感激她復國的功勞,一致擁她為王,她的一班堂兄弟們才不敢反對。
不過,師陀國的習俗雖可容許有個女王,但對于種族的歧視還是有的。後來宇文虹霓“下嫁”了楚平原,楚平原以王大的身份在師陀國,就給了那些反對宇文虹霓的人一個挑撥百姓的機會了。
這些反對宇文虹霓的人,包括有宇文虹霓的堂兄弟和他們的黨羽,還有回紇派來的密使暗中鼓動他們。
這些人在百姓中散播流言,說楚平原是漢人,有鎮奪師陀國大權的企圖。即使他不敢公然“夫篡妻位”,但將來由他的兒子繼位為王,師陀國也就等于是漢人的“附庸國”了。
這些流言很能說動一些百姓,不過因為宇文虹霓的威信甚高,國人不願推翻她,反對派他就暫時鬧不起來,但師陀國中,對楚平原的流言蜚語卻是越來越多,而且內亂的危機也開始萌芽了。
楚平原就是因為知道了這個情況,才毅然離開師陀國的。在他的意思是想保全宇文虹霓的王位,避免師陀國復陷于回絕之手,同時也消弭了內亂的危機。
但想不到的是,他離開了師陀國,他的妻子竟也舍棄王位,來“萬里尋夫”!
楚平原對于宇文虹霓以夫妻情義為重,不惜拋棄王位,萬里尋夫,十分感動。但也不禁為妻子暗暗擔心,心里想道︰“丘必大武功已然如此了得,泰洛是回紇第一高手,其歷害更是可想而知!虹霓怕我遭受他們的傷害,前去追趕他們,只怕反而遭了他們奇手!”
鐵凝道︰“段叔叔和南夏雷都在揚州,要是楚嬸嬸到了揚州。也會有個照應的。此地離山寨不過三日路程,楚叔叔,你——”
楚平原說道︰“從槐樹莊到揚州也還有數千里的路程,我總是放心不下,怕你嬸嬸中途出事。我先去揚州一趟,也好會會克邪,待到揚州回來,我再到金雞嶺拜訪你的爹爹吧!”
展、鐵二人當然不便留他,但楚平原正想上馬,卻忽然地想起一事,說道︰“伯承,我前幾天踫見一個人,也該對你說說。”展伯承怔了一怔,心想自己對江湖上的好漢相識無多,與楚平原共同相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不覺有點納罕。
楚平原笑道︰“你想不到是誰麼?她是你小時候最要好的朋友,我記得你們還是以姐弟相你的呢!”展伯承這才恍然大悟,驚喜交集地問道︰“你是說褚、褚——”
楚平原道︰“不錯,正是褚姑娘。三天之前,我在涼州路上,踫見了她。她告訴我,她是到涼州來找一位世伯的。當時我就問她為什麼不是和你同在一起,她說你已經離開她家,也不知你是到哪里去。我看她的神情有點冷淡,好像不大願意提起你的樣子,你們是吵了架麼?”楚平原在褚家住的時候,早已知道褚遂有意將孫女兒許配與展伯承,所以在他的心目之中,也早已是將他們二人當作一對小情人看待的。
展伯承面上一紅,說道︰“並沒吵架,這個,這個——”褚遂之死,說來話長。展伯承一來是見楚平原行魚匆匆,難以細說,二來也不知該當如何解釋才是。
幸喜楚平原急于趕路,也就沒有再問下去,只是笑了一笑,說道︰“沒有吵架就好。”展伯承道︰“她現在還在涼州麼?”楚平原道︰“她說她沒有找著那位世伯,將來準備到揚州一趟。說不定我還可以在揚州見著她呢!你要托我捎什麼話給她麼?”展伯承道︰“多謝楚叔叔。見了她就代我問候一聲吧,我沒有什麼特別的話要帶給她。”其實他要說的話太多了,但卻怎好意思托楚平原去說?
楚平原去了之後,展伯承不覺呆呆的想。鐵凝冷笑道︰“你掛念她,她卻在念著別人呢!”
鐵凝接著冷笑道︰“她對楚叔叔說是到涼州投奔一位世伯,你想想,她在涼州有什麼世伯?”
展伯承無可奈何地說道︰“我知道她是去找尋劉芒。涼州的夏侯英與劉芒的父親是八拜之交,她一定是以為劉家父子在夏侯英那兒,所以才去涼州的。”
鐵凝道︰“她在涼州找不著劉芒,又要到揚州去,說來也還是為的劉芒。她希望從南夏雷那條線索,打听到一點消息。展大哥,你想想,她的心上只有劉芒,根本就沒有你,你卻何苦為她神魂顛倒,如痴如呆?……”鐵凝十分為展伯承感到不值,她還沒有學會成年人的那套虛偽,說話之間,對自己的感情絲毫也不加掩。
展伯承苦笑道︰“凝妹,你說得我太難堪了。我、我不是這個心事。”鐵凝道︰“哦,那又是什麼心事?”
展伯承道︰“褚爺爺臨死之時,再三的囑咐我一定要把她找回來的。”歇了一歇,又嘆口氣道︰“她還未知道爺爺已死,她們祖孫吵翻之後,她一氣離家,在這世上,她感到可以依靠的也就只有劉芒了。她不去找他又去找誰。”
鐵凝倒也不是怎麼深恨褚葆齡的,只因她這幾個月來與展伯承朝夕相處,不知不覺的由憐生愛,故而總是為展伯承感到不值。
听了展伯承的這番話,鐵凝心中之氣平了一些,轉而覺得裙 齡孤苦伶仃,處境也是實在令人可憐,于是說道︰“展大哥,你既然這樣體貼她,又這樣掛念她,那麼你到揚州去找她吧,我——個人可以回山寨的。”她說的是真心話,但說話的口氣卻不能一時間就改變過來,听在展伯承的耳中,倒覺得她似是有點負氣了。
展伯承笑道︰“你年紀比她更小,她是我的姐姐,你是我的妹妹,我怎能為了要去找她就把你丟下不管?當然應該先送你回山寨!”
鐵凝道︰“你的好心腸留著去討好你的褚姐姐吧,我不用你來照顧。”話雖如此,心中已是感到一股甜意,覺得展伯承並沒有因為褚葆齡的緣故而冷落了她。
展伯承笑道︰“你不要我照顧我也要照顧你的,誰叫咱們是以兄妹相稱的呢?我對褚姐姐和對你都是——樣,但求心之所安。”
展陌承說的也是真心話,他起把鐵凝當作小妹妹看,並沒有想到什麼男女私情的。但這幾句話在鐵凝听來卻又另有會意。不禁臉上——紅,說道︰“好啦,你既然要送我回去,那就走吧。”此時,天也差不多亮了。
展伯承道︰“別忙,咱們還有一件事情,未曾了結呢。”
鐵凝怔了一怔,道︰“什麼事情未曾了結?”展伯承笑道︰“你忘了麼,咱們的房飯錢還未付呢。”
鐵凝哈哈一笑,說道︰“不錯,咱們打壞了這店主人的許多東兩,也該賠償給他才是。”
那店主人驚魂未定,躲在展伯承的房間里還未敢比來,幾他們二人推門而入,又是嚇了一跳,展伯承笑道︰“沒事了,那惡賊早巳給我們趕跑了,這是我們的房飯餞,另外十兩銀子是打壞了你們的東西、賠給你的。”店主人因禍得福,大喜道謝。展、鐵二人已是出了店門,上馬走了。
一路上展伯承擔著心事,郁郁不樂。他雖然決定了先送鐵疑回金雞嶺,可是心里也總還是記掛著褚葆齡。心中想道︰“劉振被害,劉芒不知下落,這都是為了褚家的寶藏之故。江湖上貪財之輩,想打這批寶藏主意的為數不少,其中消息靈通的或者知道我已經把寶藏運了出去,早已交給了鐵叔叔山寨的弟兄了,但決不是盡人皆知。褚姐姐是與這批寶藏有關系的人,那些不知道真情實況的人,很可能去找她為難。她一個單身女子。在江湖上飄蕩,倘若發生意外,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叫我如何對得住死去的褚爺爺呢?”但我也不能丟開凝妹不管,只好先到了金雞嶺再說了。”
展伯承心急如焚,只是想著早日趕到金雞嶺,然後才好抽身去找褚葆齡,于是一路馬不停蹄,匆匆趕路。鐵凝知道他的心事,也沒有心情逗他說笑了。
兩人快馬疾馳,清晨上路,到了中午時分,已經跑了二百余里,正想找個地方歇息,忽見前頭也有兩騎快馬跑來,鐵凝“咦”了一聲。叫道︰“展大哥你看,來的不是辛叔叔和蓋叔叔麼?”
那兩個漢子也在叫道︰“是鐵姑娘和展世兄麼?哈,我們正在找你!”兩邊同時勒住了坐騎,四人下馬相見。
來的這兩個人正是辛天雄和蓋天豪。辛天雄是金雞嶺原來的寨主,蓋天豪從前是前任綠林盟主牟世杰的副手,自從他叛了牟世杰之後,就一直跟隨著鐵摩勒,和辛天雄一起,成為了鐵摩勒的左右手了。辛、蓋二人武功相若,脾氣相同,到什麼地方都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
鐵凝喜出望外,說道︰“你們怎麼知道我回來的?”
辛天雄道︰“伏牛山來的人,已經有幾個到山寨了,你們要在中途到槐樹莊代你爹爹赴呂鴻春之約的事,我們也知道了。你爹爹放心不下,特地叫我們接應你們的。”
鐵凝笑道︰“爹爹總還是把我當作孩子看待,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倒叫兩位叔叔為我奔波了。”
辛天雄笑道︰“也不完全是為了你的緣故,伏牛山來的一百名弟兄,身上都攜有珠寶,也需要我們的人沿途接應啊。”
鐵凝道︰“我繞路到槐樹莊之後,就和他們斷了聯絡,不知他們路上可曾出事?”
辛天雄道︰“已有十多人到了山寨,帶來的消息是一路之上並沒踫到大隊官兵,他們都是扮作難民的,料想不會出事,我們也有人往前頭照應了。”
蓋天豪道︰“槐樹莊是怎麼回事?你爹爹最不放心的就是這種事情,所以才叫我們來接應你的。”
鐵凝道︰“這件事內情復雜,不過現在總算是應付過去了。路上我再與你們詳細說吧。”
蓋天豪卻有點急于知道的樣子,仍然問道︰“你爹爹猜想呂鴻春可能是踫上勁敵,對麼?”
鐵凝道︰“不錯,而且踫到的勁敵我相信你們一定意想不到。”
藍天豪道︰“是什麼人?”鐵凝道︰“是從回紇來的胡人。”
蓋天豪吃了一驚道︰“是胡人?嗯,我倒要向你們打听一樁事情。你們一路前來,可听到有關楚平原的消息麼?听說他已到中原來了?”
鐵凝笑道︰“要是你們早來一天,還可以踫上他呢。怎麼,爹爹也已听到楚叔叔的消息了?”
蓋天豪道︰“是這樣的︰我的妹妹兩個月前派人給我送來一個訊息,說是楚平原在師陀的處境甚是不妙,可能離開師陀,重陽中七,並說他們奚族也可能遭遇危難。我很想去探望她,只是山寨這兩個月來也正是艱苦的時候,我不能丟下不管。”原來蓋天的妹妹蓋天仙是奚族王子卓木倫的王妃,奚族與師陀接壤,故知楚平原在師陀國的情形,蓋天仙自是知道的,不過她托人帶信,自不能說得那麼詳細了。
鐵凝道︰“楚叔叔與楚嬸嬸我都先後見過了,這些事說來話長,咱們邊走邊說吧。”
辛天雄道︰“山寨如今已是粗安。楚平原夫妻相率離國,師陀定是有事,師陀有事,莫族恐將波及。有我送鐵姑娘回去也可以了,你若要去探訪令妹,趁早去吧。”
蓋天蒙道︰“既然如此,請你回山向鐵寨主代我真稟一聲,我先走了。”
展伯承跟著忽地也道︰“凝妹,你跟辛叔叔回山,我也想在此地向你們告辭了。”
辛天雄道︰“怎麼你也要走?這兒離山寨不過三數日路程,為什麼不去見見你的鐵叔叔?上次你從伏牛山下經過,沒有上山,鐵叔叔知道了,對你十分掛念。這次他听說你和阿凝一同回來,極是高興,還特別囑咐我們要將你接上山呢,你怎可不去見他?”
展伯承說道︰“我本來應該去拜謁鐵叔叔的,可是,可是我有件緊要的事情,須得到揚州一趟,只得請辛寨主在鐵叔叔面前給我告罪一聲了。”
辛天雄道︰“有什麼了不起的緊要之事?是為了去幫助周寨主劫奪漕運麼?我這里雖然還沒有得到消息,但依漕運的日期推斷,她們應該是早已劫過了。”
展伯承訥訥說道︰“我還要去拜訪一位朋友,請你回復鐵叔叔,我一定會回來拜謁他的。”
辛天雄是個爽直的漢子,覺得展伯承的“理由”很不充分,眉頭一皺。便想說服他,鐵凝己笑著說道︰“辛叔叔,你別阻攔他了。他的這位朋友也是我的朋友,當真是有事情等著會他,我本來早就要他趕去的,他卻一定要送我回山,現在可不能再強留他了。”
辛天雄哈哈笑道︰“我忘了你們已是出了道的少年英雄了,你們也都交上了新朋友啦。好吧,你們既然不願說給我听,我也就不問你們了。”
江湖上的禁忌之一是避免打听別人的秘密,辛天雄雖然和鐵凝如家人一般,但與展伯承卻較疏一層,他又不是一個愛管閉事的人,既然有鐵凝代展伯承說話,他也就不想再問下去了。
鐵凝笑道︰“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回到山寨,我會告訴你的,好吧,展大哥,你走吧!”說話之時,向展伯承使了一個眼色,暗示可以為他砌辭掩飾,同時也暗示自己完全體諒他的心意。
話雖如此,鐵凝畢竟是難免心有悵觸,說到一個“走”字,不覺眼角濕潤,眼眶也紅了。展伯承也自有點難過,但卻只道鐵凝是與他相處日久,難舍兄妹之情,壓根兒未想到鐵凝是已經開始懂得男女之情的小姑娘了。
展伯承與鐵凝握手道別,只覺她的手心冰冷,手指微顫。
展伯承道︰“好,凝妹,我走啦,你自己多多保重。遲則一年,少則半載,我一定會回來看你。你的錚哥若回來了,你也替我代致意吧。”
鐵凝道︰“是,我知道。咱們都是只求心之所安。你走吧!“心之所安”這一句話是她借用展伯承說過的話,她突然插了這一句,辛天雄听不懂,展伯承卻是懂的。
展伯承懂得這句話的由來,但卻不懂得鐵凝說這句話的含意,為什麼她在握手道別之時,突然插上這麼一句。重復自己說過的話?展伯承所求的“心之所安”,是對褚葆齡而言的,鐵凝所求的“心之所安”,又是指的什麼呢?
這一瞬間,展伯承不覺有點茫然,隱隱感到他一向“熟悉”的鐵凝——一個天真而又頑皮的女孩子,在這瞬間,似乎突然變得不是那麼“簡單”了,變成了一個他所捉摸不透,己經“長大”的小姑娘了。
辛天雄是個粗豪漢子,當然更不懂得鐵凝的心事,不覺笑道︰“真是個小孩子,你的展大哥又不是一去就不回來,你怎麼哭起來了?”鐵凝滿面通紅,抽出手來,辮子一甩,說道︰“誰說我哭了,好吧,展大哥,你去吧!”
展伯承——聲“珍重”,跨上馬背,獨自南行。和鐵凝在一起的日子,不覺得怎麼,離開了鐵凝,就不禁覺得旅途寂寞,頗有淒清的況味了。
一路上展伯承思潮起伏,想到臨別之時鐵凝的奇異神情,心里很是點不安,從鐵凝說過的一些話又想到了褚葆齡,“齡姐與劉芒兩相愛慕,這是我早已知道的了。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決計不及劉芒,這個當然也是事實。但凝妹說她心中‘只有’劉芒,這卻恐怕未必。她要到揚州去,這件事她本來可以不必告訴楚叔叔的,楚叔叔和我以及山寨中各人的交情她是知道的,莫非她是有意讓楚叔叔把這消息透露出來,好讓我知道?”
白從褚家那場慘變之後,展伯承總覺得褚遂的祖孫不和,“禍因”乃是由他而起,因之他對褚葆齡也總是感到有點內疚于心,希望得到褚葆齡的諒解。盡管他對他的“齡姐”已不再存有夫妻之意。
展伯承悵悵惘惘,一路南行,僥幸沒有發生什麼意外,這二日到了長江邊。揚州是長江南岸的一個大城市,渡江之後,以他這匹坐騎的腳力、只需一天工夫就可以趕到了。
卻不料天有不測之風雲,這一天他本來想在黃昏之前趕得上渡江的,只差十余里就可以抵達渡口,天上突然刮起大風,轉眼間天黑沉沉,大雨傾盆而降。到了江邊,展伯承已淋得似個落湯雞模樣。這還不打緊,長江上的大小船只都已躲迸安全的港灣避風
一眼望去,但見浩浩長江,波翻浪涌,哪里還能找到一只渡船?
幸而渡口附近有幾個竹棚,這是臨江的人家搭蓋,在平常的口子好讓來往的客商歇腳,兼做一點小買賣的。
展伯承走進一個竹棚,只見里面黑壓壓的坐滿了人,當中燒著一堆火,這些人正在圍著烤火,還有幾匹馬也系在竹棚里。展伯承已經有了一些江湖經驗一听這些人說話的口音南腔北調每個人的身上都是脹鼓鼓的,顯然是藏有兵刃。從這些跡象表明這些人也顯然是三山五岳的好漢。展伯承心里想道︰“不知是哪個幫會的還是哪一處黑道上的人物?來歷未明,少惹為佳。”
可是他不想招惹人家,人家卻來和他打招呼了。有一個精悍的漢子,好像是代表眾人來歡迎他似的,笑嘻嘻地道︰“兄弟,你這匹坐騎不錯啊!你是打哪兒來的?”
展伯承胡亂答道︰“昨日從登州來,不巧遇上了這功大風。”
那人道︰“渡江不成,今晚只能在這里過夜了。天冷得很,你來烤烤火吧。”說罷,伸手與展伯承——握,表示親熱。
展伯承辦道︰“這人倒還和氣。”哪知雙手一握,對方五指就似五只鐵鉗一般,展伯承這才知道對方是假借手為名,實是考較他的功夫。展伯承心中生氣,卻不說話,暗中一運真力登時把手掌也變成了一塊鐵板似的,那人“哎喲”一聲,松開手笑道︰“小兄弟功夫不錯啊!來烤火吧。”
展伯承心里想道︰“管他是什麼人,既來之,則安之。”
外面雨暴風狂,展伯承除了進竹棚避兩之外,也別無他法,當下,便道︰“好,烤火就烤火。”
那些人見展伯承露了這手功夫,都是有點詫異。須知展伯承不過是個十六八歲的少年,他這手功夫雖然未必勝得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但也教他們大感意外了。人人都在注意著他,本來嘈嘈雜雜的說話聲音,也突然停止了。
語聲一停,展伯承卻听到了“哼哼卿卿”的聲音,卻原來有——個漢子躺在火堆旁邊,臂上裹著繃帶,血水還在沁出,胸口也一片殷紅,顯然是受了相當重的傷。剛才因為眾人圍著火堆以展伯承沒有瞧見。
這些人讓出-個空位,招呼展伯承坐下,展伯承也不客氣,脫廠濕透的外衣,便來烤火。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道︰“小兄弟,你俄了吧,吃一塊烤肉,我這里還有好酒。”這人提起一條烤熟了的羊腿,自己先撕下一塊送入口中,接著又拿起一個葫蘆,也是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遞給展伯承。這是江湖上一種避嫌的表示,表示酒肉之中並沒下毒。那人笑道︰“小兄弟,你再客氣,那就不夠朋友了。”
展伯承心想︰“這些人看來路道不正,總是小心為上。”他不怕下毒,卻怕喝醉,當下只接過羊腿,說道︰“我不會喝酒。”
竹棚里有看棚的人燒的熱茶,展伯承喝了兩碗熱茶,吃了半條羊腿,身體暖和不少。但他對這班人懷著戒心,還是不願意和他們搭話。
這些人初時對他很為注意,漸漸也看出了他是個初出道的雛兒,也就不怎麼理他了。那個受傷的漢子換過藥後,好了一些,開始注意到展伯承那匹坐騎,不覺贊道︰“好一匹駿馬。”坐在他旁邊的一個漢子笑道︰“比你今日遇上的那匹胭脂馬如何?”受傷的漢子罵了一句粗話,道︰“你別挖苦我啦!”有幾個漢子起哄道︰“喂,這件事情我們還未知道,說來听听。”
忽听得外面有人接聲說道︰“你們鬧些什麼?”只見有幾條掛著腰刀的大漢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形貌粗豪的虯髯漢子。
竹柵里的那些人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說道︰“大哥,你來啦!”
虯髯漢子脫下斗篷,立即有人接了過去,替他烘干。展伯承見這的人對這虯髯漢子如此恭敬,料想——定是他們的首領。
那虯髯漢子“哼”了一聲,道︰“丁老四,你怎麼受傷了?是誰將你打傷的?你有沒有亮出我的萬兒?”
受傷漢子訥訥說道︰“大哥,小弟、小弟是實在慚愧,損了你的體面。”虯髯漢子道︰“究竟是誰打傷你的,說!”
受傷那漢子滿面通紅,旁邊——人替他說道︰“是一個大姑娘將他打傷的。”虯髯漢子皺眉道︰“丁老四,你是不是老毛病發作了,瞧見人家大姑娘長得標致,就去調戲人家?”
受傷那漢子連忙分辯道︰“不,我是見她騎的馬很好,想奪來孝敬大哥的。”虯髯漢子道︰“就只這樣麼?”那受傷的漢子道︰“在攔劫的時候,也說了幾句開玩笑的說話。”
虯髯漢子“哼”了一聲道︰“這就怪不得人家下的辣手了。我不是早就告誡過你的嗎?你要玩盡可玩窯子里的姑娘,江湖上的女子可是不能調戲的。你想想,人家一個單身女子,倘不是有幾分本領,怎敢行走江湖?”
旁邊那人道︰“可是那個娘兒也實在太過狠辣了,老四才不過說了兩句不大正經的話兒,她就砍了老四兩刀。老四已經倒下地了,她還縱馬踏過他的背脊。”
虯髯漢子黑起了臉孔,說道︰“你們打不過人家,也就怪不得人家狠辣了。不過,你們可曾亮出我的萬兒沒有?”
受傷那漢子道︰“我就是在亮出了大哥的萬兒之後,那個妖女才再補一刀,又縱馬踐踏我的。”
虯髯漢子勃然變色,說道︰“江湖上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那也是常有的事。她本領高過你,把你殺了,我不怪她。最不該的是你已經亮出了我的萬兒,她還要將你凌辱,這就不是踐踏你,而是踐踏我了。真正豈有此理!”
那受傷的漢子趁勢在火上澆油,說道︰“是呀,我最氣不過的就是這一件事。這小妖女也委實是太過目中無人了!大哥威震南北,她竟敢連大哥也看不起!”
虯髯漢子“哼”了一聲道︰“這小妖女是向哪一條路走的?走了多久了?”那受傷的漢子道︰“我是今日午間在江邊踫上這妖女的,她把我傷後,就渡江去了。”
虯髯漢子道︰“好,待我明日渡江,——定要打听出她是誰家女兒,將她捉來,讓老四你也照樣砍她兩刀!”旁邊一個漢子笑道︰“老四才舍不得斫她呢,大哥,你干脆賞給她做老婆吧!”眾人嘩然大笑。
展伯承在旁邊听得心頭七上八落,暗自想道︰“這大哥驕妄自大,縱容手下,看來也不是什麼正派的綠林英雄。但那個少女是誰呢?哎呀,莫非就是我的齡姐?”
褚葆齡生性倔強,容不得別人欺侮,她的家傳刀法,又是出手定必傷殘的狠辣刀法,而且褚葆齡又正是要渡江到揚州去的。展舊承越想越覺得這少女定然是她。恨不得能夠插翼飛過長江,找著他的“齡姐”,給她通風報訊,叫她加意提防。
展伯承心念未已,那“大哥”的目光忽然注視到了他的身上,
說道︰“這小伙子是什麼人?”展伯承不卑不亢地答道︰“我是過路的客人,沒法渡江,來避雨的。”
剛才招呼他的那個漢子說道︰“這位小兄弟本領很是不錯,我見他渾身濕透,招呼他坐在一起烤火的。”
虯髯漢子道︰“他們買賣人家搭的這個竹柵本來是招呼來往客人的,誰都可以來得,我不過問一聲罷了。小伙子,你別多心。”
展伯承淡淡說道︰“好,多謝你們讓我在這里歇腳了。”
那“大哥”目不轉楮的觀看展伯承那匹馬,跟他來的——個漢子望風承旨,笑道︰“小伙子,你的本領錯不錯我不知道,你這匹坐騎倒是真的很不錯啊!”說罷,就過去撫摸這匹馬,偏偏這匹馬性子很烈,不肯受他撫摸,揚蹄就踢,那漢子一閃閃開,說道︰“這匹馬倒是欺生,恐怕只有我們大哥能夠降伏得它。”
展伯承走過去道︰“你別再逛它了,這匹馬是只認得主人的。”
那漢子冷冷說道︰“是麼?我倒想讓它換個主人呢!喂,你這匹馬賣不賣的?我給你一百兩銀子!”
展伯承搖頭道︰“不賣,一千兩銀子也不賣!”
那漢子冷冷道︰“名馬寶劍,要有本事的英雄才配使用,你這小子騎了這樣一匹駿馬走路,恐怕還會給你招惹禍殃呢!你不怕人家搶嗎?老實說,我給銀子與你買馬,還是為了你的好呢!”
展伯承道︰“多謝好心。我雖然沒甚本事,更不是什麼英雄。但倘若有誰要搶我的坐騎,那倒不妨試試。”
那漢子變了面色“哼”了一聲,說道︰“听說你這小子本事不錯,我就來試試。來,來,來!看你接得我的幾招?”
那“大哥”眉頭一皺,似是想要出聲禁止,但卻終于沒和有出聲。原來這個漢子乃是他的第二名助手,精干“五行拳”,但他連打三拳,都給展伯承化解開去。那“大哥”頗感意外,有心看看展伯承的武功深淺如何,因此就讓他們打下去了。
那漢子拳風虎虎,展伯承給他打得火起,使出了家傳的“五禽掌法”,配合了褚遂所授的“七十二把擒拿手”,一步不讓,索性和他搶攻。
那漢子冷笑道︰“你這小子要拼命嗎?”——招“雙龍出海”,拳搗展伯承兩脅,展伯承識得他這五行拳術,便從“艮”搶到“離”方,一記“鐵琵琶手”,手背向外一揮,迅如閃電的摑那漢子面門,那漢子身形一閃,閃是閃開了,但臉龐給掌風刮過,也有點感到火辣辣的滋味,還幸沒有給真的捆著門面,要不然就更丟人了。
那漢子大怒,橫掌來切展伯承有臂,左拳突出,變成“肘底看錘”,展伯承見他來勢凶猛,也是不敢輕敵,當下用了一招“綿掌”,卸了他幾分掌力,左手雙指暗暗指他的穴道,那漢子見得快,拳頭一抵掌心,便即變招,雙方各自退了——步。
就在此時,忽听得有一個帶著幾分稚氣的聲音說道︰“——個大男人欺貸一個小孩子,好不要臉!”
原來在展伯承與那漢子正打得激烈的時候,又進來了兩年,小的那個看來只有十六七歲年紀,身材瘦小,相貌清秀,要不是他身武士裝柬,只看相貌,倒像是個女子。這句話就是他說的。
大的那個約有二十歲模樣,相貌卻很威武。看了——眼,說道︰“三弟,你別多事。人家比你高明多呢!”小的那個說道︰“不錯,漢子九成打不過這個少年的,是用不著我打抱不平了。”
竹柵里的那些人本來是全神注意展伯承與他們的同伴打架,的,所以這兩個少年進來,他們也沒理會,但听了這些刺耳的笑話,卻不能不對這兩個少年注目了。
正是︰
少年豪杰風雲會,掀起長江浪拍天
剛才暴雨之時,竹棚也有雨水滲入。此時外面的風雨早已止了,竹棚里還是一片泥濘。展伯承的氣力雖然不及對方,但他有獨門輕功,又跟褚遂練過近身扭打的擒拿手法,在爛地上和那人打架,卻是大大佔了便宜。激戰中那漢子用了一招“黑虎偷心”,斗大的拳頭向展伯承胸口猛擊過去,意欲以力取勝。展伯承見他來勢凶猛,左拳變掌,向內一圈,右臂一滾一擰,用“鶴膊手”消他來勢。那漢子的手臂給他一壓,氣力發不出來,正要縮回拳頭,展伯承已把他右臂圈住,趁勢一帶,左拳疾發如風,一個“攢拳”,自右臂的勾手圈中直攢上來,沖打那漢子的“太陽穴”。“太陽穴”是人身要害之處,那漢子焉敢給他打中?但此時他被展伯承的擒拿手圈住,要閃避亦已閃避不開,只好“兩害相權取其輕”,肩頭一轉,不讓展伯承打中他的頭部。﹪
展伯承此時已經穩操勝算,不想傷他,化拳為掌,在他肩頭一推,喝聲︰“去吧!”這一推也還未盡全力,但那漢子身體早已失了重心,這時就是一個普通人推他,他也會跌倒的。只听得“蓬”的一聲,那漢子跌了個“仰八叉”,水牛般的身軀變作了滾地葫蘆,在泥濘中舞手扎腳地打滾,形狀十分狼狽!那個相貌清秀的少年笑得彎了腰,拍掌笑道︰“惡狗吃屎,烏龜爬地,以大欺小,丟盡面子!”﹪
展伯承手下留情,那個“大哥”是看得出來的,但這漢子凶橫慣了,摔了這跤卻是老羞成怒,怎禁得這少年又來譏笑,他一爬了起來,猛地就是大吼一聲,向那少年外去,喝道︰“你這小子,也敢嘲笑老子!好,我就以大欺小,又怎麼樣?吃我一拳!”他吃了大虧,不敢去招惹展伯承,卻拿這少年出氣。他們這邊的自己人都覺得有點不成話了。眼看這漢子的一拳就要打到這少年身上,那“大哥”正要出聲喝止,只听得又是“蓬”的一聲,被擊中的不是少年,卻是那條大漢。這一次跌得更重,竟然自己爬不起來,要同伴將他拉起了。年紀較大的那個少年一直沒有作聲,此時方始罵道︰“你這人當真是豈有此理!是我打你的,你不服氣可以和我打過。”小的那個笑道︰“哥哥,你應該讓我打他的。”原來剛才是大的那個用閃電般的手法拗折那人手腕,將他擊倒的。但因手法太快,這一幫十居其九,都還未曾看得清楚。要不是他自己說出來,那些人還不知道是哥哥打的還是弟弟打的呢!﹪
這個漢子乃是這一幫人中的第四把好手,如今只是一個照面,便給這少年擊倒,這一幫人連他的手法都還未曾看得清楚,無不相顧駭然。那個“大哥”則是心里明白,他的手下是因為給展伯承先摔了一跤,氣昏了頭,這才給那少年以可乘之機,將他擊倒的。不過,雖然如此,這少年能夠在舉手投足之間,便將他的一個得力手下擊倒,這份功夫也確實是不大尋常了。這“大哥”心里想道︰“小的這個本領如何尚未知道,但只要這兩個大的聯手斗我,我也就未必勝得過他們了。我是一幫之主,勝之不武,不勝為笑,我當然不能輕易與他們動手,但也不能讓他們太得意了。”﹪
當下這“大哥”哈哈一笑,說道︰“不打不成相識,老三起來,向這兩位相公賠個禮,交個朋友吧!”那大漢給拗折了手白,急切間卻是爬不起來。只見這“大哥”一步步地走過去,地上本來甚多泥濘,但他走過之後,卻是一個腳印也沒留下。展伯承與那兩個少年也不禁暗暗吃驚。那大漢滿身污泥濁水,“大哥”似是怕弄髒了手,只伸出兩個指頭,在他的背心一勾,就輕輕的將這大漢抓了起來,連他身上的衣裳也沒弄破。就似他的指頭上有股粘力把大漢粘起一般。這條大漢水牛般的身軀,大哥只憑兩指之力,便將他抓起,顯然也是具有上乘的內功,所以才能夠將真力運用得這般如意。﹪
“大哥”替這漢子駁了脫臼,這漢子在“大哥”命令之下,滿面羞慚,只好向展伯承與那兩個少年都賠了個禮。展伯承見對方以禮求和,心中之氣也就平下了。“大哥”笑道︰“天氣寒冷,大家都來烤烤火吧。對不住,我可要先睡覺了。”這“大哥”身為一幫之主,當然是熟識江湖避忌,所以並沒有問他們的來歷。此時已是三更時分,這一幫人推出輪流值夜的人,也就各自睡了。那兩個少年與展伯承坐在一起,小的那個問道︰“這位大哥,你的本領很好啊,你貴姓?”﹪
展伯承道︰“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叫兩位見笑了。我姓王。”他不願吐出真名實姓,故而用了母親的姓氏。這少年怔了一怔,道︰“你姓王?嗯,你這手五禽掌法是——”他的哥哥輕輕踫了他一下,這少年便突然停口,卻用疑惑的目光望著展伯承,展伯承道︰“小時候胡亂跟人學的,我也不知是什麼掌法,兩位貴姓?”那“大哥”席地而睡,本來是鼾聲呼呼的,此時忽地靜了片刻,翻了個身,才重新打起鼾來。﹪
展伯承心中一動,想道︰“莫非他是假裝熟睡,卻在暗中偷听我們說話?”要知“五禽掌法”乃是展家的家傳絕學,倘若是熟悉武林人事的大行家,知道展伯承會使“五禽掌法”的話,那就一定猜得到他是展家子弟。展伯承給這少年一口道破他的掌法來歷,不禁吃了一驚,心道︰“看來他不過是與我一般年紀,我爹爹縱橫江湖之時,他恐怕還在娘胎,奇怪,他卻怎能知道我的家傳掌法?”﹪
但展伯承雖是心中疑惑,對這兩個少年他卻並不提防。這兩個少年剛才為他打抱不平,而且看來他們也不像是有什麼江湖經驗的奸猾之徒,尤其這個小的更是一片稚氣未消。展伯承可以斷定這兩個少年決不會對他存有歹意。展伯承要提防的是這一幫人,發覺這個“大哥”似是裝著熟睡之後,心里想道︰“此人武藝高強,他以前雖然沒有見過五禽掌法,但听這少年說了出來,料想他會知道來歷。”但隨即又想︰“我與他無冤無仇,剛才雖然與他手下打了一架,但他已表示過毫不在乎了。即使他知道了我的來歷,料想也不會與我為難吧?”展伯承心里有點不安,但為了禮尚往來,他也向那兩個少年請問姓名。﹪
年長的那個說道︰“我們姓夏,是兩兄弟,到揚州投親的。我叫夏春,我的弟弟叫夏秋。”展伯承心道︰“夏春夏秋,這兩個名字倒是取得特別。”那相貌清秀的弟弟笑道︰“你姓王,我們就姓夏。你到哪兒?”﹪
展伯承怔了一怔,覺得對方這一句話很是奇怪,猛地心頭一跳,如有所悟,暗自想道︰“我是用我母親的姓氏,莫非他們已經知道,這個少年是向我暗示,他們用的也是母親姓氏?但他們卻為何要向我這樣暗示?”展伯承猜想不透,便道︰“我也正是要去揚州。”那弟弟道︰“這麼說,咱們就正好作伴了。”﹪
哥哥笑道︰“這位王大哥打了一架,已經很疲倦了,你就讓人家睡一覺吧。”弟弟道︰“好,王大哥,咱們也輪流睡覺吧。”看來他們兩兄弟對這一幫人也是有所提防。一宿無話,第二日一早起來,是個晴朗的天氣。﹪
展伯承和這幫人走到了江邊,只見已有十多條大大小小的船只在那里等候,舟子都站在船頭,向那“大哥”行了參見幫主的大禮。展伯承這才知道這些船只都是屬于這幫人的。那兩個少年與展伯承走在一起,展伯承道︰“咱們另外找渡船去。”他是悄悄說的,但那“大哥”耳朵很尖,卻听見了。那“大哥”哈哈笑道︰“這一帶江邊的渡船都給我們封了,你要另找船只也是找不到的。咱們相識一場,也說得上是個朋友了,你不用客氣,就搭我的船吧。”﹪
展伯承見這“大哥”說得豪爽,心里想道︰“他若是有心害我,他們這麼多人,昨晚就可以動手。”他也是急于渡江去找他的“齡姐”,當下就接受了那“大哥”的邀請。那兩個少年交換了一個眼色,哥哥說道︰“好,多謝幫主盛情,我們也不客氣了。”其實這幫主剛才是向著展伯承說話,還未曾邀請他們的。那“大哥”在這情形之下,當然不便撇開這兩個少年。他不露聲色的哈哈笑道︰“好,我最喜歡爽快的人,大家都上我這條船吧。”心里卻是想道︰“這是你們自己送死,可怪不得我了。”﹪
他們上的是幫主的“座船”,比普通的渡船大許多,展伯承和那幫主的坐騎關在後艙,前艙坐人。除了展伯承與這兩個少年之外,還有那個“大哥”和他的五六個手下,昨晚與展伯承打架的那個漢子也在其內。天色很好,但江面有風,波濤依然不小。船到中流,那“大哥”忽地向著那兩個少年笑道︰“你們會游水麼?”相貌威武的哥哥劍眉一軒,說道︰“會怎麼樣?不會又怎麼樣?”那“大哥”笑道︰“沒怎麼樣,不過隨便問你們一聲。俗語說行船走馬三分險,會游水總比不會好些!”﹪
展伯承隱隱感到不妙,心道︰“怎的他卻沒有問我。”心念未已,不料那“大哥”就來問他了。那“大哥”道︰“咱們總算是不打不成相識了,你姓甚名誰可以坦然相告了吧,”。展伯承道︰“我姓王,昨晚不是已經告訴你們了麼?”﹪
那“大哥”哈哈笑道︰“小兄弟,這你就不夠朋友了。真人面前何必再說假話?你爹爹是展元修,對不對?”’展伯承早已料到他會識破自己的來歷,當下也就坦然答道︰“不錯,但我用我外公的姓氏,也不算是犯了什麼罪吧?”那“大哥”哈哈一笑,說道︰“你喜歡用什麼姓氏,這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但你可知道我是誰?”﹪
展伯承道︰“不敢請問幫主姓名。”那“大哥”道︰“我姓沙名鐵山,這是我的二弟仇敖,這是我的三弟鮑泰。你們昨晚已經會過的了。”鮑泰就是昨晚與展伯承打架的那個漢子。當沙鐵山自報姓名的時候,夏氏兄弟交換了一個眼色,卻不說話。展伯承拱了拱手,道︰“幸會,幸會。不知沙幫主有何指教?”沙鐵山道︰“咱們明人不做暗事,我正是有件事情要與你說個清楚。嘿,嘿,你現在知道了我的姓名,可識得我的來歷了吧?”﹪
這沙鐵山一副狂傲的氣態,好像他的大名是普天一下之人都應知道似的。展伯承心中有氣,淡淡說道︰“請恕我孤陋寡聞,我是初次听得幫主的大名。沙幫主究竟在江湖上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跡,我是一概不知。”沙鐵山又是哈哈一笑,說道︰“那麼我再說一個人的名字,你一定是應該知道的了?”展伯承道︰“誰?”沙鐵山道︰“鐵牌手竇元!”沙鐵山提起了殺害展伯承父母的大仇人,展伯承不由得面色一變,說道︰“竇元麼?他燒變了灰我也認得!請問沙幫主與這竇元是什麼關系?”﹪
沙鐵山皮笑肉不笑地道︰“竇元是我拜把兄弟。更說得明白些,我是這些人的‘大哥’,竇元又是我的‘大哥’。哈,小兄弟,你怎麼神色不對呀!”展伯承霍的站了起來,說道︰“好,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姓竇的是我殺父仇人,沙幫主,你待把我怎樣?”沙鐵山道︰“這就正是我要和你說的事情了,你令我好生為難,放你走吧,對不起我的‘大哥’,將你擒去送給他吧,又害了你一條性命。這樣吧,你自己跳下江去,賭賭你的運氣。說不定你會踫上有人救你。我拿你的坐騎獻給大哥,也可以有個交代了。至于你們兩位(他指一指夏氏兄弟),對不住,你們與他一起,也只好同樣對待了。”他輕描淡寫的道來,好像是與展伯承商量的神氣,又好像迫人投江,對他來說,是一件極之尋常的事!﹪
展伯承大怒道︰“好,有本領你把我扔下江去!”沙鐵山道︰“唉,我本來不想落個以大欺小的罵名,你一定要追我動手,那也沒有辦法了!”竟似是受了委屈似的,說罷就一掌向展伯承推去!展伯承精通擒拿手法,見他一掌打來,喝聲︰“來得好!”右掌一圈,左掌穿出,強扭對方手腕。昨晚他把鮑泰的手臂拗得脫臼,就是用的這路手法。但沙鐵山豈是鮑泰可比,同一路的手法施之于沙鐵山身上,卻是毫無用處。只听得“噗”的一聲,展伯承五指如鉤,已把沙鐵山的手腕扭住,沙鐵山猛的一振臂,一條臂膊,登時就似變成一根鐵棒一般,展伯承莫說不能將他拗折,自己五根指頭反而火辣辣的作痛,若不是他也有相當功力,只怕是他的指頭,先要折斷。﹪
說時遲,那時快,沙鐵山的左掌已是撲面打來,展伯承橫掌一掃,迅即一沉一帶,要想化解對方的掌力,哪知沙鐵山的手心意似有一股粘黏之勁,牢牢將他的手掌吸住。沙鐵山喝道︰“下去!”用力要把展伯承推下長江,展伯承退了兩步,也拼了全力頂住。只听得軋軋作響,原來他用千斤墜的重身法定住身形,船板已給他踏得陷入幾分。幸而這是沙鐵山的座船,船板是用七寸厚的堅實木材造的,這才不至于給展伯承踩裂。展伯承扭住沙鐵山的一條手臂不敢放松,另一掌又要硬接他的掌力,幾乎連吃奶的氣力都使了出來,雖然不至于便給他推下長江,但也是岌岌可危了。﹪
當沙鐵山向展伯承動手的時候,仇敖、鮑泰二人則在監視著那對兄弟。鮑泰齜牙咧嘴作了一個奸笑,向那弟弟低聲說道︰“你肯依從我,我可以替你求情,否則就要把你拋下江心喂魚了。”原來鮑泰乃是色中俄鬼,他早已看出這個相貌清秀的少年是個女子。這女子給他識破本來面目,又羞又惱,喝道︰“放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啪”的就打了鮑泰一記耳光。鮑泰叫道︰“臭丫頭,不識抬舉!”雙臂箕張,恃著蠻力,便要攔腰抱她。﹪
年紀較大的那個少年陡地一聲大喝,“呼”的一拳揭出,監視他的這個仇敖是這幫人中的第二把好手,用了一招“天王托塔”,托這少年的拳頭。他這一招乃是攻守兩用的招數,只要一托住對方的拳頭,就可以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叫對方跌倒。哪知這少年的拳力有如金剛猛撲,仇敖的手掌踫著他的拳頭,只能化解他的幾分力道,自己反給沖開兩步。少年這一拳余力未盡,又打著了鮑泰的後腰,鮑泰的本領還不及仇敖,給這少年一拳打了個四腳朝天。年紀較長的這個少年一拳擊倒了鮑泰,便不再理會鮑泰,卻向沙鐵山這邊擊來,劍眉一軒,沉聲喝道︰“姓沙的,你也知道我是誰麼?”﹪
沙鐵山昨晚見過這個少年的功夫,知道他的本領只有在展伯承之上,決不在展伯承之下,當下只好放松了展伯承,反手一掌,先格開這個少年。雙掌相交,“蓬”的一聲,少年退了兩步,沙鐵山也不禁晃了一晃。沙鐵山贊道︰“好功夫,你是誰家子弟?”這少年雙目圓睜,朗聲說道︰“沙鐵山,你可還記得十五年前睢陽之事?當時你曾放冷箭射傷何人?”﹪
沙鐵山道︰“哦!敢情你就是南霽雲的兒子,要為你爹爹報一箭之仇來了?”這少年道︰“不錯,今日陌路相逢,我南春富就是要為爹爹報這一箭之仇!”原來南春雷的爹爹就是從前與段圭璋並稱“兩大游俠”的南霽雲。十五年前他們協助唐朝名將張巡死守睢陽,一同殉難的。﹪
而沙鐵山則是當年為安祿山效力的那個大魔頭羊牧勞的最小一個徒弟。當時羊牧勞與南霽雲在亂軍之中廝殺,沙鐵山那時的本領還夠不上去幫忙師父,但他卻在亂軍中從背後偷放冷箭,射傷了南霽雲。其後南霽雲力戰而死,雖說主因是由于眾寡不敵,但中了這支冷箭,卻也不無關系。過後數年,羊牧勞被鐵摩勒所殺,沙鐵山因為是羊牧勞的關門弟子,尚未出師,留在師父家中。他把羊牧勞的武學秘本一股腦兒卷逃,銷聲匿息了幾乎十年,練成了師父生前的絕技——七步追魂掌,這才出山的。但他自忖絕技雖成,尚非爐火純青,恐怕不是鐵摩勒的對手,故而不敢在北五省立足,改到江南來開創幫派,成為了長江一霸。他的經歷與鐵牌手竇元大致相同,兩人在黑道崛起之後,遂深相接納。沙鐵山奉竇元為“大哥”,準備在江南另樹一幟,與身在北方的綠林盟主鐵摩勒相抗。南春雷則是與妹妹南秋雷準備到揚州找他的哥哥南夏雷的。南春富自小听母親說過爹爹的故事,“沙鐵山”這個名字他是牢牢記得的。沙鐵山自報姓名,他就知道這是當年射傷他父親的那個仇人。﹪
南春雷口中說話,掌底卻是毫不放松,沙鐵山力敵南、展二人,左支右絀。仇敖拔出了厚背斫山刀,喝道︰“好大膽的小子,竟敢向幫主尋仇,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揮刀來劈南春雷,南春雷一聲冷笑,倏地轉身,也拔出了家傳寶刀。雙刀相磕,火星飛濺。仇敖練的是外家硬功,一身氣力,但卻佔不到南春雷的便宜,雙刀踫擊之下,他的厚背砍山刀反而缺了一口,不禁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南春雷已是一個“鳳凰奪窩”反客為主,欺身進刀。仇敖使了個“橫雲斷峰”的招數,但卻是封閉不住,只听得“ ”的一聲,他的砍山刀又缺了一日,南春雷的刀尖堪堪就要插到他的胸膛。沙鐵山眼觀四面,耳听八方,反手一掌,迫得南春雷側身閃避,這才解了仇敖之危。﹪
展伯承趁此時機,亦已拔劍出鞘,平胸刺出。沙鐵山所長的是掌上功夫,仍然不用兵刃。展伯承一口氣刺出了三招九式,他的劍法繼承父母衣缽,兼有正邪兩派之長,招招凌厲。但沙鐵山的“七步追魂掌”更是了得,就在這瞬息之間,他也接連變換了七種掌式,當真是移步換掌,奇妙無窮,把展伯承的劍招盡都破解。這一來就變成了展伯承、南春雷二人合斗沙鐵山與仇敖的局面。仇敖是幫中第二把好手,武功雖然還是比不上展、南二人,但相差也不太遠。雙方強弱搭配均勻,恰恰打成平手。另一邊南春雷的妹妹南秋雷則已陷入了群盜的包圍。群盜以鮑泰為首,四五個人打她一個。鮑泰是幫中第四把好手,其他那幾個人武功亦非泛泛,南秋雷展開了輕靈迅捷的劍法,兀自不能突圍。﹪
沙鐵山這條“座船”雖是比普通渡船大許多,只這前艙的艙面就比得上富貴人家的大廳,但究竟還是地方有限,不能與平地曠野相比。南春雷想過去接應她,乘機打倒幾個較弱的敵人,但卻又受阻于沙鐵山。沙鐵山可以移步換掌,身手矯捷之極,南春雷每走出一步,沙鐵山就總是攔在他的前面。敵眾我寡,倘若再打下去,當然是南春雷這邊要大大吃虧。但在這大船上一場乒乒乓乓的亂打,大船雖然堅固,也不能不左傾右側,搖擺不定。更加以長江頗有風浪,大船失了重心,在風浪中拋上拋下,顛簸得也更厲害了。沙鐵山心里想道︰“糟糕,倘若不能很快將他們拋下江去,我這條座船只怕也有在長江傾覆之險。”﹪
南家兄妹和展伯承都是不通水性的,在風浪顛簸之中,都覺胸口作悶,南秋富更忍不住幾乎就要嘔吐。正在他們岌岌可危之際,遠處江面忽然發現一條小船,風帆疾駛,向他們這邊劃來。船頭上站著一個相貌非常古怪的人。這個人腦袋很大,身軀卻不到五尺高,看來已有四五十歲年紀,長的卻是一副“孩兒臉”,就像一個“大頭娃娃”!﹪
天下有這樣異相的只有一人,沙鐵山眼觀四面,耳听八方,一見這只小船駛來,船頭上站著這樣一個“大頭娃娃”,不由得大吃一驚,心道︰“怎的踫上了這個魔星?不知他是否周同的客人?但願他不是來與我為難的才好!”心念未已,只听得那“大頭娃娃”已在哈哈笑道︰“陸地上的廝殺我見得多,水上的打斗我還沒試過。嘿,嘿,倒也打得不錯啊!喂,你們是些什麼人?為的什麼打架?”南春雷驚喜交集,連忙大聲叫道︰“空空前輩,是我,南春雷!展大哥也在這兒。展大哥的父親就是展元修展大俠。我們被水寇圍困啦!水寇的頭子就是當年射傷我爹爹的那個沙鐵山!”﹪
原來這個“大頭娃娃”不是別人,正是空空兒,他和南家是兩代交情,南春雷小時候和他曾經見過好幾次的。空空兒是一個最喜歡鬧事的人,尤其喜歡作弄強橫的惡霸,平時他是沒事也要找事來管的。他未曾在水上打過架,看見這條大船上有人廝殺,早已躍躍欲試了,如今听說是他的世佷遭受沙鐵山這股水寇圍攻,他焉有不管之理?空空兒立即哈哈笑道︰“小南,別慌,我就來啦!哈哈,我道是誰,原來是羊牧勞這老賊的賊徒弟。當年我和羊老賊打過半架,未曾盡興,他就跑了。可惜鐵摩勒殺了他,要不然我還要約他打一場的。嘿,嘿,听說你已練成了你賊師父的七步追魂掌,這沒有打完的半架,我就找你這賊小子來頂替你那死鬼賊師父吧!”﹪
沙鐵山雖然沒有會過空空兒,但空空兒與他師父曾經稍稍作過較量之事他是知道的,那一架雖然沒有打完,其實已是他的師父打輸了的。試想連他的師父當年見了空空兒都要望風而逃,他如何敢“奉陪”空空兒打這半架。此時空空兒那條小船與他的這條大船距離已不到半里路的江面,空空兒輕功蓋世,倘若給他更接近一些,他一定能夠跳上船來。而且即使在江上能夠避開,上了岸也一定要給他追上的。沙鐵山嚇得心涼膽戰,但人急智生,驀地想道︰“對啦,他說在水上未打過架,他一定不通水性!”當下立即叫道︰“水手向上游劃,老二、老三。你們都跟我來!”他喊完話,“卜通”的就跳下江中。﹪
沙鐵山一跳下水,其他的人跟著也跳下去了。空空兒見此情形,搖頭說道︰“掃興,掃興。這些不成氣候的王八羔子,敢情是給我嚇破了膽?一個個寧願做水鬼也不敢陪我打架!”他只道沙鐵山這幫人跳水是怕了他。話猶未了,他這條小船忽地震蕩起來,江中風浪雖然不小,但也不至于這樣激烈震蕩的。小船的舟子叫道︰“不好,這班水鬼是來鑿咱們的船了!”空空兒凝神一听;果然在波濤澎湃之中,隱隱听得斧鑿伐木之聲。原來沙鐵山自知他們這幫人決計打不過空空兒,因此想到了這個“以己之長攻彼之短”的絕招,他們都是精通水性的水寇,最差的一個在水底也可以潛伏半住香的時刻才用換氣。只要能把空空兒的小船弄沉,空空兒不通水性,那麼即使他有天大的本領,也只能任由他們擺布了。﹪
空空兒大怒道︰“豈有此理,不敢明刀亮斫,卻來施展這等下流手段!當真是下三濫的臭賊。”突然“嗖”的一支短箭,從水底射上,但卻不是射空空兒,而是射那舟子。原來這人是想把這舟子射死,小船無人把舵,空空兒就更要束手無策了。幸而這舟子很是機靈,一見水上有人冒出頭來,就趕快的伏在艙中,“嗖”的一箭,釘在船艙的板壁上。﹪
空空兒大怒,站出船頭,遙遙的向著那打著漩渦的江心一掌劈下,只听得“轟隆”一聲,水柱涌起一丈多高。那個發暗箭的人剛剛把一個腦袋縮入水中,給空空兒的臂空掌力一壓,登時氣絕,尸體浮了起來。空空兒大叫道︰“誰要發暗器的沖著我來吧!”可是這些人見空空兒如此厲害,哪里還敢再冒出頭,他們躲在船底下只是加緊鑿船,到必須換氣之時,也要游出一段水面,估計已出了空空兒的劈空掌力之外,“這才敢冒頭換氣。空空兒扶起那個舟子,說道︰“我來給你抵擋暗器,你趕快劃,得追上那條大船!”﹪
沙鐵山等人棄船下水之後,船上的水手听從他的指示,把這條大船劃到上游水流湍急的地方,然後也都棄船而逃。展伯承等人究竟是經驗不夠,待到發覺,要想制止之時,水手都已逃上岸了。展伯承與南家兄妹都沒有在逆流中駕駛船只的本領,只好眼睜睜的看著這條大船陷入漩渦,團團打轉,幸而是條大船,倘是小船,早已在風浪中沉沒了。沙鐵山打的如意算盤是先把空空兒這條小船弄沉,除掉心腹大患,然後回去對付展伯承他們。沙鐵山這條“座船”非有幾個水手不能駕駛,展伯承與南氏兄妹即使會駕船,只有三個人也是無濟于事。如今這條船已是陷在漩渦之中打轉,完全符合了沙鐵山的安排,沙鐵山這伙人就專心去對付空空兒的這條小船了。﹪
這條小船上只有一個舟子,這舟子在空空兒掩護之下,出盡了吃奶的氣力劃向上游。可是逆流而上,甚是艱難,沙鐵山這一伙人又是一直跟著小船,在船底大施斧鑿,當然也就更影響了它前進的速度。小船正在前進,與那大船的距離還有數十丈之遙,只听得水聲汩汩,船底已是給沙鐵山他們鑿穿了幾個洞,江水侵入了船艙。隨著裂口的擴大,灌進的江水越來越多,小船一寸一寸的向下沉,向下沉,空空兒的膝蓋都已著水了。空空兒好生後悔,心道︰“我稱雄一世,想不到今日竟受制于一班水鬼。早知如此,我也應該學點水上的本領。”﹪
眼看不用多久,小船就要傾覆,但小船與大船的距離又接近了一些,不過,也還有二三十丈之遙,空空兒還是跳不過去。空空兒忽地人急智生,突然“轟”的一掌打碎了船艙板壁,拾起了幾塊木板,腳尖一點船頭,倏地凌空而起!沙鐵山等人想不到他有此一招,驚詫無比。心中都是想道“饒他輕功再好,總不能跳過這麼遼闊的江面。好,他自己掉下江心喂魚,倒省了我們一番氣力。可是,倘若他能夠脫險,這可就真是後患無窮了。”﹪
沙鐵山浮出半個頭,睜大眼楮望去,只見空空兒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眼看就要掉下江心,空空兒忽然拋下一塊木板,木板在浪花中打個滾,但空空兒的腳尖還是不偏不倚的踏著了它。空空兒腳尖一踫木板,身形登時又向上騰起,雖然沒有第一次跳得這麼遠,但也掠出了數丈,空空兒又拋下第二塊木板,于是他一連拋了四次,剛好把手中的木板拋完,他已跳到了大船之上。船上的人與江中的人都看得呆了。武林中達摩“一葦渡江”的傳說只是一個幾近神話的傳說而已,如今空空兒的擲板渡江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到了的。南春雷等人見空空兒上了船,這一喜非同小可,但空空兒脫險之後,卻是惱怒非常。他險些做了落湯雞,心里是越想越氣。正是︰魚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空空兒越想越氣,站出船頭罵道︰“沙鐵山你這兔崽子來呀!來把這條船也弄沉吧!哼,哼,你弄不死我,我可要抽你的筋,剝你的皮!”沙鐵山當然知道自己的“座船”,他這條“座船”比空空兒那條小船大不止十倍,整條船都是用堅實的上等木材造的,船底有七寸多厚。要想在水底下把它鑿穿,談何容易?而且這條大船又正是在水流湍急之處,他們雖然精通水性,也不能在漩渦之中潛伏的。空空兒手段的狠辣,在江湖上是早已出名了的,沙鐵山听得空空兒要抽他的筋,剝他的皮,嚇得心涼膽戰。﹪
此時遠處江面又現出幾只帆船的影子,沙鐵山只恐是和他作對的另一幫水寇,心里想道︰“趁空空兒現在被困船上,我還是趁早上岸溜了吧。”他怕這幾只帆船來到,一把空空兒接了上岸,那時就連逃命只怕也來不及了。沙鐵山、仇敖、鮑泰等人上了岸,岸上有那批先過了江的他們的幫眾,沙鐵山要了一匹坐騎,說道︰“大伙兒快跑,若給空空兒追上岸來,咱們都不得了!”身為幫主的沙鐵山都這麼害怕,他的手下當然更不用說了,剎那間跑得干干淨淨。空空兒恨恨說道︰“好,看你跑得多遠,上了岸我一個個和你算帳!”這時江面刮起了風波浪更大,連這條大船都搖擺不定了”。空空兒自滿腔怒火,卻無本領駕船上岸。﹪
空空兒原來那條小船已經沉沒,那舟子抱了一塊木板游來,爬上了這條大船,立即在腰間解下一個海螺角,嗚嗚地吹了起來。空空兒道︰“哦,你是在招喚那幾只帆船嗎?你是哪一幫的,幫主何人?”空空兒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一見他的這番舉動,早已知他是幫會中人。那舟子屈了半膝說道︰“小的隸屬揚州海河幫,幫主周同。今日有幸接得你老人家的大駕,不知你老人家能否抽個空到揚州一趟,讓敝幫上下也得一瞻大俠的豐采。”﹪
空空兒最怕別人客套,便將這舟子扶了起來,說道︰“你剛才為我盡力劃船,我還未曾多謝你呢。周幫主我也是早已聞名了的,將來我自會去拜訪他。”南春雷道︰“有一位叫南夏雷的人是否在你們那兒?”那舟子道︰“南大俠正是在我們那兒。兩個月前我們劫朝廷漕運,就是多虧南大快幫的大忙。你是——”南春雷說道︰“我是他的弟弟。”舟子笑道︰“啊,這真是巧遇了。你們去找哥哥,我正可以給你們帶路。這位展少俠也是往揚州的吧?相請不如偶遇,請展少俠務必賞光,今晚同赴敝幫的接風宴。”﹪
這舟子從南春雷剛才的說話中已經知道展伯承的來歷,心中極是高興,暗自想道︰“這姓展的年紀雖輕,也是一把好手。他與竇元有殺父之仇,一定非幫忙我們不可。”展伯承道︰“我正是想去拜會貴幫主與南大哥。”其實展伯承的真正目的是去找南夏雷,好打听劉芒和他“齡姐”的消息,但南夏雷既是在周同那兒,他當然也是要去拜會周同的了。舟子道︰“這條船是沙鐵山的座船,三位怎的會搭上這條船的?”展伯承道︰“我們上了這條船,才知道他是沙鐵山。”舟子哈哈笑道︰“你們三位年少英雄,膽子可真是不小啊!”﹪
空空兒道︰“你的膽子也很不小啊,今日我找了幾只渡船,他們都不敢渡我過江,問他們是甚麼原因,他們也不敢說。如今我才知道,敢情是沙鐵山今日渡江,早已下了封船令了。只有你敢渡過,你不怕得罪沙鐵山,給你們幫中惹上麻煩麼?”舟子笑道︰“沙鐵山本來就是和我們海河幫作對的。起初是我們的勢力比他大,如今他和鐵牌手竇元合伙,我們可就有點敵不過他啦。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老人家生得異相,小的雖然不敢請問你老姓名,也已知道你老人家是誰啦!”空空兒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你正是恨不得我和沙鐵山打上一架的。話說回來,沙鐵山這小子實在不是東西,這個忙我是一定要幫你們的。”﹪
展伯承是又驚又喜,他本來只是想到揚州打听他的“齡姐”下落,想不到他的殺父仇人也在江南,說不定就可以在揚州踫上。說話之間,那幾只帆船已到,果然是海河幫的。這舟子是幫中的小頭目,命令那幾只帆船的水手都上了這條大船,把這條大船撐出急流,穩穩的向對岸駛去。空空兒與展伯承的父母都頗有淵源,但卻沒有到他家,展伯承與他是初次相見。那舟子走去把舵之後,展伯承上前與空空兒重新見過小輩拜見長輩之禮。﹪
空空兒道︰“你家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展賢佷,听說你在幾個月前曾與鐵錚、鐵凝兩兄妹經過魏博,和魏博牙兵打了一仗,是麼?”展伯承道︰“不錯。原來這件事空空前輩也知道了。”空空兒“唔”了一聲道︰“我向你打听一個人,你們在魏博可曾見過一個名叫華宗岱的人?”展伯承道︰“我們正是幸虧踫上了這位華老前輩,得他幫忙不少。對啦,華老前輩還曾向我們提起你老人家的名字,說是很想和你老人家一見呢。”﹪
空空兒淡淡說道︰“是麼?你可知道他現在哪兒?”展伯承道︰“我和鐵凝離開魏博的時候,鐵錚因為受了點傷,他們父女留在魏博照料鐵錚。這是三個月前的事情,現在他們是否還在魏博,我就不知道了。”南氏兄妹听展伯承說及鐵錚,十分注意,南春雷立即問道︰“怎麼鐵錚受傷了?這位華老前輩是甚麼人,我好像沒听說過鐵家有這樣一位親友,怎的他卻會來照料鐵錚?”南秋雷則問道︰“哦,這位華老前輩還有個女兒麼,多大年紀,漂不漂亮?”﹪
原來南鐵兩家,交情極厚,南秋富的母親曾有意把女兒許配與鐵錚的,只因兩人年紀還小,而鐵錚那時也還在空空兒門下學藝,未曾出師,是以尚未正式提出婚姻之議。但兩家都有此意圖,空空兒身為鐵錚師父,卻是知道了的。展伯承卻是一點也不知道,心想︰“女孩兒家總是喜歡打听別家的姑娘漂不漂亮,凝妹如此,這位南姑娘也是如此。”當下笑了一笑,說道︰“這位華姑娘和你倒是一般年紀,也和你一般漂亮。”南秋雷面紅過耳,好像著惱的樣子說道︰“展大哥,你怎麼扯到我的頭上來了,我怎能比得上人家?”展伯承與南秋雷畢竟是相識未久,給她一說,很是不好意思,心道︰“原來這位姑娘是不能說笑的。我贊她漂亮,她卻反而惱我,這真是從何說起?”﹪
空空兒笑道︰“南佷女,你不用著惱,我這個徒弟,我會管他的。鐵錚和華家父女是怎麼遇上的,展賢佷,你說來听听。”南秋雷面上紅得更厲害了,她一頓足,扭轉了頭,說道︰“我何曾著惱了,空空伯伯,你管不管你的徒弟,關我甚麼事?”空空兒笑道︰“好,你現在罵我,只怕你將來要求我呢。”展伯承莫名奇妙,但空空兒既然命他報告在魏博的經過,他只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最後說道︰“這位華老前輩與我們雖然非親非故,人倒是很熱心的。段叔叔曾到他們父女臨時的居處探過鐵錚,听說他們對鐵錚照料得十分周到呢。空空前輩,你和華老前輩是老朋友吧?他也許是看在你的份上,才對鐵錚特別照顧的。”﹪
空空兒澀聲說道︰“唔,不錯,我和華宗岱也算得是老朋友了。”臉上雖帶笑容,說得卻是很不自然。原來空空兒是一個十分好勝的人,許久以前,他已經想與華宗岱一較高下的了。自從他知道了華宗岱少年時候,曾經追求過他的妻子之後,更添了幾分妒意,立心非把華宗岱折辱一次不可。他听得華宗岱曾在魏博出現的消息之後,曾經到過魏博查訪華宗岱的下落,但卻沒有找著。他猜想華宗岱這次重履中原,一定是想會一會中原豪杰。﹪
中原豪杰當然是以鐵摩勒為首,但鐵摩勒在伏牛山的山寨已被官軍攻破,鐵摩勒轉移到甚麼地方,在江湖上還是一個秘密,連空空兒都未知道的,料想華宗岱即使要去找鐵摩勒,也必須過一些時候,等待鐵摩勒安營立寨,重樹旗幟之時。另一處最可能會見中原豪杰的地方就是揚州了。揚州的周舵主兩個月前因要劫奪朝廷漕運,邀請了長江南北,甚至遠及幽燕的許多豪杰前來相助,劫了漕運之後,又因竇元這一幫人要與周同在江南爭霸,周同邀來的幫手固然十九未散,而竇元也邀來了許多三山五岳的好漢。江南的武林正醞釀著巨大的風暴。空空兒本來就是個愛管閑事的人,因此特地趕來揚州,希望在揚州能夠踫上華宗岱,即使見不著華宗岱,也可以趕上這場熱鬧。如今他從展伯承口中听到了華宗岱的消息,不覺又擔了一重心事,暗自想道︰“倘若我的徒弟當真是愛上了華宗岱的女兒,這可令我為難了。我與南霽雲是生死如一的交情,我又知道了南夫人有把女兒許配與鐵錚之意,我怎能不成全她這件好事?”又再想道︰“听展伯承所說,華宗岱倒也有幾分俠氣,他救了鐵錚,不管是何用心,對我也總是有點情義。好吧,我只與他比試一場,最好能把他嚇跑就算,卻也不必令他太難堪了。”﹪
展伯承與南氏兄妹根本不知道空空兒與華宗岱之間有這麼一段恩怨,听他說與華宗岱是“老朋友”,但臉上現出的卻又似是不悅的神情,都是不覺暗暗納罕。說話之間,大船已經泊岸,眾人都上了岸,空空兒道︰“好,我現在要去追沙鐵山這小子算帳了。秋雷,你這小丫頭不必煩惱,一切都有著你的空空伯伯呢!”沙鐵山這幫人已走了半個時辰,一路上留有馬蹄痕跡,空空兒展開絕頂輕功,跟著蹄印追去,轉眼間沒了蹤跡。充當舟子的那個海河幫頭目說道︰“空空大俠真是當世奇人,但願他把沙鐵山手到擒來,斬斷竇元的一條臂膊!”﹪
南春雷笑道︰“三妹,空空伯伯對你倒是特別關心呢。”南秋雷杏面飛霞,說道︰“空空伯伯雖然武功絕世,說話卻是瘋瘋癲癲的,莫名其妙。”她是要在展伯承面前,掩飾她的窘態。她這麼一說,展伯承心里倒是明白了幾分,但他這時正是心中有事,一方面他是記掛著他的“齡姐”,一方面他又要準備踫上他的殺父仇人,也就無心去管南秋雷的閑事了。﹪
上岸之後,海河幫的那個小頭目找來了三匹坐騎,給他自己和南氏兄妹乘坐。這三匹坐騎雖然比不上展伯承那匹駿馬,卻也頗是不凡。他們一路馬不停蹄,估計在天黑之前,可以趕到揚州。展伯承記掛著褚葆齡之事,跑了一程,忍不住問那小頭目道︰“听說昨日發生一件奇事,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打傷了沙鐵山的一個得力手下,你可知道這件事麼?”那小頭目道︰“知道。我們幫中還有人曾經目擊呢。”展伯承道︰“這女子是甚麼樣的一個人?”﹪
那小頭目笑道︰“這女子姓甚名誰,我們不知。但卻知道她是二十歲左右年紀,穿著一身紅色的衣裳,騎著一匹棗紅色的健馬。展公子,你問起這個女子,敢情你知道她?”展伯承道︰“昨日我在那竹棚避雨,听得沙鐵山的手下說起這件事情,據說他們是想搶她那匹馬才打起來的。江湖上有本領的年輕女子不多,所以我問你一問。”南秋雷道︰“這也不見得。鐵凝的年紀不是更小嗎,要是她在這兒,未必就會輸給那個女子。嘿,嘿,打傷沙鐵山一個手下又有何難?”﹪
展伯承道︰“南姑娘請恕我不會說話。我的意思並非是說女子比不上男子,南姑娘你的本領就是江湖上許多豪杰比不上的。不過我見聞有限,對有本領的年輕女子卻是知道不多,所以忍不住好奇要問一問了。”南春雷笑道︰“三妹,人家稱贊了你,這你可該舒服了吧?”展伯承心里想道︰“這個南姑娘夸贊凝妹,她和凝妹倒也是一樣的好勝。”那小頭目也笑道︰“我沒有見過那紅衣女子,不過听說她的刀法非常狠辣,給她砍傷的那個人是沙鐵山手下坐第四把交椅的頭目,不過一個照面就把他砍了兩刀。這女子一身紅衣,騎著紅馬,倒是和她的那個火辣辣的脾氣很配合呢。”﹪
展伯承雖然沒有問出甚麼,但听這小頭目所描述的這個“紅衣女子”卻顯然不是他的“齡姐”了。展伯承心里想道︰“褚家並沒有棗紅色的馬,齡姐也並非特別喜歡紅色,我就從未見她著過紅色的衣裳。而且他們所說的這個紅衣女子,年紀也似乎要比齡姐大些。”他斷定這個“紅衣女子”多半不是褚葆齡,心里很是失望。這小頭目接著說道︰“據報這紅衣女子,昨日也是向揚州去的。說不定我們今晚回到總舵之後,可以打听到她的消息。”﹪
展伯承心想︰“既是一個不相干的人,知不知道也都罷了。”想到千里追蹤,到頭來他的“齡姐”仍是杳無音訊,又因南秋雷的說話而想起鐵凝,“鐵凝此刻不知是否也在掛念著我?”舊侶難尋,新知遠隔,思念及此,不覺悵悵惘惘。又走了一程,忽見前面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那小頭目“咦”了一聲說道︰“剛說曹操,曹操便到。這個女子一定就是打傷沙鐵山手下的那個女子了。”原來騎在馬背上的是個妙齡女郎,一身紅色衣裳,坐騎也正是棗紅色的駿馬。南秋雷道︰“她這匹棗紅馬果然神駿不凡,恐怕比得上展大哥這匹白龍駒呢,怪不得沙鐵山的手下要搶她的坐騎。”﹪
轉眼間,那紅衣女子已是越來越近,人和馬都看得很清楚了。展伯承抬頭一看,吃了一驚,心道︰“原來是她,我怎麼沒有想到?”原來這個紅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去年在盤龍谷劉芒家中與展伯承曾經打過一架的那個龍成芳。龍成芳看見了展伯承,“哼”了一聲,“唰”的虛打一鞭,那匹棗紅馬便從他們中間沖了過去。這一鞭幾乎打著展伯承,南秋雷是騎著馬跟著展伯承的,也幾乎給鞭梢踫著。南秋雷大怒,一鞭就打過去。但那紅衣女子的馬快,早已跑過去了。﹪
南春雷詫道︰“這女子好橫,也不喝聲讓道就橫沖直闖,敢情她是把我們當作沙鐵山的手下了?”南秋雷道︰“可惜我那一鞭沒有打著她,我倒想看看她是怎樣了得?”南春雷笑道︰“展大哥都沒發脾氣呢,你又何必動怒?”南春雷已看出紅衣女子的那股驟勁是沖著展伯承發的。﹪
展伯承在這瞬間轉了幾個念頭,想道︰“盡管她對我敵意未消,但她總是劉芒的朋友,我應該告訴她趨吉避凶。”此時那紅衣女子已把他們遠遠拋開後面,展伯承忽地撥轉馬頭,南秋雷怔了一怔,道︰“展大哥,你干什麼?”展伯承道︰“我去和她說幾句話!”他怕追不上龍成芳,已是無暇與南氏兄妹細說了。展伯承的白龍駒比那匹棗紅馬跑得更快,一口氣跑出十多里路,終于追上了龍成芳。﹪
龍成芳“霍”的勒住馬頭,怒目而視,厲聲說道︰“你追我做什麼,是不是要和我再打一架?”展伯承也不禁給她激起了一點火氣,但他還是強行抑制下來,說道︰“龍姑娘,你別誤會,我只是想來告訴你一件事情。”龍成芳似乎有點感到意外,冷冷說道︰“什麼事情?”﹪
展伯承道︰“你是不是打傷了沙鐵山一個手下?”龍成芳道︰“不錯,我昨日是曾打傷一個強盜,卻不知他甚麼銅山鐵山,你待怎麼樣?”展伯承道︰“龍姑娘,你心平氣和一點好不好?你以為我是他們一伙嗎,我是來給你報訊的!”﹪
龍成芳也知道展伯承決不會是那些強盜的同伙,有點不好意思,神色便好了一些,說道︰“報什麼訊?”展伯承道︰“沙鐵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他是江南一霸,恐怕會向你尋仇。”龍成芳道︰“哦,你倒是一片好心,多謝你了。幸好用不著你替我擔心。”﹪
展伯承道︰“龍姑娘,我知道你武藝高強,可是這沙鐵山也委實不可輕敵,我是曾經和他交過手的,他的七步追魂掌很是厲害,說老實話,倘若單打獨斗我是打不過他的。”展伯承去年在劉芒家中與龍成芳交手,結果是不相上下。他說這話的意思,即是暗示給龍成芳知道,沙鐵山的武功在她之上。龍成芳哼了一聲,意殊不屑。展伯承又再說道︰“依我之見,要嘛你就趁早離開江南,免得和沙鐵山那幫人踫上。”龍成芳冷笑道︰“你倒很會替別人出主意呀,要是我不願意離開呢?”﹪
展伯承忍受她的譏笑,說道︰“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必須留在江南,但你若要留在江南的話,我想冒昧代周舵主請你,南夏雷在他那兒,你是認識的。你若是住在他們那個地方,沙鐵山就決不敢來惹你了。”龍成芳柳眉一豎,說道︰“你倒真是熱心,居然想到要請南夏雷來保護我了。對不住,我不領情。嘿嘿,你怕沙鐵山是你的事,我龍成芳豈能讓他嚇跑?”展伯承尷尬之極,憋著一肚子氣說道︰“好,那就算我多管閑事了。告辭!”龍成芳忽地叫道︰“且慢!”﹪
展伯承滿肚皮沒好氣,勒住馬道︰“龍姑娘有何指教?”龍成芳笑道︰“我雖然不領你的情,你的好意我還是感激的。咱們去年打過一架,今又承你把我當作朋友看待,可是你我還未曾通名呢。他們叫你展大哥,你是姓展的嗎?”展伯承听得她好言相向,胸中之氣平了好些,說道︰“龍姑娘的芳名我已經听得南大俠說過了。我是姓展,賤名‘伯承’二字,叔伯的伯,承繼的承。”﹪
龍成芳又笑了一笑,說道︰“那日在劉芒家中,你說褚葆齡是你姐姐,我還以為你真的是她弟弟呢。原來只是異姓姐弟。”展伯承面上一紅,說道︰“褚遂褚老前輩是我外公生前最好的朋友,我一向是叫他公公的,他的孫女兒也就如同我姐姐一般了。龍姑娘還有什麼話麼?”龍成芳瞧了他這副神氣,心里想道︰“看來人言不假,這小子對褚葆齡只怕不僅僅是姐弟之情。”原來她自從那次與展伯承交手之後,早已打听出他的來歷。此刻她是有意把展伯承留住,心中另有企圖的。當下龍成芳又笑了一笑,說道︰“你只是為了給我通風報訊才追上來和我說話的麼?我卻以為你應該還有別的話和我說呢!”﹪
龍成芳這一句話正說中了他的心事,原來展伯承的確是想向龍成芳打听劉芒的消息的,但後來因為龍成芳的態度很不友善,他一氣之下,就不想再問龍成芳了。展伯承道︰“龍姑娘你既然這樣問我,那我也就不妨說了。我只道你是劉芒的朋友,我和劉芒從前雖然有點過節,但也早已化敵為友了。實不相瞞,我此來江南,就是想打听他的消息,龍姑娘你可知道?”龍成芳道︰“你這話只怕也還有點不老實吧?你只想知道劉芒的消息嗎?”﹪
展伯承面紅過耳,但他听得龍成芳話中有話,卻也只好忍受她的嘲笑,說道︰“如果龍姑娘還有褚姐姐的消息,那就請龍姑娘一並告知。”龍成芳道︰“劉芒的消息我不知道,但褚葆齡的消息我卻是知道一二。不過我現在可不能告訴你,你若是相信我的話,請你今晚三更與我相會。”展伯承吃了一驚,道︰“為什麼?”﹪
龍成芳笑道︰“我已經說過現在不能告訴你的了。你不必問我原因,也不能將這約會告訴任何人。總之你信得過我,你今晚就來,我絕不至于陷害你的。到時自然有人告認你關于你的齡姐的消息。”展伯承驚疑不定,心里想道︰“約會是在今晚三更,還有許多時候讓我仔細思量,且先問個清楚,去不去到時再說。”于是說道︰“不知姑娘約會的地點是在何處?”龍成芳道︰“你今晚是準備住在海河幫周舵主那兒吧?”展伯承道︰“不錯。”龍成芳道︰“從海河幫的總舵出來,沿著江邊的路一直向北走,三十里左右,你可以看見一座靠山面江的白塔,這就是你我今晚約會之處。記著,不可泄漏出去。”﹪
展伯承道︰“多謝姑娘,知道了。”龍成芳“格格”一笑,說道︰“來不來隨你的便。好,我先走啦。”唰唰兩鞭,棗紅馬絕塵而去。展伯承一片茫然,撥轉馬頭,趕回去與南氏兄妹會合。南秋雷笑道︰“展大哥,你又說不認識這個女子,卻怎的又跑去找她說話。”展伯承面上一紅,說道︰“起初以為不認識的,後來見了面才想起來。”南秋富道︰“她是誰?”南春雷道︰“秋妹,你怎麼總是愛管閑事?”南秋雷道︰“問問有什麼打緊?難得遇上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女俠,豈可不知道她的姓名?”言語中大有嘲笑展伯承之意。﹪
展伯承笑道︰“說起來恐怕你們也早已知道的了,她還是你們大哥的朋友呢。我只見過她一面,她的名字也還是南大哥告訴我的,她就是龍成香的妹妹龍成芳。”南秋雷怔了一怔,不覺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龍成芳。果然名不虛傳,刁蠻得緊。幸虧我的大哥沒有,沒有……”說至此處,南春雷瞪了她一眼,南秋雷格格的笑個不休,就沒有再說下去了。原來她的母親夏凌霜與龍成芳的姐夫穆康是早相識了的。夏凌霜曾經幾次帶了長子南夏雷到過穆家,但南春雷、南秋雷卻未去過。好幾年前,龍成芳的姐姐曾有意將妹妹許給南夏雷,只因龍成芳一心痴戀劉芒,而南夏雷也不是怎麼歡喜龍成芳,這婚議才胎死腹中,沒有正式央媒提議。不過這件事情南夏雷卻是知道的。南秋雷暗示妹妹,不許她說出此事,則是因為他誤會了展伯承,他以為展伯承者上了龍成芳。﹪
展伯承也知自己剛才的舉動引起了他們兄妹的誤會,但也無意辯解了。當下一行人快馬加鞭,將近黃昏的時分趕到了周同的住宅。這是一座堡壘式的住宅,在揚州城外數里之地的郊區,既是周同的住家,同時也作為海河幫的總舵的。他們來到,周同與南夏雷都出來迎接。周同正在用人之際,見一下子來了三位少年英雄,十分歡喜。南春雷、南秋雷因為有著他們哥哥的關系,與周同比較上算得是“自己人”,展伯承與周同則是初次相會,並無淵源,故而周同也對他特別以客禮相待。雙方行過見面禮後,周同便將他們請進內廳。﹪
南夏雷笑道︰“展兄弟,自從去年一別之後,你倒是在江湖上闖出了萬兒了。我以為你已經和鐵錚兄妹去投奔他們的爹爹了,卻怎的你獨自一人又來到了揚州?”展伯承道︰“鐵伯伯的伏牛山山寨已被官軍攻破,他們轉移到金雞嶺去了。我想打听一位朋友的下落,這才到揚州來的。不知段叔叔還在這里麼?”南夏雷道︰“克邪夫妻到別處去了,不過他們還要回來的。你要找哪一位朋友?”﹪
展伯承不好意思說出褚葆齡的名字,說道︰“我想打听劉芒的消息。他爹爹死了,我受槐樹莊莊主呂鴻春之托,給他報個訊兒。”南夏雷詫道︰“劉振的本領也很不錯啊,怎麼死的?”展伯承道︰“他是死在從回紇來的一個大魔頭手里的,這魔頭名叫泰洛,听說是回紇數一數二的高手。”當下將槐樹莊之事一一告訴了南夏雷,南夏雷雖然與劉振交情不深,也頗激起義憤,說道︰“回紇的武士敢到中原逞能,我若是踫上泰洛,我也要斗他一斗。”﹪
說了幾句閑話,南夏雷又道︰“今日在你之前,已有人向我打听過劉芒的消息了,可是我對劉芒的下落卻是毫無所知。”隨著笑道︰“展兄弟,可惜你來遲了半天,要不然倒可以見著那個人。你猜猜那個人是誰?”“展伯承心中一動,正想說道,南秋雷已先笑著說道︰“是龍家二姐麼?展大哥早已與她見過面了。”南夏雷道︰“哦,原來你們已經在路上見過了。怎麼樣,那樣龍二姑娘可還在生你的氣麼?”﹪
南秋雷道︰“龍二姑娘的脾氣的確是大得可以,不過大哥你可不用擔心,展大哥並沒有和她吵架,還單獨去找她說話了呢。”南夏雷道︰“是麼?那就用不著我給你們調解了。”南秋雷笑了一笑,說道︰“大哥,你為什麼不把她留下?媽說她的武功很好,要是你把她留下,我倒可以向她請教請教呢,她要找的那個劉芒又是她的什麼人?”﹪
南夏雷道︰“劉芒是她舊日的鄰居,在綠林中也算是一位少年豪杰,她听得我說不知劉芒的消息,立即便走了。想必是趕著到第二個地方打听吧。”南秋雷笑道︰“哦,這麼說來,她和這劉芒的交情也是很不錯的了。”她心中有一句話沒說出來的是︰“哥哥,幸虧你沒有和她訂親。”南夏雷瞅她一眼道︰“我怎麼知道,你管他們這些閑事做什麼?”南秋雷伸伸舌頭,把那句幾乎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周同給他們擺下了接風宴,席上周同說了他們月前劫奪漕運的得意事,展伯承也談了他們與沙鐵山遭遇的經過。周同听說空空兒與沙鐵山結了梁子,十分歡喜。席散之時,早已天黑了。周同說道︰“你們一路奔波,早點安歇吧。”展伯承被安置與南春雷同住一間房間,待二更時分,南春雷已經睡著,展伯承則是心事如潮。去不去赴龍成芳之約呢?展伯承心里想道︰“龍成芳雖然脾氣大些,卻也並非壞人,她沒有理由要騙我去上當。我踏破鐵鞋,就是為了尋覓齡姐,如今既然有了一個可以打听得她消息的機會,豈可錯過?但這位龍二姑娘為什麼要故作神秘呢?”﹪
展伯承雖然滿腹疑雲,但畢竟還是下了決心一去探個究竟。于是他悄悄起來,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正要出去,心中忽又想道︰“南春雷倘若半夜醒來,見我不在,會不會鬧出笑話?要不要告訴他呢?但龍成芳又不許我告訴第三個人的。”展伯承正色躊躇,南春雷忽地一聲咳嗽,坐了起來,似笑非笑地說道︰“展兄,你換了夜行衣要去哪兒?”展伯承面紅耳熱,訥訥說道︰“我去會一位朋友,天明之前,就回來的。南二哥,你、你給我遮瞞些兒,我,我不想驚動大家。”﹪
南春雷見他行蹤如此詭秘,頗為詫異,笑道︰“會的什麼朋友?如果不方便告訴我,那就別說。”南春雷這麼一說,展伯承倒是不好意思不告訴他了,“就是日間相遇的那位龍姑娘,她,她有點事情要見一見我。”南春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氣,笑道︰“哦,原來如此。那麼展兄你快去吧,小弟一定替你遮瞞。”展伯承知他有所誤會,卻也無法解釋了。﹪
展伯承悄悄的從窗口出去,他一身上好的輕功,海河幫總舵雖然有守夜之人,卻只是防備敵人從外面進來,卻沒想到有自己人從里面出去。展伯承悄悄的溜出了海河幫的總舵,便依照龍成芳的指點,沿著江邊的小路,向北直走,一路走一路想道︰“她說到了約會之地,自有人告訴我齡姐的消息,卻不知那是誰人?”展伯承一口氣跑了三十多里路,果然看見山腳下有一座白塔。這時正好是三更時分,這晚月色明亮,遠遠望去,隱約可見兩條黑影,耳邊也隱隱听得金鐵交擊的聲音。﹪
展伯承吃了一驚,心道︰“她約我在這里相會,卻怎的有人在這里廝殺?”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跑近去看,這一看更是令他吃驚非小,卻原來在白塔下面廝殺的那兩個女子,一個是龍成芳,另一個就是褚葆齡!展伯承呆了一呆,失聲叫道︰“齡姐,你,你怎麼和龍姑娘打起來了?”褚葆齡“哼”了一聲,並不答話。龍成芳卻是哈哈一笑,說道︰“我沒有騙你吧,我讓你親自見到你的齡姐,這不是只比告訴你的消息更好嗎?”她與展伯承說話之後,立即揮刀架住褚葆齡的青鋼劍,又向褚葆齡說道︰“褚姑娘,我知道你的爺爺早已將你許與這個姓展的了,如今他來找你回去,你打算怎麼樣?你若跟他回去,你我之間的仇怨就一筆勾消,咱們也不用再打了。”﹪
原來龍成芳是昨日午間在暴風雨未來之前渡過長江的,渡江之後,踫上了風雨,她到一間客店投宿,無巧不巧,褚葆齡比她先來,恰巧也是住在那間客店。﹪
她們兩人以前沒有會過,但龍成芳是早已知道褚葆齡和劉芒的關系的,褚葆齡卻不知道她是誰。客店中只有她們兩個年輕女子,彼此又都看出對方是江湖人物,很自然的便交談起來。龍成芳一听了她的名字,便知她是自己的情敵。龍成芳不願在客店里與褚葆齡吵鬧,當時沒有發作。待到將近天亮時分,她才跑到褚葆齡的房中,褚葆齡給她驚醒,問她來作什麼,她一言不發,拿出了一把匕首,將預先寫好的一張紙,“啪”的一下用匕首插在桌上,這才冷冷說道︰“不知羞恥的賤人,你自己看去!”這一張紙上寫的除了辱罵她的辭句之外,就是約她在今晚三更到此一戰的。﹪
褚葆齡氣得非同小可,當時就要和她動手,但龍成芳卻已跑了。她的馬快,褚葆齡追不上她。過後褚葆齡看了她的留柬,這才知道其中緣故,當然就接受了她的挑戰。但龍成芳雖然任性刁蠻,卻非恃強作惡的這類壞人。她由于忍不住心頭之氣,向褚葆齡挑戰,但在當面寄刀留柬之後,心中卻又不禁感到一片茫然。“今晚之會,我該如何對付褚葆齡呢?”龍成芳獨自一人的時候,就不禁自思自想了︰“我總不能將她一刀殺掉,那麼將她打一頓,駕一場,這對我又有什麼好處?不錯,打她一頓是可以稍泄我心頭之氣,但打了又如何?劉芒若是知道此事,豈不是更要同情她了?”﹪
龍成芳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處置”褚葆齡的好辦法,直到她在路上巧遇展伯承之時,才想到了一個她自以為是“兩全其美”的辦法、這就是利用展伯承去“纏”褚葆齡,她以為展伯承還是痴戀著褚葆齡的,只要褚葆齡給他纏著脫不了身,那麼褚葆齡也就不再能成為她與劉芒之間的障礙了。龍成芳認為這是“釜底抽薪”之計。龍成芳自以為打的如意算盤,卻不知褚葆齡與展伯承之間也有誤會,褚葆齡看見了展伯承,怒氣更增。她想起了劉芒來她家盜寶那晚,是展伯承助她爺爺將她縛起來的。她串通劉芒盜寶之事,也只有展伯承知道,那麼不問可知,當然也是展伯承把這消息告訴她爺爺的了。﹪
褚葆齡比龍成芳深沉一些,但性情更為倔強。她平白受了龍成芳一場侮辱,心中已是惡氣難消,此時又听得展伯承是龍成芳約來的,這一把無名火就更加越燒越旺了。龍成芳正在問她不要不要再打下去,話猶未了,褚葆齡已是唰唰兩劍,疾下殺手,這兩劍辛辣無比,龍成芳冷不及防,幾乎給她刺中。龍成芳大怒道︰“我與你好意商量,你當我怕你不成?”褚葆齡緊咬銀牙,一言不發,又是一劍。龍成芳舉刀相迎,力度用得稍弱,褚葆齡劍鋒一偏,“嗤”的一聲,刺穿了龍成芳的衣襟。﹪
龍成芳怒道︰“好呀,你既然不肯罷休,那麼咱們就真個較量較量!”瞬息之間,還了七刀,刀法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奇幻之極,原來龍成芳也是用劍的,只因那次在劉芒家中,她被南夏雷空手奪了她的劍,一怒之下,就發誓以後除非勝得過南夏雷,否則就不再用劍。但她雖然舍劍用刀,原來的劍法已然化到刀法上來。她原來的劍法是辛芷姑這一派的嫡傳,奇詭無比,化成刀法,自成一路,更難捉摸。但褚葆齡也非弱者,她的爺爺是江湖大盜,武功屬于狠辣一路,講究出手就要傷人的。褚遂畢生心血所創的武功都傳給了孫女,此是褚葆齡殺得性起,盡管她也並非就想取了龍成芳的性命,但卻是一招一式,都毫不留情。這兩人認真地打了起來,招招凶除,看得展伯承心驚肉跳,連忙叫道︰“齡姐,別打啦!龍姑娘,請你也讓一步吧!”﹪
褚葆齡冷笑道︰“展伯承,你也上吧,你害得我已經夠慘了,還有臉來叫我齡姐嗎?我爺爺教過你武功,你盡可以用來對付我,來呀,來呀!”她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松,就在這一句話的時間,已向龍成芳連攻七劍。龍成芳大怒道︰“展伯承,要嘛你就姐弟兩人都來打我,要嘛你就給我滾開!別在這里羅唆!哼,哼,我為什麼要讓她一步?”﹪
展伯承兩面不討好,頓足說道︰“這,這真是從哪兒說起?齡姐,我知道你還在氣我,但你听我說一句話好不好?”說話之間,只听得“ ”的一聲,褚葆齡已橫劍掃去,一式“鳳凰展翅”,劍鋒朝著龍成芳的手臂斜削下來。龍成芳待她劍鋒堪堪削到,一擰身還了一招“覆雨翻雲”,刀鋒由下而上,徑截褚葆齡的手腕,這一招好不厲害,褚葆齡急急變招,劍鋒從斜削變為下拖,雙方刀劍相交,“ ”的一聲,火花四濺。她們兩人都不理會展伯承,招數是越來越凶,越出越險,哪一方稍有不慎,只怕就要血染黃砂。﹪
展伯承忽地叫道︰“齡姐,你知不知道,爺爺已經死啦!他有話要我和你說,你看在爺爺躍雲的份上,和我一同回去在爺爺墳前上一注香吧!”褚葆齡自從那晚從家中私逃出來之後,只道劉芒在她爺爺刀下,一定是不死必傷,她並不知道後半夜竇元插手的事情,根本就沒有想到她的爺爺會死。這大半年來她在江湖流浪,因為是個單身女子的緣故,不便與江湖人物廝混,故此劉芒的消息與她爺爺的消息,她是兩皆不知。不過,她雖說是心中怨恨爺爺,但骨肉之情還是有的。她也曾每每為了這一場家庭的慘變,深感骨肉分離,往往午夜夢回,心傷淚咽。此際她突然听到爺爺逝世的消息,當真是有如晴天霹靂,登時把她震得幾乎發了昏,“爺爺是怎麼死的呢?是給劉芒父子誤殺的麼?”迫切間她又來不及細問展伯承,六神無主之際,劍法也就登時散亂了!正是︰﹪
青梅竹馬難相諒,噩耗傳來倍自傷。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龍成芳正在全神激斗,展伯承說些什麼,她根本听而不聞,此時她正在使到一招“樵夫問路”,收勢不及,依然一刀斬去。褚葆齡劍法散亂,門戶大開,眼看這一刀就要插入她的胸膛,忽听得“ ”的一聲,卻原來是展伯承插入她們的中間,拔劍出鞘,替褚葆齡擋了一刀。﹪
龍成芳余怒未消,喝道︰“好呀,你們姐弟二人就並肩子上吧!哼,哼,褚葆齡你倒是很有辦法啊,使得兩個男人都甘心為你拼命!”展伯承架著她的柳葉刀,忍不著也有了幾分怒氣,說道︰“龍姑娘,我的齡姐正听到傷心的消息,你怎能還在排揎人家?”龍成芳瞿然省覺,這才想到褚葆齡剛才劍法的散亂來得太過突然,決不是因為打不過自己以至如此的。﹪
龍成芳心里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口頭卻不肯認錯,說道︰“你說什麼,我根本就不明白。”褚葆齡又是傷心,又是羞惱,此時她哪還有心情戀戰,只是想在爺爺墳前痛哭一場。這剎那間,她又驀地想起爺爺在逼迫與她展伯承之事,心里自思︰“我爺爺死了,我是要回去的。但我不能與伯承一同回去。爺爺,請恕你的孫女兒不孝,不能遵從你的遺命。”展伯承還在架住龍成芳的柳葉刀,褚葆齡則已是轉身便跑。她還未跑到路口,忽听得有人喝道︰“站住,好個大膽的女賊,還想跑麼?”隨即又听得有人笑道︰“沙幫主,不是這個,是那邊那個使柳葉刀的女子。咦,和她同在一起的是姓展的那個小子嗎?怎的卻似乎是在和她打架呢?”﹪
展伯承听得這些人的說話,不由得大吃一驚,回頭望去,只見攔著褚葆齡的不是別人,正是沙鐵山和他的副手仇敖。說話的則是另一個頭目。原來這個地方已是沙鐵山這幫人的勢力範圍,龍成芳來這兒與褚葆齡約會,早已給他手下發覺,回去報訊,故而沙鐵山帶人趕來,要為他那受傷的頭目報仇。說話的這個小頭目是那日在場之人,認得龍成芳。仇敖哈哈笑道︰“這不正好嗎?本來要捉一個的,卻可以捉到三個了,這個女子也很不錯呀。大哥,你意思如何?”﹪
沙鐵山笑道︰“不錯,姓展的這小子也是咱們的仇人,這女子不是姓展的一路就是那女賊一路,你要捉她,我許你就是。”褚葆齡神智將近昏迷,但這些人說要捉她,她還是知道的,不由得勃然大怒,仇敖一上,她馬上就是一劍刺去。仇敖用的是一柄厚背砍山刀,刀重力沉,橫刀一拍,把褚葆齡的青鋼劍蕩開,伸手就要抓她。褚葆齡的劍鋒劃了半道弧形,回劍劃他虎口。仇敖想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幾乎給她刺著。仇敖只得會掌用刀,不過幾招,見褚葆齡劍法散亂,又來抓她。不料眼看就要得手,見褚葆齡突然又有一招絕妙的劍法,殺得他幾乎措手不及,只好又再縮手回刀,先行招架。仇敖大為詫異,心中想道︰“這女子的劍法怎好時好時壞,是何道理?”﹪
原來褚葆齡是因為剛剛受了重大的刺激,是以劍法不能維護正常的水準。但學武之人,保衛自己乃是出于本能,這就是她每到臨危之際,能夠使出絕好劍法的道理。不過仇敖是他們幫中僅次于幫主沙鐵山的好手,本領亦自不凡,褚葆齡若在平時與他較量,大約也只是打個平手而已、但此際褚葆齡神智未寧,可就大大吃虧了。雖然她臨危解了幾招,畢竟是難以持久,不過數招,又是險象環生了。且說展伯承一見是沙鐵山帶了人來,截住了他的“齡姐”,這一驚端的是非同小可。此時,他哪還有心情與龍成芳說話,連忙抽出劍來,趕上去解他“齡姐”之危。﹪
展伯承來得正是合時,唰唰兩劍,將仇敖迫退,使得仇敖不能不全神應付他。沙鐵山手下的兩個大頭目上前助戰,以三敵二,褚葆齡仍然不能闖過。忽听得沙鐵山旁邊有個人澀聲說道︰“原來又是這個小子,這小子倒是真好管閑事呀!”聲音生硬,不似中原口音。展伯承抬頭一看,卻原來是那個曾用腐骨掌打傷了呂鴻春的大魔頭,回紇數一數二的高手泰洛。展伯承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但事已如斯,也只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沙鐵山道︰“泰洛先生認得這個小子?”泰洛“唔”了一聲,說道︰“這小子還不配作我敵手,但幫主若要我拿他,我也可以效勞。”沙鐵山笑道︰“割雞焉用牛刀?幾個後生小輩,怎敢有勞泰洛先生的貴手?就請先生瞧瞧熱鬧吧。“原來泰洛追蹤楚平原來到江南,他和沙鐵山是本相識的,故此沙鐵山遂用卑辭厚禮將他請來,目的是想用他來對付空空兒的。沙鐵山這次帶來的手下,只有仇敖勉強算得是一流好手。他以為只是要捉拿龍成芳一人,當然用不著興師動眾,帶了泰洛同來,也不過是防備神出鬼沒的空空兒而已。此際仇敖已和展伯承交上了手,沙鐵山恐防手下丟他的臉,叫泰洛笑話,于是遂親自上去捉拿龍成芳。﹪
龍成芳正自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去助褚葆齡,此時見沙鐵山向她走來,她並不知道沙鐵山的厲害,冷笑說道︰“你就是什麼沙鐵山嗎?你做的什麼幫主?不知管束部下,居然還敢到此向我叫陣?哼,哼,看來你們只是一群江湖上的下三濫,絕非什麼正派的幫會。”沙鐵山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不知死活的丫頭,竟然教訓起我來了。你可知道我老沙不愛女色。絕不惜玉憐香,你踫到我的手上,多少是要吃點苦頭的了。嘿,嘿,你有眼無珠,就叫你嘗點江湖上下三濫的本領吧。”沙鐵山雖說是不喜女色,但卻語氣輕薄,龍成芳氣得柳眉倒豎,斥道︰“放你的屁,管你銅山鐵山,也要把你砍倒!”劍訣一領,將師傳的劍法化到刀法上來,一刀便朝沙鐵山的胸膛砍去。武學有雲︰“刀走白,劍走黑。”使刀的本來是明刀亮砍的。但像她這樣第一刀便砍對方的胸膛,總是一種蔑視敵人的態度。﹪
沙鐵山又好氣又好笑,冷笑道︰“只怕你砍我不倒!”雙掌一圈,使出一招空手入白刀的功夫,便要把龍成芳的柳葉刀奪下。刀劈胸膛本來是只顧攻不顧守的招數,如果是在武學上有深湛造詣的人,絕不會在未知對方虛實之前便用這種輕妄躁進的招數的。所以沙鐵山以為龍成芳不過是個初出道的雛兒,只須一個照面,定能奪她兵刃。哪知龍成芳的刀法奇詭絕倫,她是膽大心細,故意引敵人來奪刀的。說時盡,那時快,沙鐵山剛剛出手,龍成芳的刀法已是倏然一變,從沙鐵山意想不到的方位劈來。沙鐵山吃了一驚;只覺寒風撲面,龍成芳一刀從他頰旁削過,險些將他的耳朵割掉。龍成芳這一刀本來是要削他的天靈蓋的,一刀劈空,暗暗叫聲︰“可惜。”她哪里知道沙鐵山精通“七步追魂掌”的絕技,本領實是遠遠在她之上。﹪
沙鐵山以“移步換掌”的本領避開她這一刀,也是不敢太過輕敵。他的“移步換掌”乃是每移動一步,便轉換一種掌法,等閑之輩,在他的七步七掌之內必然喪命,故此又號稱“七步追魂掌。”沙鐵山一個“移步換掌”,左掌是綿掌功夫,右掌是金剛掌力,一剛一柔,配合得恰到好處。龍成芳的刀鋒給他金剛掌力蕩開,他的左掌已以綿掌手法來抓她兵刀。幸而龍成芳身法輕靈,百忙中用個“風刮葉花”的式子,一飄一閃,躲過對方的擒拿,柳葉刀迅即撤回反截敵腕。沙鐵山綿掌用的是一股柔勁,把手一招,在距離刀口三寸之處輕輕收回,掌心所發的粘黏之勁把柳葉刀引出外門,連指頭都沒給刀鋒踫著、兩無傷損。﹪
沙鐵山一招落空,後招續發,移步換掌,式式不同,越來越狠。不過十來招,已是把龍成芳迫得手忙腳亂。這還幸虧是龍成芳的刀法變化奇詭,已得辛芷姑這一脈的真傳。沙鐵山從來沒有見過這路刀法,一時摸不著底細,未敢大膽進攻,要不然龍成芳更難抵敵。展伯承這邊以二敵三,卻是頗佔上風。他見龍成芳那邊危急,連忙加緊攻敵,刺傷一個頭目,迫他退出戰團。此時褚葆齡在激戰中亦已恢復了清醒,劍法使來,中規中短。展伯承松了口氣,低聲說道︰“齡姐,咱們必須與龍姑娘同舟共濟,意氣之爭,擱下再說。我去助她一臂之力,你多留神點兒。”﹪
褚葆齡道︰“你盡管去,我才不稀罕你呢。”說話之中雖然還是帶有意氣,但總算是肯與展伯承說話了。她的臉上也並無慍怒之色,說了這兩句話,便不再理睬展伯承,自顧自的全神御敵。展伯承心里想道︰“現在還不是解釋誤會的時候,齡姐武功不在這仇敖之下,她以一敵二,縱然稍稍吃虧,也總可以支持半個時辰。龍姑娘那邊卻是需人相助,刻不容緩了。”﹪
展伯承來得恰是時候,沙鐵山正自以金剛掌力迫得龍成芳刀法散亂,左手駢指如戟,便來點她穴道。展伯承喝聲︰“住手!”唰的一劍刺去,這一劍也是刺他穴道。這一劍是攻敵之所必救,沙鐵山只得移步換掌,先行迎擊展伯承。龍成芳刀法何等迅疾,一脫險境立即便是一招“彩鳳旋窩”,刀光霍霍,向沙鐵山下三路橫掃過去。﹪
沙鐵山大怒道︰“好呀,你這小子僥幸逃了一次性命,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叫你們一個都活不成!”猛地里雙掌齊發,掌法變幻不定,既似攻向展伯承,又似攻向龍成芳。展伯承騰身一躍,將五禽掌法化到劍法上來,一招“大鵬展翅”攔斬敵人右腕;龍成芳也使出一招殺手絕招,刀鋒斜掠,指東打西,倏地倒卷上來,橫截沙鐵山左腕腕脈。這兩人的劍法刀法都是一等一的精妙招數,雖然功力還是比不上沙鐵山,但沙鐵山要想取勝,已是大為不易,更不用說可以把他們斃于掌底了。沙鐵山戰他們二人不下,心中頗為焦躁。泰洛在旁邊袖手旁觀,不時的大聲贊好。原來他這次來到中原,正想趁此機會窺探中原的各派武功,沙鐵山的“七步追魂掌”,龍成芳的刀劍兩用的招數,展伯承的“五禽掌法”等等,都是在中原各成一家的武功,盡管這些人的本領都比不上泰洛,但他們的武功卻是有可以供給泰洛觀摩的價值,故此他寧願袖手旁觀,好看個仔細。同時這也是他自高身價的做法,他要等待沙鐵山必須請他出手的時候,他才出手。他在旁邊喝彩也並不是單獨向沙鐵山喝彩的,有時踫到了展伯承或龍成芳有一招精妙的招數,他也喝彩。﹪
泰洛的喝彩聲令得沙鐵山更感刺耳,心中想道︰“我若是連一個黃毛丫頭和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收拾不了,這面子往哪里擱去?”于是把平生所學都使了出來,“七步追魂掌”循環反復,變化無窮,一招狠過一招,終于取得了優勢,把龍、展二人的身形都籠罩在他的掌影之下。不過,他也不過是開始搶得了一些上風而已,要想取勝,還是不易。另一邊褚葆齡的情形也是差不多一樣。不過龍、展這邊是以二敵一處在下風,她則是以一敵二,感到吃力。因為她的本領和仇敖差不多是旗鼓相當,仇敖這邊加上一個在江湖上勉強算得是二流手的頭目,就要稍稍勝過她了。雙方正在激戰之中,一時還未能分出勝負。忽見又有兩個人來到,當先的那個漢子哈哈大笑道︰“沙幫主,好武功!只是你與兩個初出道的後生晚輩比武,不是太失身份了麼?他們都是我的小友,有何事情得罪貴幫,讓我代接吧!”﹪
來的這兩個人是南夏雷、南春雷兄弟。南夏雷雖然年紀也並不大,但他十五六歲便已出道,在江湖上闖蕩已將近十年,這十年來江湖上小一輩的英雄,數了段克邪便是他了,故而他的身份倒是與沙鐵山相當。他們是怎樣會來的呢?原來在展伯承走後,南春雷越想越覺得不妥。他起初以為是展伯承和龍成芳有什麼私情,半夜偷去幽會。但後來一想龍成芳即使要約展伯承幽會,也不必在他初到海河幫的第一天晚上,在半夜三更將他從海河幫的總舵拉出來。而且日間展、龍二人在路上相逢的情形也不似是一對情侶。他又想到龍成芳是沙鐵山這幫人的仇人,展伯承也是剛剛在兩天之前才和沙鐵山打了一架的。南春雷一面覺得此事頗為離奇,一面又為他們二人擔憂,于是就悄悄的去告訴他的哥哥。﹪
南夏雷听了弟弟的報告,也是深感事有蹊蹺。他和龍家穆家乃是世交,龍成芳的姐姐又是拜托他在江湖上照料她的妹妹的,雖然他與龍成芳因有論婚不成之事,各懷心病,但倘若龍成芳在他所在之地出了什麼事情,他卻怎能向龍、穆二家交代?是以也在知道展伯承出走之後,便與弟弟隨後趕來,要看一看龍、展二人之約究竟是怎麼回事,即使惹惱了龍成芳也顧不得了。南夏雷很擔心踫上尷尬的場面,惹惱了龍成芳,卻想不到會踫上沙鐵山本人。沙鐵山是與海河幫的舵主周同作對的,明爭暗斗,已非一日,只不過未發生正面的沖突而已。南夏雷是周同的好朋友,平時敵意已深,此時對面的踫上,沖突決難避免。故此南夏雷索性將事情攬到自己的身上,按照江湖的規矩,指名向沙鐵山挑戰。沙鐵山當然也不肯示弱,當下哈哈一笑,說道︰“這個紅衣女子傷了我手下的一個弟兄,姓展這小子則是我竇大哥的仇人,老實說我是要把男的捉去,把女的照樣斫上兩刀的。如今南大俠出頭,請問這筆帳怎麼算法?”﹪
南夏雷冷笑道︰“誰是誰非,暫且不論。我既然代他們出頭,這筆帳你向我討好了。只要你勝得了我,你將我捉去也好,斫我兩刀也好,都由得你!”沙鐵山道︰“好,南大俠是爽快人,咱們就這樣辦吧。不過,我可得有言在先,咱們固然是勝者為強,但在勝負未判之前,這里的人都不許走!好,你們先行罷手,待我與南大俠一決雌雄!”龍成芳與展伯承已經退下,那一邊仇敖恐他們上來夾攻,听得了幫主的命令,也便趁勢收蓬了。﹪
褚葆齡不願與展伯承、龍成芳同在一起,“哼”了一聲,說道︰“你們結的什麼私仇,與我有何相干?”不理沙鐵山的命令便要硬闖過去,仇敖自忖攔不住她與展伯承,只好向泰洛求助。泰洛昂首向天,淡淡說道︰“你只管執行你們幫主的命令,有我在此,怕些什麼?”仇敖得到泰洛的支持,登時神氣不同,橫刀在路口一站,喝道︰“不許走!”褚葆齡不知泰洛的厲害,依然向前走去,眼看就要與仇敖發生沖突,展伯承大吃一驚,連忙趕上,說道︰“齡姐慢走,我有話要和你說。爺爺的事情我還未曾告訴你呢。”﹪
“爺爺是怎樣死的?”這疑問正是擱在褚葆齡心上的一塊石頭。“是給我氣死的呢?還是因為那晚受了劉家父子的誤傷?”褚葆齡所能想到的只是這兩個原因,但不論是哪一樣,對她都是一個極大的打擊。倘是為了前者,褚葆齡當然感到罪孽深重,但若是為了後者,劉芒變作了她的仇人,則她更是不知如何自處了。展伯承的這句話正觸及她最最關心之事,她本來是對展伯承的誤會甚深,所以才要離開的,此時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了。褚葆齡顫聲說道︰“我只要知道一件事情,我爺爺是、是幾時死的?”她不敢直問死因,繞了個兒彎來問。展伯承道︰“就在你離家的那天晚上。”﹪
褚葆齡的一顆心猛地一沉,就在她離家的那天晚上,那麼豈不是給劉芒父子所傷的了?褚葆齡禁不住唰的一下面色變得如同白紙,“是、是給人殺死的嗎?”“是受了重傷,不幸斃命的。”展伯承答。褚葆齡咬了咬牙,眼淚奪眶而出,不敢往下再問。展伯承道︰“你不想知道是誰殺你爺爺的嗎?”﹪
褚葆齡忍不住叫道︰“你,你不要說了!”展伯承道︰“不,我一定要告訴你,凶手乃是竇元!”褚葆齡怔了一怔,道︰“什麼,你,你說的是誰?”展伯承道︰“鐵牌手竇元!”這剎那間,褚葆齡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下了地,雖然仍是傷心,卻已“輕松”多了。“鐵牌手竇元?這個人不就正是殺你父母的仇人嗎?”褚葆齡一直沒有向展伯承透露過她曾因偷听而得知這個秘密,此時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
展伯承道︰“不錯,竇元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仇人!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情,這個沙鐵山乃是竇元的把弟!”仇敖獰笑道︰“原來你們這兩個小子是我們龍頭大哥的仇人!哈哈,這可正是歪打正著!好呀,你這小妖女剛才還敢說這里的事,與你無關?”沙鐵山喝道︰“仇二弟,不可壞了規矩,待我與南大俠決了勝負,再處置他們!”仇敖抱刀一立,說道︰“不錯,反正他們亦已是插翅難逃了!”﹪
褚葆齡大怒道︰“好,我本來要走的,現在偏不走了!”展伯承正是要想她留下來才急于告訴她這件事的。要知若按江湖規矩,還有一線之機,可望南夏雷勝得過沙鐵山,然後再聯手合斗泰洛。否則此時若走,就決闖不過泰洛這關。南夏雷道︰“好啦,可以賜教了吧?”沙鐵山的“七步追魂掌”以迅、猛、狠、變見長,利于先發制人,見南夏雷招呼他進招,正合心意,口中還在慢條斯理地說道︰“南大俠遠來是客,主當讓客,此乃是江湖的規矩……”南夏雷喝道︰“誰要你讓?少說廢話,動手!”沙鐵山仍在說道︰“這,這怎麼成?沙某比南大俠也痴長幾歲。”﹪
南夏雷大不耐煩,喝道︰“你究竟想不想動手?”話猶未了,沙鐵山陡地喝了一聲“好”,一掌就向南夏雷劈來,發掌之後,這才急速說道︰“南大俠既然定要客氣,沙某只好有僭了!”眾人只道他還有幾句“客套”話要說的,哪知他一下子就動起手來,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原來他是有意慢條斯理的說些客套話兒,使南夏雷放松戒備的。好個南夏雷在他突襲之下,毫不慌張,眼看他這一掌堪堪就要打到,南夏雷手腕一翻,把刀一揮,其疾如電,“金雕展翅”,立即反削沙鐵山的右臂。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沙鐵山倘不立時縮手,那就是兩敗俱傷之局。但南夏雷給他擊了一掌最多受傷,沙鐵山若給斫中,一條手臂可就得與身體分家了。﹪
沙鐵山怎肯舍了手臂與他硬拼?但他也並不縮手,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他掌勢一變,倏的劃了一道圓弧,腳步已是隨著南夏雷刀鋒所指的方向轉了一個圈,南夏雷的刀鋒就差了那麼三寸削不著他,而他掌心已是迅即捏了一個“印訣”,向南夏雷左臂“印”下。兩人動作都是快如閃電,沙鐵山是“移步換掌”,南夏雷則以“亂披風”的快刀御敵,轉眼間,沙鐵山三移步、三換掌,三掌之中套了連環二十一式。南夏雷也斫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刀掌爭雄,哪一方稍有不慎,立即便有性命之憂,可是在三步三掌二十一式對了三十六刀之間彼此都是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沾著。眾人看得目眩神搖,連泰洛也不禁贊了個“好”字。沙鐵山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道︰“南家快刀,果然名不虛傳。但要想斫著我麼,只怕也還未必能夠。”。南夏雷冷笑道︰“七步追魂掌雖然厲害,也不見得就能當真追人家的魂魄。”﹪
沙鐵山的功力本來稍高一籌,但因他先與龍、展二人打了一場,此時與南夏雷卻恰恰是旗鼓相當,誰都沾不了誰的便宜。沙、南二人越斗越烈,招數也越來越險,兩邊的人都捏著一把冷汗。泰洛想要上去替換沙鐵山,可是沙鐵山未曾發言請他,他卻又不願自失身份。不知不覺天色已白,沙、鐵二人已斗了三百招有多,雙方都是大汗淋灕,氣喘可聞,泰洛怕他們兩敗俱傷,忍不住說道︰“沙幫主,你歇一歇,待我來會會這位南大俠如何?你已經打了兩場了。”﹪
沙鐵山此時稍微佔得一點上風,心里躊躇不定。他不想在泰洛面前示弱,但自己沒有必勝的把握,也是有點害怕兩敗俱傷。沙鐵山還未曾回答,就在此時,忽听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初起之時,似在數里之外,轉瞬之間,就似到了身旁在耳邊發嘯一般,人人都是心頭一震。陡然之間,只听得空空兒的聲音哈哈笑道︰“沙鐵山,這回可找到了,你還往哪里跑?”﹪
沙鐵山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與南夏雷的武功本來相差極微,如今驟然受驚,登時就著了南夏雷一刀,幸而還不是傷著要害,只是在他的臂膊上劃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空空兒之來快得難以形容,笑聲未絕,倏然間已現在沙鐵山面前,“啪”的一掌,打了他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但空空兒只是打了他一記耳光,卻沒有再下殺手。只听得空空兒罵道︰“晦氣,晦氣,受了傷的狗我空空兒是不能殺的,這次只好便宜你了。”﹪
沙鐵山想不到他受了南夏雷一刀,卻換回來一條性命,連忙抱頭鼠竄。不過空空兒這記耳光雖然不打算傷他,卻也打得他面上開了花。空空兒倏然出現之時,泰洛可並不知道他不想殺沙鐵山,泰洛本來就是沙鐵山請他來專為對付空空兒的,當然立即便沖上去,恰好在沙鐵山吃了一記耳光之後與空空兒交上了手。泰洛一掌打出,他練的是“腐骨掌”功夫,掌心蘊毒,空空兒則覺得掌心微微一麻,也晃了一晃。﹪
空空兒縱聲笑道︰“我正感到無人可作對手,太過掃興。你來得正好,我可以過過痛了。你雖然練的是邪門毒掌,功力倒也不弱,還勉強算得是有資格可以陪我玩玩的人!好,再來,再來!看看你的毒掌能不能傷我?”泰洛听得空空兒說是不怕毒掌,心里大大吃了一驚。但他此次來到中原,早就揚言要與中原高手一較短長,而沙鐵山這次以卑辭厚禮請他助陣,又是特別聲明要他對付空空兒的。倘若他給空空兒照面一招便即嚇退,傳出去豈非笑話?泰洛心想︰“或者空空兒只是虛聲恫嚇,未必他就當真不怕毒掌。”空空兒笑道︰“怎麼,你敢不敢來?我先讓你三招!”泰洛硬起頭皮,一咬牙根,狠聲說道︰“誰要你讓!”說話之間,一招“拂柳分花”使出,柔中帶剛,半攻半守。空空兒身形一晃,泰洛撲了個空。空空兒笑道︰“我既說讓招,就不會還擊你。你無須顧忌,盡可全力攻我,不必分神防守。”﹪
泰洛心道︰“你如此驕狂,我樂得佔佔便宜。”他比空空兒高出一個頭,雙掌一合,驀地就向空空兒的靈蓋劈下來,空空兒叫道︰“哎呀,不好了!”卻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矮軀,倏地從泰洛肘底穿過,反手拋出一個荷包,說道︰“老子正在鬧窮,借你幾兩銀子使用,你別見怪。”原來空空兒從他身邊溜過之時,一時技癢,順手牽羊,偷了他的錢包,掏光了里面的銀錢,這才還他。泰洛身上的錢包只是裝些零用錢,損失不大,但這面子卻丟不起。最氣人的是,空空兒還了他的錢包,又走到了他的面前,向他嘻皮笑臉。泰洛大吼一聲,掌腳齊施,拳是“黑虎偷心”,腳是“金龍擺尾”,他的拳法不算稀奇,腳法卻是有獨到之處,雙腳連環飛起,竟高過空空兒的頭頂,腳跟倒蹴空空兒兩邊額角的“太陽穴”。這一招用得極為凶險,只因空空兒有言在先不還擊他,他才敢用的。﹪
空空兒贊道︰“這一招還算不錯!”一溜煙似的從平地拔起,泰洛的腳尖只踫著他的褲管,本想踢他的腳骨卻沒踢著。只听得“蓬”的一聲,一只長靴掉了地來,原來空空兒給他腳尖沾著,一生了氣就扯脫他的靴子。空空兒哈哈笑道︰“我和你玩耍玩耍,不能算是還擊。好,現在三招已過,該輪到你來接招了。快快穿上靴子吧。”泰洛滿面通紅,穿了靴子喝道︰“你只用輕功躲避,這有什麼意思?你敢不敢與我一較真章?”話中之意即是邀他硬拼掌力。空空兒笑道︰“我有什麼不敢?”聲到人到,立即向他發掌!正是︰﹪
妙手空空施絕技,笑談彈指戲魔頭。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只听得“蓬蓬”數聲,瞬息之間,兩人已對了七掌,泰洛只覺得胸口如著巨錘,氣血翻涌,大大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我只道空空兒的輕功是天下無雙,內功卻未必勝我,不料連內功也似乎勝我一籌。這樣不停的硬拼下去,只怕他受的毒未曾發作,我已是吃不消了。”想至此處,一個“金鯉穿波”,倒縱出去,但身形仍是不能立穩,腳尖一著地,就不由自己地轉了幾圈,這是因為他接連受了空空兒七重掌力的緣故。空空兒沒有立即進擊,卻哈哈笑道︰“怎麼樣,有點吃不消了吧?不要緊,我可以讓你喘息一會。好不容易才找得一個可以勉強一打的對手,我還未曾盡興呢,你非得陪我打下去不可!”﹪
空空兒趁這間歇,也在默運玄功,化解所受之毒。待泰洛站穩了腳步,這才重又上去,笑道︰“你和我打上架,這就由不得你了,我高興打到幾時就打到幾時,你還有什麼功夫,盡量使出來吧!”剛才他們所對的七掌七式,雖是快得難以形容,但每一掌式卻又清楚利落,叫人人看得分明。眾人看得目眩神搖,此時心神稍定,方才禁不住喝起彩來。喝彩聲忽被馬蹄聲擾亂,原來是沙鐵山這一伙人趁著大家都在全神貫注的時候,突然都上馬跑了。沙鐵山起初是寄望于泰洛能夠勝得了空空兒,如今卻是唯恐空空兒收拾了泰洛之後,又來打他。﹪
泰洛又氣又驚,氣者是沙鐵山臨危棄友,驚者是空空兒像貓戲老鼠一樣,即是他要認輸,空空兒也不肯放過他。眼看空空兒又已一掌劈來,泰洛顧不得面子,在地上一個打滾,揚起了兩把沙。空空兒遣︰“這是什麼打法?”上去便揪泰洛,泰洛手肘支地,立即騰起,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了空空兒一招。空空兒道︰“咦,你這身法倒是有點特別,對啦,把你所會的武功都使出來,這才過癮。”眾人定楮看時,只見泰洛高大的身軀,卻似一株風中柳,搖搖晃晃,所出的招數,也似雜亂無章,有時又忽地跳起幾尺高。展伯承等人看了一看,才從他這看似雜亂無章的打法之中,看出了一點奧妙。﹪
原來他這身法近乎中原武學的“醉八仙”拳術,但比“醉八仙”還要復雜得多。他這樣打法有個好處,可以避免連續不斷的與空空兒對掌,到實在避不開的時候,這才硬接一下。泰洛的用意在希望爭取時間,等空空兒所中的毒發作。南夏雷是看出泰洛的用意,有點擔心,說道︰“空空前輩,周舵主听說你來揚州,渴欲見你。不必再戲要這廝了吧?早早打發了他,咱們好一同去見周舵主。”泰洛改變了打法,雖然好些,但他之所以能夠支持這許多時候,也還是由于空空兒未盡全力之故。南夏雷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看得出來。空空兒笑道︰“你急什麼,要見周同,哪一個時候不可以見?要找個可以一打的對手,可就難了。我還要借他的毒掌試試我的功力呢!”﹪
泰洛怪招百出,空空兒也越打越快,漸漸連南夏雷也看不清楚他們的身法招數了。過了一會,只見空空兒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籠罩如霧。原來是空空兒運用上乘內功,將身體吸收進去的毒,都化作了汗水,蒸發出來。眾人看得目眩神搖,心中都是想道︰“空空兒的輕功果然是蓋世無雙,但卻也未免太自負了。”正看到緊張之處,忽听得空空兒喝道︰“何方高人,敢問來意?”空空兒是決不會胡亂用“高人”二字的,眾人吃了一驚,只見場中已多了一個外人。是個三綹長須的青袍漢子,這漢子接聲笑道︰“好,果真是世所罕見的功夫,教華某大開眼界了!”展伯承大喜道︰“華老前輩,你來了!”原來這個人是華宗岱。﹪
空空兒幾次要找華宗岱比武都沒找著,卻想不到突然會在此地想逢,但空空兒天生異相,華宗岱卻是一看就知道他是誰了。泰洛與華宗岱都是塞外的成名人物,彼此相識。泰洛正苦于無法脫身,見他到來,大喜說道︰“華大俠,你可知道此人是誰?此人就是曾經揚言要找你比武的那個空空兒。你來得正好,可要下場和空空兒玩玩麼?”華宗岱笑道︰“我老了,可沒有這樣的豪興了。還是讓我站在一邊亭亭眼福吧。”泰洛大為著急,只好放下面子哀求華宗岱道︰“華大俠,你就賣賣交情,幫幫我吧!”華宗岱攏了雙手,淡淡說道︰“台下看戲不好過台上唱戲麼?我為什麼要幫你?”﹪
空空兒驀地一聲長笑,雙掌齊飛,將泰洛摔了個筋斗,說道︰“我有了更好的對手,不要你,滾罷!”泰洛如遇大赦,連忙飛逃。空空兒身形一晃,到了華宗岱面前,冷冷說道︰“你不想找我打架,我可要找你打架。總之這出戲你是不唱不成!”華宗岱也是個極其驕傲的人,過去他避免與空空兒比武,只不過是為了顧全與辛芷姑的情份而已。此時他見空空兒咄咄迫人,亦自不禁心頭火起,當下說道︰“這麼說來,你是一定要迫我上台陪你唱這出戲的了。不過,我今日卻不想佔你的便宜。”﹪
空空兒歪斜著眼楮傲然說道︰“你能佔我什麼便宜?”華宗岱道︰“你與泰洛已打了一場,我等你養好氣力再說。”空空兒道︰“笑話,我打泰洛費什麼氣力?你瞧瞧我可有絲毫中毒的跡象?”空空兒所受之毒都已化作汗水蒸發,的確是毫未中毒。但他流汗逾斗,衣衫盡濕,就似落湯雞一般,情形也著實是有幾分狼狽。說是完全沒有消耗真力,那卻是不確的。﹪
華宗岱瞧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人貴有自知之明。不錯,你是未曾中毒,但總是差了點勁吧?要打就打個痛快,我何必佔你便宜?”空空兒大怒道︰“你敢小覷我?差點勁又怎麼樣?你以為我要勝你就非用全力不可麼?”華宗岱最恨別人看不起他,這一下登時變了面色,說道︰“空空兒,你當我怕你不成?但你須依我一事,我今日才與你比。”﹪
空空兒道︰“何事?快說!”華宗岱道︰“由你劃出道兒,你必須選擇一個對你有利的比武辦法,否則我決不比。因為這樣才算是扯了個直,誰都不佔誰的便宜!”空空兒急于要和他比武,心想︰“我若隨便劃個道兒,他必然不答應。也罷,他也算得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總得給他幾分面子。”空空兒想了一想,說道︰“好吧,你不是說要陪我登台唱戲嗎?咱們就把這座白塔當作戲台,我與你上塔頂比武!”﹪
這座塔有七層,下面大,上面小,從地面到塔頂千八丈高,塔頂上若容兩人比武,已沒有多少回旋余地。莫說給對方打中,只怕有一步行差踏錯,也會失足跌了下來。華宗岱胸中之氣這才消散,笑著點頭道︰“好,這樣就公平了!”要知空空兒的輕功天下第一,在塔頂比武,當然是空空兒佔了便宜。展伯承大驚道︰“切磋武功,事屬尋常。但兩位老前輩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認真?”﹪
空空兒哈哈笑道︰“你這小娃兒懂得什麼,不認真還何必比武?好,姓華的,請吧!”只見空空兒身形一起,儼如一鶴沖天,左腳腳尖在第三層的檐角一點,右腳腳尖落下之時,已到了塔的第五層。第三次身形拔起,落下之時,已站在白塔的最上一層的琉璃瓦面了。因他身法太快,下面的人根本就看不清他曾換腳步,簡直就以“飛”上去似的。這座塔每一層有二丈多高,華宗岱卻不能一躍就上到第三層,他也不能只用腳尖之力就連續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他是用手攀檐角一層層的翻上去的,雖然也很迅速,但比起空空兒的絕頂輕功,卻是差了一籌了。﹪
空空兒道︰“你外號‘筆掃千軍’,我要領教領教你的筆法!”華宗岱笑道︰“這是江湖上的朋友給我臉上貼金,我哪能當此盛譽?不過你一定要我獻拙,我就請你指點指點吧!你的袁公劍法,一劍能刺九穴,我也是久仰的了。你可也不要吝惜看家本領啊!”空空兒哈哈笑道︰“大家都不用客套了,真本領正該向行家來使!”華宗岱說道︰“好,那就請拔劍賜招吧。”因為他們有言在先,是空空兒劃的“道兒”,按規矩讓空空兒先行出招。﹪
空空兒笑道︰“你這話就說得有點外行了,袁公劍法並不是就一定非用劍不可的。好,接招!袁公劍法來!”原來空空兒近年來在劍法是精益求精,已經能夠把袁公刺穴劍法化到掌法與指法上來,只見他手捏劍訣,駢指如刀,驀地向華宗岱戳去,果然是一招極上乘的刺穴劍法,而且因為他是以指代劍,掌力也可盡量發揮,比單純用劍,厲害多了。華宗岱心頭一凜,想道︰“幸虧我試過鐵錚的功夫,也摸到了一點袁公劍法的底細,要不然只怕還真不容易對付呢。”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空空兒掌指兼施,掌劈胸膛,指戳穴道,掌力雄渾也還罷了,那指法更是變幻得出奇,一招之間,遍襲了華宗岱的九處大穴。﹪
華宗岱哈哈笑道︰“好功夫,佩服,佩服!”笑聲中雙筆交叉穿插,也是在電光石火之間,遍襲空空兒的奇經八脈,筆長指短,在兵器上他還略佔便宜。空空兒的掌力搖撼不動他,華宗岱的筆法身法絲毫不亂。空空兒反而給他迫得不能近身。空空兒也不禁好生佩服,贊道︰“筆掃千軍,果然是名不虛傳!”兩人互相佩服,但搏斗得卻是越來越見凶險!空空兒使出蓋世無雙的輕功,以己以長,攻敵之短。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有好幾次還從塔邊掠過,看來就似要失足墜下一般,但卻突然從華宗岱意想不到的方位攻到。塔頂乃是琉璃瓦面,溜滑非常,本來就很難立足得穩,空空兒又百計干方,使出各種險招,要把華宗岱引到邊緣,將他擠下高塔。這一場惡斗的驚險絕倫當真是言語難以形容。展伯承等人在塔底下翹首而觀,人人都是捏著一把冷汗,幾乎喘不過氣。﹪
華宗岱使出畢生本領,步步小心的沉著應付,不為對方所誘。但空空兒以肉掌來使袁公劍法,有許多是他新創的招數。是華宗岱未曾摸到底細的。華宗岱為了竭力化解他的凌厲攻勢,盡管步步小心,好幾次也給他險險追到了塔邊。但華宗岱號稱“筆掃千軍”,也當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他的雙筆點八脈的功夫,與空空兒的一招刺九穴的本領正是旗鼓相當,難分高下。若論功力,華宗岱還略勝一籌,但若論輕功,則又是空空兒高明少許。不過空空兒戰意旺盛,出手全采攻勢,在旁人看來,則是華宗岱似乎略處下風,驚險更甚!激戰中空空兒身形一晃,從塔邊繞過,用“梅花落地”一式,倏地一個盤旋,掌托筆身,雙指疾點華宗岱膝蓋的“環跳穴”與腿肚的“伏兔穴”,這一招使得奇險無比。﹪
華宗岱在這樣情形之下,心中想道︰“我不傷他,他必傷我!”電光石火之間,無暇考慮,立即力貫筆尖,手腕一沉,往前疾插!這一沉乃是要擺脫空空兒的掌抓,這一插則是要把空空兒迫開,避免與他近身纏斗。空空兒這一招使得太險,筆長指短,在華宗岱全力還擊之下,卻是吃了點虧。饒是他立即飄身閃開,只听得“嗤”的一聲,衣袖已是給華宗岱戳穿一個小孔。但與此同時,緊接著“嘩啦”聲響,華宗岱卻踏碎了一片琉璃瓦。原來他以全力還擊,腳步稍微踏重了一些。﹪
華宗岱只道他這一招全力反擊,空空兒托不著他的判官筆,少不免要受點傷,甚至喪命亦未可料。哪知僅僅是戳破他的衣袖,心里十分佩服,說道︰“就算是我輸了一招,可以罷休了吧?”華宗岱一來是為了惺惺相惜,二來也委實是有點害怕兩敗俱傷,所以想趁機收篷,彼此都可保全面子。但他卻不應“說錯”了一句話,他說“就算是我輸了一招”,在空空兒听來,這話的意思就變成了“我並沒有輸招,輸招的是你”了。以空空兒這等極端好勝的人听來,心里焉能服帖?這句話的效果非但不能解開結子,反而無異是給空空兒火上加油!空空兒大怒道︰“你不用氣我,你沒有輸招,難道我就輸了給你麼?說什麼今日也要見個真章,分出勝負!”說話之間,已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以快速無倫的手法,掌劈指戳,接連向華宗岱攻了十七八招,華宗岱想要另說“‘好話”挽回,亦已難以分神說話了。﹪
其實剛才這招,他們一個戳破衣袖,一個踏碎瓦片,以高手比武的規矩嚴格而論,彼此都是輸了一招,還不能算是比出短長來的。華宗岱雖則沒有空空兒那麼好勝,卻也是十分自負的人,空空兒要分出“真章”,他亦自不禁心頭火起,心道︰“我好意讓他兩分,他卻當我怕他了。好,他既苦苦相迫,我就挫挫他的威風!”兩人再度交鋒,雙方都把平生所學盡都使出。從塔底下望上去,只見半空中重重疊疊都是空空兒的影子,重重人影之中,兩道銀蛇盤旋飛舞,那是華宗岱的判官雙筆正在使出“筆掃千軍”的威力。塔頂四面傾斜,有兩個人在上面打斗,其實已是無甚回旋的余地,但從下面看上去,人人卻又感覺似有千軍萬馬在上面追逐一般。﹪
過了一會,空空兒的頭上又冒出了熱騰騰的白氣,大汗淋灕。原來他因為與泰洛斗了一場,當時曾耗了幾分真力迫出體中之毒,此時已漸漸有點氣力不加之感了。他與泰洛相斗時的流汗是揮發毒氣,而現在則是真正給華宗岱在激戰中迫得他大汗如雨的。華宗岱在空空兒狂攻之下,接連遇了好幾次險招,雖然解拆得宜應付過去,心里也吃驚不小,暗自想道︰“若不是他先打,了一場,只怕我還當真打不過他呢。”空空兒屢攻不下,氣喘心跳,亦自暗暗吃驚,心里想道︰“在這塔頂打斗,我已佔了一重便宜,猶自如此,倘在平地上與他比武,我即使未曾打過一場,只怕也未必勝得過他。”﹪
但他們雖然是衷心的佩服了對方,卻因雙方都早已把話說滿了,誰都不肯先行罷手示弱,只好繼續苦斗下去。此時形勢,表面是空空兒佔了七成攻勢,實際是華宗岱稍得上風。但也不容易就分勝負。這兩大高手在塔頂上筆掌爭雄,塔腳下的一班少年看得驚心動魄!展伯承手心里捏著一把冷汗,不知怎樣才能使這兩位老前輩罷手?不錯,這是百世難逢的“眼福”,但這兩位老前輩不論是哪一個受了傷,都非展伯承所願。南春雷悄聲問道︰“展大哥,這位華老前輩就是你說的那位曾救了鐵錚的武林異人麼?鐵錚不是跟著他養傷的麼?他還有個女兒呢?何以都不見來?”﹪
展伯承心中一動,連忙叫道︰“空空前輩,請看在華老前輩曾救過你徒弟的情份,罷手了吧?”空空兒未曾答話,華宗岱卻“哼”了一聲,說道︰“不必把徒弟的事情扯到師父身上。我救鐵錚是我和他的緣份,無須師父領情。”展伯承是一番好意,但倉猝之間,說話未經考慮,卻是犯了華宗岱之忌。此時他正佔上風,若然罷手,豈非是承認了展伯承的說法,要空空兒領他的情,讓他一手?﹪
空空兒好勝得緊,處在下風,更是不能罷手,立即冷冷應道︰“不錯,這一架是非打完不可,待分出了勝負,我再向你磕頭道謝都行!”空空兒與華宗岱心中其實也在暗暗叫苦,兩人成了騎虎難下之勢,華宗岱雖然稍佔上風,打到最後,只怕也還是個兩敗俱傷。正在兩人都在叫苦而又不肯罷休之際,忽地又見一人如飛而來,輕功競似與空空兒相差不遠,直到這人來到了白塔腳下,眾人才看得清楚是個背插佛塵,腰懸長劍,裝束像個道姑的中年婦人。﹪
展伯承喜出望外,叫道︰“辛老前輩,你來得正好!”辛芷姑無暇理會展伯承,身法一收,馬上喝道︰“爭這閑氣,有甚來由?都給我住手,哼,空空兒,你听不听話?”空空兒一生是天不怕,他不怕,唯獨最怕老婆。展伯承的話他可以不听,但辛芷姑的話,他卻是不能不听的。不過,因為他略處下風,心中還是稍稍有點躊躇。﹪
空空兒是害怕此時罷手,等于向華宗岱認輸,但雖然有點躊躇,招數亦已不知不覺的緩了。空空兒咬一咬牙,為了要听老婆的話,迫于無奈,正想認輸。他張大了嘴巴,面紅耳赤,話未曾說得出口,華宗岱卻忽地先叫了聲“哎喲”,從塔邊一個倒栽蔥跌了下去。原來華宗岱是因為看見辛芷姑來到,賣她的面子,有意讓招,故作“自行失足”的。他在少年時候,曾與辛芷姑有過一段交情,雖然後來各自婚配,兩人也隔別了相近十年,但這段交情還是彼此忘懷不了,卻也早已淨化了。不錯,這些年來,他也盼望與辛芷姑有日重逢,互相話舊。但在他的心中,卻只是把辛芷姑當作一個少年時候的知己,除此別無雜念。因此,此次他與空空兒斗,為的其實還不是那段陳年往事,而是由于兩人都好勝,為爭了一口氣,這才打得難以罷休的。那段陳年往事,一最多只能說是一個導火線而已。﹪
華宗岱,心里想的是︰“我此時已是稍佔上風,以芷姑的武學造詣,當能看得出來。我便讓空空兒勝了這場,表面是給他面子,實則是給芷姑面子,成全她的丈夫是天下無敵之名,豈非兩全其美?何況空空兒的本領,實在也是在我之上,我趁他氣衰力竭之際,即使打敗了他勝得也不光彩。”華宗岱就是在這復雜的心情之下。自行“失足”的。空空兒不料他有此一著,驀地一怔,叫道︰“你這算是什麼?”話聲未了,忽地有件意外之事突然發生。華宗岱的輕功不如空空兒之爐火純青,他一個“倒栽蔥”跌了下去,在半空中必須翻轉一個筋斗減弱下墜之勢,這樣才能使得足尖著地,不致受傷。就在他半空中倒翻筋斗之時,忽听得急促的暗器破空之聲,也不知是從什麼地方飛來了兩顆石子,竟是第一流高手的暗器打穴功夫!﹪
華宗岱正在倒翻筋斗,非但無法躲避,想接暗器也不可能。好個空空兒,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施展絕頂輕功,一躍而下,接了第一顆石子,就在半空反手打出,將第二顆石子也打落了,他跟在華宗岱後面跳下,卻比華宗岱先落下地。空空兒接了第一顆石子,虎口竟然感到有點發麻,而他打落的第二顆石子,也並沒有撞得遠飛,而是直線跌落的。這足以顯出發石偷襲之人,功力亦是非同小可。空空兒大怒道︰“躲在暗處,暗箭傷人,算得什麼好漢?哼,你要躲也躲不了,非把你揪出來不可!”﹪
空空兒听聲辨向,身法如電,撲向離塔腳不遠的一個土丘,果然那土丘後面,跳出了一個人來。這人的長相也很奇特,身形像竹篙,頭顱卻大如芭斗,滿頭亂發,色澤枯黃,看來像個病夫,但一雙大眼,卻是炯炯有神。這人見空空兒向他撲來,居然毫無懼色,反而迎了上去,冷冷說道︰“空空兒,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空空兒大怒道︰“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說嘴!”雙掌一分,左掌如刀,劈那漢子頭顱,右掌橫指如戟,又點他脅下的“愈氣穴”。空空兒一來怒他偷施暗算,二來惱他出言不遜,故而剛一照面,便是掌劈指戳的殺手絕招。那人也是用雙掌對付他的雙掌,“劈掛捶”往下一搗,迅即一招“橫架金梁”,另一掌硬接空空兒的掌力。雙掌相交,“蓬”的一聲,空空兒竟給他的掌力反推出去,點穴那招,也給他的猛掌直搗,硬生生的踫回去了。﹪
空空兒大吃一驚,心道︰“哪里鑽出來的這個家伙,難道他竟然還強過華宗岱麼,我與他對掌,居然會感到吃力。”其實,這人的功力雖是不凡,但要與華宗岱相比,還是頗有不如,即使空空兒的內力也要比他稍勝一籌的。但空空兒太過好勝,卻忘記了他在惡戰華宗岱之後,早已強弩之末了。這漢子說他不害怕空空兒,這是假的。就因為他既害怕空空兒,也害怕華宗岱,所以才想趁“鷸蚌相爭”,來收“漁翁之利”。他躲在暗處,偷放暗器,本是想先殺華宗岱,後殺空空兒,卻沒想到空空兒會救他的“敵人”,教他的計劃成為泡影。﹪
不過此時他卻的確是不害怕空空兒了,他害怕的是辛芷姑上來幫手。心里想道︰“好壞先打他一頓,殺不了他,也要使他重傷。那時再逃也還不遲。”空空兒暗暗叫苦,但他有生以來,從未曾要過人幫忙的,即使是夫妻之親,他也不願意出聲向妻子求援,免得在人前示弱。幸而他雖是強弩之末,輕功卻還有原來六七成功夫,一見不妙,就和那人繞身游斗,那人要打中他亦非易事。在旁人看來,空空兒身手矯捷,好像還是他完全佔了攻勢似的。華宗岱當然也是惱恨這人向他暗算的,不過他見空空兒已經和這人打了起來,他當然也就不便再過去了。﹪
華宗岱走到辛芷姑面前,抱拳一禮,說道︰“賢伉儷名聞江湖,華某忝屬故人,亦感光彩。只是適才無意冒犯了尊夫,還請你代為向尊夫告罪。請恕華某失陪了。”說完便走。辛芷姑茫然說道︰“是啊,好幾十年沒有見面了。你、你就要走了麼?”要知她與華宗岱那段交誼雖然是日子不長,後來兩人又因性情不很相投,難于相處,而默然分手。但華宗岱畢竟是第一個闖進她少女心扉的人,對于這位故人,她還是時常懷念的,但卻想不到在這樣的情形下重逢。華宗岱抑制下心頭的激動,淡淡說道︰“我不想打擾你們了,我還是走的好。”辛芷姑想起空空兒的脾氣,也怕會引她丈夫的猜疑,便默不作聲了。﹪
可是辛芷姑默不作聲,空空兒卻在大聲嚷道︰“華宗岱,你怎麼可以這樣就走了呢?不行啊,不行!”華宗岱怔了一怔,冷冷說道︰“我已認了輸了,你還要怎樣?”空空兒叫道︰“不對,不對!你沒有輸,怎麼可以認輸的?我正要和你說明白這件事情,你待我一會吧,待我打發了這個臭賊,咱們再切磋切磋武功。”華宗岱心里又好氣又好笑,想道︰“也不曾見過天下如此好勝之人了!”于是仰天大笑道︰“不管是誰贏誰輸,我可沒有雅興奉陪你了!”﹪
華宗岱卻怎知道,空空兒另是有一種心思。並非要和他再打一架的。空空兒嗜武成狂,他所說的“切磋”,是指談論武學的。“切磋”,而非施拳動腳的“切磋”。他好不容易才踫到一個武學的大行家,而且又是旗鼓相當的華宗岱,哪里還把私人的芥蒂放在心上?又哪里肯舍得這樣一位“武學同好”一走了之?另外,他雖然極之好勝,但卻又是光明磊落的漢子,他自己明白今日自己其實是輸給了華宗岱的,他又怎肯佔華宗岱的便宜要他認輸?空空兒一生游戲人間,唯獨在武學上最為認真,贏就是贏,輸就是輸,因此他非得和華宗岱講個清楚不可。可是他這麼情急叫嚷。說話分了分神,那個黃發漢子,登時轉守為攻,“蓬”的一聲又打了他一掌。空空兒大怒道︰“好呀,你這臭賊我非打發你不可!”話雖如此,這人的武功卻不是那麼容易。打發”的,尤其在空空兒已是強弩之末之際,別說“打發”,要應付也得用盡心神,空空兒只得認真對付,顧不得與華宗岱分解了。華宗岱和辛芷姑都不知道那人的武功如此高強,只當空空兒是在拿他玩耍,因此都沒有留心在意。要知以空空兒的武功,普天之下,能夠與他打成平手的也只不過有限幾人,他們又怎想得到空空兒會敗在這人手里?盡管空空兒已經激戰了半天。﹪
華宗岱怕空空兒糾纏不清,說了這幾句話,匆匆便走。展伯承急忙追上去叫道︰“華老前輩,華老伯,鐵錚哥哥呢?他怎麼樣了?”華宗岱笑道︰“他好得很,你等一會兒,就可以見著他了。”展伯承又驚又喜,說道︰“他也來了?”但華宗岱口中說話,腳步並不停留,早已去得遠了。他最後說的一句話還是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傳過來的。南夏雷嘆道︰“這位老前輩的武功當真是非同小可!他和空空伯伯激斗了半天,依然還是步履如飛。”﹪
南春雷道︰“父親如此了得,女兒想亦不弱,卻不知那位華姑娘來了沒有?嗯,要是鐵錚和她都一齊來了,咱們可就真,真熱鬧啦!”南春雷有點擔心他妹妹的婚事,但卻不便在展伯承和辛芷姑的面前說出來。辛芷姑皺皺眉頭,說道︰“空空兒,你听見了沒有?你的徒弟也來到揚州了。你就不想去找他?趕快打發這臭賊吧,別再戲耍了。”話猶未了,忽听得空空兒悶哼一聲,一躍數丈,落地之時,竟然立足不穩,在地上打了一個滾,這才翻身坐起。原來空空兒剛才因為說話分了心神,給那漢子搶了先手。看著進迫。空空兒實在氣力不加;禁不著對方的掌力,只好跳開躲避,摔了一跤。﹪
辛芷姑大驚,連忙跑去照料。那個漢子傷不著空空兒,又見辛芷姑追來,也不敢再去追擊空空兒,便即跑了。空空兒盤膝坐在地上,眾人都已來到他的身邊,不敢說話。過了半晌,只見空空兒面色漸轉紅潤,張開了眼楮。原來他正在以深厚的內功,調勻氣息,恢復疲勞。辛芷姑見他張開了眼楮,連忙說道︰“你怎麼啦,可是受傷了?”﹪
空空兒一躍而起,說道︰“笑話,笑話!這臭賊怎麼傷得了我?哼,哼,這臭賊膽敢乘人之危,我非找他算帳不可!”李芒姑勸道︰“要找他算帳,也不忙在一時,你就歇兩天吧。”空空兒雙眼一翻,說道︰“什麼話,你以為我現在就打不過他了?何須用得著歇兩天?”﹪
辛芷姑板起臉孔說道︰“我不許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子,你听不听話?”空空兒道︰“唔,你也說得對,找這臭賊算帳,不必忙在一時,我還有更緊要的事情呢,怎能忘了?”辛芷姑道︰“對啦,還是先回去拜訪周同,請他幫忙打听鐵錚的消息吧。”不料空空兒卻搖一搖頭,說道︰“這不是什麼緊要的事情。”跟著便似自言自語地說道︰“仇人可以慢一步算帳,好朋友可不能失之交臂。對啦,我應該馬上去追華宗岱去!”﹪
辛芷姑面色一沉,說道︰“你還要胡鬧?”空空兒道︰“你放心,我不是去找他打架,我是去與他切磋武功,我還要向他道歉呢!”他好像生怕辛芷姑要把他拖住,說了便跑。空空兒的輕功天下第一,雖然在激戰之後,跑起來還是疾如奔馬,有誰追得上他?辛芷姑甚是尷尬,她的丈夫要去會她舊日幾乎將是情人的朋友,她既阻攔不住,也就不便再跟蹤前往了。好在空空兒說過不再與華宗岱比武,辛芷姑倒可以放下一重心事。辛芷姑也搖了搖頭,說道︰“他的脾氣真是越老越像小孩子了。好啦,不必理他,咱們談咱們的。南賢佷,你怎麼來的,令堂可好?”辛芷姑和南家兄弟的母親夏凌霜是在江湖上齊名的女俠,尤其在她嫁了空空兒之後,兩家的交情更是特別要好,所以她見了南夏雷與南春雷這兩兄弟,就不免要和他們敘敘家常了。﹪
褚葆齡道︰“這里沒有我的事了,我可要走啦。”她對龍成芳的氣還未過,又因爺爺之死而大是傷心,因此就不願多留,只想到一個無人之處大哭一場。展伯承可就感到為難了,他听說鐵錚已經來到揚州,當然很想和鐵錚會面。但他又舍不得褚葆齡,這倒不僅僅是因為余情未斷,而是覺得好像還有許多話要和褚葆齡說個清楚,否則不能安心。但要說的什麼?怎麼樣措詞來說?他心中又覺一片茫然。眼看褚葆齡就要走了,展伯承忙道︰“齡姐,你可是還在惱我麼?那晚的事情我是不得已的呀。你要不要知道事情的經過?你要不要知道爺爺和我說了些什麼話?嗯,齡姐,你就多留一兩天吧!鐵錚兄妹和你也是小時候非常要好的朋友,多年不見,你不想見見他們再走去?”﹪
展伯承在這兒竭力挽留他的“齡姐”,龍成芳不知趣的也過來了。她雖然刁蠻,性情倒還爽直,走過來就笑嘻嘻地說道︰“展兄弟,你的齡姐惱你是假,惱我是真。好啦,我昨晚得罪了你,這廂我向你賠禮啦。”她一半是為了佩服褚葆齡的武功,另一半則是以為褚葆齡與展伯承已可能言歸于好,這樣她不再是自己的“情敵”了,只要不是情敵,那就不妨做個朋友了。褚葆齡側轉身子,冷冷說道︰“不敢當。我喜歡誰或是惱誰,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也用不著別人胡猜。”龍成芳踫了一個釘子,強笑說道︰“算我多管閑事。好啦,我不打擾你們說話了。”辛芷姑叫道︰“芳兒,過來。你怎麼一個人到處亂跑?你姐姐正要我管束你呢。”辛芷姑並未看到她與褚葆齡打架,不過見她們兩人的神氣不似和睦的樣子,卻是有點奇怪。﹪
龍成芳的姐姐龍成香是辛芷姑的大弟子,龍成芳的本領都是她姐姐傳授的,因此也跟著姐姐尊辛芷姑為師。辛芷姑叫她,她正好有個藉口走開,當下過去向辛芷姑請安,心中七上八落,生怕褚葆齡在辛芷姑跟前告她一狀。褚葆齡卻哪有閑心告她的狀,她看了看展伯承,不由得心亂如麻,茫然說道︰“好吧,小承子,你有什麼話要說,說吧。”展伯承剛才與她並肩同御強敵,她又想起了與展伯承青梅竹馬的一段時光,對展伯承的惱恨也就不知不覺減了六七分了。一向是叫慣了“小承子”的,這時也就不知不覺地叫了出來。展伯承許久未曾听過這樣親切的稱呼了,听在耳中,心中感到一股甜意。但隨即想道︰“齡姐為了劉芒和龍成芳打架,可見得愛劉芒之深。她說得對,她喜歡誰或是惱誰,都是她的事情。我也早就打定主意要成全他們兩人的了,何必再擾亂她的心曲?”﹪
展伯承正自不知從何說起,褚葆齡已先說道︰“過去的事都不必提了,我也不怪你。你只說說爺爺臨死之時,對我有什麼遺言?”展伯承好生為難,褚遂臨死之時鄭重地囑付他,要他告訴褚葆齡,不許她和劉芒往來的,倘若她嫁了劉芒,他在九泉之下也難瞑目,但這些話展伯承又怎好據實告訴他的“齡姐”?展伯承終于還是黯然說道︰“爺爺說他後悔干涉了你和劉芒的事情,以至你離家遠走,臨死也不能見你一面,以後就任由你自己作主吧。”說了之後,心中暗暗禱告︰“爺爺,我不忍見齡姐傷心,請你老人家原諒我說了一次假話。”﹪
褚葆齡不由得淚珠滾滾,哽咽說道︰“爺爺畢竟是疼愛我的,我卻對不住爺爺了。唉,爺爺你雖然讓我自作主張,我卻不知如何是好?”原來她為了龍成芳這樁事情,對劉芒也是疑慮叢生。展伯承正想勸慰她,忽听得人聲喧鬧,只見有許多人向這座白塔跑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海河幫的幫主周同,鐵錚和華宗岱的女兒華劍虹與及南秋雷等人也跟在後面。原來鐵錚尚未知道他的父親已經搬回金雞嶺老寨,他在痊愈之後,卻與華宗岱父女二人,奔往伏牛山。華劍虹接受了他的邀請,作為山寨的客人,準備住一個較長的時間,華宗岱則打算在拜會鐵摩勒之後,再入江湖,尋訪三十年前在中原結識的幾位舊友人,順便打听空空兒夫婦的行蹤,若有機緣,他也願意與辛芷姑見上一面。﹪
他們在奔往伏牛山的途中,听到了伏牛山的山寨已被官軍攻破的消息,而鐵摩勒的下落則還未明。因此遂中途改變計劃,一行人來到揚州,希望能見到段克邪,再定行止。段克邪在三個月前來揚州幫周同劫奪漕運,這是他早就告訴了鐵錚的。昨晚展伯承私自離開海河幫總舵,來赴龍成芳之約,其後南夏雷兄弟又出來追蹤,都未曾告訴幫主周同。不過南夏雷做事卻較為老成一些,那時已是深夜,他不想驚醒周同,曾留下一張字條,當時無暇多寫,只簡簡單單地說明是出去尋覓展伯承,事由且待歸來再講。周同第二日一早發現了這張字條,等到日上三竿,還未見他們回來,心中很是不安,不知是出了什麼事情,正想親自帶領幫眾,分頭去尋他們,正巧在這個時候,華宗岱帶了鐵錚與女兒已經到來拜訪周同。﹪
周同與華宗岱並不相識,但華宗岱的大名則是他早已听得武林前輩說過了的,听說他與鐵摩勒的兒子來到,又驚又喜,倒履相迎,同時把這樁事情告訴他們。鐵錚听說他們正要去找展伯承,當然也是很為著急,不暇歇息,便隨周同出來了,華宗岱父女也幫忙他們一同尋找。不過華宗岱的輕功遠遠高出眾人,為了急于找著展伯承,他一個人先走,而把女兒和鐵錚交與周同。華宗岱輕功既高,所走的那一條路又恰巧走對,是以在他和空空兒大打一場之後,周同這些人還未來到。﹪
華宗岱找尋展伯承,卻出乎意外的與空空兒夫婦相遇,他既與空空兒比了武,又和辛芷姑見了一面,多年心願已償,遂飄然遠走了。女兒與鐵錚有周同照料,他是放心得下的。他讓女兒單獨與鐵錚在一起,也有促成他們婚事的心意。且說展伯承與鐵錚見了面,雙方都是無限驚喜。南夏雷看見妹妹和華劍虹手拉著手,一同走來,似乎很是親熱,也很詫異。眾人匆匆敘了幾句話,華劍虹便即問道︰“我爹爹呢?他來過了沒有?”﹪
展伯承道︰“你爹爹已經走了。”華劍虹說道︰“我爹爹也真是的,他怎麼不等我們?”鐵錚笑道︰“你爹爹不是說過的嗎?他說你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需要他照料的小姑娘了。他本來是準備將你安頓在我爹爹的山寨里,他好獨自去訪友的。也許他是因為已經找著了展大哥,所以就一人走了。”華劍虹嘟著小嘴說道︰“那也該和我說一聲呀。”南秋雷的母親頗有將女兒許與鐵錚之意,這心事也曾對女兒說過。此際,南秋雷听得他們親親熱熱的說話,顯露出竟似是一家人似的,心中難免有點酸溜溜的味兒,不過她母教甚嚴,卻不似龍成芳與褚葆齡那樣的野性,容易表露出來。﹪
鐵錚小時候是曾和南家兄妹在一起玩過的,但一別多年,相形之下,倒是和南秋雷比較陌生了。他也不會知道南秋雷的心事。他見師母在場,于是在和華劍虹說了幾句話後,已無暇與南家兄妹敘話,便即上前向辛芷姑請安,問道︰“我師父呢?”辛芷姑“哼”了一聲,說道︰“你師父也是莫名其妙,他和華姑娘的尊翁比了一場武,現在也追下去了。”鐵錚吃了一驚,道︰“師父和華老前輩比武了?”華劍虹更是吃驚,心道︰“難道是我的爹爹輸給了空空兒?怎麼空空兒還去追他?”展伯承笑道︰“兩位放心,你的師父和她的爹爹真正是不打不成相識。他們打了一場,你說我贏,我說你贏,彼此都是惺惺相惜。因此,你師父要追趕華老前輩,為的是想將他留住,和他談論武功,決不會是再打一場的了。”﹪
周同因為要應付竇元與沙鐵山這幫人的挑釁,正是渴望有高手相助。如今華宗岱與空空兒都來到了揚州,對他而言真是天大的喜事,求也求不到的。他生怕這兩人走掉,連忙說道︰“咱們去找他們兩位回來吧。空空前輩難得到來,我也應該親自去接駕才對。”且說空空兒展開絕頂輕功,跑去追趕華宗岱,直追出了三十里外,這才發現華宗岱的背影,而且不止華宗岱一人,華宗岱正在和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惡斗。空空兒是見不得有高手動武的,一見之下不由得見獵心喜,哈哈笑道︰“華老哥,原來你打了兩場還未盡興,卻跑到這兒又找人打架了。”他興高采烈地跑近去看,不料這一看卻使得他也不禁大大吃驚。華宗岱與這漢子比掌,竟然只有招架的份兒!正是︰﹪
幾次三番逢惡斗,縱然高手也難當。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要知華宗岱的內功還在空空兒之上,這是空空兒已經領教過的。所以他初時看見這矮漢和華宗岱交手,絲毫也沒有為華宗岱擔憂的心思。雖然他也猜想得到,這矮漢敢與華宗岱對掌,自必亦非庸手。
哪知到近處一看,只見這漢子出掌如刀,駢指如戟,所使的大擒拿手法兼有狠、準、變三者之長,招數之妙,竟是空空兒都未曾見過的。
而且,還不僅僅是手法狠辣,招數精妙而已。空空兒站在三丈之外的地方,也暗暗感覺得到他的那股勁力。他出掌擒拿,無聲無息,連掌風也沒刮起,但卻有如暗流洶涌般的內力向四方擴散,空空兒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怎能不暗暗吃驚。
空空兒心里想道︰“倘若只比內力,只怕我也未必能有把握勝他。華宗岱吃虧在和我打了一場,如今已然處在下風,再戰下去,只怕更是凶多吉少。”
殊不知空空兒固然吃驚,那漢子更是心中惴惴。他生怕空空兒助華宗岱夾攻他,連忙把掌力摧緊,要趁空空兒尚在躊躇未決之際,趕快把華宗岱擊倒。
華宗岱一直未經歇息,此時只剩下五成功力,仗著雙筆點八脈的絕頂功夫苦苦支撐,已是汗流俠背。以雙筆對付對方的雙掌,也只有招架的份兒。
空空兒看得手心捏汗,心頭癢癢,恨不得便和那人大打一場。不過以他的身份,以他的性情,卻怎能與華宗岱聯手,兩個打那人一個。
空空兒心念未已,華宗岱已踫了一招險招。那人雙掌齊出,反手擒拿,華宗岱上身的三處關系七個穴道都在他的掌指擒拿之下。
空空兒“噫”了一聲,不知不覺地跨前兩步。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華宗岱使了一個絕妙的身法,雙筆橫拖,身隨筆轉,守中帶攻,化解了對方這一招凌厲無比的大擒拿手!
這固然是華宗岱化解得宜,但空空兒跨上前這兩步,也給了那人心理的威脅,教他不能不分點心神提防,要不然只怕華宗岱多少也要受點輕傷。
這漢子雙眼一翻,喝道︰“空空兒,你若要撿便宜的話,就並肩子上吧。否則,你就站遠一些。”這漢子是知道空空兒身份的,故意出言相激,叫他不好意思來助華宗岱。
空空兒大怒道︰“華老兄,你打得夠了,讓我也來湊湊熱鬧吧,請你退下,待我再領教高明!”
那漢子大笑道︰“空空兒,原來你們是想用車輪戰呀!好,車輪戰我也不怕你,來吧!來吧!”
空空兒給對方這麼嘲諷,真個是氣在心頭,卻說不出來。要知空空兒從昨晚三更到今日午間時分,已經連續打了三場,三個對手之中,只有泰洛稍為弱些,其他兩人——華宗岱和那陌生漢子都是武林罕見的高手。如今這矮議卻反而說空空兒是想用“車輪戰”,怎不叫空空兒啼笑皆非!
空空兒是個非常要強的人,他與這漢子素昧平生,自是不願多費唇舌向他辯解。此時,他若定要上去把華宗岱替換下來,恐怕對方說他是“車輪戰”,若不上去,又怕華宗岱難以支持,當真是進退兩難。
華宗岱凝神應付了兩招,把這矮漢迫退一步,抽空說道︰“空空兒,我是和這位司空世兄試招玩的,你別多事,走你的吧!”
空空兒听得“司空”二字,瞿然一驚,說道︰“咄,你這矮冬瓜原來是雪山老怪司空圖的兒子麼?”
司空圖是當今邪派中輩分最高的一個人物,四十多年之前,曾敗在空空兒的師父藏靈子之下,自此隱居在藏邊大雪山上,不再下山。空空兒也只是耳聞其名而未曾見過面的。
這矮漢怒道︰“空空兒,你敢辱罵我的爹爹,你不要走,我非和你打上一架不可。要不,你現在上來也行。”
空空兒說道︰“我當然不走。喂,華老兄,你們到底是真打還是假打?我看可不像是試招呢!好,我就讓這矮冬瓜說我是車輪戰好了,華老兄,你退下來吧!”
華宗岱並不知道空空兒的師父與雪山老怪司空圖有過一段過節,他是有意說出對方的身份,偽稱“試招”,希望空空兒趕快走開,免得牽累空空兒的。要知雪山老怪父子都是極為難纏的人物,和他們結了怨,後患無窮。而且空空兒在三場苦斗之後,也未必就打得過這老怪的兒子。華宗岱感激空空兒相助之意,卻不想他卷入漩渦。
華宗岱要空空兒走,空空兒不願意走,但華宗岱不肯退下,空空兒又不能上去以二敵一。
正在糾纏不清,忽听得有人大笑道︰“空空兒,你想打架嗎?好,我來奉陪。咱們那一架本來就未打完,你來得正好,咱們可以一對一決個勝負了。”
來的這人正是剛才在白塔腳下偷發暗器的那個漢子,他怕給空空兒夫婦圍攻,打了空空兒一掌之後,便即逃走,卻不料又在這兒踫上了。
那矮漢其實也怕空空兒上來攻他,一見此人來到,心頭一松,笑道︰“對啦,一張口難吃兩個果子,師兄,你去揀軟的吃,看咱們誰先吞下?”
原來這矮漢乃是雪山老怪司空圖的兒子司空猛,後來的那個瘦長漢子則是他的大師兄西門旺。司空留有兩個徒弟,二徒弟北宮橫,就是從前在魏博道上率領田承嗣的“牙兵”,攔途截劫展伯承與鐵錚等人所押解的寶車,曾經與華宗岱交過手,吃過華宗岱的虧的那個人。
西門旺、北宮橫雖是師兄,但本領卻都不如這個小師弟,所以那次北宮橫在吃了華宗岱的虧之後,就連忙把小師弟找來助陣。
那次司空猛來給二師兄助陣,本是要想與華宗岱一決雌雄的,不料中途殺出個段克邪,仗著超卓的輕功,讓他十招。司空猛連發九招,未傷著段克邪,為了保全面子,不敢發最後一招,就嚇得跑了。其實當時段克邪已是用盡全力支持,倘若他敢發最後的一招,段克邪是多少也要受傷的。
司空猛過後越想越覺得不值,他自以為武功已是天下第二,第一當然是他老子,這次下山,是有心在江湖上揚威立萬的,華宗岱、鐵摩勒、空空兒等人,都是他想要擊敗的人,這次他未得與華宗岱交手便給段克邪嚇退,心中怎肯甘休?是以他有兩個心願念念不忘,其一是要找個機會再向華宗岱挑釁,其二就是前段克邪“雪恥”了。
這次他來到揚州,就是因為打听得段克邪在周同這兒故而來的,但他恐防華宗岱還是與段克邪同在一起,自己孤掌難鳴,因此又特地把大師兄約來,作為他的助手,至于二師兄北宮橫則因已在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的手下當差,負有保護田承嗣的責任,不能擅離。
他們來到揚州,這才知道段克邪已往他處,不過這只是暫時的離開,因為周同與竇元這兩伙人的火並已是如箭在弦,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爆發,所以段克邪還是要回來的。
他們將江南的武林形勢打听得清清楚楚之後,不久就和竇元勾搭上了。竇元是沙鐵山的把兄,听說沙鐵山來了,昨天剛剛趕到,還未曾與沙鐵山會面。
這次沙鐵山清了泰洛來對付空空兒,昨晚踫上,兩人一交手,沙鐵山就知泰洛不敵,連忙跑回自己的總舵,恰巧竇元與司空猛、西門旺兩人作伴,正在他的總舵等他。于是他們兩師兄弟便立即趕來想與泰洛助陣。
他們未曾來到,中途已踫上敗下陣來的泰洛,從泰洛口中又知道了空空兒正在與華宗岱在白塔頂上惡戰。西門旺認為這是個難得的時機,便躲在暗處等待他們兩敗俱傷的時候偷施暗算,
司空猛較為高傲,卻不肯這樣做,但他也沒有攔阻他的大師兄。
于是師兄弟倆各自行事,一個在塔腳偷襲,一個在路上埋伏。司空猛沒有參加偷襲的行動,表面上似乎是顯得光明磊落一些,骨子里的用心卻是更為險惡,他是想在中原發揚光大他的雪山派,他若采取偷襲的手段,恐怕傳出去會給天下英雄笑話。倒不如躲在路上伏襲,可以收“漁人之利”。因為在空空兒與華宗岱斗得兩敗俱傷之後,即使他的師兄偷襲不成,這兩人也已是不堪再戰了。那時他“光明正大”的出來挑戰,假如對方聯手,他就可以反過來嘲笑對方了,空空兒與華宗岱必須顧住身份,這也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司空猛的“如意算盤”打得很好,只是有一樣不如他的估計。華宗岱並非“不堪再戰”,而是“尚可一戰”,另一方面,他的師兄一來,空空兒知道了他們的關系,也就識破了他的計謀了。
不過華宗岱雖然“尚堪一戰”,司空猛自忖卻是比較有把握可以勝得了他。他領教過段克邪的輕功,對于輕功比段克邪更高明的空空兒,他是沒有把握取勝的。因此他要把空空兒推給他的師兄,口里卻還在說漂亮話,說是讓他的師兄“揀軟的吃”。
空空兒識破他的詭謀,不由得無名火起,心中想道︰“原來他們乃是合謀,這矮冬瓜也是知道我已經打過三場的了,卻反而說我是想車輪戰。”
西門旺听了師弟的漂亮話,心里有點不大舒服,想道︰“你是師父的愛子,就由你逞能吧。”他更沒有把握勝得空空兒,不過在空空兒久戰之余,自信也不會輸給他,而看他的師弟那邊的形勢,則是似乎可以穩操勝算的。只要自己纏得著空空兒,待到師弟擊敗了華宗岱,也就可以讓他的師弟來收拾空空兒了。
于是西門旺為了照顧全局起見,也就不計較師兄弟間的爭功問題,甘願成全師弟的威名,擦掌摩拳,便上來迎戰空空兒。
不料空空兒一聲長嘯,西門旺雙掌打了個空,空空兒已插進了華宗岱與司空猛兩人之間,冷冷說道︰“我就讓你揀軟的吃吧。華老兄,我和你掉換一個對手,咱們還是一個對一個。”
空空兒身手何等矯捷,一插進來,已是把司空猛的攻勢接了過去。華宗岱當然不能以二敵一,只好听他的話,和他掉換對手。
西門旺正想說兩句俏皮話,空空兒縱聲笑道︰“你們是揀軟的吃,我卻是揀新鮮的吃。你那點武功我都見過了,我沒有胃口吃霉爛的果子,必須換換口味了。”
司空猛大怒道︰“好,反正你們今日都是難逃性命的了,哪一個和我作對手都是一樣!”但事實上卻完全不是一樣。空空兒和華宗岱雖然難分高下,但在武學上卻是各有所長。空空兒的輕功天下無雙,而在這方面卻恰巧是司空猛的弱點。當年司空猛與段克段較量,段克邪讓他十招,他連發九招都打不著段克邪,如今對手是空空兒,他要想打傷空空兒那就更不容易了。
空空兒在惡斗三場之後,功力只剩下原來的五六成,比起司空猛來的確是相差甚遠,但他只用繞身游斗的方法,有隙即攻,無隙即閃,司空猛打不著他,有好幾次反而險險給他點中穴道。這麼一來,只有空空兒打他的份兒,空空兒已是立于不敗之地。
另一邊華宗岱與西門旺激斗,也是大大松了口氣。原來西門旺的本領比他的帥弟要差三成,華宗岱的功力本來是比司空猛更高的,只因已是強弩之末,所以對付司空猛才會感到十分吃力。但如今換了一個對手,由他來斗西門旺,盡管他的功力在惡斗司空猛之時又消耗了幾分,但用來對付西門旺,仍然綽有余裕。
華宗岱試了幾招,試探出西門旺的功力不如自己,索性收起了判官雙筆,以掌力與他硬拼。拼到三十招開外,西門旺大汗淋灕,疲態畢露。
司空猛為了防備空空兒閃電般的點穴手法,只得默運玄功,封閉了全身穴道。如此一來,他可以用來攻擊空空兒的力量也就減少了三兩分了。他傷不了空空兒,空空兒也不能傷他。斗到了三五十招之後,空空兒固然是感到吃力,而司空猛亦已氣喘吁吁。
空空兒心里想道︰“這樣下去,只怕要兩敗俱傷。”但他是極端好勝的脾氣,對方不先罷手,他是怎也不肯罷手的。
司空猛自己明白,倘若這次他不能將空空兒打敗,以後要想勝他那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了,目前的形勢是看誰拖得久些。他是希望空空兒在支持不住之時,自己跑開。那麼他雖然不能打傷空空兒,卻也可以在江湖上夸口說是曾經打敗過空空兒了。
正在雙方騎虎難下之際,忽見前面塵土飛揚,一騎快馬如飛而來。人未到,聲已先到︰“大師兄,你在這里和誰打架呀?”原來是段克耶回到揚州來了。
段克邪走近一看,認出了是司空猛,哈哈笑道︰“原來是你!我讓你十招,你還有一招未發呢。大師兄,你讓我和這廝先結一結帳吧。我和他打的一架,還未打完,待他發了一招,就輪到我還手了!”
司空猛本來就已無心戀戰,此時見段克耶來到,他哪里還敢和空空兒再打下去?當下虛晃一招,轉身便逃。
空空兒吸了一口氣,哈哈笑道︰“我是有生以來,從未曾打得這樣過癮的了。你問的好糊涂,憑你的師兄這身本領,難道還會打輸給人家不成?倒是你要和這個雪山老怪的兒子做對手,可還得勤練武功才行。”
段克邪看出了師兄沒有受傷,松了口氣,賠笑說道︰“是,是。師兄打遍天下無敵,小弟是問得多余了。”
不料空空兒忽地搖頭道︰“不是,不是。”口中說話,腳步已走到華宗岱身前,拉著他的手道︰“華老兄,昨晚那一架,你認輸不行,公平的說,應該是我輸了一招的。我對別樣馬虎,對輸贏則是一向認真的!”
華宗岱的性情本來也是有幾分怪僻的,空空兒這一副直爽的脾氣,倒是對了他的口味,心中的芥蒂也就不知不覺都消除了。當下說道︰“不,你不想佔我的便宜,我也不想佔你的便或你在和我打架之前,已先試了泰洛的毒掌,所以最多也只能說是咱們不分勝負。”
空空兒正是想他說這句話,于是大笑道︰“好,你也很光明磊落,這樣說倒是公平了。”段克邪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這個和他師兄打平手的是什麼人。他本來有些話要告訴師兄的,此時見師兄老是和這人爭論著什麼勝負的問題,他卻是不便插嘴。
遠遠的听得是一群人跑來的腳步聲,空空兒道︰“不好,不好。他們來了。”
段克邪納罕道︰“他們是些什麼人?”心想師兄天不怕地不怕的,還能怕誰?
空空兒笑道︰“是你的師嫂和周幫主他們一大群人來了。”段克邪失笑道︰“哦。原來師兄是害怕師嫂。”
空空兒道︰“不是,不是。我是怕他們纏我,我最怕應酬,他們一來,咱們就不能清靜了。華老兄,你我找一個僻靜的處所。躲個三兩天,也好切磋切磋武功。”
說話之間,那群人已經走得比較近了,段克邪縱目遙觀,只見來的果然是周同、辛芷姑、鐵錚、南夏雷兄妹,以及展伯承等人。段克邪是尚未知展、鐵二人來到揚州的,見了他們自是意外之喜。
空空兒不由分說,拉了華宗岱便跑。周同連忙叫道︰“空空前輩,慢走,慢走!老前輩既然來到了揚州。豈能不容我稍盡地主之誼?”華劍虹也叫道︰“爹爹,你去哪兒?”
空空兒笑道︰“周幫主,你的意思我早已明白了。你放心,要是你和竇元這幫人打架的話,我空空兒定必不請自來,如今我卻要和好朋友談論武功去了。在姑,你也放心,我和宗岱打成了平手,以後也是不會再打的了,你替我照料徒弟吧。我談得盡興,自然回來。”
華宗岱大笑道︰“人生難得一個知己,好,空空兒,我就伴你幾天。虹兒,爸爸或許要過些時候才能回來看你,好在你也結識了許多新朋友,不愁寂寞,也不愁沒人照料,我倒可以放心得下。”
空空兒怕他們羅唆,他拉著華宗岱跑,口中說話。腳步則是絲毫不緩的。他們兩人是何等樣的輕功,待得眾人趕到來與段克邪相會之時,他們早已是走得連影子也不見了,華宗岱說到後來的那幾句說話,還是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傳回來的。
辛芷姑搖頭笑道︰“他們都是一般瘋瘋癲癲的脾氣,由得他們去吧。”其辭若有憾焉,其心則實喜之。要知辛芷姑生平最大的心事,就是怕空空兒與華宗岱始終不和,更怕他們斗個兩敗俱傷,如今他們二人已經盡釋前嫌,結成好友,辛芷姑當然也就可以放下這重心事。周同素知空空兒一諾千金,空空兒既然答應了若然有事就會來幫他的忙,便放下了心,想道︰“即使華宗岱不再回來,但有空空兒夫婦答應助陣,段克邪又已回來。諒竇元那邊,也不可能邀請這許多能手。”
段克邪和眾人相見,在幾個小輩之中,褚葆齡是他多年未見的,差不多都不認識了。
但段克邪看見展伯承和褚葆齡站在一起,也就馬上想起她是誰了。段克邪是知道展伯承與褚家之事的,但卻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的糾紛,當下笑道︰“展賢佷,你終于找著褚姑娘了。我還未曾得問你們呢,你們兩人在鬧些什麼,為什麼各走各的?褚姑娘,你知不知道,伯承為了找你,焦急得很,三個月前,我在魏博與他相遇,他還托過我打听你的行蹤呢。好了,好了,現在可不用我費神了。”
段克邪自己在愛情上有過一段經歷,他少年時候和他的未婚妻子史若梅曾發生過許多誤會,後來才彼此諒解、和好如初。他只當展伯承“這一對”也是如此,遂把他們打趣一番。這一打趣可把他們兩人都羞得滿面通紅,展伯承尤其尷尬得很。
褚葆齡向段克邪行過了見面禮,便道︰“段叔叔,我爺爺不幸去世,我要去修理他的墳墓,請恕我失陪了。”
段克邪怔了一怔,道︰“你怎麼就要走了?修理今祖的墳墓固然緊要,但也不爭在遲早個十天半月呀。”
鐵錚與展伯承情如兄弟,想與展伯承多聚幾天,生怕展伯承會跟褚葆齡同走,所以也幫忙來勸褚葆齡。鐵錚還未知妹妹對展伯承的心事,不過,他又比段克邪知道多一些,知道有個劉芒插在他們中間,從劉家父子奪寶的事情,他也猜想得到褚葆齡與劉芒的關系非比尋常,褚葆齡對劉芒的感情可能比對展伯承更好。鐵錚當然是要幫忙展伯承的,他之挽留褚葆齡,也包含有替他們撮合的心意。
但褚葆齡卻執意要走,展伯承自己不便說話,他想陪褚葆齡回家,又舍不得和好友馬上分手,不覺進退兩難。鐵錚眉頭一皺,忽地想起一事,說道︰“褚姑娘,修理你爺爺墳墓要緊,還是替你爺爺報仇要緊?”褚葆齡呆了一呆,說道︰“當然是替爺爺報仇要緊。”
鐵錚道︰“著呀。那你剛才有沒有听到周幫主所說,你爺爺的仇人竇元就在揚州,他們正要和竇元這幫人有一場大打呢,這也不正是你報仇的好機會嗎?”
褚葆齡一想,以自己的本領,要想殺掉竇元替爺爺報仇,可是決不可能之事,心道︰“為了這樁大事,我就與小承子同在一起,諒劉芒也不會怪我的。唉,我爺爺之死,雖說是由于竇元傷著要害,但與劉振父子那晚的奪寶之事也不無關系,爺爺遺囑雖然任我作主,我卻怎好還嫁劉芒,何況他還有個龍二小姐在這兒?”
褚葆齡心中淒苦,茫然地點了點頭。鐵錚等人只道她是悲傷她的爺爺,怎想得到她的心中有那麼復雜的情緒?展伯承則是隱約懂得她的心事,但既不便當眾說話,也不知如何慰解,但見她答應了留下來,也就稍稍寬心了。
龍成芳與褚葆齡有著心病,不願與褚葆齡同在一起,說道︰“師父,我離家日久,想回去看一看了。”辛芷姑“哼”了一聲道︰“我以為你只知貪玩,忘了回家呢?你的姐姐正要找你去,那你就回去吧,可別在江湖上鬧事了!”
辛芷姑受了龍成香之托,是巴不得龍成芳回家的,其實龍成芳說要回家是假,想去找尋劉芒是真。她自以為“移花接木”之計已成,滿懷高興地跨上坐騎匆匆便走了。
辛芷姑搖了搖頭,笑道︰“我這記名弟子,比我當年還野得多,我也無心管束她了。”想起一事,問段克邪道︰“弟婦呢?怎的你們不是一同回來?”段克邪夫妻當日是一同離開揚州的,此時只他單騎回來,周同也覺納罕,正想動問。
段克邪道︰“若梅已經陪她的一個朋友,到周幫主的總舵安歇了。”辛芷姑笑道︰“好,朋友越來越多,這可就越發熱鬧了,只不知道是哪位女俠?”史若梅可以單獨陪伴的朋友當然是女的無疑。辛芷姑在小一輩的女俠中,最敬佩的是史若梅的好友聶隱娘,她希望是聶隱娘。
段克邪道︰“我正要告訴你們這件事。師嫂,你還記得那位師陀國的都主字文虹霓嗎?她如今已經是師陀國的女王了,卻想不到她又重履中原,若梅踫見的就是她。”
辛芷姑听說是宇文虹霓,也很喜歡,說道︰“她重履中原之事,我早已知道了。數月前我在呂鴻春的槐樹莊,也曾踫見過她,你這麼巧也踫上她了?她大約是到揚州來打听她的丈夫的下落吧?”
段克邪道︰“不錯,她是來找楚平原大哥的。五日前我還在長江北岸的臨沂,住在老英雄金刀董釗的家里,董老雖然早已金盆洗手,江湖上的消息還很靈通。我在他那兒听到一個消息,說是有個美貌的女子帶著四個胡人在江湖上出現,恰巧在我來到臨沂之前的一天,從棗莊這條路經過,看來似是要南行渡江的。江湖豪杰,見有胡人出現,難免要小心提防,所以就有人來稟報董老,問要不要派人追蹤他們。我和若梅一听到這個消息,就疑心宇文虹霓。于是我們便自告奮勇,前往追蹤,昨天在北岸相遇,果然是她。我們也來得正巧,恰好踫上了他們和另一幫胡人混戰。”
展伯承道︰“另一幫胡人?那想必是與泰洛同來的那三個回紇武士了。其中是不是有一個手使月牙彎刀,能夠用刀尖刻穴的人?”
段克邪道︰“不錯,是有這樣的一個人。這人貌似漢人,武功也以他最強,你們知道他的來歷?”
展伯承道︰“這個人名叫丘必大,我曾經踫見他兩次,一次是在赴槐樹莊的途中,他與泰洛一共四人同行,那晚泰洛單獨到槐樹莊挑釁,後來就是辛老前輩來了才打敗了他的。第二次是我和凝妹在回伏牛山山寨的途中,在一個小客店踫上了這個丘必大,幾乎吃了他大虧,後來恰好踫上楚叔叔經過,這才把他打跑的。”
段克邪與楚平原的交情最好,听得展伯承曾遇上他,又驚又喜,說道︰“這麼說楚大哥果然是回來了,可惜他與宇文虹霓都曾先後遇上這個丘必大,而他們兩人卻還在彼此尋找,未曾會上一面。”
展伯承道︰“我曾經告訴楚叔叔關于宇文姑姑的行蹤,想必他也會到揚州來的。你說下去吧,宇文姑姑與那幫胡人混戰,後來怎麼樣了?”
段克邪道︰“那個丘必大武功很是不錯,宇文虹霓和他打成平手,另外那兩個回紇武士本領稍微差些,但他們卻善于使用暗器。宇文虹霓有四個手下,武功也很不弱,但不幸卻有兩人給他們的暗器傷了。幸好我們來得及時,我接了他們的暗器,打傷其中一人,這才把他們嚇退。宇文虹霓刺了丘必大一劍,卻也著了對方一刀。所以我們無暇去追那三個武士,便忙著將他們送到周大哥的總舶療傷。我是到了總舵,才知道南兄弟與展賢佷你們都來了的。是以若梅留下來照料字文虹霓,我便立即出來尋覓你們了。
辛芷姑听說宇文虹霓受傷,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傷得怎麼樣?我這里有少林寺的小還丹,趕快回去給她服食吧。”
段克邪道︰“宇文虹霓傷得不重,只是給刀尖劃破一點皮肉。昨日數了金創藥,現在已差不多好了。倒是她的兩個手下,中了喂毒的暗器,傷得很重,師嫂有小還丹,這就最好不過了。”
一行人匆匆回去,到了總舵,史若梅與宇文虹霓听得幫中頭目的報信,已經出來迎接他們。辛芷姑一看,字文虹霓果然已是行動如常,放下了心,當下將兩顆小還丹交給字文虹霓救治她的手下。
宇文虹霓本來想第二日就走的,展伯承告訴她,楚平原將會到來,于是宇文虹霓也留下了。
不過宇文虹霓听了展伯承所說的這個消息,卻也是一喜一優。喜者是得知楚平原平安無恙,憂者是按照行程而論,展伯承是一個多月之前遇見楚平原的,論理他是應該早已來到揚州的了,但如今展伯承到伏牛山打了個轉,也已來了,而楚平原卻還未見到來。是以宇文虹霓又不免擔憂他在途中遇到意外。
段克耶安慰她道︰“楚大哥武功高強,他在中原的武林之中,又是只有朋友,沒有仇家的,即使有什麼意外耽擱,推想也只是踫到哪一位好朋友留地盤桓幾天,決不至于是遭遇強敵,身受傷害。”宇文虹霓听他說得有理,稍稍寬心,于是決意留在揚州等他。
海河幫的總舵主周同也在著急著等待空空兒回來,空空兒本來說過只是與華宗岱找個僻靜處所談論武功,三兩天就回來的。可是等到第三天,空空兒還未見蹤影,而竇元與沙鐵山已經派人來下戰書了。
竇元的戰書倒很干脆,在數了他們之間的糾紛之後,認為“兩雄不並立”,就直截了當地提出以武力解決紛爭。日期是三天之後,地點是在瓜州口外長江中的一個小島。在荒島上比武,可以避免官府的干擾,也可以避免禍延百姓,周同不甘示弱,便即表示同意了。
瓜州離揚州府不到百里,不過也得早一大動身。接了戰書之後第二天,空空兒還沒回來,周同只得留下了話,第三天一早,便和眾人同赴瓜州。
宇文虹霓那兩個手下已經痊愈,因為泰洛那幫人在竇元那邊,所以宇文虹霓也答應助陣。不過她卻有個條件,倘若泰洛那幫人不加入戰團的話,她就也只能袖手旁觀。因為她是師陀國的女王,不願意介入中原的武林紛爭。師陀與回紇是敵國,她只能與回紇的武士交鋒。周同得她答應對付泰洛那一幫人于願已足,當然不會苛求。
竇元和沙鐵山這幫人是水寇,海河幫也是在長江稱雄的一大幫派,雙方都有自己的船隊。不過,這次的比武,說明了是雙方的好手較量,而不是要展開混戰的,小島上也不能容納雙方的全部人馬,故而雙方也預先約好了參加的人數不能超過百人。
周同準備了三艘大船,到了約會之日,天未亮便立即開航,航程不過三十里,天亮之後就可以到達那個小島。他們的比武則是準備在已時開始。周同直到開航之前還在希望空空兒能夠及時趕到,可是他所得的只是失望。正是︰
戰雲籠罩長江上,急待英雄助陣來。
欲知雙方勝負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段克邪安慰周同道︰“我的大師兄素來是一諾千金,他答應要來助陣,那就一定會來的。你們兩幫比武之事,是早在三天之前就約好的了,這消息此刻想必亦是已傳遍江南武林,大師兄又不是避世隱居,焉有不知道之理?”
周同說道︰“我只怕他們兩位武學大師談論武功,談得人迷,對外間之事,渾如不覺。”
段克邪笑道︰“不會的。我的大師兄對談論武功固然是很有興趣,但對打架更有興趣。而且他也說過。他與華老前輩談得盡興,就必定回來。如今他們已同在一起五天,什麼武功還未談完?”
周同笑道︰“但願如你所言。”心想︰“空空兒即使不能及時趕到,但段克邪夫妻已經回來,還意外的得到辛芷姑與許多少年豪杰助陣,還有宇文虹霞也答應了對付泰洛那幫人,實力也頗不弱了。”不過,他是希望得到空空兒做他最得力的靠山,此際,已將面臨決戰,空空兒尚還未回來,心中總是有點惴惴不安。
三艘大船在晨光熹微之中向那小島進發。展伯承與褚葆齡同在一條船上。這幾日來,褚葆齡總是避免和他見面。此際在這船上,褚葆齡也不願留在艙中參加他們的談話,而是走出艙外,獨倚船舷,看那滔滔的流水。
“不盡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褚葆齡心傷逝水,目送驚濤,不覺喟然興嘆。她的爺爺一世英雄,如今已是一坯黃土。而這一年來,自己以泊江湖,卻不知流向何方,不也正像這長江的逝水,“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不錯,這是古往今來都是如此的。老一輩的象她爺爺那一輩的英雄消逝了,新一輩的像“小承子”的劉芒這一輩的又逐漸成長了。
想起了“小承子”與劉芒,褚葆齡又不覺心如亂麻,她有與劉芒重逢的機會嗎?重逢之後又能和好如初嗎?小承子。對她仍似姐姐一般,可是她對“小承子”的感情還能夠像往前一樣嗎?長江水,向東流,她呢,她又流向何方?
褚葆齡正自悵悵仍舊,思如潮涌,忽听得有人輕輕的一聲咳嗽,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展伯承站在後面,也不知他是會什麼時候出來的。
褚葆齡懷疑他是窺破了自己的心事,面上一紅,說道︰“小承子,你怎麼不與鐵錚談話,一個人跑出來了?”
展伯承道︰“我有點悶,出來吸口海風,嗯,齡姐,你不也是一個人在這兒嗎?可是想著什麼心事?”
褚葆齡道︰“我是想著心事——想著怎樣對付竇元。咱們這邊雖說是有許多能人,但我總不能讓別人為我的爺爺報仇呀!。”
固然這也是褚葆齡的一樁心事,但她另外的許多心事,可就要瞞著展伯承了。
展伯承靠近她的身邊,若有所思,沉吟半響,說道︰“齡姐,你記得最後一次在園中和我練武的事嗎?”
褚葆齡心頭一跳,臉都紅了,說道︰“你提這個干嘛?”原來她就是在那一次的練武當中,向展伯承露出她與劉芒相戀的心事,並求展伯承幫助她的。同時在那次練武當中,她也隱隱感到展伯承對她的愛意,正是因此,她為了要澄清她與展伯承、之間的關系,這才正式表露她對劉芒的心事的。
展伯承道︰“那次咱們練爺爺所教的小擒拿手法,我輸了給你、後來我再用五禽掌法,贏回了一招,你可記得?”
格促齡道︰“記得又怎麼樣?”聲音已是有點不大自然。
展伯承道︰“這一年來,我用心解拆爺爺所教的這七十二把小擒拿手法,覺得這七十二把擒拿手法狠辣無比,用之得當,正可以以弱御強,倘若再配上我的五大掌法,威力更大。嗯,齡姐,這一年來,我也是時刻想著怎樣為爺爺報仇之事。讓咱們聯手對付竇元吧,我想到了一招最狠辣的招數,到時咱們給他來過‘背腹受敵’,我在前面用這一招拿著他的虎口關節,你在背後一抓就可在以抓碎他的琵琶骨,即使不能立即就殺了他,也可以把他的武功廢了。”
褚葆齡這才知道展伯承念念不忘的只是為了她的爺爺報仇,不覺又是感激,又是慚愧,說道︰“竇元的武功非同小可,你那一招也不知能否奏效,即使能夠,但你必須欺到他的身前,才能拿他虎口,這個危險太大了,你會有性命之憂的。”
展伯承道︰“你的爺爺也是我的爺爺,我寧願粉身碎骨,也要為爺爺報仇。”
褚葆齡不覺珠淚盈眶。說道︰“多謝你,小承于。但我不願你為我舍命,不如你把這一招教我!讓我與竇元一拚。”
展伯承道︰“不,爺爺是咱兩人的爺爺,我可並不是只為了你的呀。對付竇元,一個人是不行的,必須咱們兩聯手才成。何況雖有危險,也不一定就會喪命。齡姐,今日是個機會,過後就難逢。咱們把這爺爺所教的這七十二把小擒拿手法重溫一遍吧。”
褚葆齡心情激動,此時她那能夠平靜下來與展伯承溫習武功?
褚葆齡與展伯承一同長大,熟悉他的性情。他一旦下了決心要做某件事情之後,那就是至死不移的了。只是有一點她還捉摸不透的是,展伯承是不是如他所說完全是為了替爺爺報仇,而並沒滲雜有為她而犧牲的心意?
褚葆齡眼角斜脫,只見展伯承還在一臉誠懇的神情,等著她的回答,褚葆齡強忍著淚,哽咽說道︰“爺爺所教的小擒手法,我也沒有丟荒,不必再練了。到時,咱們就像從前練習一樣,我會與你配合得好的。”
正說到這兒,鐵錚也已出來尋找他們,笑道︰“展大哥,原來你是和褚姑娘躲在這兒。我不打擾你們了。”
展伯承很是不好意思,連忙說道︰“我是出來吹吹海風,踫巧齡姐也在這兒,我遂和她計議對付竇元的事情。好,咱們都進去談吧。”
褚葆齡背轉身子抹干了眼淚,說道︰“你們先進去,我再次吹一會兒海風。我不慣艙中的氣悶。”
鐵錚笑了一笑,展伯承怕他再說出一些令褚葆齡難堪的話來,便趕忙拉著鐵錚回船艙去了。
展鐵二人走後,褚葆齡獨倚船舷,思前想後心中更是不能平靜。她一向以為自己愛的是劉芒,而也從來沒有懷疑過劉芒對她的愛。但此時卻不知不覺的拿劉芒和“小承子”比較起來,“劉芒會不會對我這樣好呢?”
這艘船忽然慢了下來,褚葆齡這才驚覺,抬頭一望,原來已經到了這座荒島了。
周同走在前頭,帶領他這一幫人登陸,只見竇元那邊的人早已在島上等候他們了。島中有一片已經清除了荊棘的平地,想是竇元那些人剛剛開闢出來的。
周同把眼望去,留心觀察,竇元那邊,有沙鐵山、鮑泰那一幫人,有泰洛、丘必大那一幫人,還有卜仇天、帥萬雄等一幫黑道高手。而且最厲害的那個對頭人物,雪山老怪門下的大弟子西門旺和他的愛子司空猛也都來了。
竇元哈哈笑道︰“周舵主果是信人,如期來了。”
周同拱了拱手,說道︰“今日之約,竇舵主你是主人,請你劃道兒!”
竇元也不客氣,說道︰“咱們今日是強存弱亡,除非一方降服,否則就是不死不散。周舵主,你意思怎麼樣?”
周同不堪示弱,微微一笑,說道︰“竇蛇主怎麼說,我就怎麼辦。總之,是舍命陪君子罷啦!”
竇元縱聲大笑道︰“好,好,很好!但咱們兩邊都有助拳的朋友,兩邊朋友之中,或者各有冤仇。他們是要拼生死或者只是要決雌雄,咱們做主人應該隨客人的便。因此我的意思是讓客人們先行動手,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然後咱們兩幫再決一死戰。”
周同道︰“好,一切隨你便。這就是開始吧!”
褚葆齡悄悄拉了展伯承一下,展伯承道︰“不必著忙,先讓他們長輩。”
展伯承不願借越,卻想不到對方的人出來,第一個就是指名要向他挑戰。這個人是卜仇天。
卜仇天技出判官雙筆,朝他們這邊一指,朗聲說道︰“別人是家丑不外揚,我卻是不怕揚家丑。我曾在魏博道上,栽了一次大大的筋斗,那次我是截劫王家的寶藏,栽在華宗岱之手的,華宗岱今日不在場,但當日押運寶藏的兩個小子可是在場的。這兩個小子就是展伯承和鐵錚,咯,還有華宗岱的女兒也是在場的。我現在就向他們挑戰,不錯,他們份同小輩,但他們也都是武學名家的子女,我讓他們三人齊上,也不能算是以大欺小了吧?再不然,倘有他們的長輩在場,要代他們出頭的話,我也願意應戰。”
卜仇天在武林中勉強可以擠進一流高手之列,他估計對方只有辛芷姑與段克邪、史若梅三人可以勝過他,倘若敗在這三人手里,敗也敗得光榮。同時他也估計到對方的一流高手不多,必須要騰出人來對付自己這邊的司空猛、西門旺泰洛等人,未必就會出頭與他對敵。
他猜得不錯,辛芷姑“哼”了一聲,道︰“這人不配是我的對手。”段克邪看了那邊司空猛一下,料想司空猛等會必向將他挑戰,心里也有躊躇。
卜仇天向他們“三小”挑戰是主,至于說到可以讓他們的長輩出頭代替,那只是附帶說說而已,他這樣說話,實是外厲內茬,群雄心里都在暗暗好笑。但雖是好笑,也有一點為他們“三小”擔心,正如卜仇天所說,“三小”都是武學名家的子女,若不應戰,則是有辱家聲,若然應戰,功力究竟與卜仇天相差尚遠,以三敵一,也未必可以打個平手。
雖然卜仇天單單是向展伯承挑戰,但展伯承也列名其內。展伯承是準備了要和褚葆齡聯手斗一斗竇元的,豈能小不忍而亂大謀,先和卜仇天作個所謂的消耗。
史若梅見展伯承面有難色,只道他心中懼怕,正要替他們出去,鐵錚已先站了出來。
鐵錚和華劍虹是站在一起的,鐵錚跑了出去,華劍虹也追上來。她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叫鐵錚回去,鐵錚卻佯作不見,沒有止步。
鐵錚沖著卜仇天冷笑道︰“你是什麼東西,值得我們三人聯手斗你?我與你一個對一個,要分勝負,要決生死,都隨你便!”
華劍虹叫道︰“不成,不成!”眾人只知道她是說鐵錚單打獨斗不成,那知她跟著卻是說道︰“這廝是我爹爹手下敗將,我爹爹不在場,他要報仇,當然是該由我替爹爹接下。別人不許和我爭!”群雄這才知道,華劍虹也是要和卜仇天單打獨斗。
卜仇天是名震江湖的魔頭,在綠林中的地位也不在竇元之下。他氣在心頭,口頭上卻必須裝作“不屑”與“小輩”計較的樣子,只是傲然說道︰“別說廢話,還有一個,快快出來!”揚起判官筆向展伯承一指。
展伯承道︰“過了今日,你再來向我們挑戰吧。”他本來的意思乃是為了今日要對付竇元的,只是因未到時候,所以不便說出而已。但他這句話听在旁人耳里(包括卜仇天在內)卻變成了蔑視卜仇天的說話,是說卜仇天與鐵錚或華劍虹單打獨斗,只怕也未必過得了今日。
鐵錚哈哈笑道︰“不錯,你勝得了我,再斗我的展大哥也還不心。你以為你就一定勝得了我麼?”
華劍虹道︰“不成,這姓卜的是沖著我的爹爹來的,錚哥,你應該讓我先斗一斗,我輸了才輪到你。但也不見得我就會輸給他啊!”
段克邪深知鐵錚的性格,鐵錚頗有父風,是個膽大心細的人,他若然沒有幾會把握,決不敢單打獨斗向卜仇天挑戰爭。于是作好作壞的出來仲裁道︰“卜舵主要以一敵三,那的確是有點不自量力。但卜舵主畢竟也還算得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若和初出道的小輩單打獨斗,也是有點不太公平,這樣吧,錚佷和華姑娘都別爭了,你們兩人聯手,雙方各不吃虧,也算作是給卜舵主幾分面子吧。”
段克邪的一番話,其實是處處貶低了卜仇天的身份。倘若這話換是別人說的,卜仇天非找他晦氣不可,但段克邪是曾經勝過他的,他對段克邪可是連屁也敢放。于是這口氣遂都發泄在鐵華二人身上。
當下,卜仇天揚起雙筆,冷笑說道︰“好,我就先收拾你這兩個小輩,看看是誰不自量力︰”筆挾勁風,愛時發動攻勢,雙點鐵哮一二人的期門空。
鐵錚用個“梅花落地”的身法,身形一矮,�地一個盤旋,抖起了劍花花朵朵,一招之間,連刺對方的七處穴道。這是得自空空兒衣體真傳的“袁公劍法”,倘若練到爐火純青之境,可以一招刺九穴。但鐵錚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能夠一劍刺七穴,也已經大大出人意料之外了。登時場中爆出一陣陣震耳如雷的彩聲;但卜仇天畢竟是功夫老練得多,內力也在鐵錚之上,只听得哈哈一笑,說道︰“小娃兒,你這袁公劍法也算是不錯的了,但要拿來對付我,可還差得遠呢!”說話之間。左筆一砸,右筆一壓,登時把鐵錚的劍尖撥開,一招“仙姑送子”左手判官筆一抬,直扎鐵錚的“分水穴”。右手筆則仍然招數不變,指向華劍虹的“期門穴”。
華劍虹冷笑道︰“你這雙筆點四穴的功夫。簡直不成氣候,笑話之極!”冷笑聲中,劍尖一顫,橫削過去,劍勢奇幻無方,饒是上場中無數劍術名家,竟然看不出她使的是那一路劍法。
卜仇天是個使判官筆點穴的大行家,心中卻暗暗吃驚。原來華劍虹使的並非一般劍法,而是將她父親獨步武林的“雙筆點八脈”的“驚神筆法”化到劍法來的。
華宗岱號稱“筆掃千軍”,判官筆的功夫普天下之下,沒有人比得上他。華劍虹是他唯一的愛女。除了功力限于年紀,造詣尚淺之外,家傳的“驚神筆法”已有了華宗岱的七八成功夫。”
卜仇天心中一凜,隨即暗自慶幸,想道︰“好在這女娃兒功力不深,而且她只是用一把劍,也難以發揮驚神筆法的雙筆點八脈功夫。
心念未已,鐵錚的長劍劃了一道弧形,又是一招攻到。這次他們兩人雙劍合壁,劍尖所指,卜仇天的奇經八脈在他們劍勢籠罩之下,卜仇天這一驚才真是非同小可,再也笑不出來了。
原來鐵錚跟了華宗岱幾個月,亦已得了“驚神筆法”的傳授,他日常與華劍虹練習得多,雙方配合得也差不多到了天衣無縫之境,他們用雙劍來代替雙筆,合起來就正是華家的“雙筆點八脈”的絕技!
卜仇天只不過能夠“雙筆點四穴”說到招數的精妙,比他們至少差了一倍。他仗著功力較深,彌補招數之不足,但鐵、華二人聯劍而攻,也是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卜仇天是使判官的大行家,華家的“驚神筆法”雖然是天下無雙,畢竟也還是屬于判官筆的招數,斗了二三十招之後,卜仇天開始摸到一點路道,應付得也稍為輕松一些了。
群雄初時見鐵華二人將卜仇天迫得手忙腳亂,都是不禁連聲喝采,心中想道︰“怪不得這兩個娃兒敢于口出大言,原來果然是有驚人的本領。”但後來,見卜仇天漸漸穩定形勢又不覺為他們二人擔心起來,俱是想道︰“他們雖是家學淵源,技業驚人,但究竟也還是年紀太輕,力氣不足。倘若卜仇天能應付百招之外,只怕他們難免吃虧。”
雙方越斗越緊,就在群雄為他們兩人患得患失之際,鐵錚慕地喝聲︰“著!”雙劍合壁之中,突然使出一招師傅的“一劍刺七穴”的本領!卜仇天一直用應付“驚神筆法”的招數解拆,急切間已是變招不及,饒是他的本領不凡,身手矯捷,也難盡數避開。
只听得“當”的一聲,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錚的的劍尖已是刺中了卜仇天的虎口的“關元穴”,判官筆脫手墜地。
原來這是鐵錚與華劍虹早就計劃好這一招,他們的“雙劍合壁”,並非只練華宗岱所傳的“驚神筆法”,而是殼旁練鐵錚師門的“袁公劍法”的,鐵錚斗到最後最緊張的時候,才突然變招使出,果然殺的卜仇天措手不及,一擊成功。
卜仇天敗在兩個小輩手里,而且敗得這樣狼狽,連兵器都脫手了,在眾人嘩笑聲中,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當下那里還有顏面停留,連墜地的判官筆也不敢拾起。急急忙忙,拔腿就跑。
竇元又驚又想,把眼楮朝著西門旺、司空猛與泰洛三人看去,這三人是他倚作靠山的第一流高手,他希望三人之中、有人給他去贏回一場。
西門旺與泰洛躊躇未決,因為以他們的身份,心須找個足以匹配的對手。對方的一流高手只有辛芷姑與段克邪二人,泰洛曾敗在辛芷姑手里,西門旺自忖也奈何不了段克邪,既沒有必勝的把握,就不想出去了。
司空猛伸了個懶腰,懶洋洋的說道︰“可惜空空兒不來,卻教我找誰作對手去?’段克邪大怒,正要出場。辛芷姑卻搶先一步,站了出來,冷冷說道︰我丈夫不在這兒、我替他接招”
司空猛自忖可以勝得了段克邪、辛芷姑二人,但對段克邪則困領教過段克邪的輕功,覺得比較難于取勝一些,如今激得辛芷姑出來,正合他的心意,但卻還要裝模作樣的說道︰“女流之輩,勝之不武!”
辛芷姑冷笑道︰‘我這口劍還不想拿來傷你這無名小卒,你回去叫雪山老怪來吧”唇槍舌劍,針鋒相對,而辛芷姑語氣中的輕蔑比司空猛剛才的說話更勝幾分。司空猛大怒,氣呼呼的跑了出來,喝道︰“哼,哼你這臭婆娘,你傷得了我,我給你磕頭!“司空猛雙臂箕張,猛的撲來。陡然間,只見劍光-閃,辛芷姑一招‘金雕展翅”,便向司空猛的右臀揮去。這一招帶捏時候,恰到好處,是在司空猛的五指堪堪抓到她的胸前才�然攻出的。
司空猛起初還不放在心上,冷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中指彈出,想用“彈指神通”的絕頂內功彈落她的寶劍,與此同時,他左掌也已化抓為拿,配合了“彈指神通’的招數,來拿辛定姑琵琶骨。
倘若這招“金雕展翅”是依原來招式使出的話,可司空猛的一彈之力,的確是足以令她的兵刃脫手。那知辛主姑的劍法奇詭異常,完全不依常軌,她似乎也料了對方是要這樣應付,陡然間劍招已變,從司空猛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攻來,一招兩式,“玉女投梭”、“金雞奪粟”,劍鋒截腰,劍尖卻突然指到了他面上雙楮。
司空猛大吃一驚,變招不及,索性硬攻過去。霍地把頭一低,雙拳直搗,和身撲上,他是拼受一兩處劍傷,恃氣力比辛苗姑大得多,將她壓倒的。
辛花姑啐了一口道︰“呸,誰和你這樣的下流打法?”一閃身,劍走偏鋒,斜刺他腰部的“愈氣穴”。辛花姑只知道他這樣撲過去,身形必難穩定,這一劍趁他身體失了平衡之際刺去,當可一擊成功。
那知司空猛的武功也早已到了能發能守之境,他一迫得辛芷姑閃身,腳跟一旋,身形已是拿樁穩住,登時一個反手擒拿,掌力有如排山倒海的猛撲過來,恰好是迎上了辛芷姑的側攻。辛芷菇的劍勢給他的掌力擋了一擋,說時遲,那時快,他的大擒拿威力已是盡數發揮,辛芷姑有三處關節七個穴道都在他掌指擒拿之下。
辛芷姑衣袂飄飄,對方反攻得快,她也後退得快,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雙方已是經過了反覆兩次的進退,終于是司空猛踏上了三步,辛芷姑則閃過了一邊。他們兩人間的一進一退,端的達到了武學中所謂的“動如脫兔,靜如處子”的境界。場中多少武學名家夢寐以求的就是這個境界,登時全場爆出震耳如雷的喝采聲。
,司空猛扭轉敗勢的這一猛撲固然是全力施為,看來狼狽一些,但辛芷姑的這一招,看似毫不著力。其實亦是發揮了她的武學造詣,一點也不輕松。
這一來雙方都是吃驚不小,司空猛心里想道︰“這賊婆娘號稱無情劍,果然名不虛傳。”辛芷姑心里想道︰“怪不得那日華宗岱也幾乎吃了他的虧,雖說華宗岱是久戰之余,但這廝也果然是得了雪山老怪的真傳,委實不能輕敵。”
雙方都已識得對方的利害,再度交鋒,更是全力以赴,司空猛使出分筋錯骨手法,雙掌飛舞,掌力如山,指風如箭,每一招都是極其厲害的殺手。斗到緊處,辛芷姑只覺得對方的內力從四方八面涌來,幾乎迫得她透不過氣。
但辛芷姑亦非弱者,擋了幾招,便立即還以顏色。一手執劍,一手揮舞拂塵,以兩種性能完全不同的兵器御敵。
她最初只是單劍御敵,如今添多一柄拂塵,一剛一柔,互相配合,拂塵用以防身,“無情劍”只攻不守。威力更可以發揮淋灕盡致,等于增強一倍。
辛芷姑的劍法,若論變化的奇詭,武林中無出其右。司空猛仗著內力強勁,教辛芷姑的劍招無隙可乘,但他既然要分出一半以上的力量防御,他那凌厲的分筋錯骨手法,也就打了幾分折扣,急切間卻是奈何不了辛芷姑了。
雙方盡展平生所學,越斗越烈,也越來越險,誰人稍有慎,都有喪命之危,在險象頻生之際,不但旁人觸目驚心,交戰的雙方也都不禁心中叫苦。只怕再戰下去,誰也沒有把握取勝,也誰都沒有把握可以避免受傷。
激戰中有一招辛芷姑稍為求勝心切,急躁了些,突然以用防身的拂塵助攻,一劍徑刺司空猛的胸前大穴。司空猛一見有機可乘,猛地喝聲︰“來得好!”一掌劈出,反手一彈,掌風劍影之中,只听得“錚‘的一聲,一溜銀光從辛芷姑頭上飛起,卻原來是一支銀簪給司空猛一指彈落,就在半空中折為兩段。
群雄方自一驚,卻見司空猛非但沒有追擊,反而踉踉蹌蹌的倒返幾步,仔細看時,卻原來他的一臂已經受傷,袖管穿了一個小孔,血珠滴了出來。看出並非受了重傷,但畢竟是受了傷。
南秋雷拍掌笑道︰“好呀,你這廝說是受了傷就向辛老前輩磕頭的,還不磕頭的!”司空猛“哼”了一聲,回頭一指辛芷姑,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奇怪的是辛芷姑也一言不發。
字文虹霞見辛芷姑面色有異,連忙上去扶她。仔細瞧時,只見辛芷姑嘴角沁出血絲,原來她不但是頭上的銀簪給司空猛彈落,同時還受了掌力震傷,不過她不肯示弱,把一口鮮血吞了回去,所以旁人不知她是受了傷。
辛芷姑不肯要宇文虹霞扶她,自己走了回去,那一邊西門旺也出來接他的師弟,司空猛只是左臂給辛茹姑割了一道五寸長的傷口,傷得其實還沒有辛芷姑之重,不過他大言在先,此時既是兩敗俱傷,深覺面上無光,也不敢說話了。
竇元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看出辛芷姑是受了傷,卻不知孰輕孰重,他與西門旺,泰絡等人悄悄商量了幾句。便站了出來,朗聲說道︰“這一場兩方都同時受了傷,一個斷了銀管,一個碎了衣裳,就算打個平手吧。”
周同見辛芷姑並無異議,樂得表示大方,說道︰“客人們比武切磋,勝負無須太過認真,竇舵主說平手就算平手好了。貴方的朋友那位出來賜教?”
竇元忽地縱聲笑道︰“如今已是日上三竿,時候也不早啦,咱們助拳的朋友很多,一個個若比武切磋下去,只怕三日三夜也打不完,今日是咱們兩幫的生死之斗,依我之見,也不必逐個麻煩朋友了,來個痛痛快快如何?”
周同劍眉一場說道︰“竇舵主,你意欲如何叩竇元哈哈笑道︰“依我之見麼,最好就是來個快刀斬亂麻!
周舵主咱們兩個‘正主兒’作一場生死戰,咱們兩邊的人,不通是本幫的兄弟也好,請來的客人也緊倘若不甘寂寞,也盡可各自找個對兒,殺個痛痛快快!”
竇元提出的辦法其實即是對方混戰,不過在混戰中也有“例外”,即是他要和周同單打獨斗,決一生死。原來竇元默察雙方的實力,一場一場單打獨斗的話,對方的段克邪夫妻是幾乎可以立于不敗之地,倘若空空兒也趕了到來,更是無人能夠敵他。但論高手之多。自己這一邊卻勝過對方,所以混戰的話,就決不會吃虧。至于說到他自己,他是完全有自信可以擊敗周同的。
周同也自知未必打得贏竇元,但他是一幫之主,且又有言在先,當然也不甘示弱,于是說道︰“好,我與你先打一場,決了生死再說。免得連累多人。”周同的意思是他們兩人決了生死之後,雙方的混戰都可以避免。原來周同也有獨斗絕技,他是拼著與竇元兩敗俱亡的!
竇元正合心意,大笑道︰“這就更爽快了!好,就這麼辦!”
他們兩人正要下場,展伯承與褚葆齡忽地雙雙躍出場心,叫道︰“且慢!姓竇的,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竇元怔了一怔,怒道︰“你這兩個小鬼頭也來搗亂!我說了什麼話不算數了?”
展伯承道︰“你不是說過今日要讓兩邊的人,各自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的嗎?好,我現在就要找你報殺父母之仇!
竇元冷笑道︰“當時我本來要殺你全家的,饒了你的小命,我已手下留情了。那時,你媽對你是怎麼說的?”
展伯承道︰“當時,你中了我母親的暗器,要我家解藥交換性命,這才不對我斬草除根。我可不領你的情,不錯,我媽是說過不許我報仇,但她也有言語交待分明,以後不許你傷害我的。但你到盤龍谷傷了的褚爺爺,又要殺我。哼,只許你殺我,就不許我報仇嗎?”
褚葆齡接著說道︰“我爺爺受了你的暗算,因傷致死,你我之仇,也是不共戴天!一褚葆齡說了,兩人又同一說道︰“周舵主。我們的血海深仇是非報不可,只好請原諒我們打岔了。寧可我們戰死在這姓竇的手下,這一場你卻是讓我們不可。要不然,你殺了這個姓竇的,我們的冤仇卻向誰報?”
周同本來難備與竇元拼個生死存亡,不願牽連別人的,但見他們如此堅決,執意報仇,這種父母、祖父被害的血海深仇,按武林規矩,別人也是不能勸阻的,因此周同盡管在為他們擔憂,也只好退下去先讓他們了。
竇元早就瞧見他們在周同這邊,不過竇元一直沒有將他們放在心上,他打算先除大敵周同,再殺兩個乳臭未干的少年男女,不用消耗自己的力量,但想不到這兩個乳臭未干的少年,卻搶先出來要與他算賬,把他計劃好的次序打亂了。
周同已經退下,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竇元當然不能堅持要周同先行決斗,竇元大怒之下。冷笑說道︰“好吧,你們一定要陪上兩條小命,我如你們的心願,成全你們!各位英雄你們都听見了是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丫頭迫我動手的,可休怪我竇某人心狠手辣,斬草除根!”
竇元是一個想代鐵摩勒作綠林盟主的人,因此盡管他其實是想要“斬草除根”,但以他的“身份”殺兩個後生小于。自己也覺得有失顏面,故此不能不假惺松的交待幾句。
他這麼一交待同時也含有兩個意思,、一是不許別人捅手,、二墾表明了已動殺機而按江湖規矩,雙方既耕自願為私仇決戰,別人的確也是不能插手,除非是在一方傷亡之後,那又當別論,群雄愛莫能助,都在暗暗為展褚二人捏一把汗。
展伯承與褚葆齡的並肩而立在她耳邊悄聲說道︰一齡姐,原諒我沒有把我的事情告訴你,現在你應該明白我不單只是為了你爺爺的、我和竇元的仇恨比你更深今日我是不論怎樣也要殺了他的,記著那招,別和我搶!”
褚葆齡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不但明白他話語的表面意思。而且明白他沒有說出來的心意,不錯,展伯承最初之所以瞞著她,是因為他當時本領沒有練成,必須躲避強仇,怕她泄漏給劉芒知道,當時他還是不信任劉芒的,但他卻不知褚葆齡已經偷听了他的秘密,褚葆齡也曾因此而感到不滿。
但如今,在他們即將和竇元作生死決斗的前一刻,展伯承還要抽出時間和她說這一番話,這就是另有一種用心了,他強調和竇元的仇恨比她更深,那是準備舍命去殺竇元,好保全褚葆齡的。他準備使用的那招殺手,是非常冒險的一招,即使成功,也一定會與竇元同歸于盡的。所以他才一再叮嚀,到那最關鍵的時刻不能不使用那招之時,只許褚葆齡和他配合,不許褚葆齡搶著擔當主攻。
褚葆齡心里十分感動,想道︰“小承子,你是想舍命保全我,卻又怕你死了之後,我心里不安,我會感到欠你的債,所以才和我說這樣的話。唉,你的用心未免太苦了。”
竇元喝道︰“你們不是要報仇麼?還絮絮不休的說些什麼?
要交待後事也早該交待了!”要知以竇元的“身份”不便先行出招,是必須等待他們動手的。
褚葆齡忍著眼淚,說道︰“小承子,你的事我早已知道,不管如何,我這一生是感激你的!”
竇元喝道︰“你們究竟想不想打?”
展伯承听了褚葆齡的話,已是解開了心上的結,滿懷喜悅,說道︰“姓竇的,你急于要見閻王麼?好,看招!”兩人的長劍唰的出鞘,一齊向竇元刺去。
但雖是同時出鞘,也略有先後之分,展伯承用的是“飛鷹回旋劍法”,迅捷無比,劍招先到。
展伯承用的這招,劍勢是向敵人的前心徑刺,但內中卻藏有左右盤旋兩個變化。這是專用來破鉤之類的招數的。竇元用的兵器是一鉤一盾,展伯承雖然知道對方本領高強,這一招未必就能破他,但卻希望克制他的護手鉤,消弱對方的威力以利于褚葆齡的助攻,不料他攻得快,竇元的應招更快,就在那電光火石之間,竇元的左手鉤一沉一帶,展伯承的長劍幾乎給他引去。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鉤光閃閃,伸縮不定,竇元早已趁著展伯承受挫之際,登時反客為主,鉤盾盤旋飛舞,向他攻來。
展伯承心里打定了死里求生的主意,雖驚不亂,長劍一抖,立即也變招對付,一個“捷膝繞步”,劍光劃了一道圓弧,身隨劍轉,“嚇”的一聲,劍尖疾進,這是一招拼著兩敗俱傷的劍法。
竇元冷笑道︰“好小子,真個要拼命呀!”右手鐵牌助戰,以泰山壓頂之勢,朝著展伯承當頭砸下。他估計展伯承必須移劍抵擋,他的左手鉤在可以乘虛而人,在他的身上搠一個透明的窟窿!
他的估計只對了一半,展伯承果然要移劍抵擋,褚葆齡此時的青銅劍亦已攻到,替展伯承敵住了竇元的左手鉤了。
褚葆齡用青銅劍來使家傳的“五處斷門刀”的刀法,這套刀法是褚遂畢生心血所創,凶悍無比。但因褚葆齡是個女子,太過凶悍的招數,對女子不大適宜。故此褚遂要她化為劍法,在兵器中,刀是屬剛,劍是屬柔的,化為劍法,這就帶了幾分柔勁。因此褚葆齡使的這路劍法,雖不及她的爺爺原來所創的刀法霸道,但卻另具剛柔相濟之妙。
竇元饒是見識多廣,也是初次踫到這路古怪的劍法。而且褚葆齡使的這招,也是拚著兩敗俱傷的打法。竇無心中一凜,迫得把護手鉤往外一封,向左移了一步。這麼一來,他把鐵牌下壓的勁道也就減了幾分,給展伯承振劍一揮,格過一邊。
展伯承見褚葆齡冒險攻敵,眉頭一皺,說道︰“齡姐,別和我搶!“他怕褚葆齡不肯听他的話,奮不顧身的便先搶上去,劍光霍霍,連環疾進,竇元給他殺了得火起,怒道︰“你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鐵牌護身,遮攔得風雨不透,一柄護手鉤儼似銀蛇吐信,玉龍抖甲,迎、送、剪、扎、吞、吐、抽、撤,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驚霆駭電般的貼著他們的兩道劍光飛舞。
但竇元雖然口出大言,要想殺傷他們二人還當真不易。展褚二人的劍法都是兼具正邪兩派之長的第一流劍法,不過內力稍有不如而已,但兩人配合得當,互相呼應,竇元無法各個擊破,急切間也就奈何不了他們。
展伯承計劃的那一套同歸于盡的殺手,心須要有可乘之機才能使用的。在相持的局面之下,竇元也防御得非常嚴密,展伯承老是想迫他露出破綻,卻一直未能如願。正是︰英雄兒女同心壯,敢憑雙劍斗魔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這一戰雖然不是頂幾尖兒的好手交鋒,但由于展伯承與褚葆齡都是拼了性命的打法,卻打得比第一流高手的對陣更為凶險。
周同與段克邪這邊一眾英雄固然是為這兩個少年暗暗擔憂。竇元那邊的人也為他們的首領吃驚不少,他們都以為竇元可以輕易取勝,那知展、褚二人硬拼勇斗,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這時已是紅日當中的正午時分,兩邊的人都是不知不覺的移近斗場,周同身為幫主,份外當心。一方面目注斗場,一方面也在留心外間的動靜。他們是在一個小島上的,驚濤拍岸之聲從來也沒有間歇過,其他的人都沒有怎留意,但此時周同卻忽地覺得“濤聲”有異,似乎隱隱雜有鼓角之聲。在島上遠遠望去海面隱約可見片片職影雙方的船隊都約好了不許靠岸的,除了各自己有三只大船將比武的人送來,可以泊在三里海程之內的港灣,其余雙方的船只是至少也在十里海程之外的。
周同心里想道“難道他們不守諾言,向我方的部發動攻擊?”船只的數量竇元與沙鐵山聯合起來的船只要比周同多些,但周同的江河帶部隊設備較好。他們的船只大部分都是“戰船,不比竇元那邊,倒著了一半是擄掠漁民的帆船來充數的。
故此雙方的實力平均來說,也還是差不了多少。
周同心想︰“若是他們不惜大動干戈也來必能夠佔得了便宜。”不過,他之所以答應竇元在這荒島上比武,原意就是想避免全面的火拼,避免過多的部屬受到死傷的,因此,倘若當真是大規模的海戰爆發,那就大大有背于周同的初衷了。
這日海風頗大,濤聲郁悶如雷,究竟是不是在十里的海城之外有船隊交戰,一時難以判明。周同心有所疑,上前問道︰“沙舵主,你們的船只泊在何處?咱們講好的約束,你們究竟遵不遵守?”他們那邊本是以竇元為主,但因竇元正在激戰之中,故而周同只能問他的副手沙鐵山。
沙鐵山亦似有所覺察,勃然怒道︰“你們搗的什麼鬼?”他說得更不客氣。周同眉頭一皺,心道︰“難道他們當真是毫不知情?”便道︰“咱們且別爭吵,各自派一條船去看一看如何?”
竇元忽地冷笑說道︰“沙賢弟,他們既疑心咱們,那就大家動手吧。時候不早,那有這許多功夫去和他細察是非?”
沙鐵山最害怕的是對方的空空兒趕來助陣,因此急欲趁著空空兒未到來之前,把對方的高手一網打盡。竇元的命令,正合他的心意。
沙鐵山一聲令下,登時演成了混戰之局,雙方邀來助陣的各路英雄,各自找尋對手拼個強弱存亡,段克邪再戰西門旺,南夏春兄弟合力抵敵司空猛,司空猛左肩受了劍傷,本領打了兩分折扣,恰恰和他們打成了平手,辛芷姑傷得比司空猛較為重些,吞服了一顆小丹之後。已經養好精神,拔劍再出,相助宇文虹霓,宇文虹霓與她的手下,和泰洛,丘必大那一伙人打在一起,辛芷姑加入了她們這邊,雙方也打得個難舍難解。
沙鐵山磔磔笑道︰“周舵主,竇大哥沒功夫料理。你我都是一幫之主,我替竇大哥與你單打獨斗,決一生死吧!”沙鐵山自恃已得師門“七步追魂掌”的真傳,空空兒沒有來,他只忌憚辛芷姑與段克邪兩人,卻不把周同放在眼內。
周同疑心不定,說道︰“沙幫主,你不必著忙,今日之事,似乎,似乎有點不對……”周同懷疑是有海戰發生,想沙鐵山查明真相。沙鐵山卻有所誤會,以為周同是不屑和他作對。只听了頭兩句話就勃然大怒道︰“殺雞焉用牛刀?我鐵掌不打無名小卒,和你單打獨斗,還是看得起你呢?”
沙鐵山之所以甘願允當竇元的一副手”,並非是由于竇元的武功比他高強。而是竇元乃是“綠林世家”,可以在綠林中號招竇家舊部的關系。(其實竇元的武功是的確比他高強,但他欠缺自知之明,心中是不無“委屈”之感的。)正因為他欠缺自知之明,是以他作為竇元的副手。就生怕別人瞧他不起。周同叫他“不要著忙”,他誤會周同是要等待竇元,不願和他作戰。故而吼聲如雷,立刻撲上前來,掌擊周同。
七步追魂”移步換掌,當真是“來如雷霆,凝如山岳”。周同要想和他分辯,已不可能,周同見他如此橫蠻,不覺也動起怒來,喝道︰“好,你要決戰,我陪你,你當我怕你不成!”沙鐵山飛身猛撲,周同一招摔碑手硬劈出去,大摔碑手是最剛勁的掌法,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卷得飛砂走石!
沙鐵山見他掌力如此雄勁,暗暗吃了一驚,心中想道︰“卻原來他身為一幫之主,倒也不是浪得虛名。”周同一掌劈下,沙鐵山身移換步,橫掌如刀,斜削出去。雙掌一交,周同的一股猛勁忽似打到虛空之處,給沙鐵山輕輕一擄,身體登時失去了重心。
原來沙鐵山的“七步追魂”,有七種不同的掌式,隨機變化,妙用無窮。這一招他是用上來的“借力打力”功夫,應付周同的大摔碑手,沙鐵山的內功雖然未到爐火純青之境,卻也具有“四兩撥千斤”之妙。
周同那一掌劈出,力逾千斤,一股猛勁,突然給他卸開,重心登時失了平衡,本來非跌倒不可,幸虧周同的外功亦已練到能發能收之境,一覺不妙,就在那一瞬之間,強把大摔碑手猛勁突然剎住,左掌同時反劈,將沙鐵山的眼神一引,倏的化掌為指,駢指如戟,反手點他喉結。喉結乃是最易受到傷害的一塊軟骨,縱有護體神功,也是難以保護這塊軟骨不受傷害的,何況沙鐵山的護體神功只不過是在開始練的階段,怎敢給他戳著?
沙鐵山為求自保,就顧不得同時傷敵,只好使出移步換掌的絕技,在那電光石火之間,滑出三步。周同身體重心未穩,也踉踉蹌蹌的倒退三地倒退三步,旁人看來,但見他們兩人的身形使合倏分,怎想得到他們經過了一番性命交關的搏斗。
武學中有內功外功之分,一般來說,內功比較深奧難練,但若雙方都已練到登峰造極之境,那也是各有千秋。沙鐵山的“七步追魂掌”是內外兼修的功夫,周同的大摔碑手和金剛掌則是最上乘的外功。
若論掌法的精妙,運勁的奧幻,身手的矯捷等等,都是沙鐵山較勝一籌。但周同的外功人俟卻比沙鐵山的內功火候深得多。沙鐵山未到爐火純青之境,對他這種“金剛猛撲”的打法,就不能不有所顧忌,不敢欺身進逼,盡展“七步追魂掌”的快。
狠、準、變之長了。
兩人交換了一招,雙方都是心懷戒俱,沒有取勝的把握。再度交鋒,沙鐵山采取了繞身游斗的戰術,周同則以大金剛掌力把敵人拒在離身八尺之外。雙方游斗了數十回合,兀自旗鼓相當,不分勝負。周同眼觀四面,耳听八方,只覺那轟轟發發的濤聲。恍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
周同暗暗吃驚,心里想道︰“怎的似有許多艨艟巨艦鼓浪而來?”要知沙鐵山這股水寇,船只的數量雖然不少,但也不過是些普通的帆船而已,周同驚疑不定,沙鐵山乘機進攻,周同險險給他點中穴道,只好凝神對付。無暇查究真情。
段克邪和司空猛的師兄西門旺斗,西門旺勝在功力稍深。但段克邪輕功超卓卻是遠非西門旺可及。段克邪采取了消耗對方氣力的打法,避實擊虛,一時間難以分出輸贏。
南夏雷兄弟與司空猛交鋒,卻是稍稍吃虧。司空猛是雪山老怪的獨子,盡得乃父真傳,本領要比兩個師兄都強得多,雖然受了點傷,南氏兄弟也還不易對付。
幸好段克邪輕功超卓,一面和南氏兄在一起,一見他們形勢不妙,是倏的過去替他們解一兩招,段克邪輕功超卓,一面和西門旺游斗,在必要之時還可以抽出身來,冷不防的突襲司空猛。
但司空猛與西門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段克邪只靠突襲和游斗的方法也是奈何不了他們,南氏兄弟處在下風的形勢也是下能根本改變。段克邪不由得心中著急,暗暗嘀咕︰“日頭已經過午了。怎的大師兄還不見來?”
心念未已,忽听得冬冬的戰鼓聲,嗚嗚的號角聲,遠遠望去,已經可以看見許多艋艟巨艦在泊岸邊,一大隊官軍正在殺上岸來!
周同大怒道︰“好呀!竇元、沙鐵山,你們竟然不顧綠林信義,勾結官軍,這算那門子的好漢?”綠林有綠林的規矩,兩幫火並,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一方勾結官軍。
竇元也不覺愕然正要分辨。西門旺忽地哈哈笑道︰“竇大哥不必驚慌,來的是自己人!”
話猶未了,官軍前鋒已到,領頭的是一個手拿獨腳銅人的虯髯漢子,不是別人,正是西門旺的師弟、司空猛的師兄——在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手下當了將軍的那個北宮橫。
原來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和揚州節度使李元興是兒女親家,李元興的境內有兩帶“大盜”橫行,竇元這一幫只因打家劫舍,李元興還可以稍為容忍,周同這一幫不劫百姓只劫富戶官倉,李元興更是把他們當作心腹大患。因此他們打听得兩幫要火並的消息之後,就請田承嗣將他的精銳“牙兵”發來,希望能把兩幫人馬一網打盡。不過這個計劃也還可以臨時變通,分別對待,即是竇元這一幫的頭目肯歸順的話,則他可以“納降”。至于周同這一幫,則是要盡數“誅滅”的。
西門旺實際的身份是魏博與揚州之間的聯絡人,兩幫比武的日期、地點都由他通風報訊的。他怕秘密泄漏出去,同時也不知竇元心意如何,故此是連竇元也瞞過了的。
北宮橫帶魏博的牙兵殺到,將獨腳銅人一舉,朗聲說道︰“竇舵主,今日我們是決心殲滅周同的江河幫來的。你願意與我們作友還是作敵,請你立即一言!”
竇無心亂如麻,此時他與展褚二人正在舍命惡斗,他雖然心里也覺得給官軍迫他訂“城下之盟”極為可恥,但這生死關頭,卻又不禁想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何苦與他們同歸于盡?”
激戰中竇無險些中了展伯承的一劍,心意立決,便即說道︰“好,北宮將軍,既然你肯把我姓竇的當著自己人,你怎麼說我們遵命就是!但這兩個小子卻不勞你們動手,我要親自打發他們。”竇元向官軍屈服,自己也覺得可恥,因此多少要表示一點“英雄氣概”,他自忖可以勝得展褚。
北宮橫哈哈笑道︰“好。竇大哥這邊的朋友,踫上我們的人請打個招呼,以免誤傷。”舞起獨腳銅人,橫沖直闖。打翻了江河幫的幾個頭領,把眼一望,看見他的大師兄正在和段克邪激戰,便向段克邪這邊殺來。
北宮橫是雪山老怪司空圖的二弟子,本領比不上師弟,但卻勝于師兄,段克邪單打獨斗也是打不過他的。此刻給他和西門旺夾攻,雖有超卓的輕功,亦是難以應付。北宜橫的銅人舞得呼呼風響,將他的退路封住,***越縮越小,迫得段克邪險象環生。
辛芷姑大怒道︰“錚佷,你和劍虹替我打發這個胡狗。”鐵錚與華劍虹齊上,敵住泰洛。辛芷站抽出身,幾個起伏,趕到了北宮橫背後,刷的就是一劍。
北宮橫听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心頭一凜,獨腳銅人反手掃出,辛芷姑劍招奇詭之極,不待他的銅人踫著,又已立即變招,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掃來,北宮橫連遇幾次險招,無可奈何,只好轉過身來。全神對付辛芷姑。段克邪這才松了口氣。
北官橫的獨腳銅人是件重兵器,但卻又能利用銅人的手指點穴,兼有輕兵器判官筆之長。辛芷姑的長劍不能讓他踫上,當下揮舞拂壓,掩護奇詭辛辣的劍招,見隙即攻,和北宮橫殺得難分難解。
但辛芷姑抽身去應付它橫之後,鐵錚、華劍虹二人聯手斗那泰洛,可就頗感吃力。泰洛是僅次于空空兒、華宗岱司空猛等人的高手,雖然不是頂尖兒的角色,但在武林中有他這樣本領的卻也不多。最厲害的是他還練有“腐骨掌”的邪派毒功,鐵錚與華劍虹必須步步提防,不能讓他的毒掌沾上。
宇文虹霓和丘必大本來是旗鼓相當,但她受傷初愈,時間一長,也就有點感到力不從,難于應付了。官軍四面合圍,周同這邊的人處處吃緊。在這樣混亂的局面之下唯有展伯承與褚葆齡二人,對周圍的混亂和情勢卻似而不見,听而不聞,全副心神,都用來對付竇元。
竇元的鐵牌舞得虎虎生風,似在四周圍堆起了鐵壁銅牆,遮攔得風雨不透。他決意“斬草除根”,左手的鐵牌用以護身,右手的虎頭鉤則在鐵牌掩護之下,伸出來攻敵,戰到緊處,鈞光閃閃,化作了一道銀蛇,絞著兩道劍光,盤旋飛舞,幾乎招招都是殺手。展伯承與褚葆齡二人用盡方法,也攻不破他的防御,迫得只有招架的份兒。展伯承準備好了的那招殺手,亦因無隙可乘,始終沒有機會施展。
官軍已把江河幫的人重重圍住,眼看江河幫就要一敗涂地,忽听得有人怪聲笑道︰“好呀,好熱鬧的場面!總算我趕上了!
嘿,嘿哈!哈!你們打大架,想撇下我空空兒這可不成!”
竇元听得空空兒的聲音,不禁大吃一驚,抬頭看時,只見不但是空空兒來了,和空空兒一同來的,還有三個人,一個是楚平原,一個是鐵摩勒的副寨主蓋天豪,還有一個江河幫的刑堂香主石敢當。
原來空空兒早已打听得他們兩幫主要在今日決戰,只因他與華宗岱談論武功,談得高興,所以直到今朝,才舍得與華宗岱分手,匆匆趕來的。
蓋天豪則是從科達泌草原,奚族酋長那兒探親回來的。揚州將有兩幫綠林火並之事,他在路上已听到風聲,是以他不回轉山寨,而先到揚州。石敢當則是周同派他負責留守的。蓋天豪到長江口江河幫臨時所設的留守處,恰巧踫上了空空兒和楚平原。楚平原是來探听于文虹霓的消息的,正好也是此時走到。
石敢當負責留守,本來不該擅離防地。但此時由揚州節度的艦只送來魏博牙兵,加上揚州本地的水師,已把竇元與周同兩幫的船隊全都在海上包圍了。空空兒來的時候,石敢當剛好接到戰報,于是親自駕船將他們三人送來。
他們兩幫的船隊即使同心合力,也是敵不過官軍的艨艟巨艦,何況他們又是內部紛爭,一場海戰的結果,竇元這邊的船只,一半投降,一半擊沉,周同這邊的船只,因堅決不肯投降,卻是十九被擊沉了。
石敢當、益天豪二人精通水性,善會馭船,加上空空兒與楚平原兩大高手在船頭拒敵,官軍的船只不敢迫近,終于給他們這只快船在混戰中到達了這個荒島。
空空兒楚平原是名震江湖的兩大高手,蓋天豪昔年也曾經是當過長江十三家總寨主的人物。他們三人忽地到來,雖不能扭轉局勢,亦已足令敵方膽戰心驚!
其中最最吃驚的又是沙鐵山與竇元。沙鐵山怕空空兒來找他算賬,報那日在長江上弄沉他的船只之仇。竇元則因犯了綠林的大戒,怕空空兒向他問罪。
展伯承切志報仇,全神對敵,對周圍的一切。渾似視而不見,听而不聞。在這樣舍死忘生的惡斗之中,有一方心神略分,另一方就有了可乘之機了。
就在竇元驟吃一驚之際,展伯承突然發覺他露出一個破綻,心頭大喜,不顧一切,立即施展他早已準備好了的那招殺手,平劍向鐵牌一拍,倏的繞到竇元背後,伸手就抓竇元的琵琶骨。琵琶骨若給抓住,多好的武功也是無能為力,那時褚葆齡在他正面進攻,便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殺了竇元。
這一招用得險到極點,褚葆齡一直擔心的也是展伯承不顧性命,用這一招,在最後關鍵的時刻,褚葆齡不由得也是驀地一驚,雖然她立即記得和展伯承配合,但卻不由自主的手指微顫,一劍刺出,竟然刺歪兩寸,沒有刺著竇元的要害,只是劍尖劃破了他一點皮肉。
竇元何等厲害,發覺不妙,陡地一聲大吼,反手彎過了虎頭鉤,鈞失也朝著展伯承的肋下“愈氣穴”刺去。
此時形勢,雙方的招數若都用實,竇元的琵琶骨要給展伯承抓著,展伯承也將喪在竇元鉤下。但他喪命之前,是決不會放松竇元的,褚葆齡一劍沒有刺著要害,第二劍也必將殺了竇元。所以這是一個竇元與展伯承兩敗俱亡,同歸于盡的局面!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只听得空空兒一聲呼喝,聲到人到,衣袖一拂,卷了竇元的虎頭鉤,掌心一按,文把展伯承推開了三步。他用的乃是一股巧勁,就在展伯承的五指剛剛要抓著竇元的琵琶骨之時將他推開,對兩人都毫無傷害。
竇元驚魂未定。只听得空空兒冷笑道︰“我只是不想你們一同到閻王爺那里報到,我可沒有幫那一邊。你們兩家的冤仇是一盤算不清的賬,以後你們要怎樣我管不著,今日有我在此,卻不許你們再打了。”說罷,把虎頭鉤還給竇元。
空空兒一生好勇斗狠,給別人作調人,這次還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你知道他何故如此?原來竇元與展伯承的結仇,追溯起來,空空兒也有很大的關系。他一來是為了愛惜展伯承的性命,二來對少年的一段往事,也覺得有點抱愧之故。
當年王、竇兩家爭奪綠林霸權,王伯通請來了空空兒幫忙,竇家五虎則請來了妹婿段圭璋助陣(事詳“大唐游俠傳”)空空兒出頭邀請段圭璋,說好了他們之間單打獨斗,誰贏誰輸都不願插手兩家的紛爭的,段圭璋是當時著名的游俠,本來也是不願插手這種只是為了爭權奪利的綠林之爭的,不過為了親戚情份,不得不敷衍竇家五虎而已。
空空兒提出的條件,得到段圭璋答應,結果空空兒贏了一招,段圭璋依約退出,竇元失了最得力的幫手,王伯通的女兒王燕羽遂施展她從慧寂神尼新學成的劍法,把竇家五虎全都殺掉。王燕羽就是後來展元修的妻子,展伯承的母親。而竇元則是竇家五虎中竇令符的小兒子,當時饒幸漏網。兩家冤冤相報,慘烈之極,追究起來,就是由飛虎山這一戰造成的。
竇家固然是在綠林中作惡多端,但王家代為盟主也只是以暴易暴,所以在飛虎山事件過後,空空兒也是不禁有點後悔的。
正是空空兒有著為了當年之事抱咎的心情,所以他就不忍再殺竇元了。在另一方面,當然他更不願意展伯承傷在竇元的手下。
不過,撇開兩家的上一代事情不談。在這一代,竇元展伯承所走的道路卻是大不相同,竇元是要繼承他的祖父在綠林的霸權,可以不問是非,不揮手段,展伯承的父母則是早已改邪歸正,他一出身就是少年的俠義道了。是以空空兒這次雖然兩不相助,只作“調人”,但他的心情對竇元只是“不忍誅戮”,對展伯承則是一片愛護的。
竇元得空空兒交還他的虎頭鉤,驚魂稍定,大感意外,他生怕空空兒追究他與軍官勾結的事情,連忙逃跑。竇元一跑,沙鐵山心驚膽戰,生怕空空兒找他算賬,他心里一慌,給周同。砰”的一掌,打得口吐鮮血,跌翻出三丈開外。
空空兒從他身邊掠過,哈哈笑道︰“算你運氣不錯,今天踫上了你恰恰受傷。嘿,嘿,這里陪我打架的倒還不少呢,你不受傷我也不屑打你了。”沙鐵山在地上打了幾個滾,見空空兒已去得遠了,這才放下了心,連忙躲進人堆之中,不敢再出頭露面。
空空兒笑道︰“哈,原來雪山老怪的三個弟子都在這兒。這個使獨腳銅人的我還沒有和他交過手,老伴,你也得讓我先打過一過癮了。”大笑聲中,跑上前去,替下他的妻子辛芷姑,來斗北宮橫。
北宮橫知道來者是空空兒,吃了一驚,先下手為強,立即舞起銅人,便是一招“橫掃千軍”。銅人的腦袋當作錘頭使用,撞擊空空兒胸腹。銅人的手指又當作點穴钁使,點打空空兒腰間的五處穴道。
空空兒哈哈笑道︰“雪山老怪門下以你的氣力最大,但內功卻比你的師弟稍遜一籌,嗯,看來你的師父有點偏心。”跟著又道︰“你這銅人點穴手法也很不錯,不過若論點穴的功夫,應推華宗岱為天下第一,你比他遠差一大截。即使我的袁公刺穴法,也要比你高明一些,不信,我就試給你看。”
空空兒口中肆意批論,不只評論對方的武功,還評論天下各大名家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各家武功。但他口若懸河,出手卻仍是快如閃電。他的短劍早已出鞘,只見劍光飛舞,叮叮當當之聲不絕如縷,就在他說這幾句話的時間,那柄短劍已在銅人身上擊刺五六十下,銅人身上“傷痕”斑駁,一片片的銅屑,隨著劍光脫落、飛揚!
空空兒笑道︰“如何?要是我刺在你的身上,你的身子已變作黃蜂窩了!”北宮橫忍不住氣道︰“你要刺在我身上,只怕也不那麼容易!”北官橫天生神力,銅人使開。方圓丈許之內,潑水不進。
空空兒笑道︰“不錯,不錯。你的門戶封謹嚴,我若想在百招之內,刺著你的身子,的確不易,但你打不著我,我卻可以尋找機會。你稍有疏忽,我就可以刺傷你,所以若然你我能斗百招開外,我一定有把握可以把你的身體變作黃蜂窩,你信不信?”口中說話,劍招愈攻愈緊。
空空兒說的都是知己知彼的大行家的說話,北宮橫不由得心膽俱寒,心道︰“這個魔墾若然和我死纏下去,只怕我當真是難免受他所傷。”
江河幫群雄見空空兒來到,人人都是精神倍振。但敵人為數太多,他們被截開圍攻,各自為戰,還是未能會合突圍。不過在空空兒、段克邪與南氏兄弟和雪山門下三弟子這一堆,因為都是頂尖兒的高手搏斗,莫說官軍近不了他們。武功稍弱的人也插不進手去。
段克邪叫道“師兄,幫大家突圍要緊,咱們可不必戀戰了。”
空空兒翟然一省,說道“對,這廝的功夫,我已了如指掌他是打不過我的,我殺了他也沒什麼意思,就燒了他吧。”身形一晃,倏的就從北宮橫身旁掠過,奔向了司空猛。
南夏雷、南春雷二人知道空空兒的脾氣,見空空兒撲來,連忙退開讓他。他們兩兄弟正是打得精疲力竭,也幸而空空兒及時趕到,替換他們。
空空兒插劍人鞘,哈哈笑道︰“司空猛,那日你用車輪戰困我,今日你可不能佔我的便宜了。”司空猛最長于擒拿手法,故而空空兒也不用兵器。
司空猛見他師兄不敵空空兒,心里又驚又怒,說道︰“好吧,今日就讓你夫婦用車輪戰吧。”一招“北斗七星”使出,雙手擒拿,空空兒的七處關節要害,都在他的掌指籠罩之下。
空空兒喝道︰“來得呀!”透過千重掌影,還了一招“龍九飛天”。空空兒是把他的“一劍刺九穴”的絕技化到指法上的。
這一下,他在掌法中的使出劍法,遍襲對方的九處穴道,比司空猛的大擒拿手法更勝兩分!
司空猛竭盡平生所學,解了他這一招,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震得司空猛幾乎立足不穩。
原來司空猛的武功本來也比空空差不了多少,但他曾與辛芷姑劇斗了一場,雖然受的只是輕傷,真力可也消了不少。這情形恰巧是和那日倒過來的,吃氣力不加的虧的是他而不是空空兒了。
空空兒笑道︰“當世的大擒拿手法,應該數你們父子二人。
不過。你還是打不過我的,你大約至多可以和我斗個二百招。可惜今日你氣力不支,我也沒功夫和你纏斗。且待將來我再找個機會和你斗上半天,那時候就知道我說的不是大話了。”
司空猛听了空空兒的口氣,似乎不想把他難為。正自心中暗喜。不料室空兒忽地又道︰“我空空兒講究的是真功夫、實本領,我許你們用車輪戰,我卻決不用車輪戰來戰你便宜,但你那日竟乘我之危,將我暗算,行為卑劣,多少也得讓你吃點苦頭!”說話之間,雙掌盤旋飛舞,已是疾攻了十七八招。說到“苦頭”二字,掌力倏地加重,司空猛招架不住,連忙使個“龍盤繞步”的身法避開,饒是他躲閃得宜,空空兒的掌鋒已是從他頰旁削過,反手打了他一記清脆的耳光。
空空兒哈哈大笑,說道︰“段師弟,走吧!”雪山老怪門下共有三人,多佔了一個人的便宜,但在新敗之余,這三個人都是神沮氣喪,看他們師兄弟揚長而去,誰都不敢去追。
空空兒、辛芷姑,段克邪和南氏兄弟等人分頭替群雄解圍。
此時楚平原也已與他的妻子宇文虹霓會合了。
宇文虹霓正在與丘必大殺得難分難解,她前幾日所受的傷初愈,激戰多時,已是頗有力不從心之感。楚平原來得正是合時,跑上去喝道︰“你們在西藏欺侮小國,迫得我們夫婦離開師陀。你們還要追到中原來不肯放過我們?好呀,你們欺人太甚,我不和你們算一算賬,你只當我們是好欺負的了!”
楚平原的快刀是武林一絕,說話之間,已是以“亂披風”的刀法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丘必大曾是他手下敗將,勉強對付了這三十六刀,已是嚇得滿頭大汗。楚平原猛地喝聲“著!刀光一閃,丘必大的兩根指頭應聲而落,扔下了月牙彎刀,抱頭鼠竄。
字文虹霓悲喜交集,夫妻重會,一時不知從那兒說起。楚平原道︰“虹兒,你是一國之主,怎好不顧百姓前來追我?”宇文虹霓眼中含淚,說道︰“大哥,總算是找到你了。要回去咱們一同回去!”楚平原土分感動,不忍再責備宇文虹霓。
鐵錚、華劍虹二人力戰回紇第一高手泰洛,也正在吃緊。楚平原道︰“虹妹,且待我打發了這廝,咱們再從長計議。”
鐵、華二人退下,楚平原補上空檔,喝道︰“我來會會你的毒掌!”聲似驚雷,刀如駭電。泰洛的腐骨掌雖然厲害,也不敢硬櫻其鋒。刀光掌影之中,兩人各以上乘武功相搏,盤旋進退,閃展騰挪,雙方都是抵隙尋瑕。泰洛的武功也真了得,楚平原的快刀連劈了九九八十一刀,都沒有斫著他。但泰洛的毒掌也未能打到他的身上,楚平原內功深厚,吸了他毒掌所發的毒氣腥風。只是稍感暈眩而已,對他的快刀毫無影響。
他們兩人是旗鼓相當的,難分勝負。但另外兩個回紇武士,卻不是宇文虹霓和鐵錚華劍虹等人對手,激戰中只听一聲慘呼,宇文虹霞一劍斫斷了一個回紇武士的手臂。鐵錚也刺傷了另一個武士,嚇得他們沒收命飛逃。
泰洛見三個同伴都受傷跑了,無心戀戰,虛晃一招,喝道︰“待你們回到師陀,我再與你們算賬!”楚平原喝道︰“要算賬現在就算!”閃電般的一刀劈去。卻只削掉了泰洛頭上的皮帽。泰洛向華劍虹猛攻一掌,打開了缺口,已逃出去了。外面仍是敵人的大包圍。
字文虹霓道︰“大哥,顧全大伙要緊,這幾個回紇的爪牙無須現在就除掉他們。”楚平原道︰“不錯,咱們去幫大伙突圍。”
空空兒、楚平原段克邪三對夫婦再加上南氏兄弟等一流高手,分頭接應被圍諸人,所到之處,如湯潑雪。其中尤以空空兒最為厲害,左面一兜,右面一繞,見隙即人,專攻強敵。他無暇傷人,只是施展他那一招點九穴的指法,片刻之間,給他點了穴道倒在地下的已有數十人之多。不需多久,被截在各處的群雄都已突圍而出會合在一起了。可幸傷的不多死的更少,只有幾人。
楚平原、字文虹霓與段克邪、史若梅兩對夫婦仗劍在前開路,空空兒辛芷姑這對夫婦則擔殿後,應付追兵,合力殺出了一條血路。
官軍雖有三千之眾,但人人都是害怕空空兒的厲害,只敢高聲吶喊,虛張聲勢,遠遠追來。
雪山老怪的三個弟子比較起其他的人來,不那麼忌憚空空兒,但他們每個人都曾敗在空空兒手下,自覺羞慚,也不敢離開大隊前來追擊。
北宮橫是這次統率魏博牙兵來助揚州節度使一討賊”的主將,如今雖然在海戰中擊沉了兩幫的船隊,又招降了竇元這幫頭目,但江河幫的重要人物,卻一個也沒擒獲。心有不甘,遂下令道︰“調箭手到前面來,亂箭射殺這幫賊人,能殺得多少,就是多少!”
魏傅牙兵中有一營弓箭手用的是長臂弓。這是當時射得最遠的一種弓箭。群雄有的舞動兵器防身,有的也發暗器還擊但暗器卻不及長臂弓得那麼遠。在敵方箭如雨下的情形底下,群雄雖然防護得宜,也給射殺了幾個人。
魏博的弓箭手中,有一個箭法特別高強。他射殺了兩個人洋洋得意,又發連珠箭向空空兒射來。
空空兒本來可以接他的箭,反射過去,將他射死。但空空兒一來是給他惹得火起,二來也想施展絕技,震懾敵人,遂在亂箭如蝗之中,驀地一聲長嘯,拔身“飛起。喝道︰“哼,你笑得快活麼?我馬上就要你的腦袋,叫你笑不出來!”
空空兒這邊話猶未了,那一邊的笑聲也還未止,陡然間只見劍光一閃,發笑的那個“神箭手”腦袋和脖子已經分家了當然笑不出來了。
空空兒施展絕頂輕功,沖開箭雨,取得了那人的首級,轉眼間又已跟上了大隊,當真是有百萬軍中取人首級易如探囊取物的功夫!正是︰來如疾風去如電,取人首級如探囊。
欲知後事如何,听下回分解。
這一瞬間,追在前頭的那一營“神箭手”,人人都嚇得呆了。
只听得空空兒一聲手長嘯,將那顆人頭拋了回來,舌綻春雷的喝道︰“那個敢再發箭,我就照樣要他腦袋分家,嘿,嘿!有膽的你就射吧!”
其實即使空空兒本領通天,也決不能殺淨三千之眾。但這三千魏博牙兵,雖然都是久經戎行,能征慣戰,卻幾曾見過如此厲害的對手?看了這個驀地飛頭的血淋淋的景象,不由得都是心膽俱寒,誰人不害怕脖子上的腦袋搬家?前隊的那一營“神箭手”發一聲喊,有的扔下了長臂弓,有的躲到了到後面,還有的更是蒙頭就跑,鑽進了野草叢中,生怕空空兒取他首級。
後面的大隊牙兵也出現了騷動現象,雖然不至于“土崩瓦解”,雙腳也已軟了,不敢向前。北宮橫大怒,急施彈壓,好不容易才約束得住亂兵,穩住陣腳,空空兒這一幫人已去得遠了。
群雄跑到海邊,只見官軍的艦只約有二三十艘泊在港灣。揚州是富庶之區,節度使的水師船只,都是巨型的樓船,每一艘可以容納二三百人的,江河幫的副幫主石敢當道︰“好,他們毀了咱們的船隊,咱們就搶他的樓船。只可惜搶不了這麼多。”
空空兒笑道︰“搶不了就燒,燒得幾艘就是幾艘!”周同拍手笑道︰“好計,好計,燒了他們的船。叫他們也不能來追。”
群雄三五個人一伙,分頭燒官軍的船只。這些戰船上留下的只是一些沒有武器的水手,每只船上雖然也有數十名之多,卻怎敵得住搶上船來的這些江湖好漢。見他們放火燒船,嚇得都跳下水逃生了。
可惜群雄要留下一部人照顧傷者,來不及盡毀官軍的船只,不過也燒了十多艘,火光沖天,把那港灣變成了一片火海。北官橫率領的牙兵見了火起,這才重整旗鼓來到,周同這一幫人都已上了一艘巨艇,開船走了。
石敢當道︰“揚州是回不去了,請幫主示下,咱們先到那里暫且容身。”周同道︰“長江口外百余里水域之處,有一小島,島主鄒勝是我的好朋友。咱們可以到他那兒借住幾天。待得弟兄們的傷好了,再回揚州和他們算賬。”
在死傷請人中,也有周同邀來助拳的各方好漢,周同甚感不安,說道︰“這次變出意外,實非我始料所及。連累了大家,都怪我防備未周。”
群雄都道︰“為朋友兩肋插刀,死而何怨。只是死傷在官軍手上,卻是不值。”說了起來,人人都痛恨竇元,恨他不該勾結官軍。
空空兒頗感後悔,心里想道︰“當年我介人王竇兩家的不義之爭,固然是錯;但今日我放過竇元,只怕錯得更大了。”這次群雄得以脫險,空空兒出力最多,大伙都是贊他謝他,但空空兒內疚于心,卻是一改故態,毫無得意之色了。
群雄痛恨竇元,倒是江河幫的幫主周同“心胸寬大”,為他“開脫”了幾句,說道︰“這次他們的船隊,也給官軍的擊沉,竇元沒有綠林好漢的骨氣,降了官軍,這件事咱們是不能原諒他的。咱們以後當然要懲罰他的。但咱們可別忘了,更大的敵人還是要將咱們綠林好漢盡數襲滅的藩鎮、官軍。雪山老怪門下弟子助紂為虐,也比竇元更為可恨。”周同身為一幫之主,見識比一般人強些,不過,他未增認識到更大的敵人是個封建皇朝,而對于綠林敗類竇元的危害性,也未曾認識得十分透徹。
空空兒說道︰“雪山老怪的門下讓我去對付他,即使他老怪親自下山,我也要斗他一斗。”
楚平原與宇文虹霓這對夫婦,此時也才有空暇暢敘離情。楚平原道︰“蓋寨主(蓋天雄)剛從他妹子那回兒來,听到了一些有關師陀的消息。自從你拋棄王位之後,國中頗是混亂。你的堂兄自立為王,但老百姓不肯服他,他在回紇支持下,灌充‘攝政’,看這情形。只怕回紇會派人出軍隊重佔師陀。”
宇文虹霓懂得他的意思,說道︰“你勸我回去?”楚平原點了點頭。宇文虹霓苦笑道︰“我已經受得夠了,實在不想再作這撈什子的女王。”
楚平原道︰“你錯了。你若是只願夫妻安樂,老百姓一定會埋怨咱們。你作女王,總勝于讓回紇佔領了師陀吧?”
宇文虹霓其實也是舍不得她的國家和百姓的,但她也舍不得與楚平原夫妻分離,于是說道︰“除非你也和我回去。”
這回輪到楚平原苦笑了,說道︰“我不是不想與你聚在一起,但只怕國人猜忌,更怕反對你的那些人用作攻擊你的借口。誰叫我是個漢人。不是師陀人呢?”
宇文虹霓忽地正色道︰“大哥,你也錯了。那些勾結回紇的王公,不論怎樣都是要反對我的。我相信,老百姓經過這次災禍,也一定不會受好人挑撥,他們會歡迎你回去的。”
楚平原躊躇未決,空空兒笑道︰“你怕什麼,我願意保你們夫妻回國。段師弟,咱們兩家索性都到師陀國玩一趟吧?”
段克邪與楚平原情如兄弟,空空兒說的也正是他心里想在做的,當下一口答應下來,道︰“反正我目前也沒有別的事情,理該送楚大哥、大嫂回國。錚佷,你回轉山寨,替我向你爹爹說一聲。”史若梅接著笑說道︰“錚佷,上次你在魏博受傷,華姑娘曾為你衣不解帶,日夜看護。這次她到咱們的山寨作客,你可要好好招待她,報答她啊!”
華宗岱是段克邪父親生前的朋友,段克邪在魏博又得他幫忙不少。他們夫婦並不知這夏凌霜有心將女兒南秋雷許配鐵錚之意,故此在他們心中,是希望鐵鍋和華劍虹成為佳偶的。鐵錚已是十八歲的少年,懂得害臊了。面上一紅,道︰“表嬸說笑了。”
華劍虹是個在塞外長大的姑娘,卻是一片天真,不解要避男女之嫌。她把史若梅說笑的話當真,連忙說道︰“你們的山寨一定熱鬧得很,我希望和你們相處像自己人一樣。你們可千萬不要和我客氣,把我當著了外人。”
南秋雷不覺感到有點酸溜溜的味道,說道︰“華姑娘,你放心,鐵錚當然把你當作自己人的。”
段克邪夫婦希望鐵錚與華劍虹成為佳偶,但他的師兄空空兒想法卻又不同,這時在空空兒的心里正感到十分為難。
原來空空兒曾受夏凌霜之托,以鐵錚師父的身份,替他們兩家作個大媒的,前幾天他還曾親口對南秋雷許下諾言,要包在他的身上,撮合她與鐵錚的婚事。盡管南秋雷並未要求過他。
但如今他和華宗岱已經成為好友,他卻不能有厚此薄彼之分了,空空兒心里尋思︰“我若按照我原來的想法,禁止錚兒和這妞兒來往,怎對得住老華?可是我又曾應允了秋雷的母親,可也不能不守諾言,這怎麼辦才好?”
空空兒對付多強的敵人都有辦法,但應付這等小兒女的事情,他卻是一竅不通。毫無主意。不過他想了又想,卻也給他想到了一個自以為是的主意,說道︰“錚幾你和南家的小師叔、小阿姨不是很久沒見了嗎?如今你們出道了,你爹爹一定很喜歡的。你們正好趁此機會,都到你爹爹山寨里相聚些時。華!”
娘也正好和你的南阿姨作伴,”
南秋雷年紀和鐵掙差不多,但她的父親南霽雲卻是和段克邪的父親同輩的,鐵摩勒是段克邪的表兄,所以排起來南秋雷就長了鐵錚一輩了。是以空空兒習慣了南秋雷叫作鐵錚的“小阿姨”。南秋雷听得空空兒這麼說,禁不住也面紅了。
空空兒的心意是讓他們有同等的“機會”鐵掙喜歡誰、選擇誰,那就是鐵錚的事了。但他的說話卻未免太露痕跡,分明是要鐵錚向南秋雷“勸駕”。
倒是華劍虹毫無戒心,一听了空空兒的話,便拍手笑道︰“好極了,好極了。我正想向南姐姐討教針線的工夫呢。前兩天我看見南姐姐會自己縫衣,我羨慕得不得了。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娘死得早,我的衣裳都是我爹爹給我偷來的。草原的牧人沒有像你們漢人一樣的開成衣店的,我又不會縫。我爹爹只好去偷那些王公格格的衣掌,好看倒是蠻好看的,就是常常不合身。”
華劍虹一片天真爛漫的言語,說得大家笑了起來。無形中也替鐵錚解了窘。空空兒笑道︰“你要偷東西,可得跟我學。別樣本領,我未必勝得過你的爹爹。唯獨這門本領,你爹爹對我是非得甘拜下風不可的。”
華劍虹笑道︰“我沒听說有姑娘家偷東西的,這門本領我不要學。空空伯伯,我倒是希望你這次到師陀去,倘若踫著我的爹爹,給我提醒提醒他。別忘了回來接我。我怕學不會縫衣,舊的衣裳破了,就沒人給我偷了。”
空空兒大笑道︰“好,好。我一定和你的爹爹一同回來。要是辦不到就包在我的身上,我給你偷。”
他們這麼一番說笑,氣氛就自然了許多。連南秋雷與鐵錚也不覺得尷尬了。在航行途中,無事可做,群雄都是各覓好友傾談,商量今後行止。
鐵錚去找展伯承,只見展伯承獨倚船邊,若有所思。鐵錚道︰“展大哥,上次你到伏牛山未見著我爹爹,我爹爹很掛念你。
這次你可以和我一同回去了吧。”展伯承沉吟道︰“這個,嗯,還是過兩天再說吧。”鐵錚把眼望去,看見褚葆齡在另一邊,也是獨倚船欄。
鐵錚納罕道︰“你們兩人怎麼的,按說你們這次共死同生,應該更親近才對。為何你和褚姐姐總似乎是在鬧著別扭。對啦,你代我邀她一同到我爹爹的山寨吧。”展伯承搖了搖頭,低聲說道︰“她不會去的。”
空空兒叫道︰“小承子過來!”展伯承走過去正要請問空空兒有何吩咐,空空兒已在哈哈大笑道︰“我看你悶悶不樂的樣子,是不是因為這次報不了仇的原故。你別發悶,我指點你幾路功夫,包你日後殺得了竇元。”
原來空空兒是因為自己不願親手誅戮竇元,而對于自己這次放了竇元之事又頗後悔。故此有心成全展伯承的報仇願望,亦即是借展伯承之手來殺竇元。
展伯承大喜拜謝,但卻並未立即坐下听空空兒講授。空空兒這次倒是想起得快,想了一想,哈哈說道︰一對了,對了。我不能厚此薄彼,褚丫頭,你也過來,我教你們一套聯手的功夫吧。”
褚葆齡經過了與展伯承同生死的這一戰之後,對展伯承的感情極為微妙,一方面是對他的衷心感激,一方面又舍不得劉芒,故此寧願避免與他接近。但此時听空空兒叫她,而且又助她報仇,她只好訕訕的過來了。
空空兒道︰“我看你們所學的武功,其實是可以贏得了竇元的,但你們一來限于功力,二來運用得也不夠精妙,卻反而吃了點虧了。功力是無法迅速提高的,但我另有捷徑,可以使你們原有的本領盡量發揮。首先,我要傳授你們上乘輕功的運氣方法。然後,我再教你們如何配合得更好一些,只要你們勤學苦練,不出半年,我擔保你們若是和竇元單打獨斗,至少不會輸給他,若是兩人聯手,那就一定可以將他殺了,”
空空兒不但自己的武功強,而且又是個最好的教師。他對于正邪兩派的武學都曾經涉獵,有了這麼高深的造詣,指點起展、褚二人的本門武功,比展元修和褚遂的教授還更精到。
船出了長江口之後,風浪很大,周同喟然嘆道︰“河清海晏,真不知何時方有此日?”他是因為藩鎮割據,禍害百姓,有感而發的。
空空兒卻笑道︰“幸虧是艘大船,我倒沒有不舒服之感。風浪很大有什麼打緊,多在海上航行兩天也就是了。”原來他一踫到武學上的事情就全神貫注進去,他教展、褚二人的武功,只怕時間不夠,卻沒心思去領會周同是因何而嘆的了。
展、褚二人武學也有相當根底,對空空兒的傳授,心領神會,學得很快。船行三天,他們反復學了幾遍,以經過空空兒嚴格的考問,也都點頭認可了。
到了那個小島之後,島主鄒勝出迎。他是周同的好朋友,見周同和這許多武林的人物到來,自是歡喜無限。島上醫藥齊備,空氣清新。正是最適宜于養病、療傷。鄒勝殷勤招待,巴不得群雄多住些時。但群雄都是各有事在身的,因此除了留下些人陪伴傷者之外,其他的就陸續離開了。
展伯承是第一批離開的人。原來躅葆齡因為心灰意冷,只想回去看守爺爺的墳墓,江湖之事,她已是毫無興趣了。展伯承舍不下好友鐵錚,但他是答應過他的爺爺,一定把他的“齡組”找回去的,他豈能不伴她回家?因此也只好與鐵錚暫時分手了。
臨行之日,鐵錚送他們上船。分手時展伯承再致歉意,抱歉不能和他同回山寨,答謝他爹爹(鐵摩勒)的關懷。
鐵錚笑道︰“我本來不能原諒你的,但你是和齡姐同走,我還有甚麼好說?我把你們的消息告訴爹爹,想來爹爹也會為你們感到安慰的。”
這時褚葆齡已先上了船,展伯承听了鐵錚的話,禁不住面上一紅,連忙低聲說道︰“賢弟可別誤會,我只是想回去幫忙齡姐修築爺爺的墳墓。褚爺爺待我比親爺爺還親,我也想稍盡心事,報答他老人家的恩情。”
鐵錚笑道︰“我知道。但你也不必許言你和齡姐的事情。你和她一同長大,她的爺爺又是早已把你當著孫女婿看待,你們白頭偕老正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啊,有什麼怕說的。你們和好如初,相信不但我的爹爹听了高興,就是我的妹妹知道了也會為你們高興的。雖然以往曾在你的面前責備過齡姐,那也是為了替你不平之故。最好你們在辦好褚爺爺的事情之後,能夠一同到金雞嶺來,咱們四人又可以像小時候聚在一起了。”
在鐵錚的心目中,一直是把他的妹妹鐵凝看成個不懂事的小女孩,毫沒有想到鐵凝與展伯承之間,也已有一縷情絲。展伯承听了卻是心如亂麻,情懷動蕩,不知如何回答鐵錚。
這一批要走的人都已上了船了,鐵錚笑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但願你們早點同來山寨。你也該上船了。”
展伯承抬頭一看,只見褚葆齡正在船舷上向他招手。展伯承低聲說道︰“我一定盡快去會你們的。只是未必和齡姐同來就是了。我剛才說的都是實話,真的請你不要誤會。嗯,在凝妹跟前,還是請你別提我和齡姐的事吧。將來我會向她說的。”
鐵錚听他鄭重囑托,這才感到有點蹊蹺,但展伯承上了船,這船也就開了。鐵錚已經沒有機會探問展伯承的心事。
這條船很大,展伯承與褚葆齡的兩匹坐騎也一同乘船。船中無事,登陸之後,展褚二人便舍舟乘馬,並轡同行。
兩個人各懷心事,路上同行,最初兩天,還是有點不大自然,漸漸也就有說有笑了。不過褚葆齡仍然是避免提起劉芒,也避免提起盤龍谷那段往事。
這麼一來,他們談話的範圍。也就只能局限于小時候的一些趣事了。談的是“趣事”,彼此心里卻都是感到乏味與無聊。
雖然有說有笑,總似隔了一層,談的是小時候的事情,卻不能似昔日的“兩小無猜”了。
褚葆齡對展伯承有著微妙的感情,同樣,在展伯承的心中,也何嘗不是有著“剪不斷,理不亂”的滋味?他們兩人未定“名份”,不能說是“婚變”,但他們自小作伴,不但在別人的眼里,是把他們看作一對未婚的小夫妻。甚至在他們的心里也曾經有過這個念頭,因此,經過一場情海的風波之後,彼此的感情都是受到創傷的了。
在展伯承這方面來說,他對于褚葆齡始終是懷著深厚的感情,即使是在褚葆齡誤會他,怨恨他的時候也是一樣。至于這是男女之情,還是姐弟之情,則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不過,他深知褚葆齡愛的乃是劉芒,因此他就更不願意在他們經過的一場患難,言歸于好之時,再給褚葆齡有些微妙的誤會。
展伯承好幾次想撕開隔在他們之間的幔幕,沖破了這郁悶的氣氛,坦城的告訴他的“齡姐”,他是願意成全她與劉芒。可是褚葆齡總是避免提及劉芒,他也就沒有機會說了。
在郁悶的氣氛中又過了兩天。這一天他們並行在中州(今河南)的驛道前行,褚葆齡忽然又恢復了最初兩天的神情,沉默寡言,而且顯出精神恍惚、心事重重的樣子,展伯承好生納罕,“這兩天她已經是有說有笑了,怎的今天忽然又悶悶不樂起來?”
路上踫到了好幾撥衣冠楚楚,像是要到親友家中作客的模樣的人,展伯承也沒放在心上,走了一程,驀地發覺褚葆齡在後頭。展伯承勒著馬等她上來,說道︰“齡姐,你走得累了。前面有間茶店,咱們歇一會吧。”
褚葆齡無可無不可的和他走進這間路邊的茶店,坐了下來,展伯承無意間望出去,發現茶店前面的路口立有一面界碑,對著茶店的這面寫著“蒲邑”二字。
展伯承心中一動,連忙問茶店伙計道︰“你們這里是蒲邑麼?”那店小二笑道︰“是呀,這里還是蒲邑,但再向前走,就是琢邑了,你看,前面不是立有界碑嗎?”
展伯承恍然大悟,心中想道︰“怪不得齡姐神思不屬,原來是到了劉芒的家鄉。”他望了褚葆齡一眼,褚葆齡低下頭,默不作聲。
展伯承又再向那店小二道︰“我匆匆趕路,沒留意路碑,卻原來已經到了蒲邑,嗯。蒲邑有位有大豪,姓穆名安,你可知道?”
那店小二笑道︰“穆老爹子,我們蒲邑人誰不知道?你和穆爹子是相識的還是聞名的?”展伯承道︰“我是聞名已久,尚未有機緣拜見,不過,我的長輩卻都是和穆老爹于相識的。”
店小二道︰“如此說來,你若是想去拜見穆老爹子,可就正是機會了。”展伯承道︰“哦,這卻是何因由?”
店小二道︰“今日正是穆老爹子六十花甲的壽辰,你們。一路來,想必也在路上踫上了一些帶了家丁,抬著盒禮的客人吧?那些人就是拜壽的客人了。穆老爹最為好客,所以我說,你若是去拜見他,這可就正是機會了。你只須備一份拜帖就行,不必買甚禮物的,反正穆老爹子也不會希罕你的禮物的。”這店小二倒是熱心腸的人,他見慣了到穆家求助的江湖人物,只道展伯承也是這類落魄的“雛兒”,故而不惜出言指點。
展伯承多講了他的“指點”,便即付了茶錢。騎馬向回頭走。
褚葆齡跟了上來,四顧無人,說道︰“小承于,你真是要去給穆安拜壽麼?‘展伯承神情誠懇說道“齡姐。我這句話早就想對你說了。
你別以為我對劉芒還存有什麼芥蒂,盤龍谷那晚我曾與他聯手對敵,我們早已化敵為友了。今日既然到了蒲邑,恰恰又踫上穆安的壽辰,咱們為何不借此機會,到穆家探一探劉芒的消息?”
原來穆家和劉家本來是比鄰居的親戚,劉振的妹妹是穆安之妻,辛芷姑的大弟子龍成香嫁給穆安的兒子穆康,穆康和劉芒乃是中表之親。龍成芳也正是因為自幼在姐夫家中居住,與劉芒相識,日久生情的。不過劉振、劉芒父子自作江湖大盜之後,便即離開蒲邑與穆家不通音訊,也已有了好幾年了。
展伯承又道︰“劉芒的父親已經死在呂家,是給泰洛打死的,劉芒也不知知道了沒有?我即使只是為江湖道義,也該到穆家報一報訊。劉芒沒有多少親人,說不定會回來給穆安拜壽。即使不然,穆家或者也會知道他的消息。”
褚葆齡一片茫然,半晌說道︰“小承子你要的和我去找劉芒?
嗯,是為我的原故?”
展伯承低下了頭,說道︰“不錯,是為了我的原故,也是為了你的原故。齡姐,我不願意見你受苦,這些日子,你雖然有說有笑,心里其實不快話,咱們是一塊長大的,你心里不快活,我還能不知道嗎?齡姐,記得咱們在盤龍谷,最後一晚,你曾經和我說過,你和劉芒——”。
褚葆齡眼角掛著淚珠,驀地揮手道︰“小承子,你不要說了。
我記得我說過的話,可是,你、你不知道——”
那一晚的情景重現眼前,白天她去把藏寶圖給劉芒,利用了展伯承給她“把風”在回家的路上,她向展伯承吐露心事︰今生今世,她決定與劉芒生在一起,死在一起,永不分離。
不錯,她是說過這些話,但人生遭遇往往是不如人意的。誰想得到就在那晚發生了許多意外的事情,他們的奪寶計劃受到了挫折,智取不成,卻變成了和她的爺爺武斗,最後還引來竇元,以至害了她的爺爺一命。而她雖與劉芒有過海誓山盟,永下分離,也終于不能不分離了。
還有,她也沒有想到劉芒還有一個龍成芳,劉芒對龍成芳的感情又如何,她不知道。但龍成芳對劉芒的契而不舍的痴情,她已經知道了,再還有,她也想不到她曾經誤會的小承子,對她感情竟是如此真摯,他絲毫也不怪她對不起他,反而處處為她著想。
褚葆齡情懷歷亂,心中想道︰“小承子,你那里知道,我心中的苦悶,可並不單單是為了劉芒啊!”可是她這樣微妙而復雜的心事,卻是不能對展伯承吐露的了。
展伯承卻自以為懂得他的“齡姐”的心事,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惦記著劉芒。我也知道你這一年還是在各處打探他的下落,那麼,如今既是到了他的家鄉有希望得到他的消息甚至見著他,你卻又避開,這是何苦?”
褚葆齡心亂如麻,終于想道︰“不錯,我自問無慧劍可祛心魔,要逃避是避不開的,倒不如弄個水落石出,不管是離是合,是悲是喜,總可以了結一重心事。”
褚葆齡想到此處,心意立決,說道︰“好,你既然認為應該這樣做,那麼咱們就去穆家賀壽吧。”
路上絡繹不斷有前往穆家的賀客,他們無須問路,只是跟著走,不一會兒,就到了穆家所在的那條村莊了。
穆家是蒲邑大豪,交游廣闊,今日家主穆安的花甲大壽,前來賀壽的客不但有武林人物,還有地方紳士甚至現任官員,穆家兩扇大門打開,管家站在中門迎賓,大門外排列的有兩隊鼓樂手,吹吹打打,若有貴客來到,還特別奏起迎賓樂曲,氣派很是不凡。
展伯承和褚葆齡來到的時候,穆家正在奏樂迎賓,迎接的是一個帶著四個衛士的武官模樣的人,展伯承眉頭一皺,說道︰“咱們等一會兒。”他是不願意跟著這個武官一同進去。
武官進去之後,跟著一個鄉下老頭子模樣的人到來,穿著一件粗布大褂,油膩膩的,好似整年未洗過,穆家也照樣奏樂迎賓,那個管家還特地從中門走出大門迎接,禮節比剛才接待那個武官似乎還要尊敬幾分。展、褚二人暗暗納罕,不知這個鄉下老頭究竟是何人物,他們不願“沾光”,因此仍然遠遠的徘徊門外。
待到那個老頭子模樣的人也進去了,暫時沒有其他客人來到,展伯承道︰“齡姐,咱們可以去了。褚葆齡卻有所思,遲遲不舉腳步。
展伯承道︰“齡姐你在想什麼?褚葆齡道︰“小承子,你說實話,爺爺臨終之時,是不是真的原諒我了?他也當真不恨劉家父子麼?”
展伯承道︰“齡姐,我幾時騙過你?爺爺但願你一生幸福,他還後悔當初不該恐嚇劉芒呢。他真的是願意你們白頭偕老。”
展伯承有生以來從沒有說過假話,唯獨這件事,他卻不得不瞞著褚葆齡,將她爺爺臨終的吩咐,恰恰顛倒的改了過來。但也正因為他不慣于說謊,說話的腔調上多少有點不大自然。
褚葆齡滿面通紅看了他一眼,心里想道︰劉承子果然如我所料,心里想的和口里說的並不一樣。”原來以為展伯承仍是深愛著她,也以為他對劉芒仍是不無醋意,所以不論如何掩飾,從說話的腔調上也還是不能透露出來,但褚葆齡雖然猜錯了展伯承的心事,她心里卻是非常高興的。
走到穆家門前,褚葆齡忽地又略有躊躇,展伯承悄聲說道︰“齡姐,不要害羞,跟我來吧。”褚葆齡捏了他一下手心,同樣悄聲說道︰“小承子,你別胡說。”原來,褚葆齡剛才想的是︰“不知那位龍二小姐已經回家了沒有?”這次卻是展伯承猜錯她的心事了。
在大門迎接普通客人的穆家家人看見來的是一對陌生的男女;又想進來不敢進來的神態,覺得有點奇怪,使來查問。
展伯承道︰“我們是來給穆老爹子拜壽。”那老家人心里想道︰“今日的客人,那一個不是來拜壽的?這句話說了等于白說。”
當下冷冷淡淡的問道︰“你們可別有拜帖?”
展伯承道︰“來得匆忙,沒備拜帖。”
那老家人道︰“好,你等一會兒。”打了一個手勢,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廝用盤子托了一錠紋銀,走到展伯承面前。展伯承怔了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老家人道︰“今日來客太多,敝主人恐怕也沒有精力—一接見外客。你們好意盛情我替主人拜謝了。兩位遠來,這點銀子,不成敬意,請兩位收下。”
褚葆齡柳眉一揚,冷笑道︰“你當我們是來打秋風的嗎?”嘩啦啦的一聲響,在那盤子里撤下一把金豆,說道︰“多勞你們的招呼,這點金子打賞你們,小小一點意思,請兩位收下。”
那老家人面紅耳熱,尷尬之極。他跟隨穆安多年,本來也是個老江湖,這次卻走了眼。(看錯人)一時不知該當如何應付的才好。
穆家的管家听得大門喧鬧,忙走過來,陪笑道︰“他人老糊涂,兩位小英雄別見怪。兩位沒備拜帖,那麼,可否賜知高姓大名,也好讓我們做下人的進去通報。”
他們這麼一鬧,已有好多閑人圍上來觀看。展伯承因為看見剛才賀客中有官府的人,心中便有點躊躇。褚葆齡正在氣頭,卻不加考慮的便說出自己姓氏道︰“我姓褚盤龍谷來的。”
那管家吃了一驚,說道︰“盤龍谷褚家的姑娘?請問老英雄褚遂是——”
褚葆齡道︰“是我爺爺。你家主人或許相識。”
那管家口里說道︰“是,是。”面上卻變了顏色,隨即打手勢驅逐看熱鬧的閑人,喝道︰“都到外面去,怎可以這樣不懂規矩,叫客人笑話。”
閑人散開之後,那管家小聲說道︰“這位相公——”展伯承道︰“小姓展。賤字承伯,也是盤龍谷來的!褚葆齡已經說出了自己的來歷。所以展伯承也就不再隱瞞了。
那管家更是吃驚。原來穆安雖然是武林前輩,但卻又是豪富之家,是以他們對于綠林人物有點避忌,寧可暗中往來卻不敢張揚出去。展伯承去年和鐵錚兄妹同走江湖,已經是有點名頭的了,展家和綠林盟主鐵摩勒家的兩代交情,江湖上誰不知道?
那管家打下定主意,說道︰“兩位請稍等一會,待小的稟報家主。”
穆府的管家親自去給他們通報,這是一樁罕見的事情,本來是對他們不甚注意的也禁不住偷偷向旁人打听︰“這兩個少年是什麼人?”
剛才著熱鬧的那些閑雜人等雖然已給管家驅散,對他們仍是十分注意,此時踫著有人向他們打听,那還有不曉舌之理?三個一眾五個一堆的遂竊竊私議起來。
展伯承在江湖上的名氣雖然較大,但穆府家人最感興趣的卻還是褚葆齡。褚葆齡耳朵尖,隱隱的听得他們在偷偷議論︰“哦,原來褚遂的孫女兒,長得倒很標志呀,怪不得表少爺為她著迷。”
“听說二小姐曾經去找她的晦氣,不知是真還是假的?難為她有這個膽量敢來。”
“那個小伙于是她的什麼人,瞧他們的模樣倒是怪親熱的。”
“咦,你還下知道吧?這小伙子是她的爺爺看中的孫女婿呀。”這麼說、嘻嘻……”底下的話細不可聞。想來定是一些不好听的說話,怕她听見。
褚葆齡是個性情倔強,自尊心很重的女子,幾曾受過如此閑氣。听得穆府的家人對她評頭品足,幾乎忍不著要發作出來。
展伯承怕她X出笑話、好幾次用眼色將她止X,這麼一來,他們就更顯得“親熱”了。
褚葆齡接下了怒火,心里強自分解︰“我只要打听到劉芒的消息,馬上就走。何必與這些下人生氣?”她索性裝作若無其實的樣子與展伯承談笑,顯得更加“親熱”些,一面留心听他們的說話,想從下人的說話之中,探得劉芒與龍成芳是否在家。
她還沒有听出端倪,那個管家已經出來,向他們恭恭敬敬的說道︰“兩位請進。”而且親自給他們帶路。
那個管家帶領他們,穿過回廊,繞過假山,不是走去客廳,卻走到穆府的內花園。穆府賀客盈門,本來是鬧哄哄的,但到了內花園,卻是另一個天地,但聞鳥語,听不見人聲。
褚葆齡忍不住說道︰“我們與穆家非親非故,怎麼你帶我們到這里來,難道要我們內堂拜壽麼?”展伯承道︰“是不是穆老爹子不願接見我們?”
那管家陪笑道︰“兩位是稀客,我們怎敢怠慢。這是——”
褚葆齡道︰“是什麼?”
剛說到這里只見一對中年男女從內院走出來,展伯承認得女的是龍成芳的姐姐龍成香,那男的想必是她的丈夫——穆府的少主人穆康了。那管家這才接下去說道︰“這是少主人的吩咐。”管家說完了話,行了個禮,便即告退。
穆康夫婦上前殷勤招呼,說道︰“兩位光臨寒舍,有失迎迓,還望恕罪。家父說不敢當外客給他拜壽,特地吩咐我們做小輩的替他款待兩位貴賓,請兩位不要見怪。”
穆康以少主人的身份替父親迎接賓客,禮數周全。展伯承是個不慣客氣的人,想起剛才褚葆齡還在怪穆家“失禮”,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連忙說道︰“我們份屬後生晚輩。怎稱得上什麼的貴賓,穆莊主太客氣了。”
龍成香對褚葆齡更顯得十分親熱,拉著褚葆齡的手笑道︰“我和展少俠幾個月前曾經見過,和褚姑娘則還是初次相會,但雖是初會,亦已聞名久了。外面客廳人多嘈雜,說話不便。褚姑娘倘不見外,請到里面,就只咱們幾個人敘敘如何?”
褚葆齡正是不願意和那些拜壽客人混在一起,心里想道︰“既來之,則安之。你要如何擺布我,我也不怕。”便道︰“多謝賢主人好意,我們不速之客,主人不討厭我們,我們已是十分感激了。”
龍成香道︰“那里話來。褚姑娘賞面,肯到我們這兒來,我們真是求之不得的呢。”邊說邊走,在前頭帶路,把展、褚二人引人穆康的內書房。
龍成香揭開的簾子,便即笑道︰“二妹,稀客來了,你猜是誰,還不快快出來迎賓?”
只見房門開處,一個少女已經在書房里站起身來,哈哈笑道︰“什麼風把你們吹來的?我也是前幾天才回家,想不到又能夠和你們見上了。”
這少女正是龍成香的妹妹龍成芳。其實她是早已知道展、褚二人來了的。不過她的姐姐知道她與褚葆齡之間有著頗為尷尬的關系,恐怕她妹妹脾氣不好,不懂應付,故此不讓她出來,姐妹倆先商量好了,待他們進了內書房,才讓龍成芳露面的。
褚葆齡本來準備好在穆家見到龍成芳的,因此並無驚惶失措之態。但她一向對龍成芳沒有好感,見面之後,想起過往的不愉快之事,神色之間,卻也難免有幾分不大自然。
龍成香笑道︰“我這妹妹不懂事,听說曾冒犯過話姑娘。但不打不成相識,想來褚姑娘也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褚葆齡只好說道︰“只要龍二小姐心里不存芥蒂,一點點無謂的爭吵,那又算麼什麼。”
龍成芳笑道︰“是呀,不打不成相識。而且我和褚葆齡打那一架,對褚姑娘也不無好處呢。你們兩位現在不是在一起了麼?
展少俠,你多少也該感謝我那穿針引線之功吧?”正是︰最是情場多變幻,無端醋海又興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褚葆齡面色一沉,冷冷說道︰“龍二小姐多才多藝,又會舞刀弄劍,又會穿針引線。佩服,佩服!可惜我是粗手笨腳,心思又不靈敏,想跟你學,也學不會你這手穿針引線的功夫,只好辜負你的美意了。”反唇相稽,冷嘲熱諷。而且話中有話,暗示自己不會為她撮合。但也正因她是話里暗藏機鋒,說得卻不似龍成芳的露骨。
龍成芳本來有點想討好她,不料受了她一頓排揎,落不了台,不覺也變了面色。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褚葆齡道︰“你剛才說話又是什麼意思?”針鋒相對,半點不讓。
龍成香陪笑道︰“我這妹子不懂說話,褚姑娘,你別見怪。
你大遠來到,先喝一杯茶,咱們好好談談。”
丫環送上茶來,龍成芳把那丫環拉到身邊,小聲的吩咐了地幾句。褚葆齡听不見她們的說話,也無心偷听她與丫環的說話,心里想道︰“這樣鬼鬼祟祟的算個什麼?”對龍成芳更增鄙薄之意。喝過了茶。那丫環也出去了,褚葆齡把茶杯一放,明刀亮斫的便向龍成香問道︰“少莊主夫人有何見教?”
龍成香笑道“褚姑娘遠來,似乎是該我先請教褚姑娘的來意。”龍成香比妹妹文雅得多,但說話也比妹妹老練。她是要迫褚葆齡先行“攤牌”。
褚葆齡道︰“今日是穆老莊主的壽辰,我想我們沒有來錯吧?“龍成芳忍不住說道︰“咱們挑開窗子就亮話好不好?你不是特地為了拜壽來的吧?”
褚葆齡道︰“你既然早已知道我們的來意,那又何必我們多說!”
龍成芳道︰“不過。我可覺得有點奇怪!”
褚葆齡道︰“奇怪什麼?”
龍成芳道︰“褚姑娘,你是為了劉芒來的吧?”
褚葆齡道︰“是又怎樣?他是我舊日的鄰居,我不可以順便來找他嗎?”
龍成芳笑道︰“你現在已經有了展伯承,還要找劉芒嗎?”
褚葆齡也冷笑道︰“我是個鄉下女子,沒讀過聖賢之書,可不懂得‘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我找舊日的鄰居,自問光明磊落。別人要怎麼想,那是別人的事。小承子自小和我在一起,劉芒也是知道的。怎麼,我和小承子一同起,龍二小姐,你也覺得看不順眼嗎?”龍成芳給她駁得滿面通紅,一時無言可對,便想發作。
展伯承不願雙方弄成僵局,難以轉圜,便把話題兜到自己的身上,說道︰“我和劉大哥雖然不是深交,但承他肝膽相照,也曾聯手御敵,有同仇敵愾之誼。去年我在槐樹莊呂鴻春那兒,得知劉大哥的尊大人不幸身亡,一直就想給他報一個訊,卻沒有機會踫上。這次我陪齡姐找他,我也很想見他一見。卻不知他可在寶莊?”
龍成香道︰“劉芒的父親給胡賊泰洛所害,這件事我早已知道了。對啦,那次咱們不是同在呂家莊的嗎?”言下之意即她們自會通知劉芒,不必勞煩展伯承報訊。
展伯承只是想緩和雙方緊張的氣氛,倒不在乎誰去報訊。當下說道︰“我雖然沒有別的事情,但也還是想與劉大哥一見。”
龍成香道︰”展少俠既沒有別的事情,那麼讓我先和褚姑娘談談好嗎?”她不說劉芒在家,也不說劉芒不在家。一下子又把話題拉緊了。
不過龍成香卻很會說話,她挨著褚葆齡坐下,柔聲說道︰“褚姑娘,我妹妹不會說話,但她可是一番好意。咱們以前雖沒見過,敘起來總是自己人。請恕我交淺言深,想和你褚姑娘就幾句心里話兒。”
人家笑面相向,褚葆齡當然不能再發脾氣,只好說道︰“承蒙穆夫人看得起我,有話便請賜教。”
龍成香笑了一笑說道︰“劉芒和我們是中表之親,他父親去世之後,長輩的親人也就只有我們的老爺了。劉芒的事情,我們多少可以代他作主。
劉芒在盤龍谷這幾年的事情我們不大清楚。不過他和褚!”
娘的交情我們是知道的,褚姑娘想把王伯通的寶藏送給劉芒,事雖不成,但褚姑娘對劉芒的這番心意,不只劉芒感激,我們知道了,都是為劉芒感到慶幸的,慶幸他得到褚姑娘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紅顏知己。”
龍成香這番話是要點出褚葆齡與劉芒不僅僅是普通鄰居的關系,兩人之間還有特殊深X的交情。她所說的都是事實,褚葆齡自是不能反駁,但心里卻是很不舒服,當下說道︰“我不慣說客氣的話兒,穆夫人你剛才不是說想披肝瀝膽的和我說幾句話麼?請直說好了。”
龍成香笑道︰“好,褚姑娘是個爽快的人,那我也就爽快的說了。不知褚姑娘此來,只是想見一見舊日的鄰居呢?還是另有其他的心願?”
褚葆齡道;’我不懂少莊主夫人的意思!她雖然不便發作,說話的神氣是有點不大自然。
龍成香微微一笑,說道︰“女孩兒家總是不能在江湖上飄泊一生,丫角終老的。劉芒如今父母雙亡,他的親人只有我們穆家,我們對他的終身大事,當然也不能不份外關懷,如果他有合適的人,我們的老爺子自是要義不容辭,替他作主。
你們境遇相同,彼此又是早已知心的鄰居好友。我也樂意看見你們同在一起。因此我想問一問褚姑娘,你這次是以他好朋友的身份來看他呢?還是——”
褚葆齡又羞又籌,可是對方的意思雖然極是明白,言辭卻隱隱約約,她又不能執住對方的一兩話句話,只好佯著不解,道︰“還是什麼?”
龍成香笑道︰“褚姑娘一定要我明說麼?那就請恕我冒味,要問一問褚姑娘了,你和劉芒可曾有了什麼盟約?”
說話至此,龍成香的話已是絲毫不加掩飾的說出來了,那就是要問褚葆齡︰是只以好朋友的身份來探訪劉芒呢?還是與劉芒已經有了婚約,以未婚妻身份來要劉芒踐盟呢?
這本來是龍成香所急于弄清楚的問題。龍成香本人卻是不大願意妹妹嫁給劉芒的。不過,她了解了妹妹的確是對劉芒一片痴心,因此也就只好為她盡力,龍成香的打算是︰倘若褚葆齡只是承認“朋友”,自必無言可說,倘若褚葆齡是直認和劉芒是已婚約,她也好趁此勸妹妹死了這一條心,由她作主,撮合她與南夏雷的婚事。
龍成香的打算是如此,褚葆齡可是為難了。她和劉芒是曾有海誓山盟的,但經過了這許多意外的變化,如今是連她自己也心意不定,不知是否還能與劉芒重修舊好,再續前緣。褚葆齡這樣復雜的心情,她對展伯承都不願意說,又怎肯向龍成香細訴衷腸?
當下褚葆齡滿臉通紅,說道︰“劉芒究竟是不是在你們這兒?
我只想請你們讓我見上他的一面,別的事情,就不勞你們費神多管了。”褚葆齡不願正面答復龍成香,但也不敢太“絕”。要知在她的心里雖是把持不定,也有幾分希望與劉芒復合,假如說得太“絕”,以後怎好轉圜?不過,她雖然沒有開口說“死”,她與龍氏姐妹之間的談話也沒法繼續下去,弄得很尷尬了。
龍成芳“哼”了一聲,正想諷刺褚跨齡幾句,卻給她姐姐用眼色止住。就在此時,一個丫環走了進來。
這個丫環走了進來之後,將房門關上,神色張煌的對龍成香說道︰“請少夫人進內室說話。”龍成香怕引起褚葆齡的不快,說道︰“都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那小丫環應了一個“是”字,走到龍成香面前,但卻不是大聲說話,而是在她耳邊悄悄耳語。
褚葆齡看不慣她們這種鬼鬼祟祟的態度,心里極不舒服,“哼”了一聲,想道︰“你們有事在瞞著我,不該當作我面做出來。好呀,你們既然嫌我在此,我還何必再留在此地惹你們討厭?”
褚葆齡正要發作,忽見龍成香的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驚恐的神情,比那丫頭更甚,看得出絕非假裝。
褚葆齡要走的話未曾說出來,龍成香已先說出,勸告他們走了。
龍成香咳了一聲,臉色白里泛紅,驚慌之中又帶幾分尷尬的神情說道︰“展少俠,褚姑娘,實在抱歉之至,兩位遠來,我們不能盡地主之誼,只因,只因……我們這里有了一點麻煩的事情,不便多留兩位,請兩位體諒。這件事我以後再向兩位解釋。”話中之意,是要他們立即使走。
褚葆齡冷笑道︰“何必解釋?我們來得冒昧,主人家不歡迎,我們還能賴在這里嗎?你不是干脆的下逐客令,我已是感激不盡了。好,小承子,咱們走吧!”
龍成香道︰“諸姑娘請莫誤會。唉,這實在是事非得已,對不起你們。”她情急之下,已經想要說出原因,但話到口邊,仍然吞了下去,只是唉聲嘆氣。
褚葆齡不發一言,便即去自己打開房門。龍成香叫道︰“褚姑娘,且慢。我帶你們從後門出去。”
褚葆齡怒道︰“我們光明正大的來,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我從大門來,也要從大門出去,我倒要看看誰敢阻攔?”
龍成香大為著急,疊聲說道︰“不是這個意思,不是我要和你作對,只怕當真會有危險!”
褚葆齡冷笑道︰“穆家在武林中不是等閑之輩,只要你們不來與我為難,在穆府還能有什麼危險?”
褚葆齡說話之時,已經是走出外面,展伯承比較慎重,跟在後面,說道︰“齡姐,主人家也許有什麼為難之事,咱們還是听從主人的意思吧。”
龍成香追了出來,說道︰“不錯,當真是我們有了為難之事,不是我們要與你們為難。”
話猶未了,褚葆齡正走到一座假山前面,忽見一個軍官帶著四名武士,已經排列假山之前截住他們的去路了。
這軍官約有三十歲左右,面似玄壇,手中拿著一根水磨鋼鞭,指著展褚二人說道︰“這位是盤龍谷的褚姑娘吧?令祖褚遂是綠林前輩,我也是久仰的了。幸會,幸會。”
褚葆齡斥道︰“你是什麼東西?我們請家從沒有與官府的人打交道,我也沒有犯你們的王法,不必怕你,你攔著我們的去路,意欲何為?”
那軍官打了哈哈,說道︰“褚姑娘,你不認得我?嘿,嘿,姓展的小子,你總應該認得我吧?”
剛才這軍官進穆府的時候,展伯承只看見他的背影,如今正面相對,這才認出原來就是從前在魏博道上和他交過手的尉遲俊。
尉遲俊本是羽林軍副統領尉遲北的佷兒,他見朝廷勢弱,而魏博節度使則是藩鎮之雄,故此他寧願放棄了羽林軍的軍職,投到田承嗣的帳下,充當一名將領。那次展伯承與鐵錚等人押運寶車經過魏,就是由他統率魏博的牙兵,攔途截劫的。
魏博與蒲邑相隔千里,何以尉遲俊會特地趕來給穆安拜壽呢?這不是為了討好穆安,而是其中有個原故。
劉芒的父親劉振和綠林豪杰夏侯英在綠林中獨樹一幟,有他自己的一套特殊做法。他這股綠林好漢沒有固定的山寨,專門在各個藩鎮領域交界處活動,官府稱為“流寇”,提起夏侯英的名字就感到頭痛。由于藩鎮割據,利害紛爭。對夏侯英的這種活動方式是有利。
魏博節度使田承用想當藩鎮的盟主,夏侯英常常在他的領域之內“流竄”。他早已想把這股“流寇”剿滅的了。因此就說由他出面,約相鄰的幾個藩鎮,訂下了會剿的辦法。蒲邑屬于青州節度使轄區,尉遲俊就是奉了田承圍之命,來與青州節度使聯絡的。
除此之外,尉遲俊還負有一個使命;偵察這股“流寇”的動向,劉振父子、夏侯英、穆家這三者之間的關系,他們已經調查清楚,穆家與夏侯英雖無來往,與劉家卻是中表之親,故而尉遲俊,藉著給穆安拜壽的機會,前來探查劉芒的蹤跡,倘若能夠在穆家擒獲劉芒,那就更妙。他們也看準了穆家的弱點,穆家是富豪人家,諒他不敢與官府作對,包庇劉芒。無須興師動眾,只由尉遲俊帶領四個得力的手下同來,便已足夠。
穆安老于世故,對尉遲俊的來意自是心照不宜。尉遲俊幾次旁敲側擊的向他打听劉芒的消息,都給他巧妙的避過去了。
尉遲俊探听不到劉芒的消息,卻意外的給發覺展伯承正在穆家。因為展褚二人剛才在那大門一鬧,已經有人給他通風報訊。
尉遲俊礙于穆安的情面,先不點破,佯裝退席,便帶了手下闖到內院搜查,果然踫上了他們。
且說展伯承給他攔住了去路,又驚又怒,喝道︰“這里可不是魏博,你在穆老爹的府上,也敢仗勢欺人麼?”
尉遲俊哈哈笑道︰“你們冒充賀客,偷入穆府,我正要替穆老爹于拿你們這兩個小賊!”尉遲俊將他們說成與穆家毫無關系,撇清穆家的千連,這番話乃是說給穆康與龍成香听的。
穆康夫婦面面相覷,龍成香一咬銀牙,說道︰“大哥,咱們不能……”底下一不能讓他們在咱們家里搜人。”的話還未曾說出,尉遲俊已又接著說道︰“說是小賊也是大賊!嘿,嘿,論年紀你們是小賊,論關系你們是大賊,你們一個是綠林大盜褚遂的孫女,一個是綠林盟主鐵摩勒的世佷,誰敢庇護你們?你們也休想意圖徽幸,借助于江湖規矩,連累穆家的人!”這番話仍然是說給穆康夫婦听的。
若照江湖規矩,在有威望的武林前輩家中,莫說捕人,即使是私人間的斗毆,那也是對主人的貌視。故而尉遲俊要雙管齊下,一方面給穆家擺脫關系︰一方面又對他的家人施以恫嚇。”褚葆齡滿肚子悶氣正是無處發泄,她向展伯承瞪了一眼,言即冷笑說道︰“誰要仰仗穆家的庇護?哼,諒你這幾個倚仗官勢的奴才也未必就能為所欲為!好吧!你們要提人就來捉吧!”
尉遲俊磔磔笑道︰“好,倒底是褚姑娘爽脆。但你卻未免太小覷我們了,我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褚葆齡一劍刺去,尉遲俊的水磨鋼鞭“呼”的打出,鞭稍抖得筆直。武學有雲︰“槍怕圓,鞭怕直!能把鋼鞭抖得筆直當作大槍來使,這份內力,已是非同小可。
只听得“當”的一聲褚鞭齡的青鋼劍給他的鋼鞭蕩開,虎口隱隱發熱,尉遲俊是唐朝開國元勛尉遲恭的子孫,他們家傳的“尉遲鞭法”乃是武學一絕。尉遲俊得理不饒人,一招蕩開了褚葆齡的青剛劍,緊接著又是一招神鞭絕技,“回風掃柳”向褚葆齡的下三路霍霍掃來。
展伯承道︰“齡姐,讓我來!”劍光一閃,身形疾起,勢如鷹隼,一招“俊鶻摩雲”,向著尉遲俊凌空刺下。尉遲俊攻褚葆齡的下三路。他就攻尉遲俊的上三路。
這是“五禽掌法”中的一招殺手,尉遲俊認得厲害,鞭梢“刷”的似蛇頭昂起,解了展伯承這招。展伯承不待他長鞭卷到,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腳尖已經著地。一個“摟膝拗步”,反圈到尉遲俊背後,又是一招“李廣射石”的殺手劍招。
尉遲俊鞭法也端的神奇,就似背後長著眼楮似的,後手一鞭,恰恰又把他這一招解了。但褚葆齡可沒有袖手旁觀,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她也接邊刺出了三劍。尉遲俊背腹受敵,手忙腳亂,喝道︰“蠢材,你們還等甚麼?”
其實他這樣罵他的手下,可是冤枉了他們了。他這四名隨從武士,素來知道長官的脾氣。尉遲俊自傳武藝高強,向來是十分自負的,他一出手,除非是有他的命令,否則他手下決不敢與他爭功。
這四名武士本領略次于尉遲俊,但在官軍之中,也差不多算得是一流好手了,四名武士一齊上來,登時就把展褚二人圍在核心,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混戰。
龍成香頗有相助之意,但她是穆家莊少夫人的身份,此事關系太大,她不敢作主,心慌意亂的忙與丈夫咬耳朵道︰“你,你還是快點去把老爹子請出來。”
院子里廝殺之聲,早已驚動了大廳的貴客。穆家莊的主人穆安無須待他兒子來請,已經出來。
穆安不認得展伯承與褚葆齡,他早已從家人的口中,知道他們的身份。此時見是尉遲俊和他們的動手,自是不必再問原由,心中叫苦不迭。尉遲俊穩操勝券,好整以暇,哈哈笑道︰“對不住,驚動穆老爺子了。這兩個小賊一個是褚遂的孫女兒,一個是展元修的兒于,和金雞嶺鐵摩勒是一伙的,他們也都是我們的大帥所要緝捕的賊人。不知怎的。這兩個小賊偷人貴府,我到來拜壽,理當為主人效勞,請恕我來不及向穆莊主稟報了。穆老爺子,你是意欲親自捉拿私人貴府的賊人呢?還是讓我仍然給你效勞呢?”
尉遲俊口口聲聲說這兩個“小賊”是“私入”穆府,開脫穆安的關系。穆安當然不能攪到自己身上,可是他若置之不理,他以後在武林之中,還有何威望可言?
穆安一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但卻從沒踫過像今日這樣的一件為難之事。
穆安心里想道︰“尉遲俊與這兩個小輩算不了什麼,但他們背後的靠山,我可是那一邊都得罪不起的。鐵摩勒是綠林盟主,他的世交子佷在我家中被捕,他若得知,前來問罪,叫我如何應付?可是我若庇護他們,就要擔上‘賊黨’的罪名了。魏搏的節度使上加上本州的節度使,這壓力我更是不能抵擋!俗語說︰‘破家縣令’一個小小的縣令已經可以令得老百姓家破人亡,何況是兩州的節度使?”
龍成芳慣常行走江湖,在穆家的身份是“寄居”。不比她的姐姐有許多顧忌。她雖然對褚葆齡殊無好感,但卻是一個直性子的人,見此不平,不由得激起一股義憤之氣。她姐姐不敢上前說話,她不顧一切,卻跑去和穆安說了。
穆安後一皺,說道︰“你這小丫頭多管什麼閑事?”
龍成芳眉一揚,說道︰“老爺于,這兩人是給你拜壽來的。
你老爺子在武林中有這麼大的聲名,客人在家中給人捉去,這樣的事,傳出去豈不叫天下英雄恥笑!”
穆安滿面通紅,霎時間心中亂成一片,不知如何是好。
尉遲俊哈哈笑道︰“這位姑娘是誰?此言可是差矣!金雞嶺的強盜闖人貴府,若然給他們逃脫,那才是有損穆老爺的威名呢!鐵庫勒在伏牛山寨早已給官軍攻破,如今是困處一隅,眼看指日就擒。穆老爺子豈能害怕殘寇,不敢得罪這兩個小賊!”
尉遲俊似是知道穆安的心思,先給他解開一重顧忌。
龍成芳怒道︰“他們是否強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是來拜壽的客人!”
尉遲俊又笑道︰“不對吧!若是客人,使以我在客廳里一直沒有看見他們前來給穆老爺子的拜壽?一定是偷偷進來,意欲挑撥穆家與官府鬧事的。嘿,嘿,你們可不能上他們的當呀!他們可以一走了之,穆家家大業大,可是搬不去的!”
尉遲俊仍然是運用雙管齊下的策略,一面給穆安開脫,一面施以恫嚇。
穆安看一看他花園中的亭台樓閣,想起這份家業“掙來”的實是不易,不由得骨頭軟了幾分,心里嘆了口氣,暗自想道︰“我是迫于情勢,不能庇護他們,但我也沒有助官府動手。鐵摩勒是明白事理的人,縱然知道,他也應該原諒我。除非我舍棄了這份家業,否則兩州的節度使是萬萬得罪不得的!我年已花甲。難道我還能棄了這份家業,跟他們年輕人在江湖浪費,飄泊無依,臨老不得善終?”穆安思念及此,心意立決。
龍成芳不知穆安心意已決,還在呶呶不休。穆安皺眉,說道︰“你少給我惹事,尉遲大人公差辦案,有你說話的麼?驀地把龍成芳一推,順勢點了她的麻穴。穆安是怕她說出更不中听的話來,連累于他,故而點了她的麻穴與啞穴,龍成芳做夢也想不到穆安點她的穴道,氣得雙眼翻白,要罵又罵不出來,幾乎暈了過去。
穆安招一招手,說道︰“少奶奶,送你妹子回房去吧。以後好好管教她,你嫁到穆家,應該知道咱家的門風是黑道白道兩不沾惹的。叫你的妹子以後少和不明來歷的江湖人物廝混!”穆安借著“告誡”龍成香姐妹的機會,輕輕將責任推卸到龍成芳的身上。暗示招待展、穆二人的是龍成芳,與穆家無涉。
龍成芳不過跟著姐姐寄居他家的親戚而已,並非是穆家的人。同時,穆安借此表明態度︰“兩不沾惹”,求取雙方的諒解。
尉遲俊大為高興,哈哈笑道︰“穆老爹子處事公正,佩服,佩服!我們也決不至于令穆老爹子為難。這次借貴府的地方辦案,損壞了園中的花木,我們自當賠償。”他當然知道穆安不在乎一點點的“賠償”。這話的意思是暗示穆安應該顧及自己的“家業”。穆安是明白人,當然一听便懂,兩人心照不宜。
龍成香含著一泡眼淚,但穆安是她的公公,她怎能反顏相向?她和妹妹一同受了委屈,只好忍氣吞聲,佯裝不知道妹妹被點了穴道,扶了龍成芳回去。
穆安表明了態度,穆家家人散在四周,也當然只是袖手旁觀了。尉遲俊率領了四名武士,以五敵二,把展褚二人圍在核心,此時已到了一支香的時刻,展褚二人幾番拚力追殺,兀是不能突破包圍。
幸而展、褚二人曾經空空兒的指點,練成了一套互相配合的武功,對方想要將他們擒獲,也是不容易。
尉遲俊連使三招“八方風雨會中州”的殺手神鞭,鞭梢呼響,打去了一圈圈的波浪形推進。展、褚二人要抵擋四方而來的攻擊。尉遲使再使出這等厲害無比的神鞭絕技,登時把他們的陣腳打亂。
展、褚二人不過是十八九歲的少年,激戰了這許多時候,又抵擋了尉遲俊的三招神鞭絕技,禁不著大汗淋灕,氣力漸漸不支。
眼看展、褚二人的苦斗,勢必難免被擒。穆康不忍再看下去,說道︰“爹爹,咱們還是回去客廳招待客人吧!”話猶未了,忽地在觀戰穆家家人之中,有一人越眾而出,朗聲說道︰“你們回去招待普通的客人,我來招待這幾位官府貴客!”
這人一出了聲,穆家上下,無不大吃一驚!穆康失聲叫道︰“表,……表”“表弟”二字未曾說出來,已被他的父親撫住了口。原來這人不是別個,正是劉芒,他早已從夏侯英那兒回來,躲在穆家也已經有兩個多月了。
穆安今日花甲壽辰,昨晚就曾經再三叮囑過他,叫他千萬不可露面的。不料在這個最緊要的關頭,他卻突然跑了出來,而且還向尉遲俊挑戰,穆安又是驚惶,又是氣惱,饒他世故極深,此時亦是不知所措。
劉芒“唰的拔出刀來,說道︰“我知道你這幾個鷹爪孫沖我來的,好漢子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今日遠道歸來,原來想給!”
父拜壽的,既然這樣湊巧,踫上了你們,豈能使你們失望?好,我就自行投案啦,只要你們本領拿得了我!尉遲俊,你听著,我姓劉,他們姓穆。我姓劉的事情可與他們穆家無涉!”
原來劉芒在展、褚二人進了穆家之後不久,就已知道他們來了。這是穆家派給他的一個小廝告訴他的。劉芒教過這個小廝幾手拳腳,這小廝感激劉芒從不把他當著下人看待,因而不論有什麼事情也都是不會瞞騙劉芒。
劉芒一听得是褚葆齡登門找他,心情的激動可想而知,穆安的“禁令”還焉能約束住他?但他不知展、褚二人彼“招待”在什麼地方,听得有喧鬧的聲音,便來尋找,果然踫著。穆安對付龍成芳的手段,他也剛好見著。本來對穆安就已有點不滿的劉芒,此時自是更加忍不住氣。他這番話可說是給穆安激出來的,但卻說得十分漂亮,表現的只是一派江湖豪氣,並無半語對穆安埋怨。
尉遲俊哈哈笑道︰“好,果然是一條好漢子!只要你自行投案。我當然不會牽連你的姑父一家!”說罷,水磨鋼鞭旋風一舞。
舍了展、褚二人,迎著奔來的劉芒便打。
穆安當然知道劉芒對他有氣,可是劉芒這樣給他開脫,連躲在他家中之事也給他瞞過。穆安心里倒是松了口氣,暗暗感激劉芒。但他的兒子穆康可是羞得滿面通紅,為他的父親感到羞恥,也為自己感到難過,因為他沒有勇氣反抗他的父親。他本來是要把他的父親拉回客廳去的,此時卻是呆若木雞,雙腿不能移動也不願移動了。
展、褚二人去了一個勁敵,壓力大減,松了口氣。可是劉芒的本領還比不上他們,對付尉遲俊這條水磨鋼鞭,當然更難應付。不過數招,已是險象頻頻。
褚葆齡唰的使出一招”大漠孤煙”,劍如矢直,將她身前的一名武士迫得向旁邊門開。展伯承緊接著一招“長河落日”,劍光劃了一道國孤,把其余的三個武士全都攔住,不讓他們追擊褚葆齡。褚葆齡沖出缺口,身形一晃,到了劉芒跟前,滿懷激動的叫道︰“芒哥!……”叫了一聲“芒哥”,底下的話,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劉芒道︰“多謝你和展兄弟來看我。”褚葆齡听出他的話語之中帶了“點酸溜溜的味道,她的心中也是不由得一陣迷芒,她這次來到穆家,本來不敢抱著多大希望見得到劉芒的,想不到竟然見著。更想不到的是劉芒會在這樣的場合之下出現,不怕危險,挺身而出前來幫她。她對劉芒本來已經冷卻幾分感情,此時又復熊熊燃起。不過這份感情也不能完全代替“小承子”給與他的,他們之間的感情,無論如何,也不能恢復像盤龍谷時候的單純了。這也就正是褚葆齡在這霎那間心情混亂的原因。
尉遲俊哈哈笑道︰一你們兩小口子要訴說相思,這可還不是時候!”鋼鞭盤旋打出,又是一招“八方風雨會中州”。
褚葆齡用然一省,心道︰“不錯,且待走出了穆家,才好說話。”尉遲俊鞭梢一抖,眼看就要把劉芒的刀柄卷住,褚葆齡劍走輕靈,立即便是一招“玉女投梭”,橫刺過去。
褚葆齡劍法狠辣,遠勝劉芒。尉遲俊鞭消一回,打出了三個圈圈,這一招名為“三環套月”,褚葆齡劍直如矢。劍尖刺過,“嗤”的一聲將他這一招“三環套月”解了。劉芒側身一刀劈來,阻歇了尉遲俊這一招弩之末的攻勢。也幸虧這一刀配合得宜,要不然褚葆齡解招之後,劍勢已經使“老”,對方的攻勢雖是強弩之末,她要應付,只怕也是十分不易。
尉遲俊收鞭換招,褚葆齡喘過口氣,也揮創復上。她與劉芒聯手,恰恰可以與尉遲俊打成平局。
展伯承單獨一人應付四名武士,可是有點應付不來。劉、褚二人逐步向他們那邊移過去。尉遲俊只能與他們打成平手,阻止不了他們與展伯承會合。
展伯承拼力殺出,與劉芒並肩相敵,哈哈笑道︰“劉大哥,咱們今日又聯手了。”他心地光明大磊落,喜悅之情純出自然,劉芒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道︰“他對我可是沒有半點猜忌之心,豪氣干雲,比我強得多了!”于是也就專心一志,與展褚二人,同御強敵。
多了一個劉芒,形勢轉好地些。可是他們以三敵五,仍然是處于劣勢。尉遲俊那邊穩佔上風。
展伯承本來是與劉芒並肩御敵的。但敵人攻勢太強,不知不覺之間,展伯承又與褚葆齡靠在一起,彼此密切呼應了。他們必須使用空空兒教給他們的聯手劍法,才能支持下去。當然他們也並不是把劉芒拋在一邊。三個人仍然是同在敵人包圍圈的,不過在招數的配合上,他們兩人是如同一體,而劉芒則是單獨作戰了。三個人中,劉芒本領弱,展、褚二人配合得宜,阻擋得了敵人的攻勢,倒也是兼顧了劉芒的。
劉芒心里有了異樣的感覺,不是妒忌,妒忌的情緒他已經克服了;也不自卑,他對展、褚二人的本領高出于他,是一向心悅誠服的。褚葆齡過去愛他也並不是為了他的武功。這個劉芒亦是知道了的。
劉芒只是隱隱感到,當他三個人同在一起的時候,不知褚葆齡的感覺如何,他自己卻是有恰似“外人”的感覺。展伯承與諸家有那麼深厚的關系,他們兩人一同長大,所學的武功又是互相配合的。“他們兩人才是真正合適的一對。”劉芒看了他們的聯手對敵,自然而然的便有這樣想法了。
這念頭在劉芒心中一掠即過,在這樣激烈的戰斗中,劉芒當然是無暇細想,也無暇感傷的。
激戰中劉芒著了尉遲俊一鞭,幸而展伯承先替他擋了一下,打到劉芒身上之時,鞭勢已弱,並非重傷。但雖非重傷,劉芒的身體也受了影響,氣力越發不支了。
劉芒受傷之後,幫不了展、褚二人多大的忙,反而要展、褚二人照顧他,形勢就比劉芒未來之前更加不利。尉遲俊哈哈笑道︰“姓劉的小子,我看在你姑父的份上,可以饒你一命。你這兩位朋友,只要肯和你一道,乖乖的跟我回去,我也可以從輕處置。你們別要再打下去了,你們徒逞血氣之勇,我倒愛惜你們三條小命呢!”
劉芒大怒道︰“姓劉的是頭可斷膝不可彎。你有本領就殺了我,要我投降是萬萬不可能!”他本來已感到不支,就此一激之下,忽的精神陡振,不願受展褚二人照顧,奮勇著爭先。
穆康心神未定,轉過了頭,說道︰“爹,你不願插手,那就別在這里了,回客廳去吧!把程老輩冷落在那兒,可不大好。”
話猶未了,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賢喬梓不用費神,我自己來瞧熱鬧來了。”一個穿著粗衣裳的老頭兒不知甚麼時候到了他們的身邊,正是︰利害關頭無戚誼,外人打抱不平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穆安大吃一驚,說道︰“程兄,請恕小弟招待不周,咱們還是回客廳坐吧。”
展、褚二人認得這個穆莊主稱為“程兄”的人也正就是他們來的時候,看見的那個鄉下老頭,穆家是用最隆重的禮節,奏樂迎賓,將他當作貴客招呼進去的。
如今這個鄉下老頭模樣的人,手里拿著一桿旱煙袋,一面說話,一面抽煙。意態自得,旁若無人。反而身為武林大家的穆安,和他說話,卻是必恭必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原來這個“鄉下老頭”乃是山東最負盛名的武師程德威。他武功高強,還在其次,最令穆安忌憚的是他的脾氣又臭又硬,性子一起,不論你是大官還是巨富,什麼人他都敢得罪的,穆安的武功未必在他之下,但為了怕他生事,就不能不對他必恭必敬了。
不料程德威連穆安的賬也不賣,听了穆安的話之後,哈哈一笑,說道︰“咱們練武的人,最喜歡的就是看人比武,你怎麼要把我趕回客廳去呢?哼,哼,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和你的那班官場客人應酬。”
穆安不敢作聲,心想︰“他倘若只是看看,倒也並無大礙。”
不料,程德成看了一陣,又再說道︰“這樣的比武,可是太不公平呀!一邊五個大人,一邊只是三個少年。這不是以大欺小,以眾凌寡嗎?我瞧著不大順眼!”
穆安連忙低聲說道︰“這不是比武,這是辦案!”心里暗暗咒罵︰“豈有此理,這老頭幾分明是詐作不知。”
程德威大聲說道;”什麼,你說什麼?是官府在你府上辦案嗎?辦什麼案?”
穆安滿面通紅,說道︰“程兄,別這麼叫嚷。官府的事,咱們犯不上沾惹。”
程德威大聲說道︰“哎呀,這個使刀的少年不是劉振的兒子嗎?他是叫你姑父的呀!哼,哼,豈有此理,今日是作花甲壽辰,要辦案也不能今天在你的府上來辦!何況還是要拿你的嫡親內佷!哼,哼,這真是太不給你老兄的面子了!你老兄忍得住,我姓程的可要替你打抱不平了!”
穆安急忙叫道︰“程兄,不可!”程德威瞪眼道︰“為何不可?難道你要助外人。”
穆安說道︰“不,不!我家一向是黑道白道兩不沾惹的。”
程德威道︰“很好,很好!你既然兩不沾惹,那麼我去沾惹,也就不關你的事了!好,這個不平,我是打定的了。”
程德威口口聲聲說是為穆安“打抱不平”,把穆安當真是弄得啼笑皆非。但穆安雖然恨他“惹事”。卻又不敢阻攔他。
程德威吸了幾口煙,不理穆安,拿著旱煙袋,大步踏的便下場了。程德成其貌不揚,尉遲俊是將門之子,一向住在京師,這兩年雖然到了魏博做事,也還是在官場之中,並非武林人物。他一來不大知道程德威的名頭,見他貌似鄉下老頭,就不把他收在心上。二來穆家對這“鄉下老頭”招待的禮教,竟似比他還要敬重幾分。
尉遲俊給人奉承慣了,為了此事、心中亦是早已有氣。見此時程德威下場,心里想道︰“諒一個鄉下武師,有甚能為?哼,他竟敢目中無人,我倒要挫折挫折他。”于是冷笑道︰“姓程的,你是穆家客人,我本該讓你幾分,但你既然要來插手,那可就別怪我不給你面子了。”這話一半是對付程德威,另一半也是說給穆安的。
穆安不敢作聲,程德威哈哈笑道︰“我從來就不想借任何人的面子。不必拉上穆家,只借穆家的地方打一架吧。”
尉遲俊怒道︰“好,打就打吧!”唰的一鞭向他打去,程德成忽道︰“別忙,等下再輪到你。”原來劉芒此時正給一武士迫得手忙腳亂,眼看就會有性命之危。程德成是個武學行家,知道尉遲俊不是三招兩式所能打發,故而先撇開他。
說話之間,穆德成身形一弓,倏的就從鞭底竄過。尉遲俊那一鞭打得沙飛走石,方圓三丈之內,都在他鞭勢籠罩之下。但這麼厲害的一鞭殺手神鞭,竟然給程德威輕輕巧巧,恰到好處的避開。尉遲俊這才吃了一驚,心道︰“這糟老頭的身法倒是高明。”
心念來已,只听得“當”的一聲,程德威與那名武士已經交上了手。那名武士用的是一柄青鋼 ,重達三十六斤。程德威就用他的那桿旱煙袋作為兵器,舞動起來,輕飄飄的,但卻只是一下。就把那柄沉重的青鋼 格開了。
那武士大怒,伙身一審,青鋼 覆地前頭打下。程德威冷笑道︰“你這點本領,擋得我的三招,就算你贏。”猛地喝聲“撒手!”煙導袋一甩,正正打著了這個武士的虎口。他的這桿煙袋是用熟銅做的煙斗,斗里還有著未曾抽完的旱煙,煙斗也尚在發熱。這武士的虎口給他一燙,皮肉燒焦,筋酥骨軟,大叫一聲,果然撒手,把那輛青鋼 拋上了半空。一雙手吊了下來,竟不能再舉了!程德威哈哈一笑,這才回過頭來,對付尉遲俊。
尉遲俊見他的手下給“這鄉下老頭”一招打得拋了兵器,又驚又怒,喝道︰“好呀,姓程的,你不要跑,吃我一鞭!”
程德威哈哈笑道︰“我為什麼要跑?找苦怕你,我還會伸手管這檔事麼?”活猶未了,只听得鞭風呼響,尉遲俊已是使出了他家傳鞭法中最厲害的一招殺手——“八方風雨會中州”!
這一招曾令劉芒吃過大虧,也曾令展伯承只有招架之功。如今他又用來對付程德威,他知道程德威比劉展二人都強,這一招他就更用足精神,把鞭法的威力揮得淋灕盡至!
程德威“噫”的一聲,說道︰“尉遲家鞍法,果然名不虛傳。可是要用來打我,只怕也還未必能你所願!”只見他在千重鞭影之中,將一根旱煙桿舞得滴滴溜溜的轉了幾圈,霎那之間,鋼鞭與旱煙杯已踫擊了七上八下。發出一串震耳欲聾的叮當之聲,他這根旱煙杯是梨花木做的,竟沒給鋼鞭打斷,而且把尉遲俊力貫鞭梢的水磨鋼鞭蕩開了!
但尉遲俊也未吃虧,隨即又是連環三鞭“回風掃柳”的絕技。程德威兀立如山,衣袂飄飄,擋了他三鞭,尉遲俊緊接著又使一招“八方風雨會中州”。他已試出這一招即使佔不到便宜也不會吃虧,不妨反復使用。程德威擋這一招必須用足精神,只要稍有疏失,他還可以乘虛而人。
卻不料程德成早已想好了破他之法,就在他變招之際,程德威忽地笑道︰“官老爺最講面子,鄉下老地先敬你吃一口煙。”嘴巴張開,笑聲中一股濃煙噴出。原來他在抽煙上也有一樣“絕技”,能夠把吸進肚子里的煙全噴出來。
尉遲俊又是個不會抽煙,給他迎面一噴,煙氣一燻,不由得嗆了喉,眼淚鼻涕嗆了出來。這樣還不打緊,濃煙迷眼,敵人乘虛打來,如何抵擋?
尉遲俊連忙閉了雙目,騰出左掌,使出劈空掌功夫,掃蕩煙霧。但這麼一來,他的這招“八方風雨”,威力可就大大減弱了,穆德威喝道︰“你也撒手吧!”旱煙袋一甩,就像剛才打那武士一樣,滾熱的煙鍋打中了尉遲俊的手腕。尉遲俊大吼一聲,鋼鞭也果然撒手。但他的本領到底不是那武士可比。
程德威雖然打中了他,但在他鞭未脫手之前,也給他的鞭梢制了一下;手背上起了一道傷痕。不過他練有鐵布衫的功夫,受的只是皮外之傷。而尉遲俊的一根腕骨,卻給他打碎了!
穆安這一嚇非同小可,情急之下,失聲叫道︰“程、程兄諸,請手下……”“手下留情”這四個字還未能完全說得出來,程德威冷峻的聲音已經搶在他的前頭說道︰“怎麼樣?你是嫌我手底還未夠狠辣麼?好。我反正已經得罪了官老爺,坐車也好,填命也好,我都豁出去了。穆莊主,你若嫌不夠痛快,只要你出一匈聲,我替你殺了這構官也行!”
穆去給他嚇得面責後白,心里想道︰“這老混蛋的脾氣又臭又硬,我若代為說情,只怕他越發要做了出來,當真在我家里做出殺官的命案!”
穆安的武功未必輸給程德威,但他多少總還要顧著一點聲譽,若果公然袒護官府與程德威為敵,他在武林中也勢將沒有立足之地,這後果可能比給官府抄家更壞。因此,他怕程德威這又臭又硬的脾氣,只好低下了頭,不敢再出一聲。
尉遲俊手腕碎了一根骨頭,已是不堪再戰。最初的一瞬間他還動過念頭,想壓穆安助他膽嚇程德威的,但听了程德威這番話,他已知道穆安阻嚇不了程德威,生怕程德威真的趕來再下辣手,心想︰“留得性命,那怕沒機會報仇?”于是也就不敢出聲,慌忙便逃。
尉遲俊和他的一個手下受了傷,五人中已去其二。展、褚、劉三人對付對方三個武士,自是大佔上風、就在程德威發話之時,展伯承和褚葆齡也各自打傷了對手。褚葆齡搶過去接戰劉芒的對手,劉芒騰出身子便要去追趕尉遲俊。
程德威說是要殺尉遲俊,這是故意嚇嚇穆安的。他與穆安到底是數十年相識的朋友,雖然不使穆安所為,也還不想今他太難下場,是以盡管口里說了狠話,手下其實已是留情。尉遲俊逃跑,他也沒有去追。
劉芒就不同了。劉芒少年氣盛,他剛才給尉遲使打了一鞭,痛人骨髓,如今未過。此時見尉遲俊扔下兵器,落荒而逃,禁不住怒火勃發,喝道︰“你打了我一鞭就想跑了麼?哼,你打我。鞭也該吃我一刀!”追上前去,當真是想斬尉遲俊一刀。
穆安不敢阻攔程德威,對劉芒他卻是無須顧忌的。他受了程德威的悶氣正好淺在劉芒身上。劉芒正在罵尉遲俊,穆安也跟著罵他,猛地喝道︰“劉芒,你惹了事我不說你,你還想給我惹禍麼?”
劉芒雖然早已知道姑父的態度,姑父不願意保護他,但穆安這一喝卻還是他意想不到的。
劉芒果了一呆,墓地把刀一拋,向穆安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說道︰“多蒙姑父收容,打擾了姑父一個多月,佷兒實是感激不盡!這次給姑父惹了麻煩,佷兒心里又是非常惶恐不安。但請姑父放心,從今以後,佷兒是決不會再上穆家之門,至令姑父添憂的了。”劉芒說了這一番話,使即離開。
穆安面上一陣青一陣細,疊聲說道︰“好,你走!姑父說了你幾句,你居然和姑父發起脾氣來了!好哇,你以後就別再登門。”穆安是一半生氣,一半慶幸,他口里好像是在怪劉芒不該離開,心里其實卻是巴不得他離開的。
劉芒一走,褚葆齡和展伯承當然也跟著走了。至于尉遲俊和他的手下,則在劉芒和穆安吵鬧的時候,早已溜之大吉。園子里只留下一個程德威,拍拍穆安的肩碑,似笑非笑的說道︰“老穆,你把親內佷也趕跑了,要不要再趕我呢?”穆安河調說道︰“程兄,那里的話?”內疚于心,”滿面通紅。
程德威笑道︰“好,你不趕我走。那我就叨擾你一杯壽酒吧,咱們回客廳去,你也該陪陪客人了。別擔憂,有這許多武林朋友,還怕幫不了你的忙嗎?”程德威脾氣臭硬,為人卻很熱心。
穆安大吃一驚,連忙說道︰“程兄,你,你可別提剛才之事。”要知穆安是既要身家又要面子的,他怎敢讓程德威把他的丑事當眾說出來?程德威的熱心正正是他最最忌諱的事情。
按下穆安如何善後的事情不說,且說劉芒出了穆府,服侍他的那個小廝早已守在門口,給他牽來了一匹坐騎,說道︰“劉相公,你多多保重。恕我不能伺候你了。”這小廝已知他和姑父鬧翻。不能再挽留了。劉芒講過了他,說道︰“我不要穆家的東西!”那小廝道︰“這是我的坐騎,雖然這匹馬原來也是穆家的,但卻是扣了我的工錢才給我的。算不得是穆家的東西了!相公,你可別掏銀子,你若要給我根子,就是看不起我!”
劉芒熱淚盈眶,長嘆了一聲道︰“想不到姑父在武林中號稱德高望重的大豪,卻,卻是……”他想說的是“不如一個小廝!”但話到嘴邊,終于忍住,跨上了馬便走,不再回頭。
展伯承和褚葆齡也騎上他們原來的坐騎同走。他們的坐騎當然不是小廝送給劉芒那匹坐騎可比,是以展、褚二人都放慢了馬來遷就他。展伯承有意讓他與褚葆齡並轡而行,可是劉芒卻挨著他走。
劉芒也不知是因為受了穆家的氣,余怒未消?還是因為另有心事?本來他與褚葆齡久別重逢,是應該有許多話要說的,但自從離開穆家之後,他卻一在不發一言。甚至避免與褚葆齡並轡同行。
褚葆齡此時亦是心事如潮,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劉芒不與她說話,她當然也不好意思與劉芒搭訕。
兩人默默無言的走了一程,離開穆家已有十余里了。展伯承忍不住說道︰“劉大哥,你不用傷心。穆安這樣的親戚,不認也罷。你還有許多朋友啊!比如送馬給你的小廝,不是勸你很好麼?還有齡姐,她走遍江湖,前來會你,對你更是一片真心。你失了一門親戚,卻得知己重逢。正讀高興才是。”
展伯承平時不大擅于言辭,但這番說話,卻說得極為真摯感人。當然他說的那個小廝只是陪襯,他代褚葆齡向劉芒表白心意,才是話中主旨。
劉芒這才不得不開口道︰“是,多謝你們前來看我。展兄弟,你我相交雖淺,但你對朋友的肝膽相照,我是深深感激的。”本來展伯承已把話題帶到褚葆齡身上,不料劉芒巧妙避開,卻把話題落到他的身上。
展伯承心里一著急,索性爽直的說了出來,笑道︰“你和齡姐許久不見,剛才沒有功夫說話,現在你們也該敘敘了吧?”
劉芒淡淡的說道︰“是呀,褚姑娘,我也非常感激你來看我,你們準備往那兒?”
褚葆齡怔了一怔,心道︰“即使是因為有第三個人,你不便和我表示親熱,但也不該如此這般的冷淡呀!”她猜想劉芒對他冷淡的原因,只有兩個可能,或者誤會了她與展伯承的關系,或是因為他另外有了個龍成芳。若是前者,劉芒的氣量未免太窄了。若是後者,則褚葆齡當更難堪。
褚葆齡是一個富尊心很重的女子,本來她因為劉芒剛才不惜性命之危,出頭助她,對他的感情已是死灰復燃了的。此際,見他冷冷淡淡,熾熱的情懷也不覺隨著劉芒的態度而又冷了下來。于是褚葆齡也是淡淡的說道︰“我要回去給我爺爺上香。”
劉芒听她提起了她的爺爺之死。心里更為難過,說道︰“那晚之事,我,我十分抱歉……”
展伯承連忙說道︰“過去了事情,還提它干嘛。褚爺爺也沒有怪你,他臨死的時候,還、還希望——”展伯承在替他們撮合,正想把他編造的謊言再說一遍,褚葆齡卻打听了他的話頭道︰“小承子你不要說了!”
褚葆齡如此復雜微妙的心事,展伯承焉能體會?盡管他們是一同長大。展伯承暗自想道︰“是了,我編造爺爺的遺言,許她嫁給劉芒,齡姐雖然信以為真,但這畢竟是她的終身大事,她卻怎好意思由我替她說出來?”于是尷尬一笑,說道︰“不錯,以後你們相處的日子長著呢,那就留著到盤龍谷再說吧,咱們趕路。”
在展伯承的心里,以為劉芒是一定要和他們同走的。所以根本就沒有想到要征求劉芒的意見。
那知劉芒忽地動往馬頭,說道︰“展兄弟、褚姑娘,多謝你們前來看我。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如今咱們也該分道揚鑣了。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展伯承吃了一驚,說道︰“怎麼?劉大哥,你不和我們一同回去嗎?”
劉芒苦笑道︰“我在盤龍谷沒有家也沒有親人,還回去干嘛?我這次是從夏侯英叔父那兒回來,料理我爹爹的後事的,如今事情已了。我當然還是要回到夏侯二叔那兒。”
劉芒這樣的回答大出乎展伯承意料之外,他幾乎忍不住就要反駁劉芒︰“你怎能說在盤龍谷沒有親人?齡姐不就你的親人?難道你不該給地爺爺上一位香?”但他覺得這些話還是讓褚葆齡來說更好,因此使用眼色催使褚葆齡說話,他自己則隱忍不住不說了。”
褚葆齡心情十分矛盾,一方面她惱劉芒對她的冷淡,但好不容易才見上一面,忽又听得劉芒就要與她分開,卻也是心中難舍。此時正是走到三岔路口,眼看劉芒就要撥轉馬頭,褚葆齡忍不住眼淚,帶著又是氣憤又是辛酸的語調說道︰“好,劉芒,你走好了,你可以忘掉盤龍谷,也可以忘掉咱們說過的話。以後我也不會再找你了。
褚葆齡那至知道、劉芒的心里比他還要難過十分、劉芒何嘗是想對她冷淡?只因在他心里覺得褚葆齡和展伯承更是適合。不論在任何方面的關系都比他親切得多。因此,他這才硬起心腸,故意對褚葆齡表示冷淡,好讓她與展伯承得其“佳偶”。不必內疚于心。
不料在他決意與褚葆齡分手之際,卻忽地從褚葆齡口中听到了這番如泣如訴如怨的話語。褚葆齡指他“忘掉說過的話”,分明是埋怨他背譽海盟。
劉芒難過到了極點,心里嘆道︰“我何嘗是想如此?”這霎那間,他原來的意志發生動搖,幾乎就要跑到褚葆齡的身邊、向她重申盟約。正當此時,只听得馬鈴聲響——個紅衣女子快馬趕來,不是別人。正是龍成芳。
龍成芳快馬追來,看見劉芒與褚葆齡在三岔路口,各向一方、似是準備分手的樣子。心中大喜,顧不得先與褚葆齡打個招呼,使即揚聲說道︰“芒哥,你跑了,也不叫小廝告訴我一聲?你的姑父得罪你,我可沒有得罪你啊!”
劉芒怔了一怔,說道︰“我想不到你也會出來的,你,你不是——”
話猶未了,龍成芳已到了他跟前,氣呼呼的道︰“不錯,我發給你的姑父點了穴道。姐夫瞞著他父親,偷偷給我解了。哼,真想不到穆安竟會這樣的對待咱們,若不是看在我姐姐份上,我真想罵他一頓才走。”
龍成芳和劉芒說了一陣子話,這才記起發褚葆齡和展伯承在她旁邊,于是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褚姑娘,你來的時候,我沒有帶你去見劉大哥,這是我姐姐安排的。穆莊主是我姐姐的公公,他早有禁令,不許任何人透露劉芒的消息,所以我姐姐也只能這樣安排,褚姑娘,你可別要見怪。好在你們也終于見了面了。怎麼?你們不是同一條路走麼?嗯、我以為你有許多話話要和芒哥說的,怎的這將快就分手了?”
褚葆齡本來是可以與劉芒分子,也可以不分子的。只要劉芒和她說幾句好話,他們之間的僵局就可打開。可是劉芒一直對她冷冷淡淡,而現在又有個龍成芳來了,龍成芳一開口就證實了褚葆齡是要和劉芒分手,這麼一來,褚葆齡不由得又加了三分氣憤,把心一橫,當真是決意要與劉芒分手了。
褚葆齡談談說道︰“我說過只是探望舊日的鄰居,那有許多話說?他有他的去向,我有我的去處,當然不是同一條路。”
龍成芳心中大喜,暗自想道︰“不管她是不是因為這性展的小子的緣故與芒哥分手,她既然這樣說了,以後她總也不好意再糾纏芒哥了。”
劉芒道︰“褚姑娘和展少俠回盤龍谷。我去投奔我的夏侯二叔。你呢?”劉甚明知龍成芳是來跟他的,但他卻明知故問。
果然龍成芳使即笑道︰“我離開了穆家,還有什麼地方去?你上那兒,我也上那兒。”
劉芒道︰“好,夏侯二叔那兒正需要人。你和我一同去也好。這就走吧。展兄弟,褚姑娘,祝你們一路平安。”劉芒並非移情別向,但為了要“成全”展、褚二人,他卻故意表示與龍成芳親熱,激褚葆齡生氣。
龍成芳喜逐顏開,催趕坐騎,緊緊跟在劉芒後面。褚葆齡一言不發,撥轉馬頭,使即縱馬疾馳。展伯承心里暗暗叫苦,卻是無法挽回。眼看他們一向東,一個向西,這決裂之局是業已造成了。
展伯承追上褚葆齡,嘆了氣道︰“齡姐,你們怎的會弄成這樣?”褚葆齡氣道︰“你要我怎麼樣,拉著他不許他走嗎?哼,他要走就走,誰又稀罕他了?”展伯承心里一陣難過,暗自想道︰“按照清理,劉大哥是決不應該對齡姐如此冷淡的。唉,難道,難道劉大哥真是一個負心漢子,舍舊憐新?”
展伯承情不著褚葆齡的心事,也清不著劉芒的心事、他那里想得到劉芒之所以如此,正是為了他的緣故。
展伯承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一抬頭,只見褚葆齡一馬當先,已是遠遠把他甩在後面。展伯承叫道︰“齡姐,你剛經過一場劇戰,要愛惜身體才好!又不是急著趕路,何必路得這麼快呢?”
褚葆齡心里一辛酸,想道︰“想不到是小承子肯體貼我。”要知女孩子家最受不了的是情侶的委屈,在褚葆齡原來的想法,她歷盡艱難,好不容易才找著劉芒,劉芒該對她千般恰恰,百般愛護,怎想得到與她所料的完全相反。
褚葆齡感激展伯承對她的體貼,但她對展伯承的話卻似置若罔聞,快馬疾馳,跑得越發快了。好像是要把滿腔的郁悶,在風馳電掣之中發泄出來。馬蹄踐踏的不是生機蓬勃的原野,而是她一顆受創心靈。
展伯承的坐騎正是昔日秦襄贈與他父親那匹大宛名駒,馬齡雖然大了一點,跑起路來,可比褚葆齡的那匹坐騎還要快些。雖然褚葆齡的坐騎也是價值千金的駿馬,展伯承不一會,又追上了褚葆齡,與她並轡同行。把眼一瞧,只見褚葆齡顏容憔悴,雙頰火紅,額上的汗珠一顆顆滿了下來,顯然已是有病的模樣。
展伯承吃了驚,道︰“齡姐,你怎麼啦?”伸手過去,代她勒住馬自。褚葆齡推開了他,氣喘吁吁的道︰“你別管我!”話猶未了,忽地“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馬鞭。
展伯承道︰“齡姐,我要你平安回到家里,但你現在卻不能急著國家了。前面有個小鎮,我和你去找大夫,齡姐,以往我听你的。這次你要听我的了。”褚葆齡熱淚盈眶,緩緩說道︰“好,小承子,我听你的。”
褚葆齡听從展伯承的主張,策馬緩緩而行,到了前面的小市鎮,便找了客店投宿。
客店的掌櫃見褚葆齡面帶病害,不禁皺起了眉頭,說道︰“這位小娘子敢情是在路上病了吧產要知一般客店都是不願意招待有病的客人的,害怕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便難免要給客店招惹麻煩。
褚葆齡本來已在發燒,听了“小娘子”三字,雙須更加火紅。展伯承說道︰“我們是姐弟。我姐姐大約是中了暑,有點不大舒服,想借貴店歐兩天。這錠銀子給你作按櫃,麻煩你們費神照料,多余的不必找了。”
展伯承給的這鍍銀子是十兩重的大元寶,掌櫃的接了過來,眉開眼笑,心里想道︰“這個女子是騎馬來的,她既然能夠騎馬,看來即使不是中暑,也一定不是重病,決計不會使在店中死掉。難得他們出手如此豪闊,這樣的財神爺怎能還往門外推?”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掌櫃的得了這錠大銀,態度黨時改變了,連忙說道︰“出門人得了病痛,最怕是無人照料。不過客官你可以放心,到了小店,就像回到家中一般,我們一定會小心照料好的。你們先歇下來,要甚麼盡管吩咐。”
展伯承道︰“有寬敞些的上房嗎?”掌櫃的道︰“有,有。你們要一間還是兩間?”展伯承道︰“要兩間。”掌櫃的道︰“正好有兩間相鄰的。你們要請大夫嗎?想吃些什麼東西,可要戒口嗎?可要找個人服侍麼?我可以叫我的渾家(妻子)來給你姐姐陪夜。”
這掌櫃的過份殷勤,褚葆齡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笑道︰“我又不是病重,那用得著這許多張羅,給我弄點稀飯,幾樣素淨的小菜就行了。我只要安靜的睡一覺,也用不著請大夫,更無需別人服侍。倒是我們這兩匹坐騎,請你多喂草料,管它洗刷。”
掌櫃的道︰“是,是。姑娘你放心,我們一定照料得妥妥當當,保你們人畜平安。”掌櫃的帶他們入房,另有小廝將他們的坐騎牽進馬廄。
褚葆齡以為自己只是小病睡一覺便會好了。那知躺下來之後,只覺得腦袋就像鉛塊一般,虛火上升,渾身發燙。展伯承服伺她吃過稀飯,留在房中照料她。
褚葆齡見展伯承對她如此殷勤服侍。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她的病本來是七分心病加上了三分過度疲勞所致,這麼一來,病得就出乎意外的沉重了。
高燒過後,褚葆齡神智漸漸不清,到了午夜,竟然斷斷續續的發出囈語。一會地咬牙切齒的嚷道︰“劉芒,你好!一會兒又叫著小承子”,拉著展伯承的手流下淚來。
展伯承沒有看護病人的經驗,嚇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褚葆齡的論語雜亂無章,但也正表現了她混亂的心事。展伯承再笨也听得出來︰他的齡姐對劉芒是愛恨交加,而對他也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一縷。
本來自從他們兩人重逢之後,展伯承早已隱隱感到他的齡姐有著這樣一種心情,不過,如今從她的吃語之中則是更為表露無遺了。展伯承伴在她的床前,听他斷斷續續的說著吃語,心中不由得也是亂度一片,他腦海里閃過劉芒的影子,又閃過了鐵凝的影子,盤龍谷里,他的齡組為劉芒編織花環;青州道上,鐵凝與他分手時的淚眼相看,一幕幕往事心頭翻過,展伯承暗暗嘆了口氣,心中想道︰“我與齡組情緣已斷,是再不應陷入情網了。”
展伯承對著病人手足無措,但又不敢叫客店的人幫忙照料,因為他不知道褚葆齡還會亂說一些什麼,她的囈語實不宜于讓外人听見。
折騰了半夜,褚葆齡終于因為疲勞,沉沉睡去。展伯承這才得以松了口氣,回到自己房中睡覺。可是他這一晚也是輾轉反倒,不能人夢,直到天明。展伯承擔了一晚心事,第二日一早便去探視褚葆齡。褚葆齡平已醒來,精神似乎比昨晚好了些。
展伯承道︰“齡姐,你今日覺得如何?”褚葆齡道︰“沒甚麼,就是腦袋還覺沉重。我昨晚發燒,神智迷迷糊糊的,可有說了些什麼胡話麼?”
展伯承心弦顫抖,卻替她掩飾道︰“沒說什麼。嗯,我看你可別要逞強。今日須得請個大夫來給你看病了。”
掌櫃的也知道展伯承昨晚服們了他的“姐姐”大半個晚上,放不下心,一早也來探望。展伯承和他說起要請大夫看病,那掌櫃道︰“病向淺中醫,我昨晚也會勸告你們請大夫的了。我們這里雖是小地方,倒也有一位名醫。要是你能夠把他請來,包你藥到病除。”展伯承喜道︰“這位大夫住在甚麼地方?”
掌櫃的道︰“可借住得遠一點,離這里約有四五十里呢。還有,這位大夫脾氣很怪,他出門診病是但憑高興的。他隱居鄉下,等閑不前進城,連趕集也很少有。去年一年,我不過見過他三次。另外,近處也有兩位大夫,可是本領卻就比他差遠了。”
展伯承道︰“四五十里路算得什麼?我騎馬去中午就可以赴日來了。你快點告訴我這位大夫的姓名和地址,我一定把他請來。”展伯承得了地址,匆匆去請醫生,他本來預計中午可以回來的不料直到傍晚時分,仍然未見他的蹤跡。正是︰
最是相思無藥治,芳心不定落誰家?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四分解。
口頭過午之後,褚葆齡就在等待著展伯承口來,直到日影西斜,仍然未見他的蹤跡。褚葆齡空房獨守,不禁心中七上八落,坐臥難安。日問她沒有發高燒,精神覺得好了一些,心里想道︰“掌櫃的說那個大夫的脾氣怪解,莫非是小承子請他不動還在那里苦求?嗯,但願只是這樣,莫出別的意外才好。我且再等一會,倘若小承子還不回來,我親自上門求醫,也好探個究竟。”她試試活動手腳,覺得自己還可以騎馬奔馳。
褚葆齡正在焦慮不安之際,忽听得蹄聲得得,在這間客店門口停下來。褚葆齡只道是展伯承已經回來,大為歡喜,正要出去迎接,只听得一個銀鈴似的聲音贊道︰“好一匹坐騎!”听聲音似一個少女,而且已經下馬,走進客店來了。
褚葆齡征了一怔,心道︰“這女子的聲音好熟!但她卻怎麼自己夸贊自己的坐騎?”悄悄的從門縫里向外偷窺,一看之下,不禁又驚又喜。
這少女不是別人,竟是鐵凝。客店外,有一個小廝正在洗刷褚葆齡那匹坐騎,見有客人來到,這才放下手邊的工作,接過鐵凝的馬經,將她那匹坐騎牽去喝水。
褚葆齡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鐵凝贊賞的並非自己的坐騎,而是她的這匹棗紅馬。武林地女都是喜歡駿馬的,而駐馬的主人也大多是武林人物,褚葆齡心想︰“鐵凝想必是因為看見我這匹坐騎,將她吸引到這間客店投宿了。”
可是這掌櫃的待要接她的銀子,卻忽地想起已經客滿,不叫得又苦起臉來。鐵凝道︰“怎麼,你還嫌不夠?”
掌櫃的道︰“不是,不是。小店實在是沒有空房。”鐵凝想道︰“我不相信,若是沒有空房,你何不早說?”
掌櫃道︰小姑娘別生氣,且待我想個兩全之法。嗯。我這里有位單身女客住一間房,若是你肯和她同住,我就去和她說,看她願不願意。出門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或者地會答應的。”
店小二插口道︰“你說的是那位有病在身的女客嗎?她有弟弟作伴,恐怕這個、這個,這個不大妥當吧?”
掌櫃道︰“你懂什麼?她有病在身,就正要人陪。弟弟總不能整晚陪著她,小姑娘,你別瞪眼擰眉,這位女客並非得了什麼重病,只是稍稍著了點暑。”這掌櫃的財迷心巧,異想天開,∼方面覺得褚葆齡這對姐弟容易說話,一方面以為鐵凝是個小姑娘好哄騙,所以想出了一個自以為“兩全齊美”的辦法。
鐵凝把銀子收回,說道︰“我不喜歡陪伴病人。”
掌櫃的連忙叫道︰“慢走。我想起來了!我有房間給你!”
鐵凝其實也不想走。原來她正是為了找尋展伯承而準備到揚州去的。她听掌櫃的說是“姐弟”二人,禁不住心中一動,想道︰“莫非真有這巧的事情?”此時听得掌櫃的說有房間,心中暗暗歡喜,卻假裝生氣的樣子,罵那掌櫃道︰“你又說沒有房間,怎麼現在又有了?”
掌櫃的陪笑道︰“有個客人定了房間,他要明天才來。”
那小廝似乎有點害怕的神氣,忽地插嘴說道︰“掌櫃,你怎麼料得準他是明天才來。要是今天來呢?”
掌櫃的斥道︰“我當然知道,用不著告訴你,也用不著你多嘴。”
鐵凝雖然是年紀輕,世故淺,從他們的對話中也听得出此事定有蹊蹺;但她急于要在這客店住下,因此也就不去追究了。
待到那小廝給她打水洗臉時候,鐵凝才裝作漫不經意的和他攀談道︰“你們這間客店生意倒是很好啊,房間在早幾天就有人定下來了。那是甚麼樣的客人?”
要知若在通都大邑,大客店有人預定房間,那是常有的事。但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市鎮上,這樣的事就很不尋常了。
那小廝暖暖隱喻的說道︰“這個、這個我也不大清楚。最好你去問我們的掌櫃。”
鐵凝微微一笑,摸出一塊碎銀給那小廝道︰“我知道你們的掌櫃是擔著幾分風險把這房間讓給我的,我怎好再去問他,令他難為?還是體告訴我吧,這點銀子給你作小賬。”
小廝接過銀子,又悄悄的出外張望一下,看見掌櫃的正在打購,這才回來,掩上房門,悄悄說道︰“不瞞你說,我們這間客店也做黑道生意的。但你不必害怕,黑道上的人物在這里住下,就決不會動本店的客人的。”黑道中人為了避免官府耳目,一般都是選擇小鎮的客店投宿。
鐵凝心里暗暗好笑︰“我爹爹是綠林盟主,我還會害怕黑道中人?”當下說道︰“這規矩我知道。但卻不知是那幫黑道人物?”
小廝吃了一驚,道︰“你怎麼知道黑道有規矩?”
鐵凝道︰“我雖然沒踫過黑道中人,但我也是常常在外面跑的,沒見過也听過了。”
這小廝得了鐵凝的銀子,心里想道︰“管她是什麼人,一個小姑娘總不會比強盜更可怕,我也總不能無功受祿。”于是實話說道︰“听說是甚麼追魂幫的,他們的幫主曾經在我們小店住過;是一個相貌很凶滿臉濃須的漢子,我瞧著他就害怕。”
鐵凝心道︰”甚麼追魂幫,我根本就沒听過。想必是江湖上未入流的幫會。”她那知道“追魂幫”的幫主就是“七步追魂掌”沙鐵山。
鐵凝笑道︰“怪不得你剛才這樣害怕,原來是怕那個追魂幫主今日到來,沒有房間住就會追了你的魂魄。”
那小廝變了顏色,說道︰“我,我不怕,我只是個小廝,他要追究也只能追究掌櫃。”看得出來,他口不怕,心里其實是很害怕的。
鐵凝笑道︰“你不用慌,他著來了,我對付他。管他甚麼追魂幫主,我就不相信他當真就能追了我的魂。”
小廝指了額上的冷汗,心里想道︰“這小姑娘的口氣倒是好大!想來也是練過武功的了。但她卻不知道那個幫主是多凶呢!”
鐵凝笑道︰“好了,不要談這個什麼追魂幫主了。我另外問你一件事,你剛才說那個女客,年紀多大?住在那一間房?”
這小廝得了鐵凝的銀子,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道︰“看來大約不到二十歲。暗,她就住在你對面的一間房。”原來她們兩個人的房間正是後窗對著前窗,不過中間隔著一個天井。
鐵凝心頭一跳,想道︰“年歲也對了。”于是又問︰“她的弟弟呢。”
小廝道︰“她的弟弟今日一早就騎馬給她請大夫去了。現在還沒回來。”鐵凝道︰“這大夫住得很遠嗎?”小廝道︰“不算遠也不算近,大約有四五十里。
鐵凝心里想道︰“四五十里路程,若是走得快的,清晨動身,現在也該回來了。何況展伯承的坐騎乃是秦襄所贈的名駒?嗯,難道他們所說的這對姐弟並非展伯承和他的齡姐?”
鐵凝道︰“她的弟弟要特地去請個大夫回來給她看病,那麼,想必這女客是病得不輕,並非僅是中了點暑吧?”
小廝笑道︰“不錯,這是掌櫃騙你的。她剛才想要你和那位女客同住,怎敢說她是得了重病?”
鐵凝沉吟半晌,說道︰“依我看來,他們是不是真的像一對姐弟?”
小廝怔了一怔,說道︰“我沒有留心,也看不出有什麼破綻。
“這對姐弟不知是否就是他們?”這最令鐵凝感到困惑的間題。按說一個具有上乘武功的女子,決不是那麼容易就病倒的。那麼,她若是齡姐,豈能在旅途上受了勞累,就如此弱不禁風?”再說,這女客就在前面房間,假如是齡姐的話,她應該听出我的聲音。即使她在病中,也會露面與我打個招呼吧?那個男的只怕也不會是展大哥。若是展大哥,他騎著馬去,怎的這個時候還不回來?”
鐵凝左思右想,懷疑不定。想去探望那位女客,又怕認錯了人,鬧出笑話。
其實鐵凝的心情十分矛盾,她希望見著展伯承,但卻又害怕這對姐弟真的就是褚葆齡和展伯承。
要知鐵凝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展伯承是第一個闖開她少女心扉的人,這初長的情苗是一天天茁壯,要想拔除也拔除不了。
故此盡管鐵凝與展伯承分手的時候,曾真心的為他祝福,祝福他與褚葆齡和好如初。但一分開之後,可又是牽肚掛腸,渴望與他重見。正是因此,她一回金雞嶺,見過了爹爹,只住了幾天,便又襲目要找哥哥,下山來了。
也正是因此,在她的內心深處,她實在害怕這對姐弟真就
還有一事,鐵凝一面覺得褚葆齡的境遇堪憐,但另一方面對褚葆齡與劉芒的一段情事還是不能諒解,在她的心底也還是隱隱為她的展大哥感到“不平”,覺得褚葆齡“配不上”她的展大哥。
鐵凝心事如潮,過去這幾月她與展伯承相處的往事,一幕幕重上心頭。鐵凝思前想後,不覺痴了。
褚葆齡在她對面的房間,也是心亂如麻。不過,她並不知道鐵凝也愛上了展伯承,她是為了避免挑起心底的創傷,所以不想和鐵凝會面的。可是她又想道︰“小承子總是要回來的,小承子一回來,他也總是要和鐵凝見面。那是我再與她相見,豈不尷尬。”
天色漸漸黑了,展伯承還未回來。褚葆齡開始有點著慌,這時才想去與鐵凝商量。心念宋已,忽地听得鐵凝的房中傳來了一聲輕飄飄的嘆息。
諸徐齡心里暗暗好笑,想道︰“這小妮子也不知有甚麼心事,獨自∼人,唉聲嘆氣?”
要知在褚葆齡的心目之中,一直還是把鐵疑看作一個天真爛漫,不懂人世憂愁的小姑娘。此際,听了鐵凝的聲嘆息,倒是引起了她的好奇,也頗令她感到意外。
一聲嘆息過後,接著只听得鐵凝低聲呼喚︰“展大哥,展大哥。”褚葆齡听人耳中,不由得心頭一額,尋思︰“我只道她是來找她哥哥,卻原來她想念的是小承子。”
褚葆齡悄悄溜出房間,走到鐵凝那間客房的後富。天並種有幾棵芭蕉,蕉葉覆富,如同一幅天然的窗簾。鐵凝此際正自然尋思,茫然若夢,一點也沒察覺窗外有人偷听。
鐵凝前南自語︰“展大哥,展大哥!你那里知道我的心事啊!”褚葆齡輸望進去,只見鐵凝∼手托著香腮,右手伸出一個指頭兒正在桌子上東涂西抹,好像是在一筆一筆寫字的模樣。
褚葆齡看了一會,這才看出她果然是用指頭兒在桌上“寫”字而且寫來寫去,都是“展伯承”這三個字!
這個時候,褚葆齡甚麼都明白了。不必鐵凝說出她的心事,她都已知道了。鐵凝並不是她想象中的甚麼都不懂的小姑娘。鐵凝已經成長大了的少女了,她開始懂得愛情,也需要愛情了。
褚葆齡消立窗前,痴痴的想了一會。窗內鐵凝已寫了十幾個展伯承的名字。晚風吹來,褚葆齡如夢初醒,忽地想道︰“天快黑了,小承子快要口來了,我也應該走了。”
褚葆齡走出鋪面,掌櫃的有點驚詫說道︰“姑娘你好了些嗎?今弟還未回來,恐怕是在那大夫家里耽擱了。你不用擔憂,我看再過一會他就會回來的。你還是早點歇息吧。”掌櫃的只道她是等得心焦,出來盼望她的弟弟的。
褚葆齡道︰“借你的紙筆給我一用。”她根本不接掌櫃的話頭,取過了櫃台上的紙筆,匆匆的寫了幾行書信,據了起來,說道︰林果天黑之後,我的弟弟還沒回來,請你把這封信交給我對面房的那位女客。”擲下了信,便往外走。
掌櫃的吃了一驚,說道︰“姑娘,你去那兒?”褚葆齡道︰“我出去走走。”掌櫃的攔住地道︰“姑娘,你身體還未大愈,怎好出去?”褚葆齡道︰“不用你管!”
掌櫃的陪笑道;叫、人怎敢看管姑娘,只是令弟吩咐我們小心伺候你的。你出去了,他著回來,豈不怪我產掌櫃的只道褚葆齡是要出去散一散心,但也不敢讓她出去。
褚葆齡正良心頭郁悶,見那掌櫃的一再將她攔阻,禁不住氣起來,廖道︰“我說不要你管就不要你管!”輕輕一掌把那掌櫃的推開!
褚葆齡雖然在病中,又雖然是只是輕輕一掌,那掌櫃的已是禁受不起,“啪”的一聲,跌了個仰人又。
客店的兩個小廝,一個拖手,一個抬腳,把胖掌櫃拖了起來,只見諸像齡已經跨上了她的那匹棗紅馬,在慕導蒼茫中絕上去!
胖掌櫃站了起來,雪雪呼痛。小廝笑道︰“人家還只是這麼輕輕一推呢,你就受不住了。你別擔心,我給你看過了,你沒受傷。”掌櫃的又是吃驚。又是氣惱,說道︰“真是邪門。一個小姑娘而且還是病人,竟有這樣大氣力”也不知她是真病還是假病。哼,早知如此,我也不用阻攔她了。”
不過,掌櫃雖然氣惱,他卻是得了展伯承的十兩銀子,因此倒也不敢怎麼發作,只是背地埋怨了幾句。而且對褚葆齡的交托,也不敢怠慢,當下吩咐那小廝道︰“你把這封信送給剛才來的那個女客。”小廝笑道︰“不用我送,你瞧,她已經來了。”
卻說鐵凝在幾案上劃了十八個“展伯承”的名字,正自傷神,忽似听得有悉悉索索聲響。鐵凝思然一驚,喝道︰“誰在外面?”推開窗子只見蕉葉迎風,樹梢激動。原來是褚葆齡走得匆忙,不小心觸著芭蕉。不過,待到鐵凝開窗張望之時,卻已不見人影。
鐵凝起了疑心,尋思︰“剛才那個聲響,卻不似風吹蕉葉之聲?”把眼望去,只見隔著一個天井的那面客房,窗戶打開,珠簾半卷,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沒有。
鐵凝暗自想道︰“難道剛才來的那位女客?管她是不是褚葆齡,我且過去偷偷一看。”
在鐵凝的內心深處,很不願意那對“姐弟”就是展伯承和褚葆齡,正是由于她要躲避這個事實,所以她一直不敢揭開謎底。但此際,她既然起了懷疑,同時她也想到,若是事實,總是躲避不了,因此也就下了決心,前去揭開謎底子了。
鐵凝貼近窗子,往里一望。這時褚葆齡早已走了,那里還有人在?鐵凝征了征,心里想道︰“那小廝又說那女害病得很重,卻到那里去了?”
鐵凝思不住好奇,走出來問那掌櫃。那掌櫃的笑道︰“原來你們是早已認識的,我卻不知。”鐵凝詫道︰“你怎麼知道我和她是認識的?我也還未知道是不是認識的呢?”
掌櫃的道︰“她留有一封信給你,你先看看。”鐵凝打開一看,先看後面的署名,果然是“葆齡”二字。盡管鐵凝早已料想是她,但此時見了她的親筆手書,也是禁不住心頭亂跳,不知是喜是悲?
褚葆齡這封信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告訴鐵凝,展伯承是去請大夫去了。倘若人照之後,不見展伯承回來,就請去一探究竟。大夫的地址,可以問那掌櫃。
鐵凝苦笑道︰“果然是認識的。”掌櫃笑道︰“是不是,我猜不差吧?要不然她怎會留信給你?但你這位朋友可有點怪。我也不懂地為什麼不與你見上一面,卻要留信給你?”
鐵凝道︰“她走了多久了?”掌櫃的道︰“不到半枝香的時刻。”鐵凝道︰“你可知道她去那兒?”掌櫃的苦笑道︰“我怎麼知道?”鐵凝︰“走的是那個方向都不知道嗎?”
小廝說道︰“掌櫃給那姑娘一掌推倒在地上,敢情他現在還頭暈眼花呢。”鐵凝失笑道︰“怪不得你不知道。”小廝說道︰“她是騎馬走的,一陣風似的就不見了。我忙著把掌櫃扶起來,也不知她是走的那一條路。”
鐵凝心中躊躇不定,想道︰“天快黑了,展大哥只怕也快要回來了。是先去追覓齡組呢?還是先等展大哥回來?這里有三條岔路,又不知齡姐走的那一條?”
按下鐵凝暫且不表。且說褚葆齡離開這個小鎮之後,心中越發茫然。她想起了那伴掌櫃的問她︰“要往那兒?”不覺連連苦笑。因為連她自己也不知身將何往?天地雖大,卻似無一處可以容身,不願意再見民伯承,也不願到夏侯英那兒去找劉芒。回家嗎?卻又怕展伯承與鐵凝跟蹤追覓。
暮雷蒼茫中!她茫無目的走了一程,忽的听得蹄聲得得,前面來了三騎快馬。褚葆齡抬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走在前面那騎,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七步追魂手”沙鐵山。跟在他後面的那兩個人,則是他的副舵主仇敖和鮑泰。
原來沙鐵山是怕空空兒找他晦氣,故而不敢團在揚州的。自那日他與周同的江河幫一戰兩敗俱傷之後,他的盟兄竇元的部下被官軍吞並。準備在北方另起爐灶,先行離去。沙鐵山本來想依附官軍,但又怕空空兒太過厲害,官軍也保護不了他。因此也就跟著渡江,準備仍與竇元合伙。今晚他是打算在這小鎮上留宿的,于是恰巧就踫上了褚葆齡了。
沙鐵山哈哈大笑︰“我正愁沒有禮物獻給竇大哥,你這丫頭卻撞上來了。可惜那姓展的小子沒有與你一道。”仇敵笑道︰“這丫頭姿色不俗,竇大哥得了他只怕比得著那性展的小子還更是喜歡。”
沙鐵山笑道︰“好,那你們就給我把她拿下。”沙鐵山要保持一幫之主的身份,情知他的兩個副幫主一定可以對付得了褚葆齡,故而不屑親自動手。
仇敖、鮑泰兩人拍馬上來,夾攻褚葆齡。鮑泰先到,一刀劈下。沙鐵山喝道︰“不許傷人,也不許傷馬!”要知褚葆齡的坐騎乃是罕見的駿馬,早在揚州之時,沙鐵山已是想奪她這匹坐騎的了。
鮑泰應道︰“是!”刀勢外勾,想把褚葆齡的青銅劍打落,植皮齡使個“授中藏身”,狠咬銀牙,一劍刺出。
鮑泰是追魂帶中的第三把好手,倘若褚葆齡沒病,可以稍稍勝他。此際卻是力有不這,“當的一聲,青銅劍果然給他打落。但褚葆齡佔著坐騎的便宜,鮑泰正要換手抓她,褚葆齡的坐騎已是向前沖去。
仇敖迎頭堵截,喝道︰“給我滾下馬來!”“呼”的一聲,一因長繩拋出。仇敵本來是個馬賊出身,擅于用繩圈套馬。褚葆齡一掌拍出,可惜地氣力差不多用盡,使的雖是上乘掌法,掌力卻蕩不開繩圇。那匹棗紅馬一聲長嘶,四蹄屈地,已是仇敖的繩圈套個正著。
褚葆齡在馬背上拋了起來,跌落地上。鮑泰哈哈大笑,也跳下馬來,說道︰“你這丫頭還想逃嗎?”
話猶未了,忽听得叮叮當當的鈴聲,和著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由隱而現,來得快極。
沙鐵山吃了一驚,喝道︰“是那一幫朋友?”他听得銅鈴密響,只道是一隊馬幫。不料抬眼望去,只見來的只是兩騎,一男一女。那個穿著大紅衣袋的女子,衣裳上綴著許多指頭般大大小小的小銀鈴,快馬疾馳,銅鈴搖動。便似一隊系有馬鈴的馬幫來了。
沙鐵山見只有兩個人,便不放在心上。喝道︰“追魂幫在此拿人,你們路過便罷,可不要多管閑事。”
褚葆齡跌落在地上,一躍即起。她雖然是在病中,輕功還能施展,只不過氣力不濟,遠遠不如平常罷了。但鮑泰最弱的也是輕功,故此在急切之間,尚未能將她抓著。
那女子見此情景,“咦”了一聲,說道︰“那不是諸遂的孫女兒嗎?”驀地喝道︰“管你甚麼追魂幫?這個不平,那是打定的了!”摘下一顆銅鈴,雙指一彈,向鮑泰飛去。
原來這一男一女正是遠播江湖的夫妻雙俠,——獨孤字與呂鴻秋。劉芒的父親劉振和夏侯英、獨孤字是八拜之交,那次盤龍谷盜寶之事,便是由獨孤字管劉振策劃的。
盜寶率敗之後,便是獨孤寧舉家逃亡,投棄他的拜兄夏侯英。夏侯英因為劉苦一去數月,毫無消息,放心不下,故此請獨孤字夫婦到劉芒姑父穆安那地探听消息,無巧不巧,恰好在這里遇上請徐齡,他們夫婦當然知道褚葆齡與劉芒的關系,豈能任憑褚葆齡受人欺負!
呂鴻秋性烈如火,首先出手。她在江湖上有個綽號,人稱“金鈴女俠”。綴在她掌上的那些小銀鈴,使是她的獨問暗器。
且說鮑泰眼看就要追上褚葆齡,忽听到叮當聲響,呂鴻秋的獨門暗器已經打倒。本來發聲的暗器,等于是預先給敵人一個警告,但鮑泰仍閃避不開,虎口關節,給鋼鈴打了正著,“當嘟”一聲,大刀脫手。一條右臂,已是不能動彈。
說時遲,那時快,獨孤宇夫妻已是雙雙下馬,呂鴻秋跑過去保護植漠齡,獨孤字則攔截仇敖。
仇敖的武功在他們的幫中僅次于沙鐵山,見獨孤字是眉目清秀的書生,並不怎樣放在心上,一個照面,拔刀便听。
豈知獨孤字的本領更在他的妻子之上,仇敖一刀所未,他便用手中把扇作為武器,把扇打開,輕輕一撥,使了個“卸”字訣,登時把仇赦的厚背析一刀攏過一邊。仇敖大吃一驚,力慣刀尖,一招“李廣射石”,刀尖如矢,直刺過去。
獨孤字把扇一合,在他刀背一接,一柄小小的把扇,壓著他的刀背,竟如壓上了千斤巨石,仇敖的大刀幾乎脫手。仇敖滿面通紅,使了一招“夜又探海”,好不易把大刀收回。獨孤宇立即邁步進招,把把扇當作判官筆使用,點他的穴道。
仇敖使出平生的本領,把大刀舞得風雨不透,化解了獨孤宇的連環點穴三招。只不過解了三招,已是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如牛。
仇敖固然吃驚,獨孤字也有點詫異。心道︰“這伙強盜不知是甚來歷?他們的首領武功未知,但只以這個人而論,在黑道中也算得是一名腳色了。怪不得褚葆佷女要吃他們的虧。”
獨孤宇不知道追魂幫請人來歷,沙鐵山卻猜到他的來歷了。在江湖上用折扇作點穴武器的只有一個獨孤宇,沙鐵山久已用名,不過他自恃武功,卻也不懼。于是也隨即跳下馬來,喝道︰“來的敢情是鐵扇書生獨孤宇麼?我與你河水不犯並水,你為何來越這淌渾水?”
獨孤字怒道︰“哼,只許你強橫霸道,就不許我打抱不平麼?”沙鐵山道︰“好,你既然定要如此,我就來會會你這個打抱不平的好漢。”
沙鐵山口中向獨孤宇挑戰,身形卻倏地向呂鴻秋和褚葆齡那邊模去。他是意欲把褚葆齡擒到手中,先立于不敗之地。他看出呂鴻秋較易對忖,不過也還是有點顧忌她暗器,故此要用“聲東擊西”之計,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呂鴻秋早有防備,柳眉倒堅,斥道︰“無恥狗賊,照打!”把手一揚,把掌心中已扣著的五顆銅鈴,飛出去打沙鐵山的五處穴道。
沙鐵山一掌拍出,掌風呼呼,五顆小銀鈴互相踫擊,一連串清脆的鈴聲,況如奏樂。沙鐵山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話聲未了,一顆銅鈴流星殞石般的飛來,沙鐵山驀地一個“鳳點頭”,銀鈴幾乎是擦著他的頭皮飛過。
原來呂鴻秋的暗器手法自成一家,十分怪異,在互相踫擊之後,轉了個方向,仍然會飛過來。要不是沙鐵山及時躲開,這顆銅鈴就會打中他的太陽穴。
沙鐵山大怒道︰“臭婆娘,就會暗器傷人。哼,老子也不怕你!”可是就在他正要向呂鴻秋模去的時候,听得仇敖“哎喲”的尖叫一聲,原來是給獨孤宇的把扇割傷了他的手指。獨孤字的那把扇子邊瓖著鋒利的鋼片,可以當作判官筆用,也可以當作五行劍使。仇敖全神應付他的點穴功夫,不料避開了他的點穴,卻避不開他突如其來的一招劍法,獨孤宇的把扇貼著他的刀背上削,饒是他縮手得快,也給削去了一截指頭,雖然僅是一截指頭,並無大礙,但俗語說“十指痛歸心”,仇敖疼痛難當,還是禁不住叫出聲來。
沙鐵山一來見呂鴻秋已有防備,自忖縱然可以勝她,只怕也得在三五十招之後,二來,他不知仇敵傷得如何,仇敖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他著見他受了傷仍不去救,豈不要令手下寒心?于是沙鐵山只好改變注意,一個轉身,向獨孤字襲擊。
獨孤字眼觀四面,耳听八方,焉能容他暗算?兩人身法都快,就在沙鐵山的一個“大手印”,堪培就要印著獨孤宇的後心之際,獨孤字已是反手一指,扇頭對聯了沙鐵山掌心的“勞官穴”。
沙鐵山側身跨步,化掌為拿,便抓他的肩頭。獨孤字把扇倏的一張,口過身來,使削他的手指。沙鐵山號稱“七步追魂”,每出一步,便換一式掌法,身手也當真是矯捷之極。一抓落空,立即便已移步換掌。
沙鐵山換的這招乃是分筋錯骨手法,用于近身肉搏,霸道之極。獨孤宇喝道“來得好!”身形一晃,把扇合攏,絲毫不讓,反而跨上一步,疾點沙鐵山的“太陽穴”。
此時雙方已是即將踫上,倘若大家的招數都不落空的話,獨孤字的一條左臂會給沙鐵山扭斷,沙鐵山的“太陽穴。”也會給他點個正著。折了一條臂碑不過殘廢,“太陽穴”卻是人身死亡穴之一,決不能讓敵人點中的。
沙鐵山的本領也當真了得,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又已身形換步,一個盤旋。從獨孤宇身旁竄過,而且還向他發了一輩。
這一掌敢是“綿掌”的功夫,柔中帶剛,功力深時,可以擊石如粉。獨孤牢折扇點空。只能用左掌接招,兩人的功力不相上下,但獨孤宇左掌的勁道卻是不及沙鐵山的右掌,給他推開了兩步。
兩人電光石人般的交換了幾招,每一招都是性命的相搏,驚險絕倫。此時雙方由合而分,想起剛才的險處,兩人都是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仇敖在旁邊也看得呆了,沙鐵山喝道︰“還不快上,並肩子宰了他。”沙鐵山本來有言在先,是要與獨孤宇單打獨斗的,此時他自忖獨自戰不下對方,只好自食前言,不顧幫主的身份。要仇敖與他聯手了。
仇敖方始但然一省,連忙刀支左手,槍上來與沙鐵山夾攻獨鄧宇。沙鐵山的武功與獨狐字相較,乃是各有所長,不相上下。加上一個仇敖,當然大佔便宜。幸而仇敖傷了右手,左手刀法,無形打了折扣。獨孤字雖處下風,還能應付。
鮑泰給呂鴻秋的銅鈴打著虎口,躲到一旁揉搓,此是手臂方始能夠恢復動彈。他不敢再去惹呂鴻秋,又不好意思袖手旁觀,于是拾起了刀,也上去參加國功獨孤宇。他打的是如意算盤,一米以三敵一,必操勝算,二來倘若呂鴻秋暗器打來,也有大哥二哥應付。
呂鴻秋扶起了褚葆齡,見她面帶病容,吃了一驚,說道︰“褚姑娘,你還能夠騎馬嗎?”褚葆齡道︰“料想無妨。”
呂鴻秋道︰“好,那麼你上馬先走,在前面等我,我隨後就來,”褚葆齡的那一匹坐騎頭上套著繩圖,但因無人拉緊繩圈,對它也並無妨害。此時它已走到主人的身邊。
褚葆齡自知不堪再戰,恐怕要連累他們分神照顧,只好听呂鴻秋的話上馬。呂鴻秋拔出了柳葉刀,冷笑說道︰“好呀,你們這伙下三濫的臭強盜,想要恃多為難。且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
呂鴻秋用“天女散花”手法打出九顆銀鈴,跟著又是九顆,三顆一組。分打對方三人的上中下三處穴道。呂鴻秋的本領不是第一流,但她的暗器手法卻是一等一的功夫。
這一來登時把沙、仇、的三人的合圍之勢打亂。沙鐵山使出的“移形換位”的奇妙步法,或接,避,使到呂鴻秋打向他的六顆銀鈴全部落空。仇敖把大刀舞得風雨不遺。他還可以應付過去。鮑泰可就慘了,他本來是想倚仗大哥二哥給他抵擋的,那知呂鴻秋用了這麼一個打法,沙仇二人自顧不暇,那里還顧他?鈴聲叮當,勾魂攝魄,鮑泰心亂意亂更手忙腳亂,他使出了渾身解放,只顧得了防護穴道,卻不料一顆銅鈴忽的朝著他的面門打來,“當”的一聲。將他的兩枚門牙打落,登時把鮑泰變成了個滾地葫蘆。這倒不是那顆小小的鋼鈴的力量將他擊倒的,而是因為他害怕後面的銀鈴再來打他的穴道,故而只好不顧體面,自己把自己變成了個滾地葫蘆。以便避開暗器的。
仇敖大怒,喝道︰“臭婆娘,就只懂得暗器傷人!”揮舞大刀,沖上去便與呂鴻秋猛斫,意圖近身搏斗,使得她騰不出手來發射暗器。
呂鴻秋冷笑道︰“好。我就與你比一比刀。你這把大刀也未必嚇得了人!”呂鴻秋用的是柳葉刀,長不過三尺,修刃也不過兩指之競。仇敖那把大刀卻有六尺多長,三十六斤重,嚴如“關帝廟”里周倉捧的那把大刀。
仇敖恃著刀重力沉,呼呼呼連劈數刀。滿以為只要呂鴻秋的柳葉刀給他踫著。就一定會給打落。那知呂鴻秋的柳葉刀雖然短小,使起來怪是靈活之極。仇敖並非不能打落她的兵刃,反而給她追得有點手忙腳亂。
仇敖是追魂幫中的第二把好手,武功本領不弱,與呂鴻秋相較,一個勝在氣力渾雄,一個勝在刀法靈活,本來也是各有千秋。但仇敖一來吃虧在從未見過呂鴻秋的這路刀法。二來更是吃虧是他給獨孤宇削掉了右手的一截指頭,如今用的是“左手刀”,刀法固然不夠純熟,氣力也打了折扣。
激戰中呂鴻秋一招“彩鳳奪窩”,欺身進邊,刀尖直刺他的心窩。仇敵刀長,必須退後幾步,才能橫刀封她。呂鴻秋刀鋒電轉,“上手刀”修的改為“下手刀”,團的一刀,就刺中了他的大腿,仇敖一聲大吼,登、登、黨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幸而他遇得快,呂鴻秋的力氣也弱,這一刀刺得不深。但仇敖已是不敢戀戰。
沙鐵山與獨孤字的武功各有所長,斗得扔在相持不下。但鮑泰受傷,仇敵敗走,剩下沙鐵山一人,當然亦已是無心激戰了。
呂鴻秋斥道︰“你們這些下三濫的臭賊,若還為非作惡,下次踫上了我,決不輕饒。”她記掛著褚葆齡,當然也是無暇去追他們的了。
沙鐵山這伙人跑了之後,獨孤字夫婦倆跨上了坐騎,趕忙去找褚葆齡。獨孤字途中笑道︰“那兩個使刀的漢子也還罷了。和我對敵的那個大胡子,武功頗是不弱。我看他們應該是有點來頭的人物,恐怕不能說是下三濫的小賊呢。”
呂鴻秋道︰“他們三條大改,欺負一個小姑娘,管他武功再高,也是下三濫的臭賊。我說他們是‘臭’賊,不是說他們是‘小賊’。”
獨孤宇外號“鐵扇書生”,喜歡掉兩句文,笑道︰“不錯,一字之誅,嚴于斧鉞。你說得有理,他們是一班臭賊。但不知褚姑娘是怎麼惹上了這班臭誠的?”
呂鴻秋道︰“我倒是奇怪,劉芒為什麼不與她一道?若是他們兩人同在一起,她不至于吃這麼大的虧了。嗯,已經見著她了,咱們這就上去問她吧。”
褚葆齡意外的踫上了獨孤字夫婦,不由得無意傷俊,情懷歷亂。“獨孤字是劉芒的叔叔,我若跟他們夫妻一起,將來總是難以避免和劉芒見面。”褚葆齡心想。而她又正是不願意再見到劉芒。
褚葆齡五盲動亂如麻,獨孤宇夫婦已經來到,呂鴻秋見她雙須火紅,吃了一驚,說道︰“褚姑娘,你的病似乎很不輕呢?”褚葆齡道︰“不,我已經覺得好多了。”獨孤宇道︰“你下來,我給你診一把脈。”
獨孤宇頗通脈理,診斷之後,說道︰“你可是感到有點激悶麼?”褚葆齡不能否認,只好點了點頭,獨孤宇道︰“這就對了。你這病是由于內憂外感加上疲勞所至。病倒沒什麼要緊。只要心中開朗,調食幾天,也就好了。我有自制的小邁丹,功能固本培原,你吃一顆,可以不必另服其他的藥。”
獨孤字夫妻是知道她的家被人亡之事的,只道她是為了爺爺之死所受的刺激。殊不知道雖是原因之一,卻並非全部原因。
呂鴻秋頗詫異,問道︰“此地離穆家莊不到百里,听說前天是穆莊主花甲大壽,你想必是到過移家莊的了?你有沒有見著劉芒?”
褚葆齡咬著嘴唇,忍著眼淚,說道︰“見著了!”呂鴻秋更是奇怪,說道︰“劉芒是怎麼搞的?不將你留下,又不和你同走?好,咱們一同到穆家莊去,我倒要問一問他。”正是︰
情海風雲多變幻,卻教豪俠也難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褚葆齡道︰“不用去了,劉芒,他、他已經離開了穆家。”呂鴻秋道︰“哦,那麼你何以不是和他一道?”
褚葆齡道︰“他是和龍二小姐一道。他有他的去處。我也有我的去處。”
呂鴻秋又驚又惱,說道︰“哦,原來是劉芒這小于對你變了心。真想不到這小子竟會如此薄情!他們是去那兒。快快告訴我。我替你找這個小子評理去!”
褚葆齡道︰“請嬸嬸不要管這件事。”呂鴻秋雙眼一瞪,說道︰“為什麼?你寧願受他的欺負?”呂鴻秋是火爆的性子,比褚葆齡更甚。
褚葆齡道︰“不,不是的。是,我不願跟他在一起,我要回家家我爺爺的墳。”呂鴻秋那肯相信,說道︰“褚姑娘,你不用幫忙劉芒說話了。你告訴我,他們是去那兒?”褚葆齡道︰“听劉芒說,他正是想回到他夏侯英二叔那兒。”
呂鴻秋道︰“好,那就再好不過了。褚姑娘,你和我們一同去投奔夏侯英吧。”
褚葆齡道︰“不,我還是想先回家一趟。我爺爺故世之後,我還沒有在他墳前上過一柱香。”褚葆齡本來是要找個借口來推托的,但說到了爺爺,觸及了她的心頭隱痛,卻不禁真的傷感起來,淚珠兒霖霖而下。
呂鴻秋替她拭去淚珠,嘆了口氣道︰“你不要傷心,你是不願意再見到這負心漢子吧?不過,你現在尚在病中,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家。我和你同走,到了夏侯英那兒,我讓你先躲起來。你願意見他也好,不願再見他也好,都由你,待你身體好了,再回家不遲。”
褚葆齡心亂如麻,但他們之間復雜事情。實是難以說得明白,她自己的微妙心事,更是不願意與呂鴻秋多說。但呂鴻秋是她的長輩,長輩相邀,且又是如此盛意拳拳,、難以相卻。褚葆齡也只好姑且答應下來。
獨孤宇心里暗暗好笑︰“兒女私情,旁人那里理得清?秋妹也忒好多閑事了。”不過他一向順從妻子,而且褚葆齡也確是需要照料,所以他不反對妻子的安排。但他卻想起一事,看見妻子要走,說道︰“此地離穆家莊不遠。咱們既然來到這里,似乎應該去拜訪穆莊主,前面有個小鎮,今晚咱們在這小鎮投宿,明天中午就可以到穆家莊了。”
褚葆齡不願再見劉芒,也不願見展伯承與鐵凝。于是連忙說道︰一不可再去穆家莊了,穆莊主不是好人。劉芒正是和他姑父鬧翻了才離開穆家莊的!獨孤字大驚道︰“有這樣的事?”
褚葆齡說道︰“不錯,穆莊主是劉芒嫡親姑父,劉芒也一直把他當作唯一可以倚靠的親人。可是你們知道穆莊主是怎樣對待他的嫡親佷子麼?”當下將穆安做花甲大壽那日所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從尉遲俊公然到穆家來到搜捕劉芒說起,說到穆安怎麼坐視不救,反而幫助官府欺壓佷兒,後來幸虧老武師程德威打抱不平。把尉遲俊趕跑,劉芒才得脫險,一氣離開了穆家,一件件,一樁樁都說了出來。不過卻隱瞞了其中一件,只說她自己當日到穆家賀壽,踫上了這些事情,卻沒說出是展伯承和她一同去的。因為褚葆齡已打定了主意,只待自己健康恢復之後,便即離開他們夫婦,亦即是說不定一會跟他們到夏侯英那兒。她怕呂鴻秋多加盤問,既不打算倚靠他們夫婦,因此也就不願意把自己的事情和他們多說了。
獨孤宇听了褚葆齡的所說。嘆口氣道︰“真想不到名滿江湖的穆安竟是這樣的一個人!”呂鴻秋憤然說道︰“你還去拜訪這個欺世盜名的老混蛋嗎?”獨孤宇道︰“穆家莊當然是不去了。不過,附近沒有投宿之處,恐怕還是回到那個小鎮上住一晚吧?”
褚葆齡一想,若是回到那個小鎮,一定難以避免要見到展、鐵二人,連忙說道︰“何必多走一段冤枉路?白馬鎮離此不過三十多里,天黑之前,還可以趕到。”往穆家莊是向南走,回轉夏侯英那兒是向北走。白馬鎮在向北走的路上,褚葆齡剛才離開的那個小鎮則是在向南走的路上,方向則好相反。不過,那個小鎮離他們現在之處卻是不到十里。
獨孤宇說道︰“雖然是冤枉路,不過卻近得多。我怕你身體疲倦,就近找個宿頭好些。”褚葆齡笑道︰“獨孤叔叔,你的小還丹真有功效,如今我的氣力都已恢復了。我的馬又跑得快,三十多里路程,決用不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我那會支持不了?”說罷,唰的一鞭,放馬疾馳,果然跑在獨孤宇的前頭。
呂鴻秋向丈夫笑了一笑,小聲說道︰“人家急著要去會見劉芒,你也不懂?”她見褚葆齡剛才說到劉芒在穆家所遭受到的委屈之時,神情極為憤激,越發以為褚葆齡還是對劉芒保有深情,卻怎知道褚葆齡之與劉芒雖是情絲未斷,但已不比從前那樣的一片純情了。褚葆齡心情的微妙錯綜,呂鴻秋那能知道?
褚葆齡不願提起展伯承,心里卻還是在掛念展伯承的,她離那小鎮越遠,心里越是思念︰“天就要黑了,不知小承子可回來沒有?嗯,或許此時他與鐵凝正在談論我吧!”
褚葆齡在路上掛念著她的“小承子”,鐵凝則是在那客店里焦急的待她的“展大哥”回來。
鐵凝是想等待展伯承回來,再去找尋褚葆齡的。但眼看著暮靄蒼茫,天色快黑了,展伯承仍然未見回來。鐵凝心里想道︰“不如我先去把展大哥找回來吧。”褚葆齡留給她的那封信也是要她先去打听展伯承的消息的,假如天黑之後,展伯承還未回來的話。
鐵凝正想出去,忽听馬蹄聲得得,遠遠傳來,鐵凝喜出望外,只道是展伯承回來了。卻又有點奇怪︰“怎麼似是有數騎之多?”心念未已,那小廝忽地一聲驚呼,顫聲叫道︰“掌櫃的,不好了?這次當真是他們來了?”
鐵凝張望出去,只見三騎馬已經停在門前,為首的是個滿面絡腮胡子的大漢,跟著兩個虎背熊腰的漢子,卻無展伯承在內。原來來的正是沙鐵山和仇敖、鮑泰三人。
沙鐵山大踏步走進客店,喝問︰“掌櫃的,你給留下房間沒有?”
這個掌櫃也說得上是老奸巨滑,盡管心里驚慌得不得了,臉上的神色可是絲毫不露。但見他不停的打躬作揖,臉上笑嘻嘻的說道︰“三位大爺請坐,房間早已準備好了。小三子,你呆坐這里干什麼,還不快去倒茶?嘿,嘿,天氣真熱,三位大爺路上辛苦了,先喝一杯吧。小的馬上去收拾房間。”
鮑泰賊忒忒的一雙眼楮,在鐵凝身上打溜,裂開嘴唇笑道︰“嘻,嘻!掌櫃的,這姑娘是你的女兒嗎?”他給呂鴻秋打落兩齒門牙,說話有點漏風,加上他那副嬉皮笑臉的丑態,令人一看,就忍不住生厭。
掌櫃的笑道︰“我那里有這個福氣?她是女客。”
鮑泰笑道︰“是呀,我看也不像。你的相貌雖不等丑,但這小姑娘卻實在長得標致了,諒你也養不起這樣標致的妞兒。嗯,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那里來的?”
鐵凝怒道︰“誰要你管?”正要發作,那掌櫃的忽地向她打了一個眼色,示意叫她進去說話。
鐵凝見他一臉懇求的神情,心道︰“好,我姑且听他說些什麼?”便跟那掌櫃的進去。
鮑泰只道鐵凝是怕了他,哈哈笑道︰“我又不是老虎,不會吃了你的。你怕什麼?”
心中卻在盤算,今晚怎樣把鐵凝劫走。
鐵凝在甬道上停了腳步,說道︰“掌櫃,有話快說!”掌櫃的“噓”道︰“小聲點兒,好姑娘,我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鐵凝早已料到幾分,卻故意問道︰“什麼事情?”那掌櫃的掏出一錠元寶,正是鐵凝給他的那錠,苦著臉小聲道︰“姑娘,你行行好,另找一個地方投宿,那些人是惹不起的。”
鐵凝知道這一幫人就是那小廝說的什麼“追魂幫”了,但卻不知沙鐵山的厲害。鐵凝一心想行快仗義,懲戒惡徒,就是沙鐵山不來招惹她,她也是要招惹他們的。因此听了這掌櫃的話,就越發大聲說道︰“笑話,笑話!你不敢招惹惡人,就來欺負我嗎?告訴你,我也不是好欺負的,你收了我的銀子,豈能又迫我退房?”
掌櫃的嚇得面青唇白,道︰“你少說兩句行不行!”連忙跑了出去,免得鐵凝再嚷。
但沙鐵山已听見了他們說話,起了疑心,掌櫃的一出來,就給沙鐵山一把揪住。沙鐵山喝道︰“你搗什麼鬼?是不是把我所定的房間租給了別人?”
掌櫃的連忙說道︰“不是,不是!我給你留了兩間最好的客房。你老喝過了茶,就請進去安歇。”
沙鐵山道︰“為什麼你現在不讓我們進去?”掌櫃的陪笑道︰“也得收拾收拾一下呀!小三子,你听了沒有,還不替沙幫主收拾收拾那兩間客房了”
這小廝一時不省。茫然的問道︰“那兩間房間?”掌櫃的怒道︰“蠢東西,我不是告訴了你嗎?就是靠著院子的這兩間房。”原來這掌櫃人急“智”生,想起了展伯承與褚葆齡都出去了,兩間房可以給沙鐵山他們住。只求暫時應付過去,展褚二人回來了,還可再作商量。不過,房中留有二人的衣物,所以必須要小廝先去收拾。騰出空房。
不料這掌櫃的不敢招惹鐵凝,鐵凝卻跟著出來了,鐵凝攔著那小廝道︰“你干什麼?”那小廝道︰“不關我的事,是掌櫃叫我去收拾那兩間客房的。”
鐵凝冷笑道︰“這兩間是我的朋友住的,他們就要回來的。客人未走,你就要強佔他的房間,這是什麼規矩?”
沙鐵山大怒,“啪”的打了胖掌櫃一記耳光,喝道︰“你這老混蛋,竟敢騙我!我打死你。”
鐵凝心道︰“這胖掌櫃見錢眼開,受記耳光,也是活該。可是卻不能讓他給打死了。”于是喝道︰“住手!”
沙鐵山早已瞧出鐵凝不大尋常,當下側目科院,冷冷說道︰“小姑娘,你也要多管閑事麼?”
鐵凝道︰“天下人管天下事,你橫行人道,我就要管!老實告訴你,掌櫃的原留給你們的那間房,是我要他租給我。你要打,不如打我。只要你打得贏我,我馬上就搬。””
沙鐵山哈哈大笑道︰“小姑娘,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鐵凝冷笑道︰“我知道你是什麼追魂幫的幫主,你的匪號倒是能夠嚇一嚇人,我卻不怕你!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領真能追了人家的魂,奪了人家的命!”
沙鐵山面色一沉,縱聲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頭,你再練十年,也還不配和我作對手呢。三弟,把她拿下!也別殺她,把她扔也去便罷!”
鮑泰正合心意,涎著臉笑道︰“我理會得。小姑娘,你沖撞了我們大哥,過來陪個罪吧。我老鮑一向憐香惜玉,可還真舍不得扔你出去呢。”
鮑泰尚在嘮嘮叨叨的說話,鐵凝已是一掠而前,沙鐵山喝道︰“三弟,小心!”話猶未了,只听得“啪”的一聲響,鮑泰臉上已是著了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2
要知鐵凝是辛褚姑的弟子,空空兒的輕功本領她也學得幾分。鮑泰練的是外家硬功,刀馬拳腳的功夫還過得去,輕功卻非所長。二來他吃虧在太過輕敵,毫不提防,故而剛一照面,就冷不防的給鐵凝打了一巴掌。
鮑泰又驚又怒,這才知道鐵凝並非易與,此時,他那里還顧得什麼憐香借玉之心,氣得哇哇叫道︰“好個野丫頭,你敢打我,看我把你扔出去!”沖上去打出一套長拳,想把鐵凝迫到屋角,那就易于捉拿了。
鮑泰這套長拳倒也打得甚為綿密,攻守兩全。但鐵凝使出“穿花撲蝶”的身法,與他繞身游斗,鮑泰的拳頭連她的衣角也沾不著。
鮑泰若然站穩馬步只守不攻的話。還可與鐵凝勉強打平手。但他著了鐵凝的一記耳光,早已是老羞成怒,一心想把鐵凝抓到手,侮辱她一番,豈肯只甘防御?他看見鐵凝東躲西門,只道鐵凝是怕了他,就越發躁進了。
沙鐵山眉頭一皺,喝道︰“三弟,回來!”可是叫得也已經遲了。只听得鐵凝一聲斥叱︰“出去!”倏的就把鮑泰水牛般的身軀舉了起來。原來鮑泰的拳法此時剛好露出一個破綻,沙鐵山看了出來。鐵凝的身手何等矯捷,立刻乘虛而人,使了個“四兩撥千斤”的巧勁,將他制服,一把舉起,就向門外扔了出去。
鐵凝將鮑泰舉了起來,得意之極,笑道︰“看是你扔我還是我扔你?”一個旋風急舞,把鮑泰水牛般的身軀當作皮球一個的拋了出去。
仇敖一個箭步擋在門口。手掌平伸,輕輕一托,鮑泰翻了一個筋斗,平平穩穩的落在地上,羞得滿面通紅。
鐵凝是用“借力打力”的功夫把鮑泰扔了出去,鮑泰本身力道加上她所奶的力道,少說也有三五百斤,仇敖輕輕一托,就把這股猛力解了。鐵凝見他露了這手,心中也是不禁暗暗嘀咕︰“我只道這是伙毛賊,不料他們竟是一個比一個強。看來這家伙是更難對付了。”
仇敖哈哈笑道︰“小姑娘,瞧你不出,你倒是頗有兩下子呢!你衣服里藏有軟劍,我想看看你劍法如何?你願意和我比兵刃麼?”原來仇敖不擅長拳腳功夫,故而要挑她比斗兵刃。
鐵凝身邊的這把軟劍乃是百練精鋼所傳,不用之時,可化作繞指柔,當作腰帶纏在身上。比拳腳氣力大的多少佔些便宜,比劍則靠的是身手靈活,招數精妙,氣力大些小些,無關重要。故而鐵凝也樂意和他比斗兵刃。
鐵凝一個轉身,亮出寶劍,說道︰“隨你的便,你進招吧!”仇敖哈哈笑道︰“我豈能佔一個小姑娘的便宜?”
鐵凝也不客氣,一聲︰“那就看劍!”則的便是一招“玉女投梭”,劍光如練,疾刺過去。
仇敖喝道︰“來得好!”橫刀一立,想把她的軟劍震脫手去。這一招“玉女投梭”本來應該是劍直如矢,向前平刺的,那知鐵凝使的這招卻是與眾不同,劍到中途,倏然間便變了式子,從仇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仇敖也很了得,雖是吃了一驚,卻並不慌亂。只見他一個“虎跳”,刀光已是四面展開。原來仇敵的“沒風刀”也是一種上乘的快刀法,使到疾處,潑水不人。
刀劍相交,“當”的一聲,鐵凝不待對方的氣力使足,劍尖在仇敖刀背上只是輕輕一點,身形已是平地拔起,借對方大刀的震蕩之力,一個“燕子穿帝”,已是翻轉身軀,到了仇敖背後,唰的又是一劍“玄鳥劃砂“,劍斬他的雙足,
仇敖喝道︰“好劍法!”他的潑風刀護著上三路,潑水不人但下盤卻是一個弱點。仇敖用刀招架不及。反身一個“虎皮腳”蹬出。這一蹬的力道亦是委實不弱!
仇敖著的是釘鞋,鞋尖鞋跟都瓖有鐵片,等于是一件武器;這一招“連環虎尾腳”也委實是一招以毒攻毒的狠招,一踢著對方,不但可以踢落對方的兵刃,還可以立即變成“窩心腿”,制敵死命。仇敖以為他使出這一狠招,鐵凝定要問避,決不敢拼個兩敗俱傷。那知鐵凝竟不閃避“唰”的一劍,仍是疾如閃電般的刺來!
只听得“錚”的一聲。鐵凝的寶劍果然給他踢個正著,脫手飛出。但鐵凝的身體卻沒給他踢中,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性命俄頃之間,只見鐵凝一飄一閃,問如蜻蜓點水,海鳥掠波,“嗖”的就從仇敖身邊竄出,身形一起,那柄寶劍還未落到地上,就已給她抓到手中。
與此同時,仇敖則是一聲厲呼,單足跳躍,另一只腳不敢著地,腳板底鮮血淋灕!
原來鐵凝這一劍已是劃破了他的釘鞋,刺傷了他的足心,幸虧他鞋跟瓖有鐵片,擋了一下,消去鐵凝的幾分力道,要不然整個腳板都會給鐵凝的利劍剖開,而鐵凝則仗著超妙的輕功,在這危險的一剎那,避開了對方的窩心腿。故此她的劍雖給踢落,身體卻沒受傷。
仇敖單足跳躍,重心不穩,那一刀去勢又急,收勢不住,往前疾沖,呼的一刀。斫在牆上,鮑泰正這旁邊,嚇得魂不附體。
沙鐵山面色鐵青,站了出來,冷冷說道︰“你是誰家女兒?何人門下?快說出來,以免自誤!”
鐵凝勝了兩場,膽氣又壯,笑道︰“諒你這伙下三濫的強盜也不配與我的爹爹攀親道故。至于我師傅的名頭說出來更會嚇壞了你。我不怕你們車輪戰,你要和我較量,只管上來,不必多言!”
沙鐵山雙眼一翻,說道︰“你不說就能瞞過我麼?空空兒是不是你的師父!鐵摩勒是不是你的爹爹?”
原來沙鐵山幾次吃了空空兒的大虧,空空兒的輕功身法,他是見識過的。鐵凝所用的劍法,他看不出來。所用的輕功,他卻是一看便知是空空兒的嫡傳。他也知道空空兒的弟子是鐵摩勒的兒子,鐵錚他也是見過的,鐵凝的面貌和哥哥有幾分相象,他據此推斷,料想鐵凝是鐵摩勒的女兒,兄妹想必是出于一師所授。殊不知他固然是猜中了十之七八,但也有猜不中的。鐵凝的輕功雖是空空兒所授,但她的“本師”卻是辛芷姑。
沙鐵山最怕的就是空空兒向他尋仇,是以他必須套取鐵凝的口風,以明虛實。
鐵凝怎知道沙鐵山乃是色厲內茬?本來她可以用空空兒來嚇走沙鐵山的,只須承認自己是空空兒的弟子,師父隨後就來,那麼沙鐵山不嚇得飛跑才怪?
但鐵凝卻不願倚仗父親和空空兒的名頭,她也不知道沙鐵山的厲害,听沙鐵山說及她的父親之時,口氣又不恭敬,就不禁惱怒起來,說道︰“不錯,我的爹爹正是管束你們這些小賊的綠林盟主,空空兒也正是我的師公,江湖上有名的賊祖宗。但像你們這種下三濫的強盜,我的爹爹和我的師公還木肩于來教訓你們呢!你若是害怕的話,就向我磕頭謝罪。否則,就只好由我來替他們管教你了。”
沙鐵山道︰“哦,原來你是辛芷姑的弟子。你的師父和你的師娘呢?”
鐵凝“哼”了一聲道︰“你不配和他們交手,你問他們做什麼?”
沙鐵山松了口氣,心想︰一听這口氣,空空兒一定不是和他在一起的了。”但仍是不放心,又再故意說道︰“你這黃毛丫頭才不配和我交手呢。我今天可以饒了你一命,你回去請你的師父師公來吧。再不然把你的爹爹請來也行。就說追魂幫幫主沙鐵山隨時候教!”
鐵凝大怒道︰“你敢小覷于我?什麼銅山鐵山,我根本就沒听過。只怕是一推就倒的紙糊假山吧?你配向我爹爹挑戰?哼,只怕想找脫身之計吧?閑話少說,有膽的你就與我比量!”
沙鐵山笑道︰“你一個單身的小姑娘,我怎好欺負你?”
鐵凝怒道︰“單身又怎麼樣?有本領你就殺了我!”
至此,沙鐵山已經知道鐵凝確實只是一個人了,心里想道︰“我本來已經得罪了空空兒,如今又和鐵摩勒的女兒結了仇,她已經知道我是什麼人,要是放走了她,禍患非小。空空兒不來要我的性命,鐵摩勒也會來的要我的性命。不知就殺她滅口,最多只須躲避一個空空兒,鐵摩勒卻怎知道是誰殺了他的女兒?”
沙鐵山如此一想,殺機頓起,于是便即冷笑說道︰“野丫頭你,你既然是自願送死,那我就成全你吧!十招之內,我若殺不了你,放你逃生。這樣,你總可以死而無怨了!”
要知沙鐵山號稱“七步追魂”,七步七種掌式,招招可以致人死命。他指定十招為限,都已經是太多了。他是決意要殺鐵凝,又要保持自己的身份,才這麼說的。
鐵凝氣往上沖,喝道︰“看劍!”唰的就是一招“乘龍引鳳”。沙鐵山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斜身踏步,把手一招,單掌劃了半道弧形,五指如鉤,倏的便向鐵凝的虎口抓下。這是一招極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法,沙鐵山是看準了部位,使出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滿擬一抓就中的。
按照一般的劍法,“乘龍引鳳”這招乃是一招兩式,劍尖直刺面門,把敵人眼神一引,劍鋒隨即便橫抹過去,剖開敵人的琵琶骨。
沙鐵山擅于“移形換位”,拿擔時候也拿得極準,他已知“乘龍引鳳”這一招的精華所在,于是他這一抓就扣準了在這一招的前後兩個式子變換之際下手。
本來這麼一抓,倘若換了別一個人,還當真非給他抓中不可。不料鐵凝的劍法乃是辛芷姑別出心裁的獨門創法,與各家各派劍法都不相同,變化奇詭,豈是沙鐵山所能預料?就在一抓抓下之時,鐵凝的劍鋒不是橫抹,而是自下而上的挑上去。這麼一來,沙鐵山若然再邁一步,就等于送上去給她的利劍剖小腹了。而且他那一抓部位不對,至多也只能抓傷鐵凝的肩膊。
沙鐵山也好生了得,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倏的又使出“移形換位”的看家本領,硬生生把攻出去的招數收回,而且不僅是“移形換位”避招而已,還能夠立即移步換招。
鐵凝一劍刺空,不禁也是心頭一凜︰“這個什麼鬼幫主果然是比他的兩個手下強得多!”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四面八方都是沙鐵山的影子,沙鐵山換了一步,,氣呵成的便發出連環四掌!
鐵凝騰、挪、閃、展,衣袂飄飄,避開了沙鐵山的連環四掌。表面看來,她是意態從容,好像應付得綽綽有余,其實已是把她的所學盡都施展出來,好不容易才躲過了沙鐵山這連環四式的。
沙鐵山喝道︰“好,我看你躲到那兒?”第三次出掌,卻是“綿掌擊石”的功夫,輕飄飄的拍出,無聲無息,內中卻蘊藏著一股猛烈的力道。鐵凝的劍尖給他蕩開,身不由己的往後直退。沙鐵山加強掌力,四、五兩招把仍然用綿掌功夫;每一招都是連環四式,從四面八方擠向中央,鐵凝的輕功就大大受了影響,可以活動的***是越縮越小了。沙鐵山就正是想迫得她無法轉身,然後手到拿來。
沙鐵山哈哈笑道︰•“你躲過五招,也算很不容易了。好,看你還能躲得幾招?”鐵凝心里暗暗叫苦,跟著沙鐵山欺身進迫,又要再下殺手,卻忽地听得有人喝道︰“住手,欺負一個小姑娘,算得什麼好漢?”
鐵凝听得聲音好熟,一時間卻想不起什麼人,方自一怔,隨即又听得一個更熟悉的聲音叫道︰“哎呀,凝妹,是你!”這個人是展伯承,他終于回來了。
和展伯承同來的是一個形貌清 的老者,三綹長須,背著一個藥囊,一看就知是個大夫。
仇敖和鮑泰守在門口,仇敖喝道︰“這里只有死人,沒有病人,你這臭郎中給我滾開。姓展的小子,你上來!”仇敖只道這老者乃是展伯承請來的大夫,料想無什本領,故而他只是把展伯承當作敵手。
不料這個老者毫不退縮,只是冷冷的說了兩個字,“滾開!”只听得“砰”的一聲,仇敖一拳打中了老者的胸膛,但跌倒了卻不是老者,而是仇敖。
這老者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內力反震,把仇敖的身子像皮球般的拋了起來,從對面的窗口飛了出去。“蓬”的一聲,跌在外面的石街上,跌得他頭破血流。爬起身來,慌不迭的便跑,顧不得他的大哥和三弟了。
這老者間開門戶,說道︰“展賢佷,留下的一個臭賊讓你打發,屋子里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這老者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就知沙鐵山是個高手,非展伯承所能應付。
沙鐵山見仇敖只是一個照面便給這老者拋出窗外,饒他藝高膽大,也不禁大吃一驚。那招殺手,就不敢使出對付鐵凝,以防老者突襲。
老者邁上一步,說道︰“你這個混帳東西,為何欺負小姑娘給我說出一個道理來!”
沙鐵山道︰“這丫頭是我義兄鐵牌手竇元的伙人,我是追魂幫的幫主。我勸你還是不要多管閑事的好1”他以為搬出了竇元的名頭,加上他這追魂幫的勢力,這老者總得有幾分顧忌。
不料這老者只是“哼”了一聲,一臉不屑的神態說道︰“什麼鐵牌手?什麼追魂幫?老夫通通沒有听過!不管你是什麼人,你欺負一個小姑娘就是于理不該!哼,要嘛你就給這小姑娘叩頭賠罪,要嘛我就把你扔出去,你願意要那一樣?”
鐵凝驀地想起了這老者是誰?尖聲叫道︰“甘爺爺,我是鐵凝,你還記得我嗎?”
老者定神一瞧,大喜說道︰“哦,原來你是鐵凝,這麼大了。好呀,你這臭賊瞎了眼楮,競敢欺負到鐵摩勒的女兒的頭上。我越發不能饒你了!”
沙鐵山知道此仗無可避免,與其挨打,不如先下手為強,于是遂趁著那個老者和鐵凝說話的當兒,倏的便是一招殺手,冷笑說道︰“老匹夫,多管閑事,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沙鐵山這一招是身形驟起,雙掌齊出。左掌橫指如前,點老者面上雙楮;右掌如刀,橫削老者膝益。兩只手一上一下,形似少林派“五行拳”中的“撐椽手”,但力雄勢捷,卻比正宗的“撐椽手”還要厲害得多。
老者呼的一拳搗出,小臂一彎,反勾沙鐵山的左腕。這一招大擒拿手法使得更是精妙,沙鐵山若不是縮手得快,一條手臂定然給他折斷無疑。
沙鐵山一個“移形換位”,由地轉身。雙掌一分。以綿掌擊石的功夫,淬擊老者兩面太陽穴。老者似乎早已料到他要使這一招,搶前一步,單掌一挑。掌勢飄忽不定,指尖如戳如劃,指向沙鐵山的脈門,沙鐵山是個識貨之人,大吃一驚,腳步不動,身形陡然一縮,避開這招,心道︰“這老賊的點穴功夫,不知是哪一派的,如此古怪!”
沙鐵山看不出老者的門派,這老者已是看出了他的來歷。老者跟蹤撲上,冷笑說道︰“我道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本事,膽敢口出大言?原來你只不過是羊牧勞的不成器的弟子。嘿,嘿,你的七步追魂手練得還未到家呢,那有什麼厲害?我和你打一個賭怎樣?你若是敵得我的十招,我給你磕頭。十招之內,你若輸了,你給這小姑娘磕頭!”
鐵凝在旁邊得意之極,禁不住笑起來道︰“這可真是眼前報了。甘爺爺,你不知道這臭賊剛才也是限我十招的。這個賭打得真好,我坐在這兒等他磕頭了。”
客店外面,仇敖已經逃了。鮑泰身子受傷,卻給展伯承追上。鮑泰的武功本來就不及展伯承,此時他在接連兩敗之後(第一次敗給呂鴻秋,第二次敗給鐵凝),早已喪盡銳氣,更兼身上受傷,已是不堪一戰。不過幾招,便給展伯承用褚遂所傳的近身纏斗的小擒拿手法,折斷了他的手臂關節,將他擒了回來。
鐵凝喜道︰“這廝最可惡,好,等下再處置他。你快來看甘爺爺追這追魂幫主的魂!我還要等著他給我磕頭呢。”
展伯承道︰“你和甘老前輩是早就相識的?”原來展伯承雖然把這位“甘大夫”請了回來。卻還未知道他的來歷。
鐵凝笑道︰“我小時侯這位甘爺爺還抱過我呢,他和我的外公是同門弟兄。有一次他到過我們山寨,可借那時侯你和褚公公還未曾來伏牛山居住。”
原來這位老者叫甘泉,正是鐵凝的外祖父韓湛的師弟,他們的師父既是武林高手又是杏林國手,“醫”“武”雙色絕。韓湛得了武學的真傳,成為一派的武學宗師。甘泉則伯長醫術,成為當世的第一名醫。但他醫術雖負盛名,卻不肯輕易給病人看病。近十年來,他在家中隱居,更是絕跡江湖上。
甘泉並不以武功見長,但以他數十年的功力,對付沙鐵山已是綽綽有余。就在展伯承和鐵凝說話的這一會兒,沙鐵山已是換了七步七招,將他生平所學全部使出來了。當真是有如鐵凝所譏諷他的那樣,他的“七步追魂手”非但追不了人家的魂,反而給甘泉迫得魂飛魂散,無論他怎樣“移步換招”,極盡變化之能事,但每一步每一招,仍是給甘泉所制。
鐵凝笑道︰“臭賊,你還是認輸磕頭吧。”話猶未了,只听得“蓬”的一聲,但見血光迸現,原來沙鐵山給甘泉的一記“手揮琵琶”,劃著了他的肩頭,這一劃亞賽利刃,登時在沙鐵山的肩上劃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皮開肉裂,鮮血灑了一地!沙鐵山就似個受傷野獸一般,一聲狂嗥,猛的一撞,“轟隆”聲響,就把一面土牆,撞開了一大洞,沖了出去。
甘泉這記“手揮琵琶”,本來是要切斷沙鐵山的琵琶骨的,沙鐵山“移形換位”得快,只差半寸,沒有切正部位,否則他的一身武功已是廢掉。但雖然如此,沙鐵山所受的傷亦是不輕。甘泉不為己甚,說道︰“你擋得我的八招,也算很不容易了。好,就饒了你吧。”鐵凝笑道︰“你饒了他不打緊,我卻沒有人給我磕頭了。”
展伯承笑道︰“沙鐵山給甘老前輩打得失魂落魄,你這口氣也總算出了。凝妹,你幾時來的?你知不知道我和齡姐住在這兒?你和齡姐見過面沒有?他迫不及待的問了一大串,句句不離他的“齡姐”。
鐵凝心里一酸,也不知道是為了褚葆齡還是為她自己。當下澀所說道︰“你給齡姐請大夫看病,想不到這麼巧請著了甘爺爺。大夫是請得對了,但可惜你們卻來遲了!”展伯承大吃一驚,抓著鐵凝的手顫聲說道︰“怎麼樣?她,難道她已經死了?”
鐵凝說道︰“你別說,不是死了,是走了。”展伯承怔了一怔,失驚無神,問道︰“什麼,齡姐走了?為什麼她不等我?”鐵凝道︰“她留了一封信給我,你拿去看。”
此時天色已黑,展伯承叫道︰“掌櫃的那里去了?點燈!”那小廝先爬出來,點燃了油燈,笑道︰“掌櫃的躲在櫃台的下面呢!強盜頭子都給打跑了,你放心出來吧。”掌櫃的科抖索索的從櫃台底爬出來,疊聲說道︰“這怎麼好?這怎麼好?”展伯承不理會他,趕忙看那一封信。正是︰
待得歸來人已沓,空留心事數行書。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褚葆齡這封信並沒說到她出走的原因,但展伯承看了,心里已然明白,想道︰“凝妹一來,齡姐就走,這其間一定是有什麼誤會了。但她有病在身,無人照料,這卻叫我怎麼放心得下。”又再想道︰“我對齡姐本來是沒有雜念。但只在她心上卻還有未能解決的結?要不然何必避開凝妹呀,但不管如何,她還是十分關心我的,她匆匆出走,也還沒有忘記將我的去處告訴凝妹,要凝妹找我回來。”想至此處,心中不覺一片茫然。
展伯承把信交國鐵凝,茫然問道︰“齡姐是去那兒?”鐵凝道︰“我怎知道?不過她走了還未到一個時辰,咱們馬快,分頭去找,或者還可以將她追回來。”展伯承道︰“哦,她走了還未到一個時辰?”驀然一省,把鮑泰提過來,解開了他的穴道,說道︰“你們來的時候,有沒有踫見一位騎著棗紅馬的女子,快快的從實招來,否則要你的命!”原來展伯承在闖進這間客店的時候,正听見鮑泰向仇敖訴苦,說是他踫見女子就倒霉。故而展伯承料想他們定是在路上遇著了褚葆齡。
鮑泰見有一線生機,連忙說道︰“我說真話,你肯放過我?”展伯承道︰“好,你說真話,我就放你!”鮑泰道︰“實不相瞞,我們是曾經踫到了褚姑娘,大哥要捉她,你們可別怪我,這不關我的事。”展伯承大驚道︰“捉去了沒有?鮑泰道︰“沒有。有一對路過的夫婦,將她救走了。”當下將路劫褚葆齡,卻踫上獨孤字夫妻的事情,都如實的告訴了展伯承。
展伯承又驚又喜,說道︰“那個男的是用折扇當作兵器的,女的是用小銅鈴當作暗器的?”鮑泰說道︰“不錯听沙大哥說,那個男子外號叫做什麼‘鐵扇書生’的獨、獨什麼字?嗯,這男子的復姓實在難記。”
展伯承道︰“好,不必你說了,你滾吧!”鐵凝恨鮑泰剛才對她說話輕薄,氣猶未過,一腳將他踢了出去,說道︰“展大哥答應饒你性命,這次我不殺你。你再胡作非為,下次要是給我踫上,可就不能放過你了。”鮑泰摔得頭破血流,爬了起來。連聲︰“是,是。”抱頭鼠竄而去。
展伯承喜道︰“獨孤宇夫妻將她救了去,咱們可以不必找她了。”鐵凝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不由得也是喜形于色,說道︰“不錯,齡姐既然是有了著落,那麼,咱們是不用再找她了。”獨孤宇是劉芒的三叔,展伯承早已知道,因此他當然想得到獨孤宇是要把褚葆齡帶到夏侯英那兒,好讓她與劉芒見面。
展伯承一心一意盼望他們二人破鏡重圓,言歸于好,因此一听得褚葆齡是跟了獨孤宇夫妻回去,這正符合了他的心願。甘泉只知治病救人,捋了捋須子,說道︰“獨孤字有祖傳的一種靈藥,名為小還丹,補氣培元,最具效力。展哥兒,你要我來看病人,就是這位已經跑掉了的褚姑娘吧?”展伯承面上一紅,說道︰“正是,我想不到她會跑開的。”
甘泉說道︰“這個我不怪,你請大夫看病人,總是會把你們的親人的病情夸張的。不過,這位褚姑娘既然能夠和追魂幫這幫強盜動手,想必病得不重。如今她踫上了獨孤宇,有獨孤宇的小還丹更可無憂了。”接著笑道︰“這里的病人跑掉了,我應該回去看看留醫的病人啦。”
展伯承瞿然一省,連忙說道︰“不錯,我已耽擱了你許多時候了。咱們趕快回去吧。凝妹,你有沒有別的事情,倘若沒有,就和我一同走好嗎?”
展、鐵二人都是付了房錢的,匆匆收拾行李,便與甘泉同行。路上鐵凝問道︰“甘爺爺,在你家中留醫的病人是誰?”甘泉笑道︰“是你爹爹的好朋友,也是一位天下聞名的大俠。你猜猜看。”鐵凝吃了一驚,問道︰“是我表叔段克邪嗎?”甘泉道︰“不是。”鐵凝道︰“是我的方師叔方闢符嗎?”甘泉道︰“也不是。”
鐵凝道︰“那麼難道是我的師公空空兒不成?”甘泉笑道︰“更不是了。空空兒來去如風,有誰能夠傷得了他?”鐵凝道︰“我爹爹的好朋友,又是天下聞名的大俠,除了這幾個人,那還有誰?”甘泉笑道︰“你猜不著,待會兒到我的家就知道了。”
鐵凝心急難熬,央求展伯承道︰“甘爺爺不肯告訴我,展大哥,你告訴我吧。看我沒有問你,你是怎麼樣請得動甘爺爺的呢?我媽說過甘爺爺看病的規矩,他每天只看一個病人,而且不輕易出門給人看病。你和他以前並不認識,他不把你趕出門去,我實在總覺得奇怪。”
展伯承笑道““是麼?這兩件事不但出乎你的意料,也出乎我的意外呢。不過甘爺爺的確是要把我趕出去的,幸虧那位病人給我求情。”鐵凝道︰“那位病人究竟是誰?”
展伯承把鐵凝逗得急了,這才把求醫的經過告訴鐵凝。
原來展伯承找到了甘泉家里,甘泉最初是閉門不納。展伯承拍門叫了半天,沒有人應,展伯承無計可施,就索性跳了進去。
展伯承跳了進去,凝神一听,听得一間廂房里似有聲音,那間房的房門也是關閉的,展伯承從後窗望進去,只見一個老者坐在床前,床上躺著一個病人,這老者正是替病人按摩。病人臉朝下,背朝天,面貌看不清楚。
展伯承心里想道︰“這老頭兒一定是掌櫃說的那位神醫甘大夫了,可是他正在給病人治病,我可不能驚擾他。”在窗前耐心的等了許久,好容易等到那老者做完了手術,展伯承正想出聲,那老者卻忽的喝道︰“大膽小賊,敢來偷窺,意欲何為?嗯,你當我不知麼?給我跪下!”突然冷風如箭,快的從窗縫穿出,直“刺”展伯承膝蓋的“跳環穴”,展伯承機伶伶的打了一冷戰,膝蓋一麻,幾乎就要跪倒,還幸他內功已頗有根底,勉強還能挺住。
展伯承大吃一驚,原來這個老者使的乃是“隔空點穴”的功夫,展伯承知道這是最上乘的點穴功夫,他父親曾經和他講過“隔空點穴”的運功秘訣,但即使是他的父親,也還限于功力,未能運用自如,他則更是只知秘訣,談不到使用了。甘泉在房內也是吃了一驚,原來他的“隔空點穴”的功力雖不及師見韓湛,但在三丈之內,也能隨心所欲,點人穴道。當然,隔空點穴的指力要弱一些,對方若是內家高手的話,“隔空點穴”的效力是不能制服敵人的。不過,展伯承只是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居然也能禁受得起,甘泉就不能大感意外了。
甘泉走來要抓展伯承,展伯承連忙說道︰“我不是賊,我是來找你老看病的。”甘泉怒喝道︰“滾開,我不看病!”展伯承道︰“你不正在給人看病嗎?”甘泉怒道︰“我喜歡給誰看,就給誰看,你吵什麼?你在這里探窺我還未懲罰你呢。你再吵,我先打你一頓,再趕你出去。”
原來甘泉只是替那病人做了第一步的手術,那病人也還未曾完全脫險境,是以甘泉非常不高興有人來擾亂他。
展伯承卻一心要為她的“齡姐”請大夫治病,連忙說道︰“你老打我一頓不打緊,只要你老肯和我去看病人。”
展伯承這兩句孩子的話,倒引起了甘泉的同情,氣也平了些。說道︰“好吧,你留下地址,我明天有功夫就到你那兒去看看。”展伯承道︰“你今天不行嗎?我的馬快得很,咱們騎馬去,用不了你多少時候的。”甘泉怒道︰“你這小子羅唆,你再吵,我就當真要把你轟出去了。”就在此時忽听得病人叫道︰“是小承子嗎?甘老前輩,可別轟他!”
展伯承說到這里,笑道︰“凝妹,你知道是誰了吧?”鐵凝道︰“叫你做小承子的。哎,難道是楚平原叔叔麼?”在鐵凝父親的朋友中,只有楚平原和展伯承自小相熟的,故此鐵凝一猜便著。
展伯承道︰“對了,這次你猜中了,正是楚大俠。”
鐵凝又是吃了驚,又是詫異,說道︰“楚叔叔不是要和宇文姑姑回師陀國的嗎,怎的卻到了這兒?楚叔叔武功卓超,又是誰那麼大的本領將他打傷的?”
展伯承道︰“那時他剛剛醒來,我不敢和他多談。好在就快到了,等會兒你問他吧。”接著說道︰一楚叔叔把我叫進去,向甘老前輩說明了我的來歷。幸虧有楚叔叔和我說情,這才請得動甘爺爺,。”
甘泉哈哈笑道︰“我這次破例為你出診,倒也不是完全為了楚大俠的面子。你不知道你的爺爺在四十年前和我打過一架呢。不過你的爹爹卻又是我的忘年之交,假如你早說你是展元修的兒子,我也不會轟你的了。”
原來展伯承的祖父展龍飛是個大魔頭,四十年前俠義道曾經聚眾圍攻過他,甘泉是其中之一。但展龍飛的兒子展元修卻是善能補父之過的大俠。
鐵凝道︰“楚叔叔傷得重不重?”
甘泉道︰“他受了邪派的毒掌之傷。傷得倒是不輕,這種毒我也是從未醫過的。不過,我已經給他放出毒血,又給他施了針灸,通解穴道,料想可以無妨。但是他怎麼受的傷,我還未有功夫問他。”
說話之間,已經回到甘泉家。此時夜幕已降,正是月上梢頭的時候。三人拴好坐騎,便即推門進去。
甘泉笑道︰“我出來的時候,天還未黑,忘記給楚大俠點燈了。”擦燃火石,打開房門,嚷道︰“楚大俠,你看看誰來了?”不料房間里沓無人影,甘泉大吃一驚,只道楚平原是給仇家劫去,連忙叫道︰“楚大俠,楚大俠!
楚平原應聲道︰“來了!”甘泉听得他的聲音,這才放下了心。只見楚平原從後院走出,一蹺一拐的扶著牆壁走過來。
甘泉道︰“你怎麼就起床了?”楚平原道︰“你老醫術通神,我覺得已經好多了,試試練習走路。”
甘泉已經點燃了油燈,楚平原任了一怔,說道︰一咦,小承子你不是說害病的是褚葆齡麼?怎的卻是鐵凝和你一同來了?凝佷,你見過你爹爹沒有?你這次是從山寨出來的麼?”
鐵凝笑道︰一說來話長,先听你的吧。楚叔叔,你的精神怎麼樣?”一面說話,一面和展伯承把楚平原扶人房間。
甘泉剔亮油燈,一看楚平原的臉色,只見他臉的黑氣,差不多都已消散,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微暈,要不是留心觀看,都幾乎看不出來,甘泉點了點頭。說道︰“是好得多了。”當下給他診了一把脈,贊道︰“全靠楚大俠功力深厚,老朽的藥石之功,不過十之二三而已。”
楚平原道︰“那麼還得幾天才可復原?”甘泉道︰“我本來預計你要一個月才能復原的,現在看來,有半個月大約也可以了。”楚平原嘆了口氣道︰“還要半個月麼,這卻叫我怎生等待?”焦急之情,見于辭色。
甘泉道︰“楚大使有什麼為難之事,必須辦的。可否說出來讓大家從長計議?”甘泉因見楚平原精神甚好,因此也就放心讓他長談了。
楚平原道︰“凝佷,我本來是要到金雞嶺找你爹爹的,想不到在這里受了傷。你來得正好,你是要回山寨的吧?可以順便給我帶一個訊。”
鐵凝道︰“楚叔叔,你找我的爹爹是為了何事?你本領這樣高強,又是什麼人傷了你的?”
當下楚平原說出他受的經過。原來宇文虹霓邀他回國,他因為自己乃是漢人,師陀國有一班王族正在用這借口反對他,內里的陰謀,則是要勾結回紇推翻宇文虹霓,楚平原為了避免資敵以柄,再三思量,終于還是狠下心腸,拒絕和他妻子回去。宇文虹霓則一定要他一同回去,否則寧願放棄王位。
兩人在路上為了這個問題議論未定,宇文虹霓的親信已經從師陀國趕來,找著了她,帶來了一個十分惡劣的消息了。就在宇文虹霓離開國尋夫的期間,那班久已蓄謀纂位的王族,趁此時機,發動政變,公然引狼人室,將回紇兵引人師陀。名義上是舊日的王弟斷承王位,實際則是回紇的駐軍元帥當了太上王。一切生殺予奪之權,皆操之口紇軍人之手。師陀變成了回紇的附庸,百姓在異族統治之下,苦不堪言。
楚平原說到這里,嘆口氣道︰“我這才知道我是做錯了。敵人的侵略,躲避是躲避不了的,我若不怕誹謗,留在師陀,與虹霓同心合力,率領師陀的百姓抵御強梁,至少回紇的獸兵不能這樣容易便佔了師陀。”
鐵凝听得熱血沸騰,說道︰“那你為什麼還不和宇文姑姑一同回去?”楚平原道︰“如今師陀已被回紇所佔,要復國就不是那麼容易了。所以我與虹霓只好分頭辦事。她先回去號召國人,重組義師葆我則準備去邀請一些熱血的朋友,拔刀相助。”
鐵凝道︰“哦,原來楚叔叔是想向我爹爹求援。”楚平原道︰“不錯。我知道你爹爹身為綠林盟主,目下正在整頓金雞嶺的舊業,恐怕不能離開。但他交游廣闊,寨中高手也多,一定可以派出人幫助師陀抗暴的。”
鐵凝道︰“我這次離開山寨的前兩天,還曾听得爹爹談及叔叔,師陀的情形,我爹爹也略知一二,他說回紇恃強凌弱,黷武窮兵,專以侵略為務。不但是師陀的敵人,也是中華的大敵。昔年安史之亂,回紇就曾乘機人侵中土,洗劫長安。他很思念叔叔,也很為你們這一小國擔憂。楚叔叔,你說得不錯,我爹爹一定會幫忙你的。”
楚平原嘆道︰“可惜我還要半個月才能動身,待到見著你爹爹之時,只怕至少也是在一月之後了。師陀百姓,在回紇鐵蹄之下,如水益深,如火益熱。我可以等待,他們如何能夠等待?”
鐵凝道︰“叔叔無須的憂慮,我們年紀雖小,也總可以幫上一點點忙。但不知究竟是誰人傷了叔叔的?”
楚平原道︰“是泰洛泰和竇元。”原來竇元本來是要到北方另創基業的,遇上了泰洛,泰洛邀他到師陀去投回紇的駐軍統領帥,為回紇效力。泰洛是回紇的第二名武士,和回紇駐師陀的統帥有親戚關系。他拍胸擔保︰‘竇元若肯效忠回紇,回紇將來侵人中國。也可幫忙竇元劃地這王。
竇元一想,他的舊部如今已是所剩無幾,另創基業,事極艱難,不如依附回紇,互相利用,倒是大有‘成功’之望。于是遂為泰洛說動,即日渡江,準備前往師陀。無巧不巧,卻在路上遇上了楚平原。泰洛正是奉命來謀害字文虹霓和楚平原的,見了楚平原,焉能放過。
以楚平原的本領,單打獨斗的話,他可以勝得竇元,和泰洛至少也可以打成平手。但泰洛加上了竇元,楚平原難免要吃虧了。一場激戰的結果,楚平原著了泰洛的“腐骨掌”,但泰洛和竇元也受了他的刀傷,不敢追他。-”
泰洛的毒掌非常厲害,尤其楚平原是在激戰中,將近氣衰力竭之際受他的所傷。當時的功力是難以御毒療傷,所以傷得很重。幸虧楚平原記得甘泉就住在這個地方,他和甘泉是曾經在鐵摩勒的山寨見過一次的,雖然時隔十年,但料想甘泉也還曾記得他,于是遂盡最後一點氣力,到甘泉家中求醫。說來也真是險極,一到甘泉門前,便暈倒了。而楚平原若是遲來半刻的話,毒氣侵人心房,甘泉縱然醫術通神,也難救治。
甘泉道︰“原來是腐骨掌,怪不得毒性這樣厲害。”腐骨掌是西域的邪派毒功,甘泉學醫之時曾听師父說過,但這次卻還是第一次踫上,前人從無醫治腐骨掌的醫案,甘泉解決了這個醫學上的難題,很是得意。
楚平原講了自己遭遇之後,問鐵凝道︰“你呢,你又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鐵凝道︰一我是來揚州找我的哥哥的,湊巧在客店里踫上了展大哥。楚叔叔,甘爺爺不但救了你,也救了我呢。”楚平原道︰“這是怎麼回事?”鐵凝道︰“展大哥未到之前,我踫上一個什麼追魂幫的幫主,本領很是厲害,我打他不過。幸虧甘爺爺和展大哥來了,才把他趕跑的。
楚平原道︰“哦,原來你是踫上了沙鐵山。”他听了鐵凝的敘述之後,不覺擰起了眉毛。
鐵凝道︰“沙鐵山的本領雖然厲害,但比起泰格和竇元來卻還相差得遠。沙鐵山至多能欺負我,連展大哥他也未必欺負得了。楚叔叔,你怕他何來?”
楚平原道︰“你有所不知,沙鐵山是竇元的副手,竇元和泰洛到師陀去了,沙鐵山這一幫人一定也曾會師陀的,這些人助紂為虐,豈不是更苦了師陀的百姓?”
楚平原接著說道︰“你的哥哥和華劍虹姑娘已經離開揚州,和你的殷表叔表嬸一起,回山寨去了。所以你們可以再去揚州。如果你們沒有別的事情的話,就請你們趕回金雞嶺去,把師陀國的事告訴你的爹爹,代我傳達求援之意。”
鐵凝道︰“不,我不回金雞嶺。”楚平原怔了一怔,道︰“你另外有事?”鐵凝笑道︰“我想和展大哥一同到師陀去。”
楚平原吃了一驚,道︰“你們要去師陀?”道︰“楚叔叔,你不是說宇文姑姑現在正是最需要人幫忙的時候?你不是說師陀的百姓處在回紇鐵蹄踐踏之下,如今正是如水益深,如火益熱嗎?我們雖然沒有什麼本領,多少也可以幫宇文姑姑的一點忙。”
甘泉說道︰“我識得此地丐幫分舵的舵主,給鐵摩勒送信之事,我可以請他幫忙。丐幫有飛鴿傳書,比騎馬送信更快。”
楚平原听了鐵凝的話,大為感奮,翹起拇指贊道︰“好,你們真不愧是英雄的後代,年紀小,志氣高!不錯,年青人也是要多經風雨,多見世面。我不攔阻你了。不過你們也得有點準備。”當晚楚平原把師陀的風土人情、怎樣走法?到了師陀之後,怎樣找人聯絡等等告訴展鐵二人。第二天他們二人便聯騎徑往師陀。
他們兩人的坐騎都是日行數百里的駿馬,從青州(今山東東部)北上,不過十多大的功夫,已進人甦州(今河北大部地區),過了燕京(今北京)到了八嶺山區了。唐代在八達嶺上建有甦門關(即今居府關),以關為界,關內是大唐本土,關外則已是回紇的勢力範圍’有回紇的十幾個屬國。師陀國在甦門關外一千多里,在今內蒙古的錫林浩特地區,處于回紇屬國的包圍之中。他們若是快馬疾馳,出了甦門關之後,可以在五天之內到達師陀。
但想不到他們未出甦門關,卻先出了意外。這一日他們正在山路上行走,山路崎嶇,只能策馬緩行。忽見山下田野之間,有一群百姓拖男帶女,奔走呼號,後面塵頭大起,有一彪軍馬追趕他們。這彪軍很是特別,他們打出來的是甦州節度使的官軍旗號,但其中卻雜有許多回紇騎兵。回紇士兵的服飾、相貌都和漢人不同,是以一看就能分別。
轉眼間那群百姓已給這一支“雜牌”部隊包圍起來,官軍拉壯丁,回紇的騎兵搶婦女,百姓不甘被擄,赤手空拳抵抗,小孩子被回紇騎兵的鐵蹄踐踏,哭聲震地。
展伯承大怒道︰“這里是大唐國上,豈容胡虜橫行!”兩人拔轉馬頭,從山坡上沖下去。
他們的馬雖然跑得快,但從山上跑下去,要跑到出事那兒,也要一些時候。那群百姓,赤手空拳抵抗,死傷累累,婦女被回紇騎兵提去更多。展鐵二人看得熱血沸騰,睚眥欲裂。
就在此時,忽听得一陣急驟的號角聲吹得山鳴谷應,山谷里突然沖出一隊戰士,騎的是無鞍劣馬,衣裳破破爛爛,一看就知他們決不是官軍。
官軍的指揮官揮動長刀喝道︰“好大膽的亡命匪徒,我正是要把你們引出來一網打盡!”話猶未了,嗖的一支箭已是對準他的咽喉射來,那官軍嚇得連忙伏鞍而逃,頭皮上一陣沁涼,那支利箭雖然沒有射中他的咽喉,卻把他的頭上紅纓射落了。
那官軍嚇出一身冷汗,忙請回紇兵上前抵當。回紇軍官罵道︰“沒用的東西,一群烏合之眾你也害怕!”回紇騎兵擄掠了許多婦女錢糧,也不願意去打頭陣。可是那隊戰士已經殺來,回紇騎兵無可奈何,只好把婦女推下馬去,迎戰那隊戰士。那隊戰士人數雖少,作戰卻是非常勇敢。官軍和回紇兵都忙于迎戰,這樣一來,被俘虜了的壯了也就乘機掙脫束縛了。
掙脫了束縛的壯了,有一部份人奪了官軍的武器,協同那隊民兵作戰。這班莊稼漢雖然沒有練過武藝,卻有一身力氣,拚起命來,也是十分厲害。不過老百姓加上這隊民兵,人數還是比敵方少得多,回紇騎兵和甦州官軍來一個聯合包抄,把他們困在當中。
展、鐵二人快馬趕到。展伯承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伯凝道︰“是!”沖入敵陣,直取那個甦州軍官。她手中拿的是把寶劍,快馬如風,當者披靡!那個軍官起初見是一個少女•心中還不以為意,哈哈笑道︰“這小姑娘長得倒也不錯,把她拿下來,正好獻給節度使大人做丫頭,過兩年就可以收房了。”們是夏侯英的部屬。
這位隊長復姓夏侯,單名一個勇字,正是夏侯英的疏堂佷子。雙方互通姓名,夏侯勇喜出望外,說道︰“展少俠,兩位的聲名小弟是久仰的了。鐵女俠,令尊可好?家叔屢數次想到貴寨拜謁令尊,卻苦于無機緣。”
鐵凝還是第一次听得人家叫她“女俠”,不覺有點忸怩,說道︰“賢叔佷的聲名我們也是久仰的了。听說今叔是在冀魯交界一帶和官軍作戰的,卻不知怎的來到此間?”其實鐵凝對夏侯英的聲名才確實說得是“久仰”,夏侯勇的名字,她根本就從未听過。
夏侯勇說道︰“說來令人憤慨,甦州、青州、魏博三個藩鎮聯防對付我們也還罷了,甦州節度使還引狼人室,將回紀兵‘請’來‘會襲’我們。因此我們只好化整為零,離開了原來的基地,索性進人甦州,以便有更多機會,打***回紇兵。我們埋伏在各處山地,和他們捉迷藏,吃得掉他們便吃,吃不掉他們便躲。這幾個月來,我們倒也打了幾場勝仗。”
夏侯勇這麼一說,老百姓都明白這一次他是完全為了不忍見百姓慘遇殺害,因此在戰略上說來他們是不該打的,他卻冒著危險出來打了,父老們都向夏侯勇道謝。
夏侯勇說道︰“這一次還是多得兩位俠士拔刀相助,要不然我們恐怕是非吃敗仗不可。”
展伯承道︰“大家都是為了不忍見回紇鐵蹄踐踏我們的國土,殘害我們的百姓,敵汽同分,說不上是誰助誰。”
夏侯勇談了他們這支義軍的情況,當然也少不免要問問金雞嶺的情況。鐵凝盡自已所知,告訴了他。夏侯勇听得鐵摩勒已經重整基業,伏牛山的山寨雖給官兵攻陷,但金雞憐的基業更勝從前。這個事實對他是一個很大的鼓舞,使得他們大為振奮。最後夏侯勇也問到了他們何以來到此間。”
鐵凝笑道︰“同你們一樣。不過你們是在甦州找回紇兵打。我們則是準備到師陀國去幫那里的老百姓打回紇兵。”
夏侯勇笑道︰“這麼說來,也許我們將來在師陀有相見之日。”
鐵凝喜道︰“你們也有意思到師陀去,那真是太好了!”
夏侯勇道︰“家叔有這個計劃,不過要看情形而定。目前我們和總舵還本聯絡上,接不到總舵的命令。”
鐵凝忽地想起一事,問道︰“我向你打听一個人,劉芒是令叔的義佷,想必你會知道?”
夏候勇笑道︰“我和劉芒是小時候就認識的,中間分開了幾年,後來他也回到我叔叔的軍中,幾個月前,我和他還在一起。不過,他現卻不在我們這兒,他到蒲邑探親去了。”
鐵凝道︰“據我所知,他又離開蒲邑了,他還沒有回來嗎?”
夏侯勇道︰“沒有。鐵姑娘,你和劉芒很熟嗎?”
鐵凝道︰“我與他並不相識,不過我這位展大哥和劉芒卻是好朋友。他們以前都是在盤龍谷住過的。”
夏侯勇點了點頭。心里想道︰“這就對了。記得劉芒說過,和他的相好的那位姑娘是褚遂的孫女兒,當然不會是這位鐵姑娘。”于是說道︰“不錯,劉芒也曾提過展少快的名字。他若回來貫我編展少俠向他致意的。”
原來夏侯英勇只是知道劉芒和褚葆齡相好,卻不知道展伯承和他們之間的糾紛。展伯承自是不便詳談,當下含糊謝過,就和夏侯勇分手了。
路上,展伯承說道︰“其實你無須問夏侯勇的。劉芒離開蒲邑,雖然是你踫見齡姐的前兩天,但咱們的馬快,咱們走了十多天。方才在這里踫見夏侯勇,劉芒那能這樣快就和他見過面了?”
鐵凝笑道︰“我知道你記掛你的齡姐,但你怕羞,不便探問。所以我替你轉一個彎打探打探。我打听到劉芒的消息也就打听齡姐的消息了。縱然打听不著,你也可以少些心事,你敢說不是麼?”
展伯承紅了臉,說道︰“多事!”但也不能不佩服鐵凝會用心思。不過,鐵凝的猜測卻沒請對,展伯承在見過夏侯勇,又知道了劉芒尚未回到軍中的消息之後,心事不是少了,而是多了。
“夏侯英這支義軍如今已到甦州,劉芒和龍姑娘卻是到原來那一帶冀魯邊區去找他們的,一定是找不著了,同樣的道理,齡姐跟獨孤宇夫婦當然也不會找著他們。如此一來,齡姐和劉芒各找各的,而夏侯勇這支義軍又是出沒無常,行蹤不定,他們又不知道什知時候才能重見了。”展伯承心想。
展伯承是一心盼望他的齡組能夠與劉芒“和好如初”的,想到他們可能“好事多磨”,心里不覺有點悶悶不樂。但好在有鐵凝和他作伴,一路有說有笑,展伯承心里的愁煩倒是給她解了許多。二來更緊要的是到師陀,抗暴之事佔領了他的思想,一些兒女私情只不過在他的心里引起一點微波,不久也就歸于平靜了。
兩人一路西行,經過了幾個回紇屬國,有時在路上也踫上回紇的騎兵。
展、鐵二人急于要到師陀,路上不願惹事,遇見過回絕騎兵繞路而行。他們的馬快,避開回給追兵並非難事,因此也如他們所願,。一路平安的抵達師陀。
師陀是一個草原上的小國,也有田畝縱橫,青山疊翠,景色不減江南,而又有江南所無的特殊的景色。展鐵二人馳騁在草原之上,風過處便似一望無際的海洋,卷起千尺波浪。
展伯承默念︰“大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詩句,不覺謂然嘆道︰“草原景色果然壯麗,古人詩句並不欺我。但可
只見這兩個回紇軍官把那匹彩緞掛上這家農家的門頭,兩旁又掛了兩盞紅燈籠。展伯承十分納罕,說道︰“這倒像辦喜事的樣子。”
話猶未了,只見屋子里走出一個年輕的姑娘。拿著扒火棍,“卜”的一下,就把一盞燈籠打碎了。這姑娘又要撕下那幅彩綢,但已給兩個官軍按著手腳,搶去了她的扒火棍。
屋內又走出了一個農婦,澀聲說道︰“霞兒,忍著點性子。”跟著向那兩個軍官咕咕嚕嚕的說了幾句回紇話,展鐵二人雖听不懂,但料想是向他們哀求放她的女兒的。
那兩個軍官齜牙咧嘴的笑了幾聲,隨即放開那個姑娘。其中一個還用生硬的漢語說道︰“小姑娘,有你享福的日子呢,你還發甚麼脾氣?你瞧,你媽媽才是明白人。”
鐵凝忍不住氣,便要去殺那兩個回紇軍官。展伯承勸止她道︰“咱們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說。殺那兩個軍官無濟于事。怕的是反而打草驚蛇,害了這家母女。”
那兩個軍官騎上馬走了,他們走的是另一個方向,展伯承二人在樹林里還沒出來,未曾給他們發現。
展鐵二人縱馬馳到那家人家的門前,那個小姑娘在哭泣,她的母親扶著她也還未曾進去。驟然看見又來兩騎,不禁又是一驚。
鐵凝說道︰“這位大娘,你們是漢人嗎?你別害怕,我們是來幫你的。”
那農婦看見他們是漢人,說話的又是個小姑娘,這才止了驚慌。說道︰“你幫不了我的忙的,你快走吧,要不然若是給那些獸兵踫上了,只怕也要害了你。”
鐵凝跳下馬,拉著那個小姑娘的手說道︰“好姐姐告訴我,是那些獸兵欺侮你嗎?我們是你們女王的朋友,從中國趕來幫忙地打回紇兵的。我們一定可以幫得你的忙。”
那對母女半信半疑,展伯承拔劍一揮,那對母女起初不知道他要做什麼,驚叫一聲,驚叫聲中,只見展伯承已把一塊大石頭劈開兩半。
展伯承笑道︰“老大娘別怕,你看我一劍可以劈開石頭,諒那個獸兵的頭顱不會硬得過這塊石頭吧?怕他何來?”
那老大娘見他如此手段,這才色然而喜,但隨即仍是搖了搖頭,說道︰“你們的本領雖然厲害,也還是敵不過他們的,他們人多。”
那小姑娘道︰“多謝這位姐姐好心,咱們也難得踫上漢人,媽,咱們雖然不能要人家幫忙,但也該招呼招呼客人。那兩位獸兵已經走了,今晚料想不會再有人來。”他們把展鐵二人請進屋內,當然也就把事情的原委向她說了。正是︰
仗義遠來同抗暴,掃除一切害人蟲。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老大娘道︰“我們本來是甦州人氏,三十年前,為了躲避安史之亂,逃到此地的。我當家的名叫陳元貴,早已去世,留下一子一女,這丫頭叫鳳英,她的哥哥叫鳳豪,家中不幸出了這件事情,我叫他、叫他上山去了。”說至此處,眼角沁出淚珠。
鐵凝道︰“老大娘,別難過。是怎樣的一件事情,說出來大家合計合計。”
老大娘拭干眼淚,說道︰“回紇人侵師陀之後,我年紀老邁,走不動,叫他們跟隨義軍上山,他們不肯拋下我,決意留在家中與我相依為命。嗯,禍事這就來了。
“我這鳳丫頭長得還算端正,也會一手女紅,曾有許多人家前來提親,我都不肯許允。不料駐在我們這一‘旗’的回紇軍都統名叫左刺花,竟然看上了我的鳳丫頭,前天派人提親,說是提親,其實乃是強迫。他派來了一隊官兵,強行放下了三牲酒禮,不容我說半個不字,就定了三日之後,要來抬人。”
鐵凝說道︰“那不就是明天了?”
老大娘道︰“可不是嗎?所以他們今日又派兩個人來,說是我們不像辦喜事的樣子,一定要給我們強行結彩披紅。”
鐵凝怒道︰“豈有此理!好,這事情我是管定的了!老大娘,我有個主意。明天你裝作歡天喜地的樣子,設酒席,辦喜事,等候他們抬親。”
老大娘道︰“你當真要我把女兒嫁出去?”心里想道︰“要是這樣,何必你說?這算是什麼好主意?”
鐵凝笑道︰“不,是我代你的女兒出嫁!”
老大娘怔了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道︰“什麼,你代我的女兒出嫁?這怎麼可行!”
鐵凝道︰“怎不可行?他們把我抬走之後,你們母女立即出走,這位展大哥可以保護你們上山。”
老大娘道︰“但是你呢?”
鐵凝道︰“這你不用管了,我自有辦法脫身。”原來她打定了主意,待那一心想做新郎的左刺花和她飲“交杯酒”之時,就出其不意的將他活擒,拿為人質,殺出回紇軍營,否則至少也要殺他一個落花流水。
老大娘流淚說道︰“好姑娘,你一片菩薩心腸,我母女是非常感激。但此計決不可行,我不能夠害你!”
鐵凝道︰“我也打定主意了,不行也得行。我總比你的女兒多會一點武藝,老實說,區區一個回紇都統,還不放在我的眼中。”
老大娘忽道︰“姑娘,我也說老實話吧,我另有辦法,可以不用你們幫忙。”
鐵凝半信半疑,說道︰“你們當真另有辦法,那你何不早說/,
老大娘道︰“實不相瞞,小兒鳳豪已經上山找義軍去了。那日出事之後,他馬上就離開家里的。”
鐵凝喜出望外,心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想不到這里卻得到了義軍的消息。”連忙問道︰“義軍離此多遠,可趕得及明天來到麼?”
老大娘道︰“這個,這個,嗯,我看是趕得——”一個“及”字未曾出口,她的女兒插口道︰“娘,我就是害怕他們明天趕不及。”
鐵凝道︰“我留在這里伴你們母女,你們告訴我義軍的所在,我叫展大哥去找尋他們,他的馬快,數百里之內,一日可以來回。”
老大娘道︰“義軍藏在山上,外人很難找到。我也不知道他們的所在的。小兒認得他們的人,容易找些,不過,那也是撞撞運氣里了。”老大娘因為女兒已經說了實話,所以也不能不說實話了。
陳鳳英道︰“我的哥哥已經去了兩天,假如找得著義軍,明天是可以趕回來的。假如找不著的話,這位展大哥的馬雖然決,也是沒有用的。又縱許紇大哥一到就立即找著,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明天午時,回絕獸兵就要來我們家里,半天之內,義軍也還是不能趕來。不過,你們也不用費心,大不了我是一死而已。”這個小姑娘比她母親爽快得多,頗有幾分須眉氣概。
鐵凝說道︰“好吧,那麼展大哥你也留下來,咱們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我冒充陳家妹子出嫁,你冒充我的哥哥。明日相機行事。”
老大娘心里其實也是害怕義軍明日不能趕到,見他們如此熱心幫忙,也就不再推辭了。當下說道︰“兩位高義雲天,請受老身一拜。”
鐵凝將她扶起,說道︰“我們正要來找那些回紇軍官的晦氣的,既然恰巧踫上了你們這樁事,我們也就正好施展身手,算不了什麼。倒是以後我們還得仰仗令郎帶我們去找義軍呢,”鐵凝心想一個小地方的回紇駐軍能有多大作為,因此根本就不拿來當作一回事。于是這件事情也就這樣說定了。
展伯承卻是有點懷疑,心里想道︰“回紇駐軍的統領看上一個農家女子,干脆搶了就走。何以卻要來什麼納聘、迎親這一套?讓她們多出三天的時間可以去請義軍,莫非其中有什麼陰謀?”但他既然決定了要幫這家母女,也就不管那回紇統領有什麼陰謀了。
這一晚鐵凝和這家姑娘連床夜話,听她說了許多回紇兵殘暴虐民之事,也听到了許多義軍抗暴的英雄事跡。听得鐵凝熱血沸騰,不知不覺,東方已白。
日上三竿,陳鳳英的哥哥還沒有回來,當然也沒有義軍的蹤跡。于是他們就按照原來的計劃進行,鐵凝扮作“新娘”,因為這家人家是漢人,就按照漢人的風俗,把一塊紅羅帕蒙了頭面,鐵凝笑道︰“幸虧你們是漢人,可以用羅帕蒙頭,我要不然就難以混過去了。眼部放松一些,讓我可以見得點光。唉,真是悶氣,等下我非把那個什麼回紇都統刺兩個窟窿不可,刺他兩個窟窿,才能泄一泄氣。”
展伯承換上老大娘兒子的衣裳,冒充新娘子的哥哥。說道︰“老媽媽,你裝病躲在里面房間,不要出來。待回給兵抬走了新娘之後,我保護你們逃走。”
老大娘忐忑不安,說道︰“要是給他們看破了呢?”展伯承道︰“那我就和鐵姑娘將他們殺個一千二淨,決不能讓他們傷害了你們母女。”
剛剛打扮齊整,只听得鼓樂聲喧,蹄聲得得,一隊回紇騎兵已經來到,在他們長官率領之下,耀武揚威的前來迎親。
這時大門還是關著的,老大娘從門縫里望出去,吃了一驚,說道︰“那個回紇都統左、右刺花竟然親自來了,還帶了這麼多人來,這可怎麼是好?”左刺花在攻佔這個地方的時候,曾經來過這個村子,屠殺過村子里的人,是以老大娘認得他。
展伯承也大大吃了一驚。不過,他的吃驚卻不是為了害怕左刺花,而是因為有三個他所認得的人,出乎他的意料,竟然陪同左刺花來此迎親。
這三個人,一個是魏博黑道上的獨行大盜帥萬雄,還有兩個則是豹子崗的班氏兄弟,號稱“兩槍三刀雙豹子”的班彪和班沖。這三個人就是那次在魏博道上截他們的寶車,和他們交過手的。這三人倘若單打獨斗,展伯承都不會輸給他們,但如今他們是三人一起,展伯承和鐵凝聯手,也沒有把握勝得他們三人,何況還有左刺花帶領的一隊騎兵?
原來左刺花定三日之後才來迎親,確是別有用心的。他要消滅這個地方的義軍,卻找不到義軍的藏匿之所。但他接到密報,知道陳鳳英的哥哥陳鳳豪和當地義軍的首領是同一個村子的好朋友,因此就定下了這“一石二鳥”之計,預計陳鳳豪必將請義軍來保護他的妹子,他就可以趁此消滅義軍了。假如義軍不來的話,陳家這個姑娘容貌不俗,他也樂得多討一房妻妾。所以說這是“一石二烏”之計。
帥萬雄和班氏兄弟則是竇元將他們招來師陀的,竇元依附回紇,同時他自己也在招紇買馬,聚集綠林敗類,擴充自己的實力,痴心妄想將來替回紇打下大唐的江山,他可以劃地封王。他招來的綠林敗類,除了帥萬雄和班氏兄弟之外,還有沙鐵山、卜仇天等人。但沙卜二人因為武功高強,較受重用,留在師陀京城,擔當回紇軍職。次一等的帥萬雄和班氏兄弟,則分發到陳家所在的這一“旗”,協助回紇軍的將領左刺花鎮壓百姓。他們的本領雖然較次一等,但也曾是綠林的一方之雄,武功之高,也要勝過回紇駐軍中的武士。左刺花倚仗他們為左右手,這次他之所以敢于設計妄圖“誘捕”義軍,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他自恃軍中有這三個高手,可以穩操勝券。
且說展伯承在門縫張望出去,看見帥萬雄和班氏兄弟等人,心中暗暗吃驚。但鐵凝蒙著羅帕,卻是看不見外間人物。她從老大娘的口中知道是回紇的指揮官左刺花親來“迎親”,笑道︰“這廝來得正好,省得我要到他的軍營中去走一遭了。我巴不得他來,你們害怕什麼?”
展伯承無暇和鐵凝細說,左刺花那一從人已到門前,他的副將替他拍門,哈哈笑道︰“你們天大的面子。我們的官長親自接親來了,你們還不快快開門!”
展伯承悄聲說道︰“不必驚慌,依計行事。”將陳大娘母女推人後房,他自己隨手掏了一把煤炭,往面上涂抹,登時變成了一個黑炭頭。
那副將一腳將門踢開,看見只有一個“新娘子”和一個“黑炭頭”在內,副將不覺笑道︰“恭喜大人,你看你的新娘子已經急不及待,裝扮好了,在這兒等著你來呢。”
左刺花卻是有點失望,說道︰“他們沒膽請來叛軍,咱們今日撲了個空了。”副將笑道︰“那也好呀,省得大動干戈,不費吹灰之力,大人便討了一房姬妾,這也是大人的福氣啊!”
左刺花哈哈一笑,大踏步步人屋內。跟著他進去的有他的副將和帥萬雄、班氏兄弟等一共五人,農家的房子當然不會怎樣寬敞,屋中間又擺了一桌酒席,所余地方無多,連同展鐵在內,這廳堂里擠了七個人,已有人滿之患,那一大隊回紇騎兵環立門外。
左刺花道︰“老媽媽呢?”副將插科打渾道︰“怎不出來見見新女婿啊?”展伯承故意嘶啞著聲音道︰“我媽病了。長官請用酒萊。”
左刺花道︰“你就是我的大舅子嗎?好,你準備送親吧。酒菜是不必用了。”他見展伯承一副骯髒的樣子,怎樣吃他的酒萊。
左刺花心想︰“密探說陳鳳豪私通叛軍,我只道他是個精悍的小伙了,誰知是這麼一個窩囊廢,好,我誘他到了軍營,便可迫他供出叛軍的所在了。”展伯承心道︰“我此時切不可露出破綻,等帥萬雄這些人戒備稍松,才可以乘機將這賊官拿為人質。”他和鐵凝是定有暗號的,此時悄悄的踫了鐵凝一下,示意叫她不可立即動手。鐵凝大惑不解,心想︰“展大哥不知在顧忌什麼,還要拖延時候?”
左刺花與展伯承心里各有各的打算,不料帥萬雄已看出了一絲破綻。帥萬雄的武功不是第一流,卻有一樣長處,見過了的人很少會忘記。展伯承換上師陀農家弟子的衣飾,面上又擦了煤灰,但練過武功的人的眼神和他的身材是改變不的。帥萬雄心中想道︰“咦,這個人好像是在那兒踫見過的?”再朝“新娘子”一看,越發驚疑。
帥萬雄朝那副將問道︰“你看這個新娘子是不是原來那位陳家姑娘?”這副將曾經替他的長官來下“聘禮”,是見過陳鳳英的。
鐵凝的身材和陳鳳英差不多,這副將怔了一怔,笑道︰“帥舵主你也問得太奇特了,新娘子那里會有冒充的?”
左刺花哈哈笑道︰“看一看不就明白了麼?好呀,我的嬌嬌的小娘子,我先來親一親你!”口中說話,驀地把鐵凝蒙著頭面的紅羅帕一把扯下。
說時遲,那時快,鐵凝反手一摑,“啪,”的就打了左刺花一記重重的耳光,駢指便點他的穴道。鐵凝其實是應該先點他的穴道的,只因心中氣恨不過,所以先打他一記耳光泄憤。不料這一下先後倒置,卻失去了活捉左刺花的機會。
帥萬雄飛身撲上,掌擊鐵凝,鐵凝的指尖剛剛點著左刺花的穴道,內力尚未能發揮,帥萬雄這一掌已然打到。鐵凝只得化指為掌,一招“飛絮輕揚”,以輕靈的掌式解開帥萬雄的大力鷹爪功。
鐵凝的點穴雖然未能發揮內力,但左刺花被她點著的穴道,一陣麻痹,卻也不由得蹬、蹬、蹬的連退三步,一跤摔倒地上。更加上那沉重的耳光,真打得臉上開花,滿天星斗。
帥萬雄一出手,展伯承亦同時出手,把那桌酒席一掀,那副將首當其沖,給壓在桌子下面,殺豬般的大叫。左刺花叫道︰“反了,反了!剛要爬起身來,酒席的杯盤海碗,接連七八個之多,一齊打在他的身上,。這一下更慘,打得他頭破血流。
帥萬雄叫道︰“原來是你這鬼丫頭!”班氏兄弟叫道︰“好呀,姓展的小子,你竟有膽到師陀來,看你這次還能跑得上天?”
展伯承一出手,班氏兄弟也認出他了。班老大在魏博道上曾經吃過展伯承的虧,此時一見是他,怒火勃發,挺起花槍,立即一招“蒼龍出海”向展伯承的胸部疾刺過去。
班氏兄弟,一個用槍,一個用刀,號稱“兩槍三刀雙豹子”,意思是說班老大結果敵人,只須兩槍,班老二最多也不過只用三刀。這當然是綠林中的夸大之言,但也可以想見他們的凶悍。
班老大一槍劈胸挑來,當真是有若毒蛇吐信,展伯承一抬腿,踢起了一張板凳,“克嚓”一聲,槍尖嵌入木板。說時遲,那時快,展伯承已是拔劍出鞘,寒光一閃,便是一招“橫雲斷峰”,向班老大橫劈過去。
班老大槍尖刺著板凳,抖起了碗大的槍花,劍光過處,板凳破為八片。原來他運劍如風,看是一招,其實已是四個劍式,一氣呵成。班老二連忙搶上去,刀光霍霍,上使“雪花蓋頂”,下使“枯樹盤根”,與他哥哥配合,槍刀齊出,這才抵消了展伯承的攻勢。
另一邊,帥萬雄與鐵凝也各自取出兵器,交起手來。帥萬雄使的是厚背鬼頭刀,鐵凝使的乃是家傳寶劍。刀劍相交,“當”的一聲,火花四濺,帥萬雄的鬼頭刀是損了一個缺口。但鐵凝究竟是個女子,氣力遠遠不如對方,這一招硬踫硬接的結果,鐵凝的虎口也是一陣疼麻,青銅劍幾乎掌握不牢。
鐵凝最擅長的是輕功,可惜地方狹窄,不利于輕功的施展。說時遲,那時快,帥萬雄又是一刀劈到,這是“斷門刀”中“夜戰八方”的招數,上下左右連劈八刀,將鐵凝的退路封閉。到鐵凝在他刀勢籠罩之下,居然使得出這樣出他意外的一招,結果是左右和上方的六刀都給鐵凝避開,但斫向她下盤的兩刀,卻和她的青鋼劍踫上了。
“夜戰八方”因為是一招八式,連斫八刀,分開來使,氣力當然是不及只砍一刀的沉雄。鐵凝使了個“卸”字訣,輕輕把他的刀鋒撥開,迅即一個長身,一劍刺去,帥萬雄招數已老,連忙退步回刀,鐵凝劍法何等迅捷,唰的又是連環一劍。帥萬雄踏著翻倒地上的那張桌子,桌面光滑,帥萬雄險險給它絆倒。“唰”的劍鋒過處,劍尖刺穿了帥萬雄的衣襟,在他腰肋上劃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可惜只是破損皮肉,傷得不重。
帥萬雄大怒,一聲吼叫,把那張圓桌踢得飛起來,飛向門外,門外有兩個回紇士兵,來不及躲閃,給桌子壓個正著,登時頭破血流,厲叫慘呼。
帥萬雄雖然怒極氣極,可是他的凶焰卻也給鐵凝這一劍挫下去了。
左刺花暈倒地上,給這一聲巨響震動,這時才甦醒過來。他的護兵,這時也方才來到他的身邊,給他敷上了金創藥。
左刺花大叫道︰“反了,反了!給我把這屋子里的賊男女全都殺掉!”可是當他揉了揉眼楮,看清楚了鐵凝那張俏生生的秀臉之後,禁不住又驚又喜,心中想道︰“人家都說師陀國的女王是絕色美人,但可惜徐娘半老,看來卻是這小姑娘比師陀國的女王還勝三分!”連忙更改命令︰“只殺那個黑小子,留下這小姑娘。”隨即又想︰“不對,不對。那黑小子是這小姑娘的哥哥,殺了她哥哥,只怕她不肯從我。”于是又改命令︰“那黑小子也別殺,把他生擒了吧。”
左刺花那里知道展鐵二人厲害,他只道憑著自己這方的三位高手之力,要提一個憨小子和一個黃毛丫頭,那還不是手到拿來’!豈知帥萬雄在受挫之後,和鐵凝只能戰個平手。班氏兄
鐵凝腰肢貼地,使出險招,•一招“金針度劫”,反刺對方膝蓋“環跳穴”,辛芷姑衣缽真傳的劍法奇詭無比,帥萬雄意想不弟合戰展伯承,雖是頗佔上風,但急切之間,也還是不易言勝。要想活擒,那就更是難上加難。左刺花是回紇駐軍統帥、帥、班等三人雖是客卿地位,也不能不巴結他,要听他的命令。三人心中都是暗暗叫苦。
展、鐵二人逐步移近,背靠著背,堵住通向陳家母女所藏的那間房間的巷。這一來是為了保護陳家母女,二來也是取得有利的地勢來還擊帥、班三人的進攻。
展伯承曾得過空空兒的指點,鐵凝的武功則是空空兒夫婦所傳,以辛芷姑的劍法為主,以空空兒的輕功為副的。故而他們二人配合,雖然不及展伯承與褚葆齡的配合之天衣無縫,但也甚為佳妙。帥、班等三人不過比他們多幾年功力,若論武學的造詣,卻還不及他們。他們二人雙劍聯防,帥、班等三人以眾凌寡,亦只僅能稍微佔點上風,幾番沖擊、都給展鐵聯劍殺退。
帥萬雄道︰“左都統,這兩人是中原的武學名家之子女,要想生擒,只怕不易!”左刺花此時亦已看出展鐵二人的厲害,但又舍不得鐵凝,于是說道︰“好吧,那就殺了這黑小子,你們再聯手擒這小姑娘。”又恢復了最初的命令。可是師、班三人根本就不能隔開展伯承與鐵凝,要想把他們各個擊破,殺死、生擒,談何容易?
那隊騎兵把這間屋子團團圍著,左刺花怒道︰“你們呆在這里做什麼?給我進去,用絆馬索把這小姑娘拉出來。”
可是小小的一間農家屋子,能容得幾個人?有五個人在里面展開激戰,旁人根本就插不進手去,什麼絆馬索撓鈞之類的武器,也根本就不能發揮作用!
左刺花是個指揮的人材,暴怒過後,也看出這個形勢。他眉頭一皺,惡念陡生,喝道︰“好,沖不進這間屋子,你們就給我把這間屋子砸爛了它!活埋那老大娘,看這兩個小賊要不要出來?”回紇騎兵有數百之多,展鐵二人若是沖出屋子,那當然是決計難逃了。
但展、鐵二人此時不只是為他們的安全優慮,更使他們擔心的是陳家母女的安全。他們是一定要保護這兩母女的,豈能眼看她們遭受活埋。
只听得“轟隆”一聲巨響,有四個口紇兵抬起一塊大石,已把後牆砸開了一個洞。農家的屋子,建築能有多牢?在巨石猛砸的震撼之下,泥屑瓦片紛落如雨,不消多久,三面土牆,已給砸塌。
鐵凝道︰“怎麼辦?”展伯承一咬牙根,說道︰“不能拋了他們母女,生則同生,死則同死!”鐵凝道︰“是!”與展伯承退人里面,到了陳家母女的那間房子,意欲背起她們,拼死殺出重圍。
那間房子屋頂已穿了個大窟窿,但還沒倒塌,不過後牆推倒之後,已有十幾個回紇兵沖了進來。
鐵凝一掠趨前,寶劍疾揮,前面一排的五個回紇兵,給她殺個措手不及,身首異處。後面七八個回紇嚇得連忙縮頭退出,驚呼︰“好狠辣的小姑娘!”
鐵凝輕功超卓,疾如飛鳥,舉手殺了五人,立即退回,不過是眨眼間事。但帥萬雄與班氏兄弟亦已殺到,鐵凝退了回來,恰好趕得上及時抵敵,于是又和展伯承聯手,堵著房間。
這間房子的房門還是緊閉的,”鐵凝叫道︰“老媽媽,開門我救你們出去!”那老大娘在里面顫聲叫道︰“你們快走,不能再顧我們了。”鐵凝听得她的回話,知道她們尚沒有給打穿屋頂的那塊石頭砸著,稍稍放了一點心。
左刺花大叫道︰“給我沖進去,準備撓鉤,捉那小姑娘!”轉眼間三面牆都給推倒,呈現了一大片空地,撓鈞是大有用武之地了。
形勢之急,鐵凝正想破門而人,救陳家母女。就在此時,只听得“轟隆”一聲,這間房子的後牆也給石頭砸裂了。但鐵凝還騰不出手來推開房門。
可是那一塊石頭拋出之後,第二塊卻沒有跟著續拋。而且撓鉤手也沒有進來。
鐵凝正黨詫異,陡然間,只听得胡笳聲馬蹄聲撼地而來。原來是老大娘的兒子陳鳳豪帶領義軍,已經殺到。回紇兵在外面遠遠就看到了,顧不得攻打老大娘的房子,立即布陣迎戰。鐵凝在里面,卻是听到了胡笳聲才知義軍殺來。
鐵凝大喜叫道︰“陳家母女無恙,你們快來!”其實無須她的叫嚷,義軍已是快馬加鞭的趕來了!左刺花一看,來的這股義軍,不過一百數十騎,人數沒有他的多,登時膽氣又壯了,喝道︰“列朱雀陣!”朱雀咀尖,兩翼寬而短,這個陣勢是凸出精銳作為前鋒,左右兩翼拱衛主帥,是一個攻守兼備的陣勢。
義軍統領大笑道︰“什麼鳥朱雀陣!”他根本就不理會什麼兵法陣勢,一聲令下,便即揮軍進擊。這隊義軍人數無多,卻是人自為戰,個個都是十分膘悍。其中一個鐵塔似的漢子尤其厲害,揮舞雙錘,見人就打!若是踫著使用長矛大朝之類長兵器的騎兵,他打不著人就打馬。
疾風驟雨般的一輪猛攻,義軍以少勝多,已是把“朱雀陣”的陣勢打亂,作為“朱雀陣”咀部的前鋒尖兵,更是傷亡過半,只那個使雙錘的黑漢子,就打殺了十幾個回紇騎兵。左刺花連忙把前鋒撤回,增強兩翼,保他性命。回紇騎兵都是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戰斗力也不可小覷,後衛增強之後,抵擋住義軍的沖擊,雙方展開了激烈的廝殺。
義軍統領道︰“陳大哥,你去救你妹子。嗯,那幾個鷹爪子似乎很厲害,你帶十個人去吧。”陳鳳豪道︰“不用!”他不願削弱作戰的主力,單槍匹馬便行。那黑漢子說道︰“我和你去。回來再殺這個狗官。”說話之間,又把兩個回紇騎兵打翻馬下,這才與陳鳳豪進人他家。陳家的後牆早已倒塌,兩人棄了坐騎,便跳進去。
此時,展鐵二人仍然堵在那間臥房的口,和帥萬雄與班氏兄弟打得十分激烈。帥萬雄見對方來了援兵,喝道︰“生擒不了,格殺也行。責任我負。”帥萬雄在回給軍中的地位高于班氏兄弟,故此他敢改變左刺花的命令。班氏兄弟看出便宜,立即向鐵凝發動急攻。原來鐵凝的劍法雖然精妙,但她畢竟是個剛成年的小姑娘,久戰之下,氣力不加。
形勢正在緊急之際,陳鳳豪和那黑漢子已經殺了到來。黑漢子虎目一睜,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原來是你們兩位!”
原來這黑漢子乃是宇文虹霓手下最得力的四個武士之一。名叫烏獲。字文虹霓上次到中原尋夫,這四個武士隨行,曾在槐樹莊與楊州兩次見過展伯承與鐵凝,是以認得。
烏獲手舞雙錘,一個“雪花蓋頂”,風聲呼呼,向帥萬雄的天靈益猛擊下去。帥萬雄雙刀一立,使了一招“舉火燎天”,將他的兩個大錘都撥開了。可是雖然能夠擲開它,虎口亦已隱隱作痛。
烏獲喝道︰“好,你的氣力倒也不小。再吃我兩嗯!”帥萬雄要用巧妙的刀法卸他的猛力可是由于近身搏斗,帥萬雄的內功也還不是第一流,只能消解對方的一半氣力。
烏獲乒乒乓乓的打了十幾錘,打得帥萬雄雙臂疼麻,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刀之力。班氏兄弟對付展鐵二人,登時相形見拙。
展伯承使開了凌厲無前的五禽劍法,已經差不多可以和他們兄弟打成平手!鐵凝氣力雖然不濟,但她的劍法奇詭,在對方不能全神應付之下,卻是極易奏效。不過十來招,只听得“嗤”的一聲,班老大的肩頭已給他削去了一大片皮肉。展伯承喝聲“著!”一招“斜切藕”,劍鋒斜掛,也在班老二的肩頭劃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他的氣力比鐵凝大,這一劍也就把班老二傷得更深,險些剖開了他的琵琶骨。
帥萬雄叫道︰“點子硬,風勢緊,扯呼!”意思是說對方來了強援,回紇軍的形勢又很不妙,不如走吧。其實不必他來打這個招呼,班氏兄弟一受了傷,已是立即跑了。
帥萬雄虛晃一招,回身追上班氏兄弟,搶了馬匹,落荒而逃。此時回紇那隊騎兵已被消滅了十之六七,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左刺花只有三五十名親兵,縮成一團,保護著他。被義軍困在核心,眼看已是甕中之鱉。帥、班等人見了如此形勢,當然是只顧自己逃命,連左刺花也不理會了。
烏獲哈哈笑道︰“這三個臭賊跑得倒快。你們怎麼到這幾來的,可有見過我們的主公?”烏獲口中的“主公”即宇虹婚的丈夫楚平原。展伯承道︰“見過。”正想往下再說,烏獲忽又笑道︰“你們殺得還未盡興吧,剩下的番狗不多了,咱們還是趕快去把他們消滅之後,回來再說吧。”
在烏獲與展鐵二人敘話之時,陳家母女已走了出來。和陳鳳豪見了面了。陳鳳豪虎目蘊淚,說道︰“孩兒不孝,來遲一步。險些害了娘、妹。”
陳大娘道︰“幸虧得了那兩位少年英雄,救了我們母女。”陳鳳英道︰“大哥,你把那回紇狗官殺了給我出氣後,回頭咱們再談。”陳鳳豪道︰“是!”挺槍上馬,重人敵陣。
左刺花那三五十名親兵早已給烏護與展鐵二人殺得或死或逃,只剩下左刺花一個人了。烏獲沖上前去,正要一錘打碎他的天靈蓋,見陳鳳豪殺到,連忙把雙錘收回來,說道︰“好,這是你的仇人,讓給你吧!”
左刺花是回紇的一員大將,本領本來不弱,但他先後被鐵凝與展伯承所傷,氣力尚未恢復。更加以全軍覆沒,那里還有斗志?所以陳鳳豪雖不過只是練了幾年尋常把式的莊稼漢,也能勝得過他。斗了只十個回合,烏護一聲大喝助威,陳鳳豪橫刀劈去,“克嚓”一聲就斫下了他的腦袋。
烏獲大笑道︰“痛快,痛快!可是陳大哥,你這里可不能住了!”
陳大娘道︰“我正想和頭頓說,請頭領批準我們母女也都上山。老婆子雖然沒有什麼能為,給你們縫縫補補總還是可以的。”
原來陳大娘最初不肯讓兒子上山,她自己年老要人照料,這理由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他不願讓獨子去冒生命的危險,她也不放心讓她的女兒也隨同哥哥上山。如今經過了這一場大災禍,險死還生,她才知道在回紇的鐵蹄蹂躪之下,想要躲避危險,那是決計躲避不了的。因此才自動的提出了全家參加義軍的要求。
這支義軍頭領叫甦木,很是爽快,笑道︰“我和鳳豪哥是好朋友,我正舍不得和他分開。你們來了,他就可以在山寨住下了。你還可以放心,山寨里也有許多年輕的姑娘,鳳英妹子不愁沒有伴的。”接著又笑道︰“鳳英妹子能燒得一手好萊,我是知道的。我們那里正缺乏這樣的好廚子,我們獵得的野味,就只懂得燒烤來吃,鳳英妹子來了,我們可就有口福了。”
陳鳳英低頭一笑,說道︰“我只給你弄過一頓飯吃,燒過幾樣小菜,那還是三年前的事情,虧你的記性這麼好,現在都還記得。”原來陳鳳英和甦木是同一條村子的人,不過陳家務農為生,甦木則以打獵為生,兩人不是常常見面。不過,見面雖然無多,卻是暗有情意了的。
陳大娘告訴他的兒子,展鐵二人是怎樣幫忙她的。眾人听到鐵凝假扮新娘,戲弄左刺花的事,都禁不住哈哈大笑。陳鳳豪再一次的向展鐵二人深深道謝。
甦木道︰“听說你們曾在中原遇上我們的主公?”展伯承道︰“正是,我們就是因為踫上楚叔叔,這才會到你們師陀來的。”
甦木听得展伯承稱呼他們的王夫做叔叔,有點驚詫,展伯承笑道︰“我們和楚叔叔都是從小就認識了的。”當下將他們兩家和楚平原的關系,以及楚平原這次和他們見面經過,都告訴了甦木。鐵凝也把她的父親早就想要援助師陀的心意告訴甦木。這隊義軍听說中原的綠林盟主鐵摩勒答應幫助他們,無不人人興奮。
鐵凝道︰“我們正想找宇文姑姑,呀,找你們的女王陛下。你們可以帶我去麼?”她一向叫慣了“宇文姑姑”,說出了口,才覺得不太禮貌,不禁有點尷尬。
甦木笑道︰“我們師陀國的人素重交誼,我們的女王也從來不搭架子,見了年紀長的人,都是稱呼‘老大娘’‘老伯伯’的,你們和她是故交,用不著客氣。”接著說道︰“你們來正好,女王在北芒山設義軍總部,這位烏將軍就是前兩天才從北芒山來的。他過兩天就要回去,你們正好同行。”
原來宇文虹霓那邊兵力不夠,故此派遣手下到各處調動一部份兵力,鞏固北芒山的主要根據地。烏護派來這一“旗”恰巧遇上陳大娘的這檔事,他就先到這里來了。
他們在甦木的山寨住了一晚,第二日便與烏獲同往北芒山。甦木移了三百名健卒,讓烏獲帶去。他這支義軍人數不多,分出了三百名健卒,差不多已是等于了他的一半兵力。
這一小隊義軍在山嶺之間行進,所帶的糧食無多,所以必需靠采摘野菜卻十分愉快。野果打獵補充。不過,生活雖然過得很苦精神
這一日他們正從一座險峻的山峰腳下經過,兵士們都在擔憂,要繞過這山峰,至少得兩天功夫,山峰險峻,想爬山上去采摘野果都難,更不說打獵了。而他們的糧食已不足一天之用。
正行進間,忽听得山上一聲虎吼,展伯承抬頭望去,只見有一只吊楮白額虎正從樹林里撲出,追逐一個漢子。這漢子背向山下,又因人在高處,所以看得不很清楚。但從背影看來,卻是似曾相識。
展伯承心中一動,說道︰“凝妹,咱們上去救人。”鐵凝笑道︰“不錯,打了這只老虎,咱們全隊人今晚的晚餐都有著落了。”這只吊晴白額虎比水牛還大,看來最少有兩三百斤的肉可吃。
兩人施展輕功,捷如靈猿般的爬上懸崖削壁,把眾人都看得呆了。烏獲武功雖好,卻不會輕功,只能在山下等候他們。
展、鐵二人上到半山,只見那漢子已經和老虎打了起來,老虎一掀,一剪,一撲,全都給這漢子避開。說時遲,那時快,那漢子一司反吼,忽地縱身躍上虎背,抓著老虎的脖子按下它的頭猛打。這老虎撲不著敵人,氣焰先消了一半,此時給這少年漢子按著猛打,竟是擺脫不開,吼聲驚天動地。
鐵凝吃了一驚,笑道︰“這漢子身手不弱,咱們只能向他討點虎肉了。”展伯承忽地“咦”了一聲,叫道︰“你不是劉大哥麼?”
原來這打虎英雄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劉芒。
劉芒全神打虎,不敢松懈,打死了這只吊楮白額虎,這才回頭來,望下山去,大喜叫道︰“展兄弟,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
這一瞬間,他們都是感到驚喜交集,但同時也都有點詫異。展伯承心想︰“怎的不見龍成芳?”劉芒心想︰“怎的不是褚葆齡與他同行,卻換了一位陌生的小姑娘?”
展、鐵二人加快腳上山,劉芒跳下虎背,也正想下來迎接他們。就在此時,忽听得有人大吼一聲,罵道︰“好小子,你怎麼打死了我家的老虎?”他說的是師陀國的土話,展鐵二人勉強可以听得懂。正是︰
喜有英雄能打虎,更欣山野見奇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來的是個披著虎皮的少年獵人,一頭金黃色的頭發,從林中竄出,就似一頭獅子一般。劉芒見他來勢洶洶,心頭火起,當下雙掌一推,想把他輕輕的摔個一跤。那知這少年獵人拳出如風,勁道竟是十分剛猛,劉芒撥不動他的拳頭,反而給他沖退三步。
劉芒喝道︰“好,看是你厲害還是猛虎厲害?”使個擒拿手法扭他雙腕,那少年雙臂一振,把他擺脫,“蓬”的與他對了一掌,劉芒再退三步。原來這少年皮肉粗硬,就似鐵石一般,劉芒的擒拿手對他竟是毫無作用。
展伯承道︰“劉大哥,他說這老虎是他家里養的。”劉芒打得性起,說道︰“他養老虎害人,這一架我非和他打打不可。”
鐵凝重心未脫,笑道︰“展大哥,且別勸架。你看這少年拳法好怪,不知是那一路的。”只見這少年雙拳前沖,拳頭從兩邊額角打出,勢似野牛之雙角向敵人抵觸,劉芒用了一招“分花拂柳”,分開了他的雙拳,那少年一個轉身,連環飛腳踢出,其勢又如老虎之一剪一掀。
劉芒剛剛避開,對方又伸開了雙手抓來,這一下卻如豹子探爪。原來這少年並沒有跟過名師學過武術,他的一套拳腳是從野獸的打架中悟出來的。他在深山與猛獸作伴,看獅子、老虎、豹子、野牛,各種各樣的猛獸打架打得多了,自自然然的模仿他們的打法,竟然不知不覺的自創了一套武功。
可惜他沒有經過名師點撥,這套自創的武功還發揮不出他應有的威力。劉芒卻是名武家之子,在技擊的運用上當然比他巧得多,打了十來個回合,那少年獵人接連中了他幾拳幾腳,雖是皮粗肉硬,也痛得哇哇大叫。
展伯承道︰“這少年是個武學奇材,若有名師指點,他年的造詣無可限量。好了,咱們應該勸架了。”當下,縱身下去,在他們兩人當中插進,雙掌一分,使個巧勁,輕輕把他們拉開。用師陀國的土話說道︰“這人是來幫你們打仗的,都是朋友。”展伯承來到師陀,已將近一月,故此懂得一些日常的會話。這少年獵人怔了怔,道︰“真的?”展伯承朝山下一指,說道︰“你看,這隊義軍是不是你們國人?我們就是和這隊義軍一同來的。”
這少年獵人是在高山上長大的,視力比常人銳利得多,一看山下的義軍,就看出果然是他們師陀國的同胞,不覺驚喜交集,連忙握著展伯承的雙手搖了兩搖,說道︰“是是。咱們果然是好朋友!”
接著這少年獵人走到劉芒身邊,突然伸開雙臂和他擁抱,咕咕嚕嚕的說了幾句說話,又翹起了大拇指。
劉芒听不懂他的說話,但已經知他並無惡意。于是也翹起大拇指,表示很贊賞他的武功。
展伯承道︰“他說你的本領比他高得多了。他說他從來沒有打輸過架的,不論和老虎獅子打或是和回紇兵打,從來都是他打贏的。只有這次輸了你,所以對你很是佩服。”
劉芒說道︰“不,他的武功才真是比我高明。他若是懂得技擊的竅門,多學兩年武術,我就打他不過。”展伯承將劉芒的話也講給這少年听,這少年道︰“哦,是當真的嗎。你們說的武術是甚麼樣東西,若真有如此神奇,那我一定要學。但你的本領又比我和他都要高明,輕輕一拉就把我們分開了,這也是武術嗎?”
展伯承道︰“不錯,這也是武術啊。你若不嫌棄,咱們交個朋友,以後咱們可以互相切磋武術。你叫甚麼名字?”
展伯承把劉芒、鐵凝和自己的名字都告訴他,那少年獵人笑道︰“漢人的名字好難記,不過我只記著一個字,你叫展大哥,他叫劉大哥,她叫鐵妞妞,那也行了。”“妞妞”即是“姑娘”的意思,鐵凝見他補實可愛,不覺給他逗得笑了起來。
那少年獵人道︰“我叫浩罕,我是在這山上長大的,請問你們上山來做甚麼?”展伯承道︰“實不相瞞,山下這隊義軍短糧,我是想把這只老虎打了,讓義軍可以飽餐一頓的。不料卻是你家里養的老虎。”
浩罕笑道︰“我家里養的野獸多呢,說老實話,這只老虎平日是我當坐騎的,我不大舍得他。不過,是給義軍吃的,那我又舍得了,我家里還有昨天打的兩頭肥鹿,我都拿來給你。但有個要求,你可肯答應?”展伯承道︰“當然答應。你說吧。”
浩罕道︰“我也想從軍,你給我向頭領說一說好嗎?”展伯承道︰“哦,你也要打回紇兵?”浩罕道︰“我雖住在山上,有時也到山下走的。我踫過好幾次番兵欺侮我們的百姓,我還打死過好幾個番兵呢。我早就想和大伙兒一齊打番兵了。”
展伯承大喜道︰“你想參加義軍,我們是求之不得。我敢對頭領作主,歡迎你來參加。”展伯承在這支義軍中雖然不過數日,但因同仇敵愾,早已不分彼此,是以他很自然的出口就說“我們”。
浩罕興沖沖的跑回家去。展伯承這才有空向劉芒詢問︰“劉大哥,你怎麼到這兒來的?”劉芒道︰“我找不著夏候二叔,道路傳聞,听說他們是到師陀來了,故此我便來找他。你們可知道他的消息麼?”
展伯承道︰“我們曾踫見他的佷子夏候勇,是曾听說他們要來,不過我們到了師陀將近一月,卻還未踫見你三叔的隊伍。劉大哥,怎麼只你一個人?龍、龍姑娘呢?”
劉芒悄悄的嘆了一口氣,說道︰“龍姑娘麼,她,她走了!”意下似有難言之隱。
原來劉芒當日之所以與龍成芳故作親熱,攜手同行,用心其實是想“成全”展、褚二人,故而要“逃避”褚葆齡的。龍成芳與他一路同行,漸漸也就發覺了劉芒對他並無真實的情意。龍成芳是痴心一片,但想想“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心情也滿不是味兒。一天晚上,他們錯過宿頭,在荒林露宿。半夜醒來,龍成芳听見劉芒正在說著夢話,聲聲都叫著“葆齡”。
龍成芳想了許久,深知只是憑著自己的片面痴情,怎也無法挽回劉芒的心了。于是趁著劉芒未醒,便即悄悄離開了他。她是一個拿得起放得落的女子,獨自走了,連一個字都沒有留給劉芒,劉芒也不知她人往何方,只有內疚于心而已。
展伯承知他有難言之隱,不便多問。劉芒想向展伯承詢問褚葆齡之事,礙于鐵凝在旁,也是不便多問。鐵凝心直口快,卻忽地“噗嗤”一笑,說道︰“你們真是無獨有偶了,你的龍姑娘走了。他,他的,嘿,他本來是和褚姑娘同行的,半路上葆姑娘也忽地不別而行了。”心中想著“這可不是正好麼,有緣的相聚,無緣的分開。你和褚葆齡將來也就總可以破鏡重園了。”但鐵凝雖是心直口快,這些話她也不敢徑直的說了出來。
劉芒怔了一怔,心中無限悵觸。展伯承此時也不知說些甚麼話才好。不料就在此時只見下面塵頭大起,一彪軍馬突然從對面的谷口出現,正截堵了義軍的出口。一發現了義軍登時就向義軍沖擊。
展伯承叫道︰“不好!咱們下去拼了吧!”原來這是一隊回紇騎兵,人數約有五百。若只是回紇騎兵,人數雖然較多,那也罷了。但在回紇騎兵中卻雜有四個漢人,這四個人比回紇騎兵厲害得多。他們乃是︰卜仇天、沙鐵山、仇敖和帥萬雄。
原來那日帥萬雄與班氏兄弟失利之後,逃回師陀國就萬雄向竇元報告發現了展伯承和鐵凝的事情,連同報告發支義軍的地點。竇元因為另外有事,不能分身,于是就請天、沙鐵山、仇敵三人領了一隊騎兵,由帥萬雄帶路,去;展、鐵二人,兼消滅那支義軍。至于班氏兄弟,則因那日;傷,留在師陀京城養傷。
卜仇天與沙鐵山乃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仇敖與帥萬雄功較弱,也是綠林中響當當的角色。但展伯承等人明知打不過,也是不能不打的。于是不待浩罕出來,他們三人就施展輕功,跑下山去。此時雙方已在混戰之中了。
卜、沙二人認得烏獲是宇文虹霓的武士,雙雙向她撲來。仇天先到,雙筆插去,戳他穴道。
烏獲是師陀的著名武士,有扛鼎之能,分牛之力,使開柄狼牙棒,虎虎生風,卜仇天雙筆踫著他的狼牙棒,濺起了點火花,雙筆蕩開,虎口隱隱作痛。判官筆是近身才能點穴故此卜仇天的判官筆點穴招數雖然精妙,近不了他的身,也無可奈何。當然,若是久戰下去,卜仇天待烏獲的氣力消耗大部份之後,也還是可以會得手的。不過,既有沙鐵山與他同上,那也就無須久戰了。
沙鐵山哈哈笑道︰“黑漢子力氣倒是不小,但要想打我,就不行了。瞧。我奪你的狼牙棒!”腳步蹌踉,似如喝得暈陀陀的醉漢一樣,竟然不理會烏獲的狼牙棒,便向他摸去。
烏獲把棒掄圓,猛地一掃,不料卻掃了個空。只覺微風颯然,沙鐵山已到了他的背後。“嗤”的一聲,烏獲的背心衣裳給沙鐵山撕去了一大片。可是沙鐵山想要奪他的狼牙棒,卻也不能得手。烏獲不僅是氣力大而已,武藝也頗高強,橫 一撞,狼牙棒一倒打回來,沙鐵山不敢連續發招,給他迫退。
說時遲,那時快,鐵凝已經第一個趕到。沙鐵山正要用“大力鷹爪手”的功夫,再抓烏獲,鐵凝一個“猛擊長空”腳尖未踏實地,劍卻已先指到了沙鐵山的虎口。鐵凝這一招兼有刺穴截腕之能。
沙鐵山認得她劍法的厲害,不敢怠慢,一個“移形換位”,避招進招,改用“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反擊鐵凝。展伯承趕到,劍光如練,徑刺到他的背心。沙鐵山不敢讓他們夾攻,一個“游龍繞步”,再使“移形換位”的步法避開,綿掌掌力斜推,把展伯承的青銅劍蕩開。
沙鐵山哈哈笑道︰一你們兩人都是我手下敗將,你們就並肩上吧。”那知展鐵二人一路同行,彼此琢磨,在劍法上的配合早已是熟能生巧,比前更為佳妙。兩人雙劍合壁,沙鐵山的“七步追魂掌”雖有七種不同的步法和掌式,式式奧妙,但連使了七步七掌四十九式,仍然是給展鐵二人的雙劍合壁,殺得他步步躲避。他的付手仇敖提起大斫刀殺到,雙方強弱配搭均勻,這才剛剛打成了平手。
烏獲獨戰卜仇天,一個勝在筆法輕靈,一個勝在氣力雄猛,雙方也是打成了平手。
劉芒第三個趕到,與帥萬雄交上了手。劉芒這一兩年來因在夏候英之處得到長輩的指點,武功也是大勝從前,雙方以刀對刀,帥萬雄急切之間,也是佔不到他的便宜。但這幾對雖是打成了平手,義軍卻是寡不敵眾,給回紇兵包圍起來,頗有傷亡了。
烏獲大怒,撇開卜仇天,掄棒猛的掃敵兵,呼呼兩棒,打死了三個回紇軍官。兩個給打碎了天靈蓋,第三個則恰巧給被打死的同伴壓翻,烏獲的神力在打碎敵人同伴的天靈蓋之後,徐力未衰,透過他同伴的尸體,將他壓死。
可是他撇開卜仇天,卜仇天卻放不過他。就在他打死第二個軍官的時候,卜仇天的雙筆已戮到了他的背後。烏獲僅能避開一支,給卜仇天的右手筆點著他的腰,幸虧沒有戮正他的“愈氣穴”。
烏獲皮粗肉厚,傷得不重,不過亦已“掛彩見紅”。腰部頗有麻痹不靈之感了。烏獲氣力減了幾分之後,卜仇天可就大佔上風了。雙筆欺身進迫,殺得烏獲再也不能抽身去打回紇的士兵。
劉芒在和帥萬雄過了百招之後,漸漸也居于劣勢。並非帥萬雄的刀法勝過了他,而是帥萬雄的臨敵經驗比他豐富,在他未熟悉帥萬雄的路數之前,帥萬雄已先探出了他的虛實優劣。帥萬雄是知己知彼,這麼一來,當然是劉芒要吃虧了。
仇敖的本領大致可以和鐵凝相當,沙鐵山得他一臂之助,“七步追魂掌”威力大顯,過了百招之後,亦已大佔上風。不過展鐵二人的劍法配合得好,也還可以勉強支持得住。
兵對兵,將對將。義軍是寡不敵眾,傷亡越來越多。展鐵烏劉四人也敵不過對方,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眼看義軍方面就要全面潰敗。
正當危急的時候,只听得豹號虎吼。只見一個黃發披肩的少年,在懸崖削壁上健步如飛,直跑下來,兩只金錢豹在他身前,另一頭斑豹和一頭老虎在他背後。他肩上還扛著一頭死老虎。原來是潔罕來了。
回紇兵雖然驍勇善戰,卻那曾見過這樣的“怪人”,居然能驅使虎豹作戰的。不由得個個有點心里發慌。
浩罕一面跑,一面拾起石塊放人他的背囊。一到山下,只見他擲出一塊石頭,喉頭里咕咕的響了一聲,那三頭豹子和一頭老虎便都向石頭落下之處摸去,浩罕石頭所打之處,正是回紇士兵聚集的地點。
原來這幾只野獸乃是浩罕在他們出生之後不久,就抱回飼養的。他用羊奶將野獸喂大,到了廝熟之後,放他們出去覓食,他們也會自行回家了。
浩罕是一個天才的馴獸家,把他們訓練得指揮如意。那四只猛獸摸上前去,見人就撕,見人就咬。轉眼間把七八個回紇兵竟被撕成片片。說時遲,那時快,浩罕也沖入了回紇士兵的隊中,倒提虎腳,就將死虎當為武器。
這頭死老虎有二三百斤,比任何兵器都要沉重。浩罕神力驚人,搶起了死老虎橫沖直撞,踫著了他的回紇士兵,都給他打成肉餅。
浩罕一方面自己拼命沖殺,一面指揮他的那些猛獸。那四頭猛獸隨著他的石塊打落之處,便即摸過去撕咬,遭殃的都是回紇士兵。倘若有那頭猛獸要摸向師陀國的士兵之時,浩罕使用口哨制止。
四頭猛獸雖然為數不多,但給予回紇人的威脅卻是很大。本來他們若是抽出一百名士兵,合力打這四頭猛獸,是可以將他們打死的。但在這混戰之中,哪容得他們從容布置?而且他們從來沒有踫過這樣的奇事,一見凶惡的豹子或老虎摸來,每個人都先自慌了。回紇的騎兵更糟,他們的戰馬天生是恐懼猛虎的,听得猛虎的吼聲便跑,控制也控制不住。結果猛獸咬死的不過是十個八個,逃跑了的卻也已有幾百人之多。
沙鐵山大怒,說道︰“仇敖,你去把這幾只畜牲宰掉。”沙鐵山自忖獨力對付展鐵二人,雖然是打他們不過,最少也可以打個一百幾十招。
此時一只金錢豹已被回紇士兵打死,仇敖迎上前去,兩只斑豹向他摸來,仇敖大刀一立,自下而上的“掛”“剖”那頭豹摸下來,踫上他的刀鋒,腹破腸穿,登時喪了性命。仇敖是山東馬賊出身,在綠林生涯中也是經常會踫到猛獸的,他氣力大,刀法精,又有打獸的經驗,殺一頭豹子,管不了甚麼一會事。
可是他卻不能在同一時間殺兩頭了,第二頭豹子摸來,他的大刀尚未抽出,只能低頭垮身,躲開那豹子的一摸,爪子從他頭上摸過,豹爪一撕,撕去了他肩上的一塊皮肉。
卜仇天與烏獲游斗,已過百招。烏獲的氣力消耗了幾分,卜仇天搶得上風,正在欺身進迫。那頭斑豹竄過仇敵的頭頂,浩罕飛出一塊石子打卜仇天的後心,那頭豹子便向卜仇天摸去。
卜仇天有一身橫練的功夫,浩罕小小的一塊石子當然是傷不了他。可是這頭豹子摸來,他卻不能不應付了。
豹子比老虎更凶狠,行動也相當快捷,給它咬了一口可不是當耍的。卜天仇要正面對付烏獲,騰不出手來,百忙中只好把一支判官筆反手擲出,他的手法也當真是精妙之極,頭也不回,望也不望一下,這支判官筆的筆尖便絲毫不差的戮進了豹子的咽喉,穿過它的後頭,殺了這頭斑斕大豹。但卜仇天擲筆殺豹之後,只有一支判官筆來對付烏獲,威力減少了幾分,卻又給烏獲扳成平手。
仇敖殺了一頭豹子,劈頭踫上了浩罕。浩罕喝道︰“你殺了我的豹子,我要你給我的豹子償命!”仇敖懂得的師陀話不多,但也大略知道他意思,哈哈笑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人,你拿著死老虎嚇得倒我麼?好,叫你知道一下中原好漢的厲害!”力貫刀鋒,一招“劈石開山”大刀猛掃過去,那頭死老虎給他的大刀劈開了兩半。
浩罕大怒,拋下了死老虎,空手便來摸他。仇傲雖然劈開那頭死老虎,虎口也隱隱作痛,心中想道︰一這蠻小子的氣力倒是很大,我且用拖刀法斬他。”
仇敖只道一個山野之人縱有幾分氣力,也不至于比豹子更難對付。他是不敢與浩罕以力相拼,這才用拖刀計誘他上當的。
那知浩罕自創的一套拳腳功夫也是十分厲害,仇敖一個轉身,浩罕出乎他的意外的矯捷,立即便摸上來,仇敖回刀斬去,浩罕的鴛鴦連環腳已先踢來,第一腳踢著刀柄,第二腳更近了些,踢著他的手腕,“當嘟”一聲,仇敖大刀墜地,只好與他空手廝拼。
仇敖接連打了浩罕幾拳,浩罕只當給他抓癢,絲毫無動于衷。仇敵不知他是天生異稟,大吃一驚,心道︰“難道這野人也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不成?”心念未已,浩罕大吼一聲,扭著他的雙臂。
沙鐵山失了仇敖之助,給展鐵二人雙劍合璧,殺得他只有招架之力。此時仇赦與浩罕已扭作一團,仇敖的氣力不如浩罕,這麼樣的扭打起來,仇敖縱然精通武藝,也是甚麼招數都不能施展了。于是他們二人就只能似“市井之徒”打架一樣,力強者勝,力弱者敗。沙鐵山抽眼一瞥,看出仇敖的危險,心想︰“我且先解仇敖之危,回頭再對付這兩個小子。”
沙鐵山有“移形換位”之能,一個“盤龍繞步”,脫出了展鐵二人雙劍的籠罩。恰在此時,那頭猛虎也正朝著他撲到。
沙鐵山喝道︰“畜牲,敢來欺我!”一塌身待那頭猛虎向他撲下,沙鐵山這才忽地長身,迎頭就是一掌。他使的是一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重重的一掌,把老虎的腦袋打碎。至此,浩罕帶來的四頭猛獸,已是全部給打死了。
但在沙鐵山打死老虎的同時,浩罕與仇敖亦已分出了勝負。只听得浩罕又是一聲大吼,扭著了仇敖的雙臂,忽地就把他舉了起來,大吼聲中,竟然活生生的把仇敖的身子撕成兩片。沙鐵山想解仇敖之危,已是遲了一步。
沙鐵山大怒,趕上前去,喝道︰“不殺了你這蠻小子,難解我心頭之恨。”聲到人到,朝著浩罕便是迎頭一掌。浩罕雙掌一接,“蓬”的一聲,給沙鐵山震退了六七步,只覺胸中氣血翻涌,就似胸口受了巨錘一般似的,痛得他哇哇大叫,大大吃驚。心中想道︰“漢人中怎的有這許多能人,我今日踫到的三個漢人,我都打他們不過。不過,展大哥和劉大哥是好人,這個大胡子漢人卻是壞人,我打不過也還是要和他打的。”
殊不知浩罕固然是大大吃驚,沙鐵山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他用的是“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明明看出浩罕不會武功,不料他居然能夠硬接自己的綿掌掌力,雖然給震得後退,卻也並沒有受傷。
浩罕正要回身再上,展伯承與鐵凝已先來到,雙劍齊出,追擊沙鐵山,一劍刺他後心,一劍刺他助下的“愈氣穴”,這兩人的雙劍合壁,正是沙鐵山的克星,沙鐵山無暇對付浩罕,連忙移步換掌,化解他們兩人的劍招。
此時回紇的士兵傷的傷了,死的死了,跑的跑了,五百名士兵剩下的已不到百人。沙鐵山見大勢已去,獨力難支,亦已是無心戀戰,于是虛晃一招,飛步急逃了。
浩罕“咦”了一聲,說道︰“這個大胡子壞人跑得倒是比我快,我只好再次去找其他的人打了。”
帥萬雄和劉芒交手,剛剛佔得上風,展鐵二人趕跑了沙鐵山,跟著就向他殺來。帥萬雄是他們二人的手下敗將,不敢迎敵,連忙撇下劉芒,搶了一匹坐騎便逃。卜仇天見沙鐵山跑了,帥萬雄跟著又跑,當然亦已是無心戀戰,于是跟著也逃。
浩罕找不著對手,亂打那些逃得慢的回紇士兵出氣。回紇士兵眼見他生撕仇敵的慘狀後,害怕他比害怕猛虎尤甚,紛紛四散奔逃,浩罕打死了幾個回紇士兵,余眾早已跑得干干淨淨。
浩罕大笑道︰“今日才真是打得痛快,痛快!”笑了之後,卻忽地又流下淚來,說道︰“只可惜我養的這幾頭畜牲全都死了。”
展伯承安慰他道︰“但你已給它們報了仇了。而且你是要參加義軍的,帶著老虎和豹子走,嚇壞了咱們的馬匹也不好。事情有輕有重,幫義軍打回紇士兵是大事,養熟幾頭野獸是小事。無須難過。”浩罕這才破涕為笑,說道︰“不錯,不錯,你說的道理我明白。義軍缺糧,這幾頭畜牲死了,讓義軍吃了也好。”
烏獲說道︰“現在不愁缺糧了,回紇兵遺下的干糧足夠我們吃了。你愛惜這幾頭猛獸,它們也給義軍立了功,我們何忍吃它?好,把它們都禮葬了吧。”
烏獲很喜歡浩罕的純厚誠樸,心里想道︰“此人本領高強,難得又懂得馴獸,將來打跑了回紇兵,他還會有更大的用處。”要知師陀國是草原和山地的國家,最適宜畜牧,若是有辦法把山中的野畜馴養起來,變為家畜,對師陀國的利益自是難以估計。
烏獲不僅是匹夫之勇,眼光也相當遠大,在這抗暴最艱苦的時候,他已看到了勝利的前途了,想到了未來的建設了。烏獲也是獵人出身,懂得浩罕的感情,埋葬了浩罕的這幾頭猛獸之後,與浩罕談得十分投洽,于是浩罕正式參加了義軍的隊伍,同往北芒山。這支義軍經過了這場激烈的戰斗,傷亡過半,所剩下的也不過百來人了。但他們的敵方則是差不多全軍覆沒,義軍掩埋了同伴的尸體,繼續前進,土氣越發昂揚。
兩日之後,到了字文虹霓主持的義軍總部所在之地——北芒山。上了山無人迎接,一眼望去,只見山頭無數燒毀的柵欄,遍地瓦礫。展伯承心中一沉,想不到伏牛山所見的景象竟又見之于今日。看這表形,義軍的大寨只怕已被回紇軍所破。
烏獲悲憤交加,拔刀斫石,當天立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他話猶未了,只听得有人接聲說道︰“對,咱們的人是死不完的,此仇總有可報之日!”烏獲抬頭一看後,只見山洞里走出一隊衣裳破爛的義軍,約有三五十人,每個人的身上血漬猶自斑斑的,可以想見他們是經過如何慘酷的戰斗。
走到前面和烏獲說話的這個人,正是烏獲最要好的朋友木里。本里的身份與烏獲的身份相同,是宇文虹霓手下最得力的四個武士之一,他也曾跟宇文虹霓到過中原,認得展伯承與鐵凝。
烏獲連忙問道︰“咱們的女王呢?”木里虎目蘊淚,澀聲說道︰“不幸被俘了!”此言一發,宛如晴天霹靂,烏獲發呆了,展鐵二人心中更是十分難過,想道︰“想不到我們還是來遲了一步,卻怎麼對得住楚叔叔?”
烏獲定了定神,說道︰“女王怎會被敵人所俘?”要知宇文虹霓的武功在師陀國無人能敵,手下又有三名非常得力的武士,故此烏獲听了這個消息,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木里說道︰“這次是回紇的主帥拓拔赤親自領兵前來,他手下有泰洛和竇元,這兩個人是我認得的。還有一個其貌不揚的矮冬瓜,比泰洛和竇元更厲害,咱們的大寨,就是他作前鋒攻破的。和這個矮冬瓜同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女子,咱們的女王打不過那個矮冬瓜,當時就想拔劍自刎,是我奪下了她的寶劍。唉,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是對是錯,我保全了女王的了性命,與矮冬瓜同來的那個女子卻飛出一條絆馬索將咱們的女王擒了。”
展伯承大吃一驚,心中想道︰“那女子是誰不知道,但那矮冬瓜一定是雪山老怪之子司空猛無疑了。有司空猛和泰洛、竇元他們三人來攻打山寨,怪不得字文姑姑給他們所擒。”
烏獲抑下悲憤,說道︰“女王是咱們國人擁戴的一面大旗,她雖是被俘,諒敵人也不敢殺她!”木里道︰“她一定不會屈服的。”烏獲道︰“她堅持不屈,敵人更不敢殺她,還要防備她自殺呢。他們若敢殺咱們的女王,咱們全國的老百姓都要和他們拼命了。敵人雖是凶殘,也會想到其中的利害的。”
木里道︰“然則咱們就該進行去營救她了?”烏獲道︰“不錯。但想與敵人講和是不行的,將來只有打進京城,打破天牢,才能夠把咱們的女王救出來。”木里道︰“可是咱們新敗之余,兵力實是太少了。”
烏獲道︰“葛什和克哈呢?”這兩人和烏、木二人乃是字文虹霓手下的四大武士。木里蘊淚說道︰“他們二人都戰死了。剩下我一個人,保護不力……”烏獲截斷他的話頭道︰“不,你們已是盡了力量了。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咱們要想辦法打敗回紇才能救出女王。”
木里說道︰“咱們早已派出各路使者,召集勤工的大軍。現今之計,只有等待他們來了。不過,听說各處義軍,處境也差不多都是十分艱苦,只怕抽調不出足夠的兵力。”本里說的乃是實情,例如烏獲這一路,就只能請來三百義軍,經過中途的一戰,只剩一百多人。
浩罕忽道︰“我可以去找些人來。”烏獲詫道︰“你到那里去找?”浩罕道︰“我經常在各處山野打獵,知道獵人聚集之地。他們是知道回紇兵已經侵人我國的,但他們還不知道敵人是如何殘暴。他們又受了蒙騙,以為回紇兵是前王的後人請來的,以為誰做王都是一樣。所以沒有參加義軍。我去給他們說明真相,一定會有許多人跟著我來的。”
原來師陀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是住在深山,打獵為生的,由于很少下山,不問外事,因此尚未能動員起來。而浩罕則因為曾經幾次目擊敵人的暴行,比那些很少下山的獵人懂得多些。尤其在他參加義軍之後,更明白了許多道理。
烏獲听了,大為興奮,說道︰“對,咱們師陀國全國的老百姓有百萬之眾,參加義軍的不過數萬,還是少數。你若是找得山里的獵人出來,那咱們的力量可就要壓倒敵人了。對啦,還有許多農家子弟,象陳大娘母子那樣的人,由于有所顧慮,一時還沒有參加義軍的,咱們也可以勸說他們參加義軍。”
發動百姓才能取得勝利,他們終于摸索到了這個真理,于是立刻執行。不但讓浩罕去動員獵人,同時又派了許多人去動員草原上的牧民和農戶。
北芒山山高林密,最利于小股義軍活動。烏獲這一小隊人到後,和留守山口的義軍會合,修營建案,不久又已略具規模,可以重新作為一個根據地了。在這期間,各地“勤王”的義軍陸續來到,但都是小股的義軍,總共也不過二三千之眾。
北芒山與師陀國的京城之間隔著一個大草原,有七八百里之遙,此時正是暮春三月的時節,在江南是草長駕飛的大好春光,在塞北卻正是春回凍解,冰雪開始融化的時候。草原上由于冰雪的融化而變得泥濘,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那是不可能的了。
回紇大軍攻破了北芒山的大寨,又俘獲了女王宇文虹霓,以為大功告成,因此對于義軍的重聚北芒山雖有所聞,卻也不以為意,只當是零星小股,“癬疥之患”準備等待到融雪的季節過後,再加掃蕩。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小股義軍的滲入北芒山十分順利。
烏獲幫助本里整頓軍旅,在告了一個段落之後,便獨自下山,他的計劃是要到京城去做一些工作。一來探听女王的消息,二來他與京城中的師陀國的舊日軍人相熟的頗多,可以和他們進行聯絡,待到義軍反攻京師之時,這一股力量便可起而響應。
不知不覺,展伯承留在北芒山是將近半月。這半個月中,他無事可做,日夕與劉芒、鐵凝切磋武功,他和劉芒的友情也大大增進了。
這一晚月色很好,展伯承不想睡覺,邀劉芒到林間散步。山頭積雪皚皚,山坡已是雜花盛開,紅白相映,在月光下構成一幅特別美妙的景色。劉芒最喜異草奇花,不禁歡喜贊嘆。
展伯承忽地笑道︰“我記得我第一天到盤龍谷的時候,就看見你和齡姐編織花環。可惜齡姐今晚不在這兒,要不然你又可以施展手藝了。”劉芒說道︰“這些過去的事,提他干嗎?”
展伯承今晚約他出來談話,是有心給他解開心上的結的,于是接著他的話說道︰“不,劉大哥,在你或者以為過去的事了。但我知道,齡姐對你則仍是念念不忘。你想想,倘若她不是為了記掛你,又何必以一個單身女子流浪只為找尋你的蹤跡?她和龍二姑娘是結有梁子的,但她最後又寧可忍受尷尬的場面,到穆家莊去,為的也無非是要見你一面。難道你就一點也不能體會她對你的情意?”
劉芒默不作聲,但展伯承默察他的神情,卻是看出他頗受感動了。
展伯承想了一想,說道︰“劉大哥,有一句話我不知該說不該說?”劉芒說道︰“咱們就似兄弟一般,有甚麼話不可說的?”正是︰
深情幾許憑誰訴,今日知交剖腹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展伯承道︰“劉大哥,我和齡姐乃是世交,褚爺爺曾有把齡姐許配與我之意,這你想必亦已知道了。但這卻並沒有成為事實。我以為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世間有男女之情,有姐弟之情,有好友之情。齡姐與你心心相印,這是男女之情,我和她是姐弟之情,和你是好友之情。這些感情都可彌足珍貴的,但卻各各不同。劉大哥,我想你明白了這個道理,當不至于心中還有芥蒂。”
展伯承說得極為坦率,劉芒心中感動,半晌說道︰“展兄弟,那麼你和鐵姑娘又是怎樣一種感情?”展伯承說道︰“現在是兄妹之情,將來如何,那就是將來的事了。”
劉芒在這半個月來的相處,也看得出來,鐵凝與展伯承早已是情非泛泛。他從展鐵二人的事情想到了自己和褚葆齡之間的一波三折,不覺嘆了口氣,說道︰“可惜已經遲了。”
展伯承懂得他的意思,說道︰“不,還沒有遲。你是怕你得罪了齡姐,齡姐可能不肯再原諒你了,是嗎?我以為不會的,齡姐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她過後思量,豈有不懂得你的用心之理?何況如今龍二姑娘又已離開了你,她對你縱有誤會,亦是不難冰消的。”
劉芒又是半晌不語,終于幽幽嘆了口氣,說道︰“但卻不知葆齡今在何方?”
展伯承道︰“她與獨孤宇夫婦同行,獨孤宇若是找不著你的夏侯三叔,一定也會得知訊息。你不是說夏侯英將要到師陀的嗎,那麼,你和齡姐的見面之期,亦當在不遠了。到時你只須向她陪一個罪……”
劉芒滿面通紅了,說道︰“這個,這個將來再說吧。如今我在這里閑散半月,但心里卻是十分焦急呢。我和浩罕已成了好朋友,我一直在盼望他回來。他回來了,戰火想必也就快要重燃了。說實在話,如今我已是沒有多大心思去想兒女私情了。”
展伯承笑道︰“我何嘗不也是如此?我今晚是忙里偷閑才和你談這番心事的。我比你更焦慮呢,我答應了楚叔叔來助字文姑姑,如今宇文姑姑被回紇所俘,烏獲去探听消息,迄今也還未有回報。”
正說到這里,展伯承忽黨頭頸一涼,似是被人吹了一口涼氣,展伯承大驚,連忙反手一掌。只听得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哈哈笑道︰“小承子,你擔心甚麼?有我來了,天大的難題都會給你解開。嘿,嘿,你這反手龍形一式的掌法倒是練得很不錯了啊!”
展伯承這一喜非同小可,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空空兒。在空空兒背後還有他的妻子辛芷姑。
空空兒平生游戲人間,年近五旬,童心未退。他從樹上跳了下來,吹了展伯承一口涼氣,把展伯承嚇了一個大跳。
展伯承喜出望外,連忙上前施禮,說道︰“空空前輩,辛老前輩,你們兩位怎麼也來到此間?”空空兒笑道︰“還不是特地找你們來的。我的老伴兒听說她的徒弟跟你跑來師陀,她心急得不得了,生怕她的徒弟出了意外。”
辛芷姑笑道︰“不如是你急著要趕到這里來找人打架才真。我的徒弟跟著小承子,我有甚麼不放心的?”辛芷姑是情場的過來人,早在揚州的時候,已隱隱看出了鐵凝的心事,是以有意無意的和展伯承開了兩句玩笑。
展伯承面上一紅,說道︰“這麼說,兩位前輩是已經見過楚大俠的了?,”
空空兒道︰“最近沒有見過,但我到過鐵摩勒的山寨,他的事情與及你們師陀國的事情,我都已是知道了的。”
原來空空兒夫妻本來是要陪伴楚平原與宇文虹霓回國的,辛芷姑在揚州與司空猛的一戰,受了內傷,故而空空兒與她先到少林寺再討幾顆小還丹,然後再到金雞嶺去打了一轉。
辛芷姑道︰“我們並不知道師陀的危急情況,要不然早已來了。楚平原到過金雞嶺,見了鐵摩勒之後,又到淪州找老英雄金刀董釗去了。鐵摩勒答應派出一支精兵來援師陀,可能由段克邪率領,鐵錚和華姑娘也會來的。但我們等不及他們,便先來了。”
展伯承大喜道︰“這消息好極了,咱們趕快去告訴這里的義軍首領木里,讓他安心。”空空兒道︰“我正是要賠我引見。我是到了這兒才知道宇文虹霓大寨給回紇兵攻破的。正不知到何處去找他們的首領,卻巧先踫見你們。好,咱們這就去吧。”
劉芒待他們談話告了一個段落,也上來以後輩之禮,拜見空空兒,辛芷姑。空空兒道︰“我听得小承子叫你做劉大哥,你的爹爹可是劉振?”劉芒道︰“不錯。原來空空前輩和家父也是相識的麼?”
空空兒道︰“我與你的爹爹沒見過面,但獨孤宇卻是我的朋友,夏侯英我也曾見過一面。他們和你爹爹是八拜之交,是麼?”
劉芒大喜道︰“正是,空空前輩可知道我的夏侯二叔和獨孤三叔的消息?”
辛芷姑笑道︰“我不但知道,還在路上恰巧踫上了你的獨孤三叔呢。”
劉芒又驚又喜,說道︰“只是獨孤三叔一人麼?”辛芷姑微微一笑,說道︰“不,是三個人。獨孤宇夫妻之外,還有一位褚姑娘。這位褚姑娘听說是你從前在盤龍谷的時候的鄰居,對麼?”劉芒黑臉泛紅,說道︰“他們怎麼說?”
辛芷姑笑道︰“他們曾向空空兒提及了你,問我們知不知道有你這樣的一位後輩英雄。”劉芒滿面通紅,說道︰“辛老前輩說笑了,我那能當得起英雄二字?”
空空兒說道︰“英雄不是單論武功,你在穆家的一戰,不畏強梁,不求庇護,就很有英雄的氣概。你的姑父穆莊主武功還勝于你,但比起你來,那只能算作是狗熊了。”
空空兒接著說道︰“夏侯英在甦州的東北山地,這消息是獨孤宇告訴我的。獨孤宇已經知道你是要趕回夏侯英那兒,恐怕你不知道他的所在,他認為我在江湖上交游廣闊,因此托我一事,叫我轉知江湖上的朋友,倘若踫上了你,就告訴你。我已經轉托幾位丐幫的分舵主代為留意了。我在甦州無暇停留,沒有去拜訪夏候英。但亦听得說夏侯英也是準備和他的隊伍到師陀來的。想不到你已先到這兒來了。”
劉芒听了這些消息,心中的高興是難以形容。打听他的行蹤的雖然是獨孤宇,但顯然這是他替褚葆齡說的。“可見葆齡雖然裝作與我決絕,心里還是關懷我的。”劉芒心想。想到這里,心里也就有甜絲絲的感覺了。
說話之間,已到了木里那座營賬。空空兒足跡遍天下,師陀國也曾是他舊游之地。木里久已聞得他的大名,相見之下,無限歡喜。
木里正在把宇文虹霓被回紇所俘的事情告訴空空兒,鐵凝一陣風似的揭開帳幕沖了進來,叫道︰一師傅,你來得正好,你快快吩咐師公做一件事情!”
辛芷姑笑道︰“你這瘋丫頭,話也沒說清楚,你要師公做甚麼事呵?你不會求他嗎?”
空空兒笑道︰“不用她說,我已經知道了。是不是要我去救你的宇文姑姑?”
鐵凝道︰“正是啊,原來你已知道了。楚叔叔是我爹爹的好朋友,也是你的好朋友,你可不能不幫這個忙啊!”
辛芷姑笑道︰“不用你說,他也會幫忙的,你師公沒事也要找這事理的,有了這個機會,他巴不得到京城去大鬧一場。”
空空兒板起面孔道︰“不,我還要打听打听再說呢。”
鐵凝怔了一怔,撅著小咀兒說道︰“師公,你要打听甚麼?難道你怕回紇的千軍萬馬?”
空空兒笑道︰“我是怕在京城里找不著有斤兩對手。救人容易,但找不到好的對手打架,我卻要感到掃興了。”
鐵凝這才知道空空兒是有意在戲耍她的,笑道︰“師公,我說給你听,你可別慌。京城里的高手可多著呢,有雪山老怪的徒弟司空猛,有回紇國數一數二的武士泰洛,還有鐵牌手竇元和沙鐵山這一班人。”
空空兒大笑道︰“好,這幾個人雖然不是我的對手,但也還有資格可以陪我玩玩。”鐵凝道︰“那麼你是要去的了?”空空兒道︰“當然,有人陪我打架,我是非去不可的了!”回頭對妻子說道︰“芷姑,咱們今晚就去!”
本里起初以為他們是說笑的,听到後來,這才知道是真的,不禁大吃一驚的說道︰“空空大俠,回紇的精兵都駐在京城里面,王宮已被他們佔據,宮中防守森嚴。空空大俠武功蓋世,我是久已仰慕的了。可是這樣深人龍潭虎穴——”
空空兒哈哈笑道︰“唯其是龍潭虎穴,那我才有一去的興趣。”
木里道︰“依我之見,不如等到烏獲那邊的消息來了,他在京城里聯絡好人,與咱們里應外合,攻打京城之時,那時空空大俠再人王宮救人,豈不更易成功。”
空空兒道︰“我的脾氣就是專揀難的事做。”
木里踫了一個軟釘子,心里想道︰“這位空空大俠聲名蓋世,但也著是太驕了。一個人本領再強,可也不能目中無人。”當然,木里因為與空空兒只是初次見面,對他雖然有意見,卻是不便和他直說。
當下本里委婉的說道︰“空空大俠就是要去,也請再待一天如何?我今晚把王宮的地圖繪出來,空空大俠帶在身邊,或許有點用處。”
在空空兒的心里,其實是連地圖也不想要的。但以木里的感情難卻,只好多謝了他,答應多留一天。
鐵凝笑道︰“木里將軍,你還不知道我師公的本領呢。他最拿手的本領還不是武功,而是偷東西。我師公號稱妙手空空,是天下第一神偷。取人之物,易于探囊。他會偷東西,也會偷人的。從前他曾在飛虎山偷了段圭璋大俠的兒子,就是後來變成了他師弟的段克邪,也就是我的表叔。師陀王宮的防衛雖然森嚴,也不見得就強過當年的飛虎山。”鐵凝嘩是的將師公的本領夸了一頓,在她心目之中,是以為空空兒一出馬就一定會成功的。
本里笑了一笑,說道︰“好,那麼我明早給空空大俠送行,但祝空空大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我在這里靜候好音了。”
其實不須鐵凝給師公夸耀,木里也知道空空兒的妙手神偷之名的。但他總覺得空空兒這樣的把事情看得太過容易,卻難保不受挫折的,當然這些掃興的說話他不會說出來,當下就獨自去趕繪王宮的地圖了。他是宇文虹霓的親信武士,在師陀的王宮住了將近十年,對宮中的建築、地形,了如指掌。
鐵凝道︰“師公,你帶我們去。”空空兒笑道︰“用不著你們。”鐵凝道︰“我們雖然幫不上你的忙,但讓我們跟你去開開眼界也好。”
空空兒道︰“好吧,好在你們的輕功都已有了一點根底,不至于怎樣耽擱我的路程。你的師父最包庇你,她也舍不得一見你就走的,就讓你在路上陪陪師傅吧。”事情就這樣說定了。
當晚木里繪好了地圖,卻把展伯承悄悄請來,對他說道︰“空空大俠的本領我是相信得過的,但有時也要預防萬一。我把烏獲的地址給你,你到了京城,可以找他。萬一有什麼意外,或者他也可以給空空大俠助一臂之力。不過,你卻不必先告訴空空大俠。”
木里的武功不是第一流,但頗有知人之明。他與展伯承相處一月,知道他的性情穩重,可以付托大事,而鐵凝則是稚氣未消。至于空空兒,則他見了一面之後已是完全清楚他的性格了。所以木里才吩咐展伯承不必先告訴空空兒,免得損傷了空空兒的自尊心。
第二天一早,空空兒接了木里所繪的王官地圖,便與辛芷姑和展、鐵二人下山。此時解凍已經半月,冰雪都差不多融化了,但草原上還是處處泥濘。空空兒夫妻施展絕頂輕功,泥濘的草原對他們來說,算不了甚麼。展伯承和鐵凝輕功稍差,則多少受了一點影響。但八百里的大草原,他們也不過只用三天的功夫,就通過了。第四天一早進了師陀國的京城。空空兒找了一處比較偏僻的客棧住下。
吃過早飯,空空兒道︰“我先去揣一揣道(摸熟周圍道路之意)。你在客棧等我吧。”可是空空兒出門之後,展伯承卻說服了鐵凝,叫她在辛芷姑面前代為說辭,讓他出去尋訪烏獲。並要鐵凝給他遮瞞。鐵凝對于展伯承的請托自是一口應承。她的說謊本領比展伯承高明得多,說是展伯承去找木里的一位朋友,卻不提這人是誰和找他的目的。辛芷姑當然是不會攔阻展伯承的。
當晚空空兒興沖沖的回來,說道︰“咱們二更潛人王宮,三更得手,至遲四更回來。小承子、阿凝,你們不必去了。留在客棧等我。”空空兒說得好似事情已經成功似的,鐵凝卻是大失所望。
鐵凝撅著小嘴兒道︰“師公,你說好了帶我們去開開眼界的,說過的話又不算數。”展伯承卻道︰“空空大俠是去救人,此事非同小可,你當是玩耍的嗎?”咱們的輕功差得太遠,去了幫不上忙,可能反累事。不如留在這里等著給宇文姑姑接風更好。空空大使帶咱們到了京師,今晚幫不上忙也可以瞧瞧熱鬧,也算是開了眼界了。”空空兒笑道︰“到底是小承子明白事理。”于是遂和辛芷姑一同進宮,撇下了展伯承和鐵凝了。
鐵凝埋怨道︰“展大哥,你不幫忙我說話也還罷了,怎麼反而站在師公那邊,說了我一頓。”展伯承笑道︰“凝妹,你今晚和我出去,還有更大場面的熱鬧好瞧呢。我已經約好烏獲,今晚就在京師舉事。咱們去幫忙烏獲不更好嗎?”鐵凝听了展伯承所說的計劃,這才化嗔為喜。
且說空空兒與辛芷姑施展絕頂輕功,果然人不知鬼不覺的偷偷的進了師陀王宮,不過一枝香的時刻,兩人已在王宮繞了一周。
此時大約是三更時分,他們走到御花園一角,對面有座彩鳳為飾的官樓,樓中***微明。根據本里所繪的那份地圖說明,這座宮樓正是宇文虹霞以前所住的寢宮——五鳳樓。
空空兒凝神一听,笑道︰“咱們說不上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但卻真的是“得來全不費功夫”了。字文虹霓就在樓中。”空空兒長于听聲之術,宇文虹霓雖然是在重樓深鎖之中說話,空空兒已听出了是她的聲音。
原來回紇俘虜了字文虹霓,果然不敢將她殺害,仍然將她軟禁在她以前的寢宮。篡奪了她的王位的是前王的佷兒吉納,這個吉納每天都來迫她,要她簽署一份文書,承認是“讓位”的。因為只有這樣,他的篡奪才能“合法”。否則國人絕大多數都是擁護女王的,“叛亂”就決不能平息。
每次吉納前來迫她,都有回紇的將領隨從。這次和吉納同在一起的,更是回紇的在師陀的駐軍的最高統帥拓拔赤,還有拓拔赤的兒子拓拔元。這個拓拔元就是上次統兵攻破宇文虹霓大寨的主將。
空空兒識得拓拔赤拓拔元(他們父子以前曾帶兵到過長安),對妻子悄聲笑道︰“好好,咱們這次不但要救出字文虹霓,還要俘虜他們的一個人,給師陀國百姓出一口氣。你說是俘虜偽王好呢?還是俘虜拓拔赤好呢?”辛芷姑道︰“我救宇文虹霓,你捉拓拔赤。提口紇的統帥比捉偽王強得多。”他們用“傳音人密”的功夫交談,無須顧慮別人听見。
空空兒滿以為手到拿來,當下便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飛上五鳳樓。
不料他腳尖一點欄桿,欄桿突然斷折。空空兒的輕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有“登萍渡水”之能,這欄桿當然不是他踏折的,而是內中藏有機關。
欄桿一斷,亂箭紛飛,空空兒藝高膽大,那里把這些亂箭放在心上?他見行蹤已經破露,索性哈哈笑道︰“亂箭就能擋住我嗎?拓拔赤,你還認得我嗎?乖乖跟我走吧!”
掌風一蕩,亂箭四墜。說時遲,那時快,空空兒已是閃電般的撲上了樓頭。忽听得一聲喝道︰“下去!”窗門無風自啟,突然一股無聲無息的潛力,猛地向空空兒卷到。空空兒腳未沾地,給這股潛力一推,竟然不由自主的一個倒頭筋斗翻下樓去。
空空兒大吃一驚,心道︰’‘這是何人?司空猛似乎還沒有如此功力?”幸而他近年來苦練內力,內功的造詣雖不能與他的輕功相提並論,也早已到了第一流的境界,這才不至有給那人的劈空掌力所傷。
空空兒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落在地上,此時已听得辛芷姑與敵人交手的刀劍踫擊之聲。原來辛芷姑尚未跳上五鳳樓,樓上空空兒的行蹤破露,便有人出來將她截住了。而且一共有三個人之多,這三個人是司空猛,泰洛和竇元。
辛芷姑的本領可以和司空猛勉強打成平手,卻勝于泰洛和竇元。如今受他們三人攻,當然是抵擋不了。不過好在只是幾招,空空兒落下了五風樓,已是及時趕到。
司空猛縱聲笑道︰“原來又是你這對賊夫妻,好哇,今日你可別走!”司空猛既是在樓下伏擊辛芷姑的,那麼在樓上用劈空掌迫退空空兒的當然不會是他了。
空空兒喝道︰“你是我手下敗將,換一個武功更好的來。”司空猛笑道︰“武功比我好的不屑與你交手,你還是和我玩玩吧。不見得你就準能贏我。”
空空兒大怒,一招“龍飛九天”,以指代劍,使出了袁公劍法中“一劍刺九穴”絕招,司空猛雙臂箕張,用大擒拿手法抵御。雙方都是一等一的功夫,在開頭十招之內是誰都佔不了便宜。辛芷姑以一敵二,對付泰洛與竇元自是稍稍吃虧。但他們在數十招之內,想勝辛芷姑亦是不易。
空空兒越攻越發凌厲,十招之後,漸漸佔了上風。原來空空兒對正邪各派的武學都有造詣,他在上次與司空猛交手之後,對司空猛的大擒拿手法反覆拆解,已鑽研出一套可以速勝之法。是以上一次司空猛可以抵擋百招開外,而這一次則不過十來招,便被迫處于下風了。
就在此時,忽听得樓上有人笑道︰“好,你這小猴兒的袁公劍法確是可以比得上你師父的盛年了。看在你還有幾分本領,老夫倒也不妨與你試試幾招。猛兒退下,保護元帥。”
只見一個童顏白發的老人,雙臂齊張,像一頭兀鷹般從樓上撲下來。人尚未落地,半空中便是一招“鵬搏九霄”,向空空兒當頭抓下。
空空兒今年已是五十歲出頭的人,這老人竟然稱他為“小猴兒”,空空兒一怔之下便登時省悟,原來這個老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邪派的第一高手,司空猛之父——“雪山老怪”司空圖。
司空圖三十多年之前曾敗在空空兒的師父藏靈子手下,三十年來,一直想報藏靈子那一劍之仇,是以隱居在塞外的大雪山上,苦練武功,未下過山。中原的武林人物,根本不知道有這個人。不過,空空兒當然是知道。
空空兒見他來勢勁疾,心道︰“我且試試這老怪的虛實。”于是使出絕頂輕功,避實擊虛。司空圖一抓抓了個空,心頭也是微微一凜。當下雙臂一振,方圓丈許內都在他的掌力籠罩之下,空空兒一個“盤龍繞步”,繞到他的側邊,並指如戟,意欲點他穴道,卻也給他的掌力蕩開。
空空兒笑道︰“你是我師父的手下敗將,逞甚麼能?”司空圖喝道︰“你懂得甚麼?當年我是與你師父切磋武功,讓你師父一招的。可惜你師父已經去世,要不然我可以叫他知道他的袁公劍法實是有瑕疵。不過,你如今的本領也足可以比得上你的師父了,你就來試試,看我能不能破你的袁公劍法吧?”
司空圖因為是以長輩的身份和後輩過招,是以必須把空空兒捧得和他的師父一樣高,這才可以保持自己的身份。不過,空空兒的本領和他師父當年本領相比,的確也是相差不遠。司空圖的贊語,亦非假話。
空空兒大笑道︰“你這老怪想破我的袁公劍法嗎?好,那我正是求之不得!自十年前我與牟滄海一戰之後,從未踫過對手,十年來我的寶劍也未曾出過鞘了。正好拿你這老怪一試。”空空兒雖然傲慢,但如今是對付邪派第一高手的司空圖,他也終于不敢不拔出寶劍。
司空圖雙眼盯著空空兒的劍尖,喝道︰“進招吧!”空空兒急于求戰,也不客氣。當下一招“雪擁藍關”,刺將出去。劍尖一抖,只見滿空銀光點點。當真就像雪花飛舞般,千點萬點,灑落人間。把雪山老怪的身形全都罩住。
雪山老怪喝道︰“你這一劍刺九穴的招式能親我何?”雙掌一推,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霎時劍光流散,果然傷他不著。
司空圖喝道︰“叫你這小猴兒知道厲害!”雙手揚空一抓,十指都發出急勁的寒風。剛才司空猛使用“大擒拿手法”敗在空空兒手里,如今司空圖也是依樣劃葫蘆的同一招“大擒拿手法”,但在他手里使出,卻比他的兒子不知厲害了多少。空空兒上半身的七處穴道,下半身的膝關節和“丹田穴”都在他的十指擒拿之下。
空空兒冷冷笑道︰“也不見就能破得了我的袁公劍法!”在他掌指擒拿之下,繞身游走,頓時只見四面八方都是空空兒的影子。空空兒劍刺指戳,瞬息之間,也遍襲了司空圖的十八處穴道。他的劍法固然是可以一招刺九穴,以指代劍,把劍法化到指法上來,一樣的也可以在一招之內,同時點敵人的九處穴道。
司空圖“噫”一聲,心道︰“想不到這小猴兒的袁公劍法竟是青出于藍。”掌力加緊,“大擒拿手法”與“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交替運用,空空兒的劍刺指戮都傷不著他。但他的十指擒拿,卻也是連空空兒的衣角都沾不著。
原來空空兒秉承師學,但他自己在武功上也有所創造,把袁公劍法化為指法,就是他的創造之一。司空圖苦練了三十年,要拆解袁公劍法是做得到的,但若說到可以“破解”袁公劍法,那就是他自侍過高了。如今空空兒在本門的劍法上精益求精,論招數之妙,其實是比司空圖還勝一籌。
不過司空圖多了三十年的功力,比起當年他敗在空空兒師父手下之時,武功亦已是不可同日而語。他與空空兒各有所長,但比較起來,司空圖功力深湛,畢竟還是稍勝一籌。
空空兒眼觀四面,耳听八方。當然他第一個關心的是他的妻子。此時辛芷姑因為是以一敵二,已經斗了將近百招,泰洛有毒掌的功夫,辛芷姑必須小心防備,延慢呼吸。
竇元的鐵牌與虎頭鉤招數也十分狠辣,本領雖然較泰洛稍弱,亦非泛泛之輩。辛芷姑若是單打獨斗,可以勝得了泰洛,更可以勝得了竇元。但如今是以一敵二,斗到了將近百招,就漸漸感到氣力不加,難以應付了。還幸她的劍法奇幻,乃是天下無雙。泰、竇二人只能穩中求勝,卻也不敢欺身迫攻。
空空兒看見妻子漸露敗象,心中當然是十分著急。但他自己在司空圖掌力籠罩之下,也是稍一不慎,便有性命之危。他雖然是輕功超卓,但仍擺脫不了司空圖掌力的籠罩,要想助辛芷姑一臂之力,那也是做不到的了。
空空兒注意到他妻子的處境,也注意到了周圍的情況,在這御花園里,假山石後,花木叢中,到處可見幢幢黑影,可聞“悉索”之聲。可以料想得到,在這御花園中,不知有多少武士埋伏。
空空兒想去助他妻子一臂之力,但在司空圖掌力籠罩之下,脫身不得,雖然著急,也是無可奈何。看這情形,久戰下去,更是不利。空空兒心里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想道︰“我縱橫天下,想不到今日竟受困在這小小的師陀國王宮之內。倒是悔不該不听本里之言了。”
心念未已,忽听得遠處似有幾聲悶雷似的聲響,不過片刻,東北角升起黑燈,火光也隱約可見了。
有人叫道︰“不好,有‘暴民’在東面宮門放火,將火箭射了進來,趕快撥人救火!”頓時滿園園里人聲鼎沸,宮中告急用的大鐘也“當當”的敲了起來。
回紇一個將軍叫道︰“不必慌亂,左營前去驅趕‘暴民’,宮監前去救人。余眾都留下來。元帥有令,這兩個刺客是千萬不能放走的。”
就在這時,忽又听見“轟”的一聲,那是宮門被大木頭撞破的聲音。東面宮門距離這“五鳳樓”還遠,但因樓中囚禁著字文虹霓,偽王吉納生恐女王被人搶去,連忙叫道︰“來人哪!”
司空圖听得偽王的呼喚,不由得稍稍分了心神,掌力也就因而減了幾分。空空兒何等矯捷,趁這時機,身形倏地一研一閃,登時就似一溜煙似的飛出了……╴。抓緊時機,在閃電之間,同時攻擊泰洛和竇元二人,短劍刷的指向泰洛,驕指又戮向竇元的背心大脊穴。泰洛武功較高,反手一掌,避開正面,蕩開空空兒的劍尖,竇元轉過身來,用虎頭鉤招架,給空空兒用“彈指神通”的功夫,“掙”的一聲,將他的虎頭鉤彈得脫手飛出。辛芷姑“闌”的一劍,劍鋒幾乎是貼著竇元的肩頭削過,把他的衣裳也削去了一大幅,嚇得竇元連忙逃跑。泰洛深知空空兒一劍刺九穴的厲害,害怕他的劍招連環疾發,擋開了一劍,也連忙躲過一邊。
其實空空兒這一擊也並無必勝把握,本來以泰洛和竇元的本領,二人若是同心合力,即使有辛芷姑從旁牽制,他們也還是可以抵擋空空兒的幾招的。但一來由于他們想不到空空兒居然能在司空圖的掌力籠罩之下脫身;二來空空兒來得快如閃電;三來他們心里都是怯了空空兒幾分。是以空空兒同時向他們二人攻擊,也居然能把他們各個擊破了。
司空圖大怒喝道︰“小猴兒,往那里跑!”可是已是遲了一步了。
空空兒僥幸一擊成功,解了妻子之圍,在這極端不利的情形底下,饒是他如何好勇斗狠,亦已是不敢戀戰。當下一把拉著了辛芷始便走。
司空圖叫道︰“竇元,你回五風樓護駕。泰洛,你和我去捉小猴兒。”五鳳樓中有司空圖的兒子司空猛,又有回紇元帥拓技赤、拓拔元父子,實力其實已是很強。如今司空圖再把竇元調去“保駕”,料想即使再有一個本領高強如空空兒的敵人殺上五風樓來,他們也可以抵擋得了。何況天下能有幾個空空兒?司空圖決意要把空空兒擊敗,即使捉不著他也要令他受傷,以泄當年受他師父所辱之恨。
空空兒笑道︰“老怪,有本領你就來追。追得上我,咱們單打獨斗,決個雌雄。如今你們是以眾凌寡,那就恕我不能奉陪了!”司空圖功力高于空空兒,輕功卻是比不上他。空空兒擊敗了泰洛竇元之後,本已是阻延了片刻,司空日仍是遲了一步,追他不上。
回紇的將軍大喝道︰“放箭!”園中到處都是伏兵,登時千箭如雨,四面八方的向著他們夫婦射來。空空兒雖有護體神功,但倘若是給強弓猛弩射著眼楮、咽喉和天靈蓋等處要害,那還是免不了要受傷的。辛芷姑的本領不及空空兒,護體神功尚未練成,在亂箭攢射之下,更是危險。
好個空空兒,在這非常危險的時刻,突然施展出蓋世無雙的輕功“御花園”中有一枝五丈多高的旗桿,扯起的是回給的軍旗。
回紇元帥拓拔赤好大喜功,有意把軍旗插在師陀的王宮之內,作為他是回紇“太上皇”的象征。師陀的文武百臣稍有血性的都感到這是一個恥辱,但如今這枝五丈多高的旗桿,卻正好給空空兒利用上了。
空空兒施展出蓋世無雙的輕功,和辛芷姑手拉著手,倏然間就似兩頭大鳥凌空飛起,這一手輕功有個名堂叫做“比翼雙飛”,辛芷姑原是沒有本領“飛”得上五丈多高的旗桿的,得空空兒將她一帶,腳尖在旗桿的中部一點,也就“比翼雙飛”的飛上去了。
回紇武士的弓箭射上五丈多高的空中,力量已弱,有許多從較遠之處射來的箭,更是射不著他。空空兒一聲長笑,扯下了回紇的軍旗,他和辛芷姑各以單足立在旗桿的尖端,把軍旗旋風一舞,有一些箭射了上來,也都給這面大旗蕩開了。
司空圖大怒,人未到,掌先發,“呼”的一記劈空掌把旗桿當中震斷。空空兒哈哈大笑,手舞大旗,和辛芷姑凌空飛下,兩人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人已到了宮牆之上。
但空空兒在旗桿上延阻了片刻,司穴圖卻先跳上了宮牆,在那兒等著截擊他了。空空兒喝道︰“司空老怪,你以為我當真怕你不成?”司空圖喝道︰“下去!”揮劃了一道圓弧,兩股掌力合在一起,隱隱挾著風雷之聲,要把空空兒推下宮牆。
司空圖喝道︰“下去!”空空兒也大喝道︰“滾開!”金精短劍揚空一閃,一招“玄鳥劃砂”,反截司空圖的手腕,劍尖又指向他的“曲池”“陽谷”“焦桐”“冷淵”“烏藏”五處穴道。
空空兒這一招“玄鳥劃砂”是他自己所創,從袁公劍法中變化出來的。不過,空空兒這一招雖是十分厲害,若然司空圖只是對付他,這一招司空圖還是可以從容應付的。但辛芷姑也沒閑著,他們夫妻倆心意相通,辛芷始不必她的丈夫暗示,已知空空兒是要使這一招,當下辛芷姑的一招殺手劍法也同時使出。
空空兒的“玄鳥劃砂”是從正面攻擊敵人的中路,辛芷姑使的一招“玉女投梭”則是從旁側襲。兩夫妻的劍招同時使出,正好互相配合,把敵人的身形籠罩在他們的劍勢之下。
“玉女投梭”本是一招常見的普通招數,但辛芷姑使的這招,卻是與任何一派的劍法都不相同。司空留不知辛芷姑的厲害,他心目中的大敵只是空空兒。故而當他看見辛芷姑使出的只是一招一極尋常”的劍法,就只是輕蔑的冷笑一聲,絲毫不以為意。
那知辛芷姑的劍法奇詭乃是天下無雙,若然只論劍法,她還在她丈夫之上。司空圖這一輕敵,可就吃了大虧了。但听得辛芷姑喝一聲︰“著!”就在司空圖的冷笑聲中,劍勢突然一變,從他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司空留心頭一凜,暗道︰“不妙!”說時遲,那時快,辛芷姑的劍尖已是指到了他的琵琶骨。司空圖功力再高,倘若辛芷姑用重手法把寶劍刺穿他的琵琶骨,司空圖的一身內功,至少也要廢了八成。
司空圖乃是當今邪派的第一高手,在這危急之際,登時迫他顯出了絕頂功夫。只見他肩頭一沉,辛芷姑那一劍雖然仍是刺著他的肩頭,但已給他消解了力道,劍尖也就刺不進他的琵琶骨了。
但雖然如此,司空圖畢竟是輸了一招,而且由于要化解辛芷姑這一奇詭之極的劍招便又給空空兒閃電般的乘機進擊。司空圖連退三步,險些跌下牆頭。
空空兒大笑道︰“老怪,你既然听話滾開,我也未當不可以手下留情。好,對不住,我走啦!”大笑聲中,夫妻倆跳下城牆去了。
司空圖大怒喝道︰“小猴兒,你逃上天邊,我也要捉你。泰洛,和我去追!”秦洛雖然怯懼空空兒,但有司空圖給他壯膽,他也就不怕了。
空空兒夫婦越出官牆,迎面就飛來一陣箭雨。空空兒揮舞短劍,撥打亂箭,身形一拔,跳上一家屋頂。辛芷姑跟著上來。
但他立足未穩,四面八方的亂箭又都朝著他們夫妻射來了。原來回紇的軍隊早在王宮的周圍埋伏,有些佔了民居,有些在街道設崗。空空兒來的時候他們沒有發覺,如今空空兒在宮中廝殺多時才逃出來,他們當然是發覺了。
空空兒越過幾重瓦面,但箭雨總是跟著射來。空空兒的輕功多高,總不能快過飛箭。若是要跳下街道和回紇兵混戰,那樣雖然可以躲避亂箭,但他們夫妻兩人,又怎殺出千軍萬馬的重圍?何況一陷人混戰之中,司空圖又必將追上。
空空兒夫妻因要抵擋亂箭,雖然沒有跳下街道,陷人混戰,司空圖和秦洛亦已追了到來。司空圖喝道︰“這次看你還能逞強?下去吧!”雙掌平推,掌力如排山倒海。空空兒笑道︰“不見得!”在屋頂晃了一晃,使了個“風擺柳”的身法,看似搖搖欲墜,其實站得很牢。司空圖趕上去施展大擒拿手抓他,空空兒身形一長,揮劍便截他手腕,兩人在屋頂上又大戰起來。
泰洛和辛芷始在屋頂上也交上了手。這樣一來,空空兒獨戰司空圖,就絲毫也佔不到便宜了。空空兒本來可以施展輕功再逃,但他必須照顧妻子,只好和司空圖游斗,相機而動。
亂箭是減少了,但還有若于神箭手發箭射他們夫妻,回紇兵善于騎射,這些神箭手更是千中挑一的能手,發出的箭,射他們夫妻的背部,不會誤會司空圖和泰洛。
空空兒的輕功出神人化,卻是這些神箭手也想像不到的。他展開了繞身游斗的身法,但見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弓箭射來,十枝中倒有七枝是射到司空圖的身上。司空圖掌力震蕩,亂箭射到他的身邊便即跌落。有三兩枝射向空空兒,空空兒極易對付,或打或接,接了的箭,就用來反射泰洛。
辛紇姑的輕功不如丈夫,卻必須騰出手來,用劍撥箭。好在她的本領勝泰洛一籌,而泰洛也要抵御空空兒飛來的甩手箭,故而仍然是她略佔上風。下面的神箭手看見奈何不了空空兒,便集中射擊辛紇姑。
司空圖功力極高,在平地交手,空空兒要吃一點虧。但在屋頂交手,空空兒佔了輕功好的便宜,卻和他扳成了平手。
此時街道上的神箭手集中向辛紇始發射,空空兒見妻子形勢不妙,猛地一聲厲斥,連人帶劍,化作了一道銀光,向泰洛刺去,司空圖的掌力阻不住空空兒,只能跟蹤追擊。
泰洛見空空兒殺來,大吃一驚,連忙和身一滾,幾乎跌了下去。幸而空空兒的目標並不在他,而是要救妻子脫險。當下空空兒劍掌兼施,以劈空掌蕩開箭雨,反手一劍,又解了司空圖在背後所發的一招。
說時遲,那時快,他們夫妻手拉著手,重施故技,又是一個“比翼雙飛”,飛到了第二間屋頂。
但他們一轉移了地點,亂箭又跟著射來。不過片刻,司空圖和泰洛又追上了他們。這一次泰洛學了乖,緊緊傍著司空圖,雙方捉對兒廝殺,不讓空空兒再有各個擊破的機會。
空空兒夫婦聯手與司空圖、泰洛作戰,恰好是半斤人兩,旗鼓相當。但空空兒知道久戰下去,必定吃虧于是采用且戰且走的戰術,躍過第三間屋頂,在屋頂上和他們捉迷藏。
這樣的戰法只能暫時見效,依然是避不開亂箭的攢射,也擺脫不了司空圖和泰洛的糾纏。他們夫妻倆逐屋作戰,還未能通過一條街道,辛芷姑已是遇了幾次險,險些給亂箭射中,有一次更險些給司空圖的掌力震下屋頂。
情勢越來越險,空空兒心里嘆了口氣,想道︰“想不到我空空兒縱橫半世,今日卻只怕要在這小小的師陀國京城大栽筋斗了。”
空空兒心中著急,忽听底下人聲鼎沸,橫街小巷突然涌出了無數師陀百姓,在另一條大街,又有一隊師陀國的弓箭手殺了出來,亂箭如蝗,都向回紇軍隊射去。還有老百姓登上屋頂,用磚頭瓦片來打回紇兵。這麼一來,回紇的軍隊登時被殺得手忙腳亂,回紇的弓箭手,也顧不得射空空兒夫婦了。
空空兒夫妻跳下去,只見帶領那隊弓箭手並指揮師陀國百姓作戰的正是宇文虹霞手下的四大武士之一的烏獲。跟著鳥獲勇猛向回紇兵沖殺的是展伯承。
空空兒又驚又喜,說道︰“小承子,你怎會找了這麼多人前來接應?阿凝呢?”展伯承道︰“凝妹偷入王宮去了。”此時雙方短兵相接,搏斗激烈,展伯承自是無暇給他細說經過,只能先告訴他關于鐵凝的消息。
空空兒大吃一驚,說道︰“你,你怎能放心讓她一個人獨闖龍潭虎穴?”展伯承道︰“不,是有人陪她去的。”
激戰中兩人只能匆匆忙忙的交談幾句,空空兒正想問他是誰陪同鐵凝去探王宮,司空圖和泰洛又已追了到來。空空兒可以在千軍萬馬之中一面談著話,一面殺敵。但對司空圖卻必須全神貫注,不敢分心說話。
回紇士兵器械精良,老百姓缺乏武器,只能用木棍柴刀迎戰敵人的長槍大戟,用磚頭瓦片和敵人的弓箭交鋒。
只有烏獲組織的那隊師陀京城的舊軍人武器配備較足而又較有作戰的經驗,但比起回紇的士兵,他們卻是少數。
不過回紇的士兵比起老百姓來,他們又是少數了。老百姓積憤已久,正在等待這樣的一個殺敵機會,聞風而來,越來越多。一場大廝殺在大街小巷,在京城廣場,在宮門之外,處處展開。回紇士兵顧些失彼,在老百姓潮水般的沖擊之下,不由得形勢逆轉,越來越是難以抵擋。
司空圖在千軍萬馬之中和空空兒廝殺,周圍數丈之內旁人近不了身,但雙方也都分神應付敵方射來的亂箭,司空圖並沒佔得多大便宜。
辛芷姑與泰洛三度交手,泰洛待著有回紇士兵掩護,滿以為可以困得住辛芷姑,辛芷姑是女流之輩,久戰之下,氣力定然衰減,那時自己就可以將她手到擒來。不料百姓不怕回紇的士兵,竟然向回紇士兵沖擊。他們拆下門板,拋出桌椅,堆滿街道。街道作戰不比平野,有了這麼多障礙物,士兵自是大大不利。有許多戰馬絆倒地上,後面的士兵更是不能通過,還得應付屋頂上無數老百姓拋下的磚頭瓦片,于是士兵的陣形也大亂了。
泰洛一看士兵敗逃,自己反有被對方包圍的危險。不禁心中慌亂。他的本領本來要比辛芷姑略遜一籌,心中一亂,冷不防的就著了辛芷姑一劍。秦洛那里還敢戀戰,慌忙負痛奔逃。
只听得老百姓歡呼道︰“回紇獸兵給咱們殺敗啦!”“哈,哈,王宮也起了火了。咱們殺進王宮去吧!”就在此時,宮中大鐘當當當的又敲響起來,那是要回紇兵回宮保駕的鐘聲。
司空圖饒是本領再高,此時也是吃驚非小。他是知道王宮各處的建築物的,最初是東面宮門起火,他還不放在心上,如今一看方向,卻是五風樓起了火了,回紇的元帥拓技赤父子,偽王吉納,女王宇文虹霓和他的兒子司空猛都是在這樓中的。
司空圖又是吃驚又是詫異,心中想道︰“宮中防衛森嚴,怎能讓‘暴民’殺了進去?五風樓中有猛兒和竇元等一班好手,拓拔元帥父子武功也很不弱,對方又那里來的許多高手,居然能夠殺到五鳳樓中,把五風樓都燒起來了?”此時泰洛已跑,宮中號令退兵的大鐘又已敲響,司空圖孤掌難鳴,也只有回去了。
百姓殺到宮牆,宮門已閉。回紇兵在三丈多高的牆上布防,亂箭射下,要想破門市人,大是不易。空空兒道︰“等我再進王宮。”
烏獲側耳一听,在廝殺聲中,隱隱听得一支激越的號角聲,烏獲說道︰“不用攻進宮中了,他們已從東門出來,而且已經得手了,咱們快去接應吧。”今晚一戰,收獲之大,已出乎烏獲的意料之外。他不願意老百姓在不利于作戰的形勢之下攻堅受損,于是遣人說服老百姓撤退。
烏獲下了命令,便立即帶領他那一支義軍轉過東門接應。空空兒听了烏獲的說話,雖然不知道殺出東門的“他們”是誰,但可以猜想得到,一定有鐵凝在內。甚至宇文虹霓亦已救了出來,也說不定。因為烏獲懂得那個號角聲是“得手”的訊號。空空兒一想,“他們”已經得手,自己的確不用進王宮了。而只他們夫妻進去,老百姓殺不進來,那也成不了大事。于是空空兒也跟烏獲同行。
烏獲要指揮隊伍,空空兒不願打擾他。此時他已不急于打听鐵凝的消息,目睹了這一場氣壯山河的戰斗,盡管空空兒縱橫天下,身經百戰,也未曾見過如此令人感動的場面。霎時間,他的傲氣頓消,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在此之前,他所關心的只是鐵凝,而現在他的視野突然開朗,所關心的已不是某一個人了。
展伯承還恐怕空空兒責怪于他,帶著幾分惶恐跟在空空兒後面。空空兒心中有極大的感觸,忽地轉過頭來向展伯承道︰“你說天下本領最大的是甚麼人?”展伯承任了一怔,說道︰“當然是你老前輩。”他只道空空兒還是從前的脾氣,隨手奉送一頂高帽。
空空兒搖了搖頭,說道︰“不,不是我。”謂然一嘆,接著說道︰“也不是鐵凝的爹爹,也不是雪山老怪司空圖。”當今之世,只是鐵摩勒和司空圖的本領比他略高,他接連說了兩個“不是”,連展伯承承也感到莫名其妙了,于是便問他道︰”那麼是誰?”
空空兒緩緩說道︰“是老百姓。是千千萬萬不惜前僕後繼不怕犧牲的百姓。老百姓才是本領最大的人!”
展伯承想不到空空兒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初時不覺一愕,隨即大喜說道︰“空空前輩,那麼你不責怪我了?”空空兒道︰“怪你甚麼?”
展伯承道︰“我沒有听你的吩咐,在那客店等你。我一直也沒對你說實話。其實我今日是去和烏獲聯絡,準備好了在今晚舉事和你配合的。”
烏獲听得他們的談話,忽地也轉過頭來說道︰“不,今晚這一場激斗,得到了勝利,並不是我準備好的。我所能召集的只是人數不過一千的老軍人。比我們這支義軍多了十倍的老百姓,都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自動來參加的。嗯,雖然說是在意料之外,其實也應該在意料之中。不過我的眼光短淺,在今晚之前,卻是看不到罷了。”
說話之間,已近東門,只見一隊人群涌來,後面有一隊回紇騎兵追擊,雙方邊打邊走。這對人群服飾古怪,人人披著獸皮縫制的衣服,一看就知是山中獵戶,不是京城的百姓。
烏獲說道︰“我看,不但是京城的老百姓,連山中的獵戶都趕來幫我們打仗了。”話猶未了,只見一個滿頭黃發的少年,飛也似的跑過來,叫道︰”展大哥,你來了!”這少年滿身血跡,顯然受了重傷。正是︰
忍令國土遭侵辱,百姓齊心抗暴胡。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展伯承大驚道︰“浩罕你怎麼啦?”浩罕道︰“沒事,我要告訴你……”但說了兩句,已是支持不住,身軀一彎,就要倒下。展伯承連忙將他扶住,說道︰“浩罕,你別忙著說話。”
但浩罕喘過口氣來,仍是接著說道︰“我們的女王救出來了,你的鐵姑娘也來了。她們沒事。”烏獲大喜道︰“她們呢?”浩罕用手一指,說道︰“你瞧,他們不是在那邊來了?”說了這句話,他氣力已經用盡,淬然暈倒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趁著他們救治浩罕的時間,且先說一說鐵凝是怎麼人官去救宇文虹霓的?
原來浩罕人山招集獵戶,烏獲是派有人與他聯絡的,恰好浩罕昨天來到,他這支人數約有三千的獵人分散在郊區一帶,浩罕單人來會烏獲。他昨天來到,今日一早展伯承與鐵凝也來找著烏獲了。
烏獲在王宮里也有內應,是宇文虹霞舊日的幾個衛士,對新王假意表示忠誠,因而得以留用的。于是烏獲定計,雙管齊下,一方是自己帶領民軍,從王宮正門接應空空兒,“佯攻”王宮,以吸引敵人兵力。一方面請鐵凝扮作宮女,浩罕扮作衛士。烏獲手下有熟悉王官道路的舊人,他叫兩個武士帶浩罕、鐵凝潛人王官,進了王宮,那幾個作內應的衛士自會來照料他們。由那幾個衛士審度形勢,見機行事。
當空空兒夫婦在五風樓前與司空圖等人惡戰之時,鐵凝和潔罕其實亦已經潛人了王宮,不過因為時機未到,未曾露面而已。
浩罕帶來的那三千獵人,二更進城,首先發動,進攻東門火箭射人。把王宮,用大木撞破宮門。調動了宮中的一部分兵力。
在這個時候,司空猛和竇元回五風樓“保駕”,司空圖與泰洛則出了王宮,追趕空空兒夫婦去了,兩大高手已走,而烏獲預定“佯攻”王宮正門的時間亦將來到。在宮中作內應的兩個衛士對展、鐵二人悄悄說道︰“時機已到,咱們上五鳳樓按照計劃行事吧。”
原來每晚三更時分,按倒有一個官女要到五鳳樓給字文虹霓送一碗參湯,並服侍她睡覺。宇文虹霓被俘之後,偽王吉納用宮中所藏的“酥骨散”放人茶水之中,讓宇文虹霓服下,服了這酥骨散,渾身無力,是以宇文虹霓必須每晚飲一碗參湯,並事事需人照料。如今鐵凝就充當這送參湯的宮女,浩罕則假充護送她的武士,和另外兩個武士陪她上樓。
到得樓上,宇文虹霓的目光和鐵凝接觸,不覺吃了一驚。偽王吉納甚是機靈,在他的記憶中似乎曾見過這個“官女”,而且今晚他們又來得早了一些,此時一見宇文虹霓神色不對,立即指著鐵凝喝道︰“住步!你是誰?”
鐵凝可沒有“住步”,說時遲,那時快,她把那碗參湯朝著吉納的面上一撥,立即便向字文虹霓奔去。
司空猛大喝道︰“拿奸細”,一掌向鐵凝擊去。浩罕與鐵凝同時發動,飛身向前,“砰”的一聲,替鐵凝接了一掌。
浩罕是天生神力,但因為未曾學過內功,不善于運用本身的神力,卻是敵不過第一流的武學高手。雙方硬接一掌,浩罕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可是司空猛亦給他的神力震得虎口酸麻,倒退三步。
拓拔赤兒子拓拔元拔劍向浩罕刺來,浩罕不顧性命,大喝一聲,沖上前去,將他抱住。拓拔元的劍鋒穿過他的肩頭,可是一給他抱住,也就動彈不得了。
竇元也給其他兩個武土拼命截住,鐵凝一手拉起了字文虹霓,說道︰“姑姑,這是解藥。”把一顆藥丸納人字文虹霓口中。原來這解藥是作內應的武士從宮中藥庫偷出來的。管藥庫的人也是忠于宇文虹霓的。
拓拔赤怎容鐵凝把宇文虹霞救走,就在鐵凝把藥丸納人宇文虹霓口中的時候,他已拔出佩刀向鐵凝斬下。鐵凝坐在床上,一手抱著字文虹霓,一手持劍應敵。她的劍法奇詭非常,雖然是坐著打而且只是單臂應敵,拓拔赤在急切之間也是宗她不何。
此時浩罕已抱住了拓拔元,他大吼一聲,把拓拔元插入他肩頭的那把寶劍拔了出來,劍鋒又架在拓拔元的頸項,喝道︰“你們膽敢動手,我就先把他一劍殺了!”
司空猛正要撲上,拓拔赤只得這一個兒子,愛子情深,連忙叫道︰“司空先生,請別動手!”他本來是向鐵凝猛攻的,此時也連忙收回了佩刀了。
竇元在這時間,卻已把兩名武士全都殺死,他正要撲向鐵凝,浩罕把拓拔元當作盾牌,攔在鐵凝身前,喝道︰“你打!”拓拔赤又連忙叫道︰“竇先生,請別動手!”
拓技赤是回紇駐軍的元帥,司空猛和竇元只好遵命住手,眼睜睜的看著鐵凝把解藥給了宇文虹紇吞下。
解藥十分靈效,不過片刻,宇文虹霓吁了口氣,站了起來,她的體力已經恢復了幾分,可以走動了。偽王納吉把眼望著拓拔赤,拓拔赤卻是眼尾兒也不向他,說道︰“你們想要怎麼樣呢?”
浩罕說道︰“你們讓我們走,我們一出宮門,就把你的兒子放回!”納吉顫聲道︰“他們要把已經廢立的女王帶走,這個——”拓拔赤道︰“一個換一個,這個倒也很合理,但你們說的話算不算數?”
鐵凝道︰“我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決不像你們盡是會耍陰謀詭計。而且你們在宮中衛士如雲,我們若不如約,你們不是盡可以將我們亂箭射死嗎?”在拓拔赤的心中,他的兒子當然是要比一個小國的女王還要“寶貴”,于是揮一揮手,說道︰“好,就這樣辦!”
此時已有一部份獵人從東門攻了進來,老百姓也有許多攻了進去。但宮中的御林軍人數還是比他們多的多,獵人和老百姓組成的一支臨時義軍,給他們包圍起來,宮內宮外的聯絡亦已切斷,被撞壞的東面宮門已重新安裝上大門。
幸虧浩罕把拓拔元擒作了人質,回紇元帥拓拔赤不得不下令解圍。憤怒的老百姓放一把火把五鳳樓燒了,這才逃出。
浩罕踏出宮門,如約把拓拔元釋放。可是拓拔赤卻是不顧信義,得回了兒子之後,又派出一支回紇兵去追趕他們,還要把宇文虹霓再捉回來。
獵人和老百姓組成的隊伍邊打邊走,不久就踫上了烏獲這支義軍的接應。攻打正面宮門的老百姓也聞風而來,拓拔赤見對方人多勢大,他剛剛吃過老百姓的虧,這才不敢不把魔手縮回,逃進王宮,下令固守。
烏獲因為目前還未是決戰的時機,當下將他這支義軍撤出城外,不過,仍然留下一些得力的部下協助京城的老百姓成立義軍。烏獲自己也是還要回來的,但他要先把字文虹霓護送出城。
在路上,空空兒有余暇才和鐵凝說話。鐵凝稟告人宜的經過,並將有關法罕的事情,告訴了空空兒。空空兒嘆道︰“這次的事情,都是靠了大家同心合力,才能成功。我以前的確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字文虹霞多講了空空兒,說道︰“空空大俠遠來相救,我是感激不盡。這一次的事情,大家都有功勞,但還是空空大俠的功勞最大。幸虧你把司空留和泰洛這兩大高手引開。”展伯承道︰“是呀,要不然我們在五風樓中,焉能得手?”
空空兒笑道︰“你們別給我臉上貼金了。論起這次功勞,應當是浩罕最大。卻不知他的師父是誰?小小的年紀,居然能夠擋得雪山老怪之子司空猛的一掌之力。”空空兒是個大行家,一看就知浩罕受傷的由來。
展伯承道︰“他沒有學過武功的。他的功夫都是自己從打獵之中悟出來的。他模擬各種猛獸的動作,拳腳功夫很有他的一套,那日我和劉芒也不過是和他打成平手呢。”
空空兒吃了一驚,說道︰“這麼說來,此人倒是一個最適宜學武的奇材。”
此時浩罕還在昏迷之中,鐵凝說道︰“師公,你可要設法把他救活才好。”
空空兒笑道︰“何須你說,我當然是要把他救活的。”字文虹霓看出浩罕的內傷極重,擔憂說道︰“能救得活嗎?”空空兒點頭笑道︰“別人不能,我是可以的。”
辛芷姑笑道︰“你的老毛病又發作了,就是喜歡夸嘴。”空空兒笑道︰“不,只因為我身上還有少林寺方丈送給我的一顆小還丹未曾用掉。要不然我敢說嘴。”
說話之間,這一行人已經到了郊外,烏獲早有布置,在一個山村里住下來。
空空兒把浩罕接了過來,掌貼他的背心,一股真氣輸送進去。浩罕喉嚨里咯咯作響,半晌,吐出了一大口淤血。空空兒以本身的功力,給浩罕推血過宮,化除積淤,大約過了半枝香時刻。浩罕臉上恢復了幾分血色,這才悠悠醒轉。鐵凝早就捧了一杯水侍立在師公身旁,當下空空兒把僅存的一顆小還丹和水讓浩罕服下。
空空兒說道︰“有了這顆小還丹,他的內傷可以在三天之內痊愈。”其實,若非空空兒本身的深厚功力給他救治,縱有小還丹,也是無濟于事的。空空兒不肯居功,從這件事情看來,空空兒也的確是有所改變了。
浩罕睜開眼楮,一眼看見空空兒的怪模樣,不覺吃了一驚,“咦”了一聲道︰“我這是在那幾?是在山上麼?怎的有——”
原來浩罕的神智還未十分清醒,空空兒生成異相,他驟然張眼一看,把空空兒看成了一頭大馬猴。
展伯承連忙捏了他一下,說道︰“這位空空大俠,是我們漢人中數一數二的好漢。你就是他救活的。”
浩罕吃了一驚,連忙把他想說的那句話“怎的有只大馬猴在我面前”咽了下去,張大了眼楮望空空兒。他性格單純,因為空空兒的相貌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不覺想道︰“這個猴人模樣的人竟有這麼大的本領?”心里有點半信半疑,一時間競然忘記了要向空空兒道謝了。
空空兒笑道︰“江湖上的朋友叫我做老猴兒,你願不願意做小猴兒?”空空兒在得師陀土話,他是用土語向潔罕說的。
浩罕怔了一怔,莫名其妙。展伯承大喜說道︰“浩罕哥,這位空空大俠想收你做徒弟,這可是你天大的造化來了!”浩罕道︰“做徒弟?那麼他有甚麼本領教我呢?”
空空兒哈哈一笑,指著道旁的一棵大樹說道︰“你瞧樹上有支鳥兒,你能不能把它提下來!”
法罕道︰“這棵大樹我是會爬上去的,但鳥兒是會飛的,我一爬上去,它不會停在那兒等我捉的。我只能掏窩里的鳥蛋和還未會飛的小鳥兒。”
空空兒笑了一笑,說道︰“好,你看我的。”腳尖一點,平地掠起數丈,一溜輕煙似的就上了樹頂。那支鳥兒受了驚嚇,連忙展翅騰空。可是它剛剛展翅飛起,空空兒把手一招叫道“下來吧!”那鳥兒果然應聲落下了他的掌心。
空空兒一手不但顯露了天下無雙的輕功,也顯露了極為深湛的內功。他出其不意的跳上樹頂,鳥兒一飛,他就用掌心的吸力把它吸了下來。輕功、內功和時間的配合妙到毫巔。若是早片刻把那鳥兒嚇飛,飛出三丈開外,他就吸不下來了。
展伯承和鐵凝都拍掌道︰“妙用,妙啊!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你老人家能夠擒飛鳥了!”
浩罕不懂得武功的奧妙,但也知道這是極為高明的本領,連他做夢也夢想不到世上會有這樣的本領的。于是浩罕在怔了一怔之後,連忙使跪下來向空空兒磕頭,心悅誠服的叫了一聲“師父!”
鐵凝很是歡喜,上來叫了一聲“師弟”笑道︰“我人門在先,應該算是我作師姐吧?”空空兒笑道“你這小丫頭就是想佔便宜,好吧,就由你作師姐。”跟著對浩罕道︰“你有一位師兄,就是你這位鐵師姐的哥哥,名叫鐵錚。鐵凝師姐是你師母的弟子,在我本支門下,你是我的二徒弟。”
空空兒收了新徒弟,眾人都來道賀。浩罕要三天之後才能復原,字文虹霓則已恢復如初,但她為了掛念京城的百姓,不願馬上便回北芒山,于是就在這山村里暫時駐扎下來。
宇文虹霓擔心的是經過昨晚的一場血戰之後,回紇兵可能關閉八門,屠殺京城的百姓。因此她還有點責怪烏獲的處理不當,昨晚不應把她送出城,而沒有把老百姓與回紇兵混戰的情況告訴她。
不料傍晚時分,消息傳來,真出乎宇文虹霓意料之外,在京城里,不是回紇兵出來屠殺百姓,而是百姓將回紇兵圍在“內王城”,叫他們不敢出頭,
原來昨晚老百姓殺敗了回紇兵之後,人心振奮,一夜之間,部組織起來,烏獲留在京城的手下,使作了他們的領袖,將老百姓編成一隊隊的義軍,大街小巷,都有老百姓的巡邏隊伍,守望相助,只要踫上回紇兵便打。
回紇駐軍在京城里約有五千之眾,老百姓未組織起來時,這支精兵要鎮壓百姓那是足夠有余。現在老百姓組成了義軍,只精壯的男子已有數萬之多,約十倍于回絕兵。
回紇元帥拓拔赤經過昨晚一戰,兒子都險些被人擄去,饒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也不由得不嚇得心驚膽戰。到了這個地步,不是老百姓怕回紇兵屠殺他們,而是拓拔赤怕老百姓來圍殲他的隊伍了,城牆有三丈多高,拓技赤還怕不堅固,又下令加高二丈,並在內王城周圍挖掘渠道,將御河的水弓!來,加深了護城河。
回紇兵躲在內王城內,變作了縮頭烏龜,連外城的四個城門的守軍都撤回了。師陀京城,就只除了回紇兵那一片地方之外,其他十分之九的地方,都是老百姓可以自由來往的天地。
但王宮里存糧充足,據烏獲所得的消息,至少可以支持一年。內王城里有回紇兵五千,加上納罕的“御林軍”為數也將近一萬,他們武器精良,堅城深壕的固守,老百姓想攻破它,那也是極為不易的。
第二日又得到一個消息,泰洛帶領一小隊精兵,沖出王城。這小隊精兵都給老百姓殲滅,但泰洛卻逃脫了。根據這個情形判斷,泰洛一定是回國去討救兵,以解師陀京都之圍。
針對這個形勢,字文虹霓決定回北芒山義軍總部,估計全國的百姓,听得女王脫險的消息,一定會風起雲涌的組成義軍。到了水到渠成之日,宇文虹霓便可以號召義軍,將回紇侵略軍都趕出去。
計議已定,當下分撥人馬,宇文虹霓帶一小隊精騎趕回北芒山。辛芷姑與展伯承、鐵凝三人陪她回去。空空兒和浩罕則留下來協助烏獲,圍困王城,以防回紇兵突圍。空空兒留在師陀京城,還懷著一個心願,很想再斗一斗雪山老怪司空圖。
話分兩頭。且說字文虹霞這一行人趕回北芒山,一路無事,到了北蒼山,只見氣象已是大大不同。北芒山上,本來已是被回紇兵燒成一片焦土的,如今又已是綠草如茵,野花遍地,生機蓬勃。自然現象方面是如此,人事方面的變動更大。
去年當義軍的大寨被攻破之後,山寨燒成瓦礫那是不用說了,義軍死亡殆盡,剩下來的也不到數百人了。但如今又已是聯營結寨,更勝從前。他們未到山寨,只見山坡上已是一片黑黝黝的人群,歡呼雷動,迎接他們的女王回來。
原來木里已得快馬報訊,預料他們今日會到,是以率眾出迎。一行人進了大寨,木里立即向字文虹霓報告,在烏獲人京之後,短短的一個多月的時間,義軍已經是從四方而來,如今義軍的地將近兩萬之眾,還有不少義軍,估計在這十天八天之內,亦將會到來。
字文虹霓又是歡喜,又是詫異,說道︰“我只望重振旗鼓,如願已足。不料在你的經營之下,更是大勝從前。你怎能在這幾個月中,便聚集了這許多義軍?”
要知師陀乃是一個小國,人口不過一百多萬,可以當兵的男人不到三十萬人,能有兩萬義軍聚集一處,已差不多是全國兵力的十分之一了。
木里道︰“這都是仰仗陛下的深得人心。”宇文虹霓笑道︰“你不必和我說奉承的話。”木里道︰“另外,就是烏獲將軍的功勞了。他臨走之前,一派人到四方去勸說百姓參加義軍。經過了被回紇佔領的一年多,老百姓都吃盡了苦楚,故而這次的號召,很是成功。”
宇文虹霓笑道︰“這麼說來,回紇兵的殘暴,雖是壞事,但也把咱們的老百姓刺激起來了。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呢。”
木里道︰“兩萬義軍,有一半以上是最近幾天來的。陛下脫險,百姓奔走相告,在人煙稀疏的大草原,就用鼓聲傳訊,如今全國都知道這個好消息了。所以我估計在未來的十天八天之內,來的將會更多。另外我還要稟告陛下,義軍中婦女也很不少。”
宇文虹霓更是歡喜,說道︰“很好,很好,鐵姑娘你也可以給我訓練一隊娘子軍了。”
木里的估計果然不錯,再過七八天,還未到十天,北芒山上義軍絡繹而來,人數已接近四萬,原來的營寨都不夠住了。
可是就在他們回到北芒山的第八天,宇文虹霓同時接到了兩個報告,一個是邊境的義軍飛騎送來消息,說是國紇從附近幾個小國抽調駐軍五萬,號稱十萬,由拓拔赤的佷兒拓拔雄在做元帥,已經通過吐谷渾的國境,前鋒部隊,開始侵人師陀國的境界。邊境義軍,無法防守。
另一個報告則是烏獲送來的,倒沒有甚麼新的情況,只是烏獲所擬的一個計劃,稟告女王,請她定奪的。自泰洛突圍之後,烏獲已預計回紇必有援兵來到。敵人緊守著王城,老百姓缺乏武器,難以攻破。
是以烏獲的計劃,想請宇文虹霓即派一支義軍趕來京師,在對方的援軍未到之前,先把京師的回紇軍殲滅。免得他們里應外合,戰局又生不測。
宇文虹霓接到了這個報告,立即定下了“兵來將擋,水來上掩”的對策。把北芒山的義軍分為三部,她自己率軍一萬,堵截人侵的回紇軍;木里領軍二萬,開赴京城,和烏獲會合,用優勢的兵力,盡速殲滅盤踞王城的敵人。另一部分約有數千人則留守北芒山。
木里接了命令,卻是有點遲疑。宇文虹霓道︰“怎麼,你嫌兵力不夠嗎?”木里道︰“不,正好相反。我用不了這許多軍隊,京師的回紇兵不過五千,我有一萬人配合京師的義軍已足夠了。倒是陛下的兵力似乎太少吧!回紇人侵的軍隊有五萬之眾呢!咱們的義軍雖然士氣昂揚,但敵人五倍于我,只怕難以堵截他們的鐵騎吧?”
宇文虹霓道︰“不然。我這一萬人是準備用來固守烏石關的。烏石關乃是我國的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只要守著了烏石關,敵人縱有十萬之眾,亦難飛越。但京師的敵人卻是堅城固守,拓拔赤帳下高手甚多,他的五千親軍又是從回紇軍中精選出來的士卒。你們的兵力必須多過敵人數倍,才能速戰速決。”
烏石關在天狼山上,形勢奇險。回紇的援軍從北部侵人,必須通過天狼山才能前往師陀國的京都。木里是個懂得用兵的將軍,他考慮了宇文虹霓的戰略計劃,覺得很有道理。只是擔心宇文虹霓未必能夠趕在回紇的人侵大軍之前,搶佔烏石關。但宇文虹霓之意已決,他也只是好遵守命令了。
烏石關離北芒山較近,離邊界較遠。但宇文虹霓是接獲了回紇人侵的消息之後才出發的,這麼一來,雙方和烏石關的距離就差不多相等了。但宇文虹霓另外卻有一個有利的因素的,沿途的義軍必定會給侵略軍以騷擾,阻遲他們的行程,宇文虹霓就是根據這個因素決定她的戰略的。
字文虹霓的戰略是定得不錯,但卻不料“天有不測之風雲”,在他們行軍的途中,踫上幾天霖雨。他們要經過幾百里的草原,若是風和日麗的日子,草原是最適宜于行軍的。一踫上了霖雨,情況就大大不同了。草原上一片泥濘,人馬都很難走。但這一萬義軍仍是不畏艱苦,盡了最大的努力向前行進,只比他們預定的日期遲了一天,便到達了天狼山。
這天天氣不好也不壞,天色陰沉,但沒有下雨。宇文虹霓抬眼一望,只見山頂雲霧封鎖,烏石關隱隱露出一角。上面有沒有人,那可就看不清楚了。字文虹霓心里想道︰“回紇兵是要來解圍的,俗語說救兵如救火,如果他們已經佔領了烏石關,決沒有在烏石關駐扎下來的道理。如今既然沒有發現他們的部隊下山,想必他們尚未到達。”于是字文虹霓立即下令搶關。
不料到了距離烏石關數里的一處險要之處,忽見烏石關上正豎起一面血紅的大旗——這是回紇的軍旗。霎時間金鼓齊鳴,刀槍如林,山頭上出現了千軍萬馬!
原來拓拔雄精通兵法,他用急行軍搶先佔領了烏石關,這幾天由于霖雨的關系,沿途的義軍人數既少,又缺乏人馬,是以行軍頗受影響,雖然有幾處的伏擊,但卻阻擋不了回紇主力騎兵的行進。給拓拔雄早一日先佔了烏石關。
拓拔雄預料師陀國定有義軍前來堵截,他權衡利害之後,與其冒著在平原和義軍決戰的危險,不如在烏石關上以逸待勞。偃旗息鼓,等待義軍自投羅網。這麼一來,宇文虹霓的這支軍隊被天氣所誤,遲了一天,反而受他所算。
回紇騎兵從山頂沖下來,一面用長槍大戟挑起石塊滾下山去。亂箭如蝗,飛石如雨,師陀這支義軍未曾得與敵人交鋒,受傷的已是不少。宇文虹霓急速下令隊伍散開,棄了坐騎,人自為戰。
天狼山上亂石嶙峋,義軍棄了坐騎,各自找尋掩護的處所,或在石筍叢中,或在大樹背後,處處阻擊敵人。在這樣“人自為戰”的混亂情況之下,回紇的大隊騎兵,雖然不能說是完全失了作用,但已不能收到預期的效力。
回紇有一部份步兵進行搜索,騎兵則在四圍盤旋,一發現師陀兵士,便用亂箭射去。霎時間山坡上展了一場場極為慘烈的惡斗。義軍雖是連日奔波,個個疲勞,但仍然浴血奮戰,以一當十。
宇文虹霓和辛芷姑、展伯承、鐵凝等人一起,殺傷了數十回紇騎兵。此時人自為戰,已用不著字文虹霓指揮了。有認得宇文虹霓的回紇軍官大叫道︰“快來,快來!師陀國的女王在這兒。”
宇文虹霓大怒道︰“好,來吧!”接過一支敵人射來的冷箭,雙指一彈,反射回去,一箭穿喉,登時把那個大叫大嚷的回紇軍官射死。
辛芷姑沖入敵陣,這時正有一百多名回紇步兵要來包圍宇文虹霓。辛芷姑運到如風,沒有時間多殺敵人,劍鋒所到之處,只是刺對方的要害穴道。不過片刻,中劍倒地的已有數十。辛芷姑的劍法狠辣無比,給她刺著了關節穴道的敵人,無不痛得滾地狂嚎!剩下的那幾十名回紇士兵嚇得魂散魄飛,一哄而散。
忽听得有人縱聲笑道︰“原來是你這賊婆娘給師陀的女王保駕,你那當家的老猴兒呢?好呀,”這次你們都不用達了!”此人正是泰洛。
辛芷姑怒道︰“你是我手下敗將,我還怕你不成?”挺劍上前,便要迎戰泰洛。秦洛哈哈一笑,忽地說道︰“巴老大,這賊婆娘的丈夫空空兒,你敢不敢惹她?”
泰洛旁邊閃出一個臉如鍋底的漢子,“哼”了一聲,說道︰“要不是為了空空兒在師陀國,我還不會來呢。好,我就先拿他的渾家消遣消遣!”辛芷姑大怒,厲聲斥道︰“什麼東西,膽敢無禮!要殺你何用我的丈夫?看劍!”
辛芷姑恨他狂妄,這一劍便想取他性命。黑漢子左手拿一把鋸齒刀,右手拿一把長劍。辛芷姑號稱“無情劍”劍法的奇妙天下無雙,一招“山抹微雲”使出,劍鋒微顫,方向不定,變幻莫測。只待敵人出手招架之時,她便可以覓隙進攻,乘虛而人。
那知這個黑漢子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守著“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的武學要訣,辛芷姑的劍鋒未曾指到,他的鋸齒刀只是橫在胸前。右手的長劍則劍鋒下垂,護著下三路。
辛芷姑心道︰“你想後發制人,好,我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劍鋒一出;使了一個虛招,虛虛實實,突然就利過去。這一劍上刺他小腹的“中平穴”,下刺他膝蓋的“環跳穴”,劍鋒橫抹,又有斬腰截肋之功,一招四式,凌厲狠辣,兼而有之。
那漢子不禁喝了一個“好”宇,鋸齒刀一展,形如雁翅,斜抹削出;那柄長劍,劍鋒一橫,卻使山劈斫的招數。他用刀使出劍法,用劍卻使出刀法,饒是辛芷姑見聞廣博,也是初次踫見這種“刀劍互易”的路數。”
刀重劍輕,武學高手若遇刀劍並使的敵人,心中必定先有個“分寸”,因對方兵器的輕重不同而有不同的應付。那知這黑漢子“刀劍互易”,辛芷姑冷不及防,不但她的一招四式給敵人全部破解,而且她的青鋼劍也給對方的鋸齒刀壓住,險些脫手。正是︰
劍影刀光逢敵手,血雨腥風戰一場。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辛芷姑畢竟是劍術高手,善于臨機應變,一覺不妙,立即劍走輕靈,一招“夜叉探海”,擺脫了鋸齒刀,劍光一繞,反刺對手背後的“風府穴”。
那黑漢子似乎料到她有此一著,反手便是一劍。那知辛芷姑的劍勢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黑漢子的反手劍格了個空,辛芷姑的劍招已是變為“天沾衰草”,這一招悄無聲的刺出,看來似是輕如柳絮,其實卻是式中套式,招里藏招,真力直貫劍尖,若是給她刺著,縱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也要受到重傷。
黑漢子也委實了得,辛芷姑這一劍已是使得輕靈之極,仍然給他听出風聲。忽然間只見他一個滑步回身,鋸齒刀一拍,辛芷姑轉過劍鋒,沒有給他的鋸齒刀拍著,但卻給他的長劍蕩開了。
辛芷姑硬接了他的刀劍兩招,虎口隱隱發麻,知道對方的功力在她之上,不覺暗暗吃驚︰‘回紇宮中居然還有這樣的高手,只怕當真要空空兒才能制服他了。”
但辛芷姑與空空兒這對夫妻有一樣相同的脾氣,越是踫到強敵,便越是精神,她雖然暗暗吃驚,卻也不懼,當下一退即上揮劍再攻。
那黑漢子哈哈笑治“無情劍果然名不虛傳!但也還奈何不了我吧?”辛芷姑道︰“打過方知!”話猶未了,一口氣閃電般的使出連環七劍。這次她已知道對方是?刀劍互易”的路數,應付起來,便不似初交手時的容易上當了。她這連環七劍,又快又準,變化又極迅捷,每一招都是避實擊虛。對方的功力雖比他高,卻也不忙于應付。不過黑漢子的一刀一劍,不但內功沉雄,招數也是獨創一家。有時是刀劍互易,有時則又是刀劍的正宗招數。辛芷姑的奇詭絕倫的劍法,竟然也佔不了這黑漢子半點便宜。
原來這黑漢子名叫巴大維,乃是回紇的第一高手,不過,他不似泰洛的在四方走動,所以名氣反而沒有泰洛的大。泰洛情知不是辛芷姑的對手,是以有意用激將法,挑撥巴大維去對付辛芷姑。他才好四出身來去擒字文虹霓這也是泰洛比巴大維狡猾之處,擒獲對方的女王,當然是更大的功勞。
泰洛越過了辛芷姑,哈哈笑道︰“師陀已有真主,你還要罔號稱王麼?北芒山上已經擒你一次,這次你還是乖乖的跟我回去吧。”
宇文虹霓大怒道︰“無恥番賊,北蒼山上受你暗算,我正要報此仇︰”一劍刺出,泰洛使出毒掌的功夫,腥風撲面。使出了空手人白刃的招數,便與字文虹霓惡斗起來。
宇文虹霓橫劍削出,劍峰一顫,抖起了三朵劍花,左刺“白海穴”,右刺“乳突穴”中刺“璇機穴”,劍勢飄忽不定,似左似右似中,令人捉摸不透,
泰洛吃了一驚,心道︰“想不到她做了女王,武功居然沒有荒廢。”縮手變招。字文虹霓運劍如風,“嗤”的一聲,饒是泰洛躲閃得快,衣襟亦已被刺穿一洞。
原來那日北芒山上,字文虹霓是和司空猛先斗了數十招,泰洛隨後到來,用毒掌令得她頭暈目眩,這才給回紇兵的絆馬索絆倒受擒的。當時宇文虹霓已是斗得筋疲力盡,不能運氣御毒,是以泰洛一發毒掌,便即成功。其實泰洛與字文虹霓還未算得見過“真章”。泰洛因為那日成功得易,未免有點輕敵,不料一上來就險些吃了大虧,泰洛心中一凜,這才不敢不認真對付。守文虹霓。心急報仇,第三劍跟著刺出。連環三劍,一氣呵成,回劍極為凌厲,但第三劍的力道卻要稍弱一些。
泰洛一個“劍身滑步”,一聲大喝,雙掌推出,蕩得宇文虹霓的劍光四方流散,腥風撲面,宇文虹霓閉了呼吸,也不能不退後一步,但心中亦是微微一凜。
他們兩人的武功各有擅長,本來應該是旗鼓相當的,但宇文虹霓因為連日奔波,泰洛則是以逸待勞,在氣力上先佔了便宜。十數招過後,宇文虹霓漸漸感到呼吸困難,劍招使出,頗有力不從心之感。
回紇的一個軍官率領百多撓鈞手,一擁而上,便要來擒字文虹霓,這些撓鈞手一手提著盾牌,一手揮舞撓鉤,是回紇軍中挑選出來的勁年加以訓練而成的一個兵種,專門在戰場上使用來擒拿對方將領的。
鐵凝使的是家傳寶劍,有斷金截鐵之能,揮舞寶劍,一連削斷了七八柄撓鈞。展伯承的內功經過空空兒的指點,這一年來的進步神速,雖然未到一流境界,亦已有開碑裂石之能。他一攻入了敵陣,立即劍掌兼施,撓鉤手的盾牌給他一拳打著,盾牌或是反砸回去,或是脫手飛去。展伯承跟著便是一劍刺中對方的要害。如是者劍掌兼施,片刻之間,也殺了回紇的十多名撓鉤手。師陀的士兵有數十人趕來,擋住了敵人的攻勢。
展伯承道︰“凝妹,你去助字文姑姑。”鐵凝應了一個“是”字,回身一掠,劍光如練,疾刺泰洛後心。泰洛喝道︰“你這黃毛丫頭也來送死。”反手一掌,心想鐵凝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能有多大本事,即使打不著她,毒掌所發的毒氣腥風,科她也難以禁受。那知鐵凝的本領雖然不足與泰洛相比,輕功卻是她的特長。
泰洛反手一掌打出,鐵凝一飄一問,身法有如流水行雲,輕靈飄忽。泰洛的一拳打了個空,所刮起的毒氣腥風,也因為給鐵凝避開了正面,所受的影響不大,鐵凝立即劍走偏鋒,刺泰洛的“愈氣穴”。泰洛衣袖一揮,把她的寶劍拂開,鐵凝又已轉過他的左方,依然是搶攻的招數。頗的劍法已是辛芷姑的衣缽真傳,變化奇詭每每出乎泰洛的意料之外,所欠的不過是功力不足而已。
泰洛若是單獨對付鐵凝,鐵凝大概能應付出十招開外。但如今泰洛的主要敵人是宇文虹霓,只能用兩三分精神來對付鐵凝。這麼一來,卻是大受鐵凝的騷擾,宇文虹霓喘過口氣,劍法恢復了水準,與鐵凝聯手,登時佔了上風。
但辛芷姑和巴大維惡戰,卻是要稍稍吃虧,師陀的士兵人自為戰,敵我兩方都是傷亡頗大,比較起來,回紇兵傷亡的更多。
但因回紇兵力五倍于師陀的義軍,即使傷亡較大,也還是佔了絕對的優勢,展伯承率領的那一隊義軍,也給回紇的騎兵沖得七零八落,幸宜撓鉤手已給展伯承他們殺得傷亡造盡,威脅不到字文虹霓。而在混戰之中,回紇的騎兵也不敢放馬過來踐踏。一來是因為主帥有令,必須生擒師陀的女王,二來也怕誤傷了己方的大將。
不過,整個形勢總是大大不利于師陀。混戰中回紇的幾名武士跳下馬背。一齊來攻守文虹霓。這幾個武士本領都很不弱,展伯承與鐵凝聯劍抵擋,才勉強抵擋得住。但宇文虹霓卻又必須獨擋泰洛的了。
字文虹霓氣力漸漸不加,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道︰“今日之敗,都是我指揮不當,誤了軍機之故。我身為一國之主,決不能讓敵人再次擒我。“當下打定了主意,與泰洛拼個兩敗俱傷,倘若傷不到泰洛,緊急之時,便即回劍自裁,寧教身死,決不再次受辱。
字文虹霓連使險招;泰洛初時倒是忙于應付。但泰洛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施即看出宇文虹霓的用意,哈哈笑道︰“何必要拼個你死我活,拓拔元帥有令,對你還要大大的優待呢。”當下掌法一變,雙掌盤旋飛舞,掌勢罩住了字文虹霓的寶劍。宇文虹霓也看出了他的用意,只能和他分搶攻勢,不令他有可乘之機。
宇文虹霓畢竟是到了再衰三竭的時候,想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回劍自盡,便只有自斷經脈的一途了。
就在定文虹霓心念方動,想要自盡之時,忽听得一聲長嘯,有人叫道︰“小霓于,我來了!”卻原來是楚平原與段克邪來了,
辛芷姑本來是和巴大維交手的,正自感到吃力,看見段克邪來到,樂得讓他。笑道︰“這黑漢子想找你的師兄較量,你既然來了,就替你的師兄打發他吧。”
段克邪冷冷笑道︰“什麼東西,膽敢口出狂言?可知道我師兄的劍下不殺無名之輩!”段克邪不知道巴大維的厲害,巴大維也不把段克邪放在眼中,同樣冷笑說道︰“你就是空空兒的師弟嗎?可惜你年紀輕輕,欠了二十年功力,如何能夠替代你的師兄?”
段克邪怒道︰“你敢看不起我?”說時遲,那時快,青鋼劍揚空一閃,閃電般的便向巴大維刺去。這一劍來得凌厲之極,而且腳踏中宮,平胸利出。
武學有雲︰劍走白,刀走黑。即是說劍勢采的多是偏鋒,如今段克邪剛一照面、第一招是從正面攻來,不依劍術的常理,顯然是對巴大維的一種蔑視。
巴大維是回紇國的第一高手,手段極為老辣,心里想道︰“你這小子猖狂,好,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身形紋絲不動,長劍橫在胸前,鋸齒刀蓄勢待發,段克邪劍鋒刺到,巴大維喝道︰“撒手!”長劍一拍,鋸齒刀立即配合,斜劈出去。
巴大維的武術獨創一家,是以劍作刀,以刀作劍的。段克邪料不到他把沉重的鋸齒刀使出劍術的招數,而且是後發先至,冷不防幾乎著了道兒。
刀劍相交,只听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段克邪喝道︰“不見得!”騰身躍起,疾如鷹隼,借著巴大維那鋸齒刀的一落之力,平地拔高數丈,說時遲,那時快,話猶未了,只見他又已是一招“鷹擊長空”,凌空剩下,徑刺巴大維背心的“風府穴”。
巴大維刀劍合使,鋸齒刀後發先至,未能把段克邪的青鋼劍打落,緊接著的長劍一拍,也落了空,不由大吃一驚,連忙斜竄三步,反劍一圈,鋸齒刀護著背心,這才能解開段克邪的刺穴招數。刀劍再度相交,巴大維踏前兩步,段克邪也不由自己的打了兩個盤旋。
原來段克邪的輕功雖然不及師兄,但亦相差不遠,比他的師嫂辛芷姑已是高明得多。故而他踫到巴大維的“刀劍互易”的古怪招數,雖然是大出意外,摔不及防,但卻能夠在那危機瞬息之間,憑藉著自己超妙的輕功脫險,而且立即反擊。應付得比他的師嫂更為適宜。不過,他的功力卻是比巴大維稍遜一籌,是以巴大維只是踏前兩步,而段克邪則打了兩個盤旋。
巴大維低頭一看,只見他的鋸齒刀已缺了兩齒。
巴大維贊了一聲“好劍!”言下之意,只是贊段克邪的寶劍,劍法則似乎還未能令他心折。段克邪冷笑道︰“叫你知道袁公劍法的厲害!”一聲長嘯,使出“俊鵑摩雲”的身法,平地拔起,在空中一個倒翻,頭下腳上,便向巴大維沖去。
巴大維道︰“你這小子要拼命呀!”鋸齒刀攔腰劈出,左手的青鋼劍迅即一招“舉火燎天”,挑段克邪的小腹。
頓然間只見滿空劍光全都收斂,巴大維大吼一聲,接連退了三步。原來段克邪這一招是以絕頂輕功配合了“袁公劍法”使出,在一招之內,同時刺巴大維的九處穴道。段克邪固然是未悉巴大維“刀劍互易”的奧妙,巴大維同樣也是初次遇上“袁公劍法”。巴大維不合求勝心切,采用了半守的戰術,以刀護身,以劍攻敵。不料段克邪一招能刺九穴。他只用鋸齒刀護身,防御的力量卻嫌不足,幾乎著了段克邪的道兒。幸虧巴大維也是一位武學的大行家,一覺不妙,便立即回劍招架。這才不至于給段克邪刺著他的穴道。但饒是如此,他的衣裳,也已給段克邪的劍鋒割破,差一點就要受傷。
段克邪不由得也贊了一聲道︰“好個刀劍互易的招數”巴大維面上一紅,說道︰“袁公劍法果然名不虛傳!”經過了這一招雙方性命互搏的較量,彼此都是暗暗佩服,誰也不敢輕視誰了。
但巴大維卻要比段克邪多些吃驚,心里想道︰“這小子是空空兒的師弟,年紀不過二十多歲,便這麼了得。如此看來,我若是踫上了空空兒,只怕是敗多勝少了!”他卻不知段克邪是童年習藝的,固然段克邪的本領是遠未比得上他的師兄,但也相差不遠了。
當下雙方一退復上,再度交鋒。段克邪勝在輕功超卓,巴大維則勝在經驗老到,功力較深。雙方的劍法刀法都是武林絕學,而此時彼此也都摸到了一點對方的底細。巴大維刀劍合使,先采守勢,意欲在消耗了段克邪的氣力之後,再行反攻。
段克邪展開一劍刺九穴的袁公劍法,有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巴大維則刀劍兼施,沉著應付,有如長堤臥波,不為搖動。一個攻得迅疾,一個守得沉穩。雙方都是順勢破勢,解招還招,當真是各擅勝場,功力悉敵。
兩人越戰越緊,斗到酣處,段克邪展開超妙絕倫的輕功身法,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天,落若猛虎撲擊。瞬息之間,只見四面八方,全是段克邪的身形劍影!但巴大維沉著應付,雙足牢牢釘在地上,任是段克邪連番撲擊,也是不能令他移動分毫。
他們這一場激戰,回紇兵人數雖多,卻是插不上手。甚至有好些人還看得呆了,幾乎忘記了是在戰場上激戰。
此時楚平原已經殺退了泰洛,與宇文虹霓會合,一同抗擊回紇騎兵的沖擊。他們雖然擊敗對方高手,但整個戰場的形勢則仍未改變。回紇兵以眾凌寡,仍然是在包圍著師陀的義軍。
字文虹霓重會丈夫的歡喜掩蓋不了她對戰事的擔憂,眼看義軍雖然是殺傷了逾倍的敵人,但敵眾我寡,卻是不堪耗損,字文虹霓柳眉微蹙,說道︰“大哥,你帶來的人太少了。只好拼了性命,掩護咱們的人突圍啦。”但天狼山形勢險峻,他們已上到半山,在敵人的包圍之中,要想突圍,安全撤退下山,談何容易?
楚平原笑道︰“小霓子,你不用擔憂。我這一百多人只是前頭部隊。你听,咱們的援軍不是已經來到了嗎?”
話猶未了,只听得金鼓齊鳴,密林深處,殺出了一支隊伍,與此同時,山下也是旌旗招展,有一彪人馬正在殺上山來。
拓拔雄大吃一驚,心道︰“想不到敵人還有埋伏,我反而中了敵人之計了。”心念未已,森林中的那支隊伍先到戰場。為首的是個白馬將軍,使一根爛銀槍,身先士卒,驍勇非常,有一小隊回紇騎兵上去截擊他,白馬將軍手起槍落,不過片刻,已把十幾名回紇騎兵挑下馬來。一沖開了缺口,百騎齊進,銳不可當。
宇文虹霓喜出望外,說道︰“這人是誰?”楚平原道︰“他就是中原新起的綠林豪杰,近年來幾乎與鐵摩勒並駕齊驅的夏侯英。”
原來楚平原所邀請的中原豪杰,組成了一支義軍。這支義軍在雁門關時,恰好遇上了夏候英的部隊。于是雙方會合,赴援師陀。
到了師陀,因為他們是大隊人馬打起旗號的首領與他們聯絡,帶他們下北芒山。其時恰巧字文虹霓已先走了半日,本里在下山的途中踫上他們。木里帶的前頭部隊亦已出發了。
本里得了這支援軍,立即重定戰略,請夏侯英、楚平原這支援軍,再兵分兩路,一路赴援天狼山,另一路由夏候英的義弟獨孤宇率領,和木里配合,會攻師陀京都。
楚平原救妻心急,挑選了百余名武藝高強的中原豪杰,快馬疾馳,先行趕來。是以他們在和回紇兵廝殺了一個時辰之後,夏侯英的大隊才到。
夏侯英身經百戰,也是深通兵法的人。他到了天狼山下,伏地听聲,已知上面戰場的所在。于是他把隊伍又分為兩路,一路避開正面,從戰場側面的森林中殺出,另一路則從正面攻上去,故意舉旗幟,大鳴金鼓,虛張聲勢,以搖動對方的軍心。
夏侯英兩路騎兵突然奇出,拓拔雄不知虛實,只道是中了敵人的埋伏,慌忙下令趁早突圍。放棄了對師陀義軍的攻擊,避開從山下攻來的這一路援軍,從另一條路沖下去。
其實夏侯英的這支援軍也不過一萬多人,加上宇文虹霓的師陀義軍,也還不到敵人的半數。假如拓拔雄是洞悉虛實的話,這一戰誰勝誰負,只怕還是難以預料。
巴大維與段克邪正在打得興會淋灕之際,但听得退軍令下,卻是不容他戀戰了。當下巴大維刀劍交擊,解開了段克邪迅如閃電般的三招殺手,哈哈一笑,說道︰“段少俠,恕我不能奉陪了。有膽的你到師陀的京城來,咱們再決個雌雄吧。”
巴大維是個職業武士,不似泰洛的陰毒奸詐,他對本領比他好的人,也頗有惺惺相惜之意。段克邪心里想道︰“這廝倒還不失武士風度,只可惜他不明是非,以至為本國的暴君利用。”當下也就不為已甚,止步不追,同樣的哈哈一笑,說道︰“咱們的本領是半斤八兩,再戰也是一樣。你若到了師陀京城,可以和我師兄較量較量。我的師兄是不肯與無名之輩交手的,但有我先給你榆揚,他就一定樂意先去找你了。”
段克邪說的是老實話,听來則是十分刺耳。不過,巴大維經過了與段克邪這一戰之後,卻是不以為忤,只有苦笑的份兒。心里想道︰“空空兒我大約是打不過的,但也總要與他一斗。”
回紇的五萬大軍經過一場大戰,傷亡將近一萬。但也還有四萬多人,從山下攻上來的這支義軍不過數千,當然是不能阻攔他們。但回紇兵不知虛實,只顧逃走,給山上山下的義軍飛石亂矢攻擊,被射傷擊傷的也是為數不少。
回紇兵跑光之後,夏侯英過來與宇文虹霓相見,以外國使者之禮參拜師陀女王。楚平原連忙將他扶起,笑道︰“咱們是武林同道,只以朋友相交我年紀稍長于你,恕我托大,你就以大哥大嫂稱呼我們吧。”
宇文虹霓道︰“多得義士遠來敝國,拔刀相助,義薄雲天。我謹代本國的百姓向義士致謝。”
夏侯英也是十分豪爽的性格,當下哈哈笑道︰“那麼想我不客氣就叫你一聲大嫂了。大嫂,我不客氣,你更不用客氣。實不相瞞,我是給回紇兵迫得在國內無地容身,這才到貴國來。我此來是專為找回紇兵的晦氣來的,咱們同仇敵愾,說不上誰幫誰。”
夏侯英背後門出一人,哈哈笑道︰“展少俠,鐵姑娘,原來你們都在這兒!”
展伯承大喜道︰“夏侯大哥,你也來了。”原來這個人就是他們來的時候,在甦州所踫見的那位義軍首領——夏侯英的堂佷夏侯勇。那次夏侯勇被國紀兵與甦州官軍聯合包圍,展、鐵二人幫了他很大的忙。
夏侯勇道︰“鐵姑娘,你不就曾經向我打听褚遂孫女兒的消息麼?她已經來了。”
鐵凝喜出望外,游目四顧,連忙問道︰“哦,褚葆齡已經來了,她在那兒?”
夏侯勇卻先賣了個尖子,說道︰“還有劉芒的消息,我也知道了。展少俠你很關心他,是不是?”
鐵凝搶著說道︰“劉芒的消息不用你說,他早已到了師陀,一直和我們在一起。”這次輪到夏侯勇有點驚詫了,說道︰“是麼?但怎的卻也不見他?”
展伯承道︰“他是和木里將軍一路,到師陀國的京城去了。”夏侯勇喜道︰“我只知道他是來師陀,卻還不知道他早已參加了師陀的義軍。這麼說來,倒不用我們費神去找尋了。”
鐵凝道︰“喂,齡姐在那兒,你還沒有說呢。”
夏侯英听見他們的談話,笑道︰“這可真是巧極了。我剛才沒有見到劉芒,頗為失望。原來他也是到師陀的京城,這我就可放心了。”
鐵凝正想向他的“巧極”,夏侯英已接著說道︰“我們這支援軍也是兵分兩路,另一路由獨孤字夫妻率領,趕去與木里將軍會合,赴援京都。褚姑娘正是在這一路軍中。”
鐵凝喜形于色,說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說這可真是巧極了。那麼,說不定他們二人已經相見了呢!”說罷,妙目斜盼,與展伯承作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夏侯英笑道︰“不過咱們可得快趕去,否則他們受了拓拔雄的大軍包圍,這可就不妙了。”要知拓拔雄這一戰雖然傷亡不少,也還有四萬余人。木里的義軍加上獨孤宇的這支援軍,卻還不到三萬之眾。當下師陀與夏侯英的這支聯軍立即整頓隊伍,回師京都。這支聯軍雖然是連日奔波,而且連續作戰,便听得是去收復師陀的京城,人人都是興高采烈,傷病立起。
按下師陀與夏侯英這支聯軍慢表。且說木里與劉芒一路,赴援京都。途中也是因遇大雨,要通過八百里泥濘的草原,誤了行程。
這一日雨後新晴,木里將隊伍在山邊扎營,提早休息。好讓上兵恢復精神,準備兩日之後的戰斗。因為八百里的草原已經走過,估計後天的晚上,便可以抵達京城了。不料就在這天晚上,卻出了一件意外之事。
這一晚劉芒和木里同在一個帳篷,三更時分,忽听得外面守衛的兵士呼“有賊!“捉賊呀!”話猶未了,帳篷已是給人撕破,一條漢子沖了進來。
劉芒首先驚醒,跳了起來,拔刀斬去。那漢子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原來是你!斬草除根,待我送你到黃泉路上與爹爹相會吧!”劉芒這一刀用的是“夜戰八方”的招式,刀勢籠罩八方,近身夜戰,最為厲害。不料卻給那人“錚”的一聲彈開,劉芒虎口疼痛,鋼刀都險些脫手飛去。這還不算,那人是掌指兼施,掌心發出的一股腥風,中人欲嘔,劉芒吸進些兒,幾乎窒息。幸而那人的毒掌還不是正面向他發的。原來木里這時亦已跳起,揮棍攻擊敵人。那人用掌力蕩開本里鐵棍。
十幾名衛士點燃火把沖進帳內,那人喝道︰“你們要送死的就來!”雙掌盤旋飛舞,毒氣腥風,彌漫全帳。好幾名衛士還未曾近得著他,已是中毒昏迷。另幾名衛士給他掌鋒掃著,更是筋斷骨折。
只听得外面戰馬嘶鳴,馬蹄聲來得有如疾風驟雨。木里的手下都已驚醒,紛紛呼叫︰“敵兵夜襲!”
木里喝道︰“你們都出去抵擋敵兵,不可慌亂。這刺客由我對付!”木里已知這人的毒掌厲害,衛士和他交手,只是白送性命。而且不知道外面的敵人來了多少,必須他的衛士出去幫他指揮。
劉芒內功頗有根底,他吸進的毒氣不多,運氣一轉,胸中的煩悶之感已然消失。定眼一看,認出了這刺客不是別人,原來就是在槐樹莊殺害他父親劉振的那個胡人泰洛。
仇人相見,份外眼紅。劉芒明知武功與仇人差得太遠,當下也奮不顧身的撲上前去。
原來泰洛是領了一隊精騎作為先鋒,趕回師陀的京城報訊的。拓拔雄的大軍還未來到。泰洛探听得木里的這支軍隊在山邊扎營,遂來夜襲。他在天狼嶺敗了一仗,急欲圖功,他料想木里不是他的對手,故此大膽獨自闖進本里的帥帳行刺。要知他這隊精騎雖然是百中選一的回紇武士,但人數不多。故此他希望一舉成功,刺殺了木里,師陀的軍隊群龍無首,他們就可以少勝多了。
但木里的本領雖然比不上他,卻也是宇文虹霓手下四大衛士之一,泰洛要想在三招兩式之下將他擊倒亦是不能。劉芒有了幾年的江湖歷練,雖然勇猛,卻非魯莽。他知道泰洛毒掌的厲害,決不和他硬踫,避開正面,與他游斗。劉家的五虎斷門刀法亦頗不凡,泰洛兼敵二人,一時間竟也無法對劉芒施展殺手。此時回紇的那隊精騎已經沖進營地,和木里的隊伍混戰起來了。
泰洛企圖以少勝多,必須速戰速決,心里想道︰“這小子武功不如木里,但身手卻比本里滑溜。好,待我先收拾木里,再對付他。”主意打定,冒險進擊,木里的鐵棍一招“神龍掉尾”,橫掃泰洛的下三路。泰洛竟不閃避,舉手一撥,只听得“卜”的一聲,泰洛倒退三步,虎口流血。
可是泰洛的虎口流血是表面看得見的,木里所受的傷害卻是看不見的,比他更深。原來泰洛深知本里的內功頗有根底,他的毒掌若是打不到他的身上,只憑掌力所發的毒氣腥風,決計傷害不了木里。
但木里的棍法防守得十分嚴密,想要毒掌打著他的身子也是很難。泰洛因拼著受點輕傷,使用邪派中“隔物傳功”的本領,把毒質沾上他的鐵棍,傳進他的體內。
木里最初還不知道他的厲害,見他後退,揮棍迫擊。不料忽然之間,忽覺半邊身子麻痹。泰洛大喝一聲,又是一掌,這一掌木里難以招架,鐵棍給他打落。木里踉踉蹌蹌的接連退二七八步,一跤跌倒。
劉芒大吃一驚,只好把生死置之度外,撲上去攔截,防他再去傷害木里。泰洛哈哈大笑道︰“憑你這小子就能擋得住a嗎?”正要施展殺手,忽覺背後有金刃劈風之聲,泰洛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立時察覺對方是刺他穴道,劍法甚為精妙。
泰洛反手一掌,將那人的寶劍蕩開,抬眼一看,只見來由是個美貌的漢族少女。泰洛方自一怔,劉芒已是驚喜交集,失聲叫道︰“齡姐,是你來了!”
泰洛哈哈一笑,說道︰“哦,原來你是褚遂的孫女兒。你是救情郎來了?嘿,嘿,我就如你心願,你們兩個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讓你們同年同月同日死吧!”
劉芒想不到在這個場合下,會突然踫見了褚葆齡。此時當真是百感交集,反覺茫然。褚葆齡叫道︰“芒哥,小心了!”原來泰洛正在發掌要向劉芒打去。褚葆齡如影隨形,立即一招“春雲乍展”,劍尖直指泰洛的背心大穴。
劉芒听了她的這一聲“芒哥”,心中的許多顧慮頓時雲散煙消,精神抖擻,愈戰愈勇。泰洛在他們兩人背腹夾擊之下,只得又收回對劉芒的殺手,先進過褚葆齡的劍招。
褚葆齡的家傳武功以狠辣見長,後來得了空空兒指點,又添了幾分輕靈矯捷。泰洛看出她的家數,倒也不敢太過輕敵。
但褚葆齡與劉芒畢竟是年紀太輕,功力尚淺,如何對付得了第一流武功的邪派魔頭。他們用盡氣力,支持了二十來招,在泰洛毒掌所發的腥風籠罩之下,不覺感到呼吸不舒,招架為難。
激戰中泰洛劃了一道圓孤。一抓向褚葆齡抓下。褚葆齡用。個“風刮落花”的身法,身形一側,閃開他的擒拿。
那知泰洛這招乃是虛中藏實,式中套式的招數,指向褚葆齡的攻勢不過是個誘著,褚葆齡身形閃開,他的掌鋒一轉,倏的就向劉芒的琵琶骨抓了下去。褚葆齡問過一邊,救已不及。
眼看泰洛的毒學就要抓著了劉芒,就在這千鈞一發之時,忽听得“叮”的一聲,來勢極疾。這人敢用發聲的暗器,不啻是給敵人先來一個警告,暗器的手法自是高明之極。
泰洛听風辨器,吃了一驚,原來這顆小銅鈴乃是向他腦後的死穴打來的。黑夜外間混戰之中,此人尚未沖進帳內,而所發的暗器竟是認穴不差毫厘!
泰洛只好暫且放松劉芒,反手一彈,“錚”的一聲,把一顆小銅鈴彈得倒飛回去。喝道︰“偷施暗器,算得什麼好漢?有膽的進來見個真章!”
劉芒大喜道︰“三叔,三嬸,快來!”褚葆齡恐防泰洛傷害劉芒,一招“玉女投梭”,刺他背後的“風府穴”。她因見劉芒遇險,這一招就不禁犯了急躁的毛病。泰洛喝聲︰“住手!”長袖一揮,卷著了褚葆齡的劍柄。褚葆齡的青銅劍果然應聲落地。
就在此時,只听得一個女子的聲音笑道︰“這廝要會好漢,宇哥,只好由你和他較量了。”聲到人到,一男一女,正是獨孤宇和呂鴻秋這一對夫妻。
泰洛卷了褚葆齡的青銅劍,隨即便是轉身發牢,獨孤宇來得恰是時候,折扇一指,對準了泰洛掌心的“勞宮穴”。這“勞宮穴”也是人身死穴之一,泰洛若不收掌,那就是送上去讓敵人點他的死穴了。
泰洛心中一凜,知道踫上了點穴的大名家,當下斜身滑步,發出反手陰掌,以掌背橫開了獨孤字的折扇,避免給他點著’‘勞宮穴”,喝道︰一來的可是鐵扇書生獨孤宇麼?”
獨孤宇朗聲說道︰“不錯。你——”此時他們已是正面相對,獨孤宇剛一開口,只覺一股腥風直沖口鼻。獨孤宇斜走一步,大怒喝道︰“原來你就是殺害我的劉大哥的那個凶手。”
要知他們都是成名人物,雖是初會,但對彼此的家數早有所聞。獨孤字已知殺劉振的是個使毒掌的回紇人,名叫泰洛。故此如今和泰洛一交上手,就知道他是誰了。
獨孤宇不算得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但也勉強擠得進一流高手之列。吸了一點毒氣,對他傷害不大。當下進過正面,立即側襲,斜身上步,揮扇進招。
泰洛一招“游龍探爪”,抓他扇柄,左掌隨即撲面打來。獨孤宇身形向後一仰,倏然間一個滑步,扇頭已點到泰洛脅下的“愈氣穴”。泰洛寸步不移,卻暗運內功,吞胸吸腹。獨孤宇的扇頭就差那麼半分,未能觸及他的身體。說時遲,那時快,泰洛大喝一聲,雙掌已是向他脊椎猛擊下去。泰洛身材高大,比獨孤宇高出一個頭,這一下雙掌俯擊,當真是極為厲害的殺手。倘若給他打著,脊骨定然折斷無疑。
獨孤宇是點穴名家,身手極為矯捷,泰洛出手固然是又狠又快,但他只是一飄一閃,便躲過了。泰洛贊道︰“躲得好快!”雙掌一圈,蕩開他的折扇。
獨孤宇听得敵人似贊實諷的這句說話,臉上一熱,喝道︰“休得猖狂!”折扇一張,當作五行劍使,橫削泰洛抓來的手指,泰洛化掌為拳,一個“沖天炮”擊去,拼著皮肉受傷。便要打落他的折扇。
獨孤宇折扇朝他面門一撥,引開他的目光。泰洛一拳打空,獨孤字的折扇一合,閃電般的便點向他的胸口的“璇機穴”,這一下變招,頗出泰洛意料之外,百忙中要想運功抵御也來不及,迫得後退三步。
獨孤宇冷笑道︰“你躲得也不慢呀!”如影隨形,跟蹤急上,3泰洛怒道︰“叫你這窮酸知道我的厲害!”雙掌如環,掌風呼呼,‘掌力向四方蕩開。獨孤宇疾攻七招,都給他的掌力震歪了折扇的落點。
獨孤字的折扇的點穴是武林一絕,武學有雲︰“一寸短,一寸險。”他的折扇不過一尺三寸,比尋常的判官筆還要短得多。幾乎等于是與泰洛近身肉搏,把扇所指,處處都是泰絡的要害穴道。泰洛的掌力雖然能震歪他的落點,可也不能不全神貫注,只恐稍有疏虞,便著了他的道兒。
但泰洛也有佔他便宜之處,一來泰洛的功力勝他一籌,二來泰洛使的乃是毒掌。獨孤宇也必須全神貫注,不能讓他的毒掌沾著。又因獨孤宇的點穴手法雖是第一流,而內功卻還未到第一流的境界,故此在泰洛所發的毒氣腥風籠罩之下,時間稍長,也自不禁有點頭暈目眩。
褚葆齡與劉芒正要上前夾攻,呂鴻秋道︰“你們退過一邊。”她號稱“金鈴女俠”,其他的本領不是第一流,打暗器卻是第一流手法。隨手摘下綴在衣裳上的銅鈴便接二連三的向泰洛打去。
泰洛運足掌力,打落了呂鴻秋的三顆銅鈴。可是第四顆卻從空門打進,泰洛閃避不及,給她打個正著。饒是泰洛內功深湛,也給她打傷了一條肋骨。
泰洛怒道︰“你們夫妻倆並肩子上吧!”言下之意,是冷諷他們已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不應不顧江湖規矩,聯手打他。
呂鴻秋斥道︰“你在槐樹莊欺負我的哥哥,我與你還講什麼江湖規矩?”一揚手又是三顆銅鈴,分作上中下三處打他穴道。
獨孤宇松了口氣,掏出一個只有五寸多高的羊脂白玉瓶,內中有幾顆碧綠色的藥丸,叫道︰“芒佷,接下。給木里將軍服一顆藥丸。”
獨孤宇家傳的解藥毒丹十分靈效,當年竇元著了王燕羽的獨門喂毒暗器,使是求得他的解毒丹才能免掉三年的磨折的(要不然他最少得臥病三年)。木里是給泰洛用“隔物傳功”的本領所傷的,所受的毒當然不如直接給他的毒掌打中那麼厲害。而木里的內功也頗有根底,服下了一顆解毒丹,不過一盞茶的時刻,已是恢復了六七分氣力。倏地就跳起來。
木里說道︰“外面情形不知怎麼樣了,請你們兩位出去幫一幫忙。”劉芒看見獨孤宇夫妻已經穩佔上風,便道︰“齡妹,這里用不著咱們了,咱們外面廝殺去。”這是他們二人分別了一年多之後,褚葆齡重新听他叫的第一聲“齡妹”,心中也是不覺有義酸又甜的感覺。
獨孤宇眼觀四面,耳听八方,外面的胡茄之聲越來越少,而在嘈嘈雜雜的呼喝聲中,可以听出許多漢語,獨孤宇哈哈笑道︰“下用去看,敵兵已是即將全軍覆沒了。”
原來獨孤宇這支援軍恰好是三更時分趕到,听得這邊有事,立即來援。泰洛的這隊騎兵只是先鋒部隊,人數不多,在師陀與漢人的聯軍突擊之下,不過半個時辰,已是傷亡殆盡。
木里說道︰“好,現在輪到我來報仇了。”陡地一聲大喝,提起了鐵棍,便來再戰泰洛,喝道︰“你我是敵國交鋒,我可是無須與你講什麼江湖規矩二’一棍打下,泰洛待要招架,獨孤宇的增扇又已指到他的穴道。
泰洛在獨孤宇夫妻夾攻之下,已是應付不了,何況又添上一個木里。木里雖然只是恢復了六七分氣力,也還是一個相當扎手的勁敵。
泰洛無心戀戰,雙掌交擊,蕩開了獨孤宇的招扇,一個倒縱,猛的就向呂鴻秋撲去。呂鴻秋的暗器打遠不打近,獨孤宇知道妻子的武功決計不是泰洛的對手,當下大吃一驚,連忙趕去救援。
泰洛用的是聲東擊西之計,把獨孤宇引到呂鴻秋這邊,他中途一個轉身,已是沖出了帳幕。獨孤宇夫妻與木里等人追出,只見泰洛早已打傷幾個衛士,混亂中奪了一匹坐騎,在黑夜中逃走了。
木里氣怒未消,但他是主帥身份,卻也不敢魯莽。當下止步不追,先行判斷敵情。,
泰洛這隊騎兵精于騎射,戰斗力甚強。在師陀與漢族聯軍的包圍之下,雖然傷亡殆盡,仍有數十騎突圍而去。
木里心中想道︰一泰洛是回去請兵的,回紇派來的援軍,決不會僅僅是這區區一兩千人。看來只怕乃是先鋒部隊。黑夜中追去,若是踫上回紇大軍,那就反有被包圍的危險了。不如等待明天,判清形勢,再作區處。”于是鳴金收兵,命令將士各各國營休息,養好精神,準備迎接’明天可能遭遇的更激烈的戰斗。另一方面,則選出一隊精兵,加強警衛。
劉芒與褚葆齡自告奮勇,登上山頭,擔當了望。此時已是將近四更的時分,月影西斜,殘星明減滅,從高處望下去,大草原就像是一個沉睡的巨人,風過處,草原上卷起千層波浪,風吹草低,獵獵作響,就像巨人的呼吸。
劉芒不覺嘆道︰“不到塞外,不知天地之遼闊。如此豐饒的草原,可不能容回紇鐵騎的蹂躪。”
月光下只見褚葆齡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但臉上卻是一派喜悅的神情,含情脈脈的望著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說。
劉芒道︰“齡妹,你想什麼?”褚葆齡輕聲說道︰“嗯,我所想的和你一樣。”
他們二人經過了許多風浪,久別重逢,本來大家都是感到有點尷尬,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的。想不到他們的談話卻是這樣的開了頭,絲毫沒有涉及私情,但彼此之間的情意卻又隱隱相通。
半晌,劉芒說道︰“齡妹,離開穆家莊那天,我很對你不起。我是有所誤會,並非存心不理睬你。”褚葆齡道︰“我,我也是有意激惱你的。那位、那位龍姑娘呢?”劉芒只道褚葆齡還懷著心病,訥訥說道︰“龍成芳麼?她、她和我同行幾天,半路走了、”
褚葆齡微微一笑,似乎這早在她意料之中,並不感到驚詫,說道︰“我知道你和她合不在一起的。”
劉芒任了一怔,說道︰“你一向是有點誤會的,何以現在又知道了?”
褚葆齡道︰“後來我仔細想想你們兩人的性情,你是一個不大為自己打算的人,可龍姑娘卻好似只為了她自己。你、你不惱我說得坦率吧?”
劉芒面上一紅,說道︰“你說得對極了。我也時常為自己打算的,不過並非完全為自己打算罷了。龍姑娘看來是性情爽朗,有時也有正義之感,可是她的行事,卻差不多都是為自己打算的。你一語道破我和她合不來的原因,當真是我的知己。”
褚葆齡也不由得臉上一紅,說道︰“你別夸贊我了。我實在也很慚愧呢。你可知道我怎麼會來到此地的麼?”正是︰
肯為私情忘正義?要經風雨練新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劉芒道︰“你不是跟獨孤字夫妻來的麼?”心里想見“你肯跟二叔前來,當然是以為我在夏侯二叔的軍中,是來找我的了。”
但這話他卻希望從諸葆齡口中自己說出來。
不料諸葆齡卻擺了搖頭,說道︰“不錯,我是跟獨孤字夫妻語扇來的,但初時我卻沒有想到要來找你,直到剛才相會,我還是進扭。這次他們來參加義軍,也是大家共同決定,一不打算見你的。但既然見著了,那也很好。”
劉芒大失所望,說道︰“原來你一直都是對我心有芥蒂的麼齡笑道︰“你比過去也改變了許多了。剛才你和?可是,你,你剛才又說早已知道我與龍姑娘合不來,照理你不該對我有這麼深的誤會。”
諸葆齡又擺了擺頭,道︰“不,你猜想的全都錯了。”笑了一聲,接著說道︰“我把這個把月來,我心里所想的全都對你說了吧。初時我是想成全你和龍姑娘的,但後來一想,你們性情不投,此事實難勉強。”劉芒插口道︰“對啊,那不是早已應該誤會冰消了?”
諸葆齡道︰“不錯,但我還不是因為你而來。你別著急,你讓我慢慢說吧。”
諸葆齡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我對你是慢慢消除誤會,但我知道你對我卻是心懷芥蒂。老實說,你是不是以為我與小承子有未斷的情意?我的爺爺是希望我和他成婚的。”
劉芒面上一紅,說道︰“我初時的確是認為你和他比和我更為適合。你們是世交,他、他的人品武功也都比我好。不過後來我和展兄成了知交,我們坦開了胸襟傾談,我才知道這想法錯了。”
諸葆齡道︰“難怪你有這個想法,我有一個時候,也因為你對我的態度不好,特地和小承子表示親熱。我和他本來是情如姐弟,他對我好,甚至我也懷疑他對我有未斷的情意。但後來才知道這全是姐弟之情。”
劉芒低聲說道︰“我明白。”
諸葆齡接著說道︰“我知道你對我心有芥蒂而我也有過成全你和龍姑娘的想法,所以有個時期,我的心情實在非常混亂。
我不瞞你,我跟獨孤宇走,是因為他要給我治病,而我又推不掉他的盛情。但我並不想見你,因此我曾想過在半路悄悄溜走,獨自回轉盤龍谷,伴我爺爺的墳墓,打算再也不問世事,也不與別人往來,孤孤單單的只與我爺爺作伴,過此一生。”
劉芒“啊呀”一聲,說道︰“你怎的有這樣悲傷的想法?但後來又是怎樣改變的呢?”
諸葆齡說道︰“那是因為獨孤宇告訴我,當時他已接到消息,知道夏侯英這一支義軍是要到師陀來的了。”
劉芒問道︰“獨孤三叔和你說了些什麼?”
諸葆齡道︰“獨孤字對我說,中原豪杰正在紛紛赴援師陀,他又說不管劉芒是不是在夏候英的軍中,咱們也該到師陀去與夏侯英相會,助他一臂之力。要知回絕不但是師陀的敵人,也是咱們的大唐的仇敵。
回給的虎狼之師,數十年來,曾不斷在蹂躪中華的土地,殺害咱們的百姓,如今在咱們的國土之上,也還有回給的駐軍。赴援師陀,是為咱們的百姓報仇,也是為咱們的國家打擊強敵。其實,不必他說,一路上我也曾目擊耳聞許多回紀的暴行。不過獨孤宇把咱們必須赴援師陀的道理,說得最為清楚,最為徹底罷了。”
劉芒道︰“哦,原來你是因此改變了心意,是為了要抗擊回絕的侵略而來的。
諸葆齡道︰“那一晚,我想了整整一夜。自己也覺得很慚愧。
我是不是在兒女私情上想得太多了?難道我只能伴著我的死去的爺爺,就把活著的老百姓苦難都不管了?我覺得我過去心上有‘魔鬼’,這‘魔鬼’就是把個人的事情看得太重,種種煩惱,由此而來,擺不開,甩不掉。欲除煩惱,必須把心中的魔鬼殺掉。”
劉芒說道︰“你這番話說得真好,不瞞你說,我的心中也是有著這個魔鬼的。現在只是把這魔鬼稍稍刺了一下,還沒有把它殺掉。”
諸葆齡道︰“我的爺爺少年時候殺人太多,晚年愛讀佛經,我也曾偶然翻翻。佛經上所謂‘心魔’之說,欲除‘心魔’,必須‘慧劍’。這就要看咱們有沒有這樣的智慧,把慧劍磨得鋒利,除掉咱們的心魔了。”
劉芒道︰“好,讓咱們今後互相勸勉吧。”不知不覺之間,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諸葆齡輕聲說道︰“你不會怪我,我並非因你而來嗎?我到了師陀,所想的就是怎樣幫忙師陀的老百姓打退敵人了。至于見得著你,見不著你,在我的心中都無所謂,也並沒有怎樣想過。”
劉芒道︰“我怎會怪你呢?我听了你的話,心里只有慚愧。我還不如你的智慧,不瞞你說,自從我知道你跟獨孤三叔一同來的,我就禁不住平添了許多心事,希望你來,又不知你會不會理我。心魔未除,無端端的引起許多煩惱。”
諸葆齡笑道︰“你比過去也改變多了。剛才你和我的第一句話,不就是先為師陀的百姓著想嗎?假如你開口就和我談兒女私情,說不定我會大為失望,也許真的不理你的。”劉芒吐吐舌頭,笑道︰“幸虧我說對了。”
諸葆齡道︰“咱們相識了幾年,今晚才算是毫無隔膜的真正相識了。嗯,現在我倒想問你一點私事了,你怎麼知道我和獨孤宇夫妻來的?”
劉芒說道︰“我正想告訴你,展伯承和鐵凝也早到來了。他們是在字文虹霓的這路義軍之中。我和展兄弟相處了幾個月,無話不談。看來他與鐵凝將來會成為一對情侶的。但他們這一對又與咱們以往不同,據展兄弟說,他們從沒有談過一個‘情’字也沒有鬧個說就來,毫無猶疑的。他們的年紀比咱們輕。到底是年輕的一輩強!”
諸葆齡大為歡喜,說道︰“這麼說來,你們之間的芥蒂也早已消了。從今之後,咱們四個人可以成為真正的好朋友啦。”
他們傾談心事,彼此心意相通,說也奇怪,在盤龍谷的時候,他們海誓山盟,但兩人中間總似有一層幔幕隔著。今晚他們很少談到私情,但感情卻已是融成一片,兩人之間是再也沒有什麼相隔的了。
諸葆齡忽地道︰“咱們別只顧說話,忘了職守了。你瞧,山谷里出現了一彪軍馬!”原來他們傾談心事,不知不覺之間,東方已白。山下的景物,豁然顯露,遠處的一條山谷,從高處望下去,人小如蟻,但也可以看得出是大隊的兵馬正在進人這條山谷。
劉芒吹響號角報訊,幸虧報訊得早,木里得以從容準備。當下命令各營士兵,選好有利的陣地,埋伏山頂。待判明敵勢,再決定出擊還是防御。另外由獨孤宇夫妻與劉、諸二人,帶領一隊騎兵,在要隘之處巡邏,相機出擊,試探敵人的虛實。
不多一會,回較先鋒已到。是巴大維率領的三千騎兵,原來拓拔雄得到泰洛的報告,亦己知道山上有敵方隊伍,但卻不知道敵人的虛實。巴大維所擔當任務正是和獨孤宇一樣,來試探虛實的。
巴大維自恃是回給第一武士,雖然在天狼山之戰,他被段克邪稍稍挫折了一點銳氣,但他也知道段克邪是中原第一高手空空兒的師弟,他與段克邪打成平手,心里想道︰“我即輸給空空兒,那也不足為辱。”天下能有幾個空空兒?”正因為巴大維“目中無人”的故態依然未改,故此他根本就不把山上的“草寇”放在心上,拓拔雄叫他來試探虛實,他卻帶了三千騎兵,便來沖營劫寨。
獨孤宇一聲令下,亂箭齊發。山上的石頭也似冰雹般的飛下去。這次與天狼山之戰相比,恰好形勢倒轉過來、師陀這邊是以逸待勞,居高臨下,據險制敵。一輪亂箭飛石,把巴大維這隊騎兵打得人仰馬翻。
巴大維大怒,一馬當先,便來搶關。掄刀揮劍,沖開箭石,前哨士兵,擋他不住,竟然給他佔了山頭。
獨孤字夫妻快馬沖出,巴大維喝道︰“師陀與你們大唐有何相干?你們漢人專門喜歡到這里來多事!好,你們既然要多管閑事,我就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
獨孤宇喝道︰“師陀有何犯及你回統之處,你們卻要侵佔它的國上,欺凌它的百姓?”
兩騎相向,看看就要踫上,獨孤宇忽地一聲長嘯,從馬背上飛身掠起,搶上巴大維的坐騎,揮舞折扇,點他頸後的“大椎穴”。
獨孤字最擅長的是點穴,但他所使的折扇不宜于馬上交鋒,故此他飛身搶上敵人的坐騎,看似冒險,其實卻是用己之長,攻敵之短。
巴大維心頭一凜︰“這人的膽量是不小!”但他心中只是佩服獨孤宇的膽量而已,並非佩服他的武功。
不過獨孤宇的身手之矯捷,卻也令得巴大維不敢大過輕敵,他是個武學大行家,听得背後微風颯然,不用回頭,已知獨孤宇是點他那個穴道,立即反手便是一刀。
此時獨孤字剛剛落在巴大維的馬上,一匹馬來了兩個人,各以絕招攻敵,當真是比近身肉搏還更凶險!
巴大維喝聲“下去!”反手刀使得精妙之極,不但護著後頸,而且刀頭的鋸齒反勾獨狐宇琵琶骨。獨孤字也不禁吃了一驚︰“這廝的武功,竟似比泰洛還高幾分。”
但馬背上近身肉搏,獨孤宇的短器卻並不吃虧。當下扇一指,搭上了巴大維刀頭的鋸齒,把巴大維的刀道卸了一半。巴大維這一刀未能把獨孤宇擊落馬背,這才知道獨孤宇的武功在自己估計之上。
不過,巴大維的內功造詣還是要勝獨孤宇一籌,一刀未能將他打落,迅即在馬上回頭,左手的青銅劍也刺過來。
眼看獨孤字難以抵擋,只听得叮叮之聲,不絕人耳。呂鴻秋的三顆小銅鈴連翩飛至,分打巴大維的三處要害穴道。
巴大維大吃一驚,“漢人中怎的有許多打穴高手!”青銅劍顧不得去刺獨孤宇,連忙使了一個“橫掃六合”的招式,把呂鴻秋的三顆小鋼鈴全都打落。卻不料呂鴻秋的第四顆、第五顆小銅鈴連接打來,幾乎是同時到達,這兩顆小銅鈴不是打人,而是打馬,把巴大維那匹駿馬的兩個眼楮打瞎了。
說時遲,那時快,獨孤宇也立即飛身跳下馬背,在他跳下的那一霎那,折扇一張,在馬腹上劃開了一道傷口。
巴大維那匹坐騎受了重創,疼痛難當,一聲長嘯,忽地躍起一丈多高,把巴大維拋了出去。巴大維也真個了得,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居然平平穩穩的落下地來,沒有受傷,可是他那匹坐騎已是一命嗚呼了。
獨孤宇笑道︰“有膽的你再上來。”巴大維怒道︰“有膽的你下來,咱們步戰!”獨孤宇笑道︰“我是要下來的,但卻不能听你的命令。你既然不敢上來,我就讓石頭來招呼你吧!”把手一揮,山頭上的義軍把亂石滾下,轟轟隆隆之聲震得山嗚谷應。
巴大維的手下見主帥搶關失敗,士氣早已消了幾分,此時又被亂石打得人仰馬翻,那里還敢戀戰?不待巴大維下令,便即亂哄哄的四面散開,爭著逃下山去。
巴大維氣得暴跳如雷,論武功他是在獨孤字之上,可是他如今失了坐騎,對方居高臨下,以逸待勞,他處在不利的形勢之下,卻怎敢單獨一人沖上前去?而且即使讓他沖上,他也沒有把握勝得過獨孤宇夫妻。因此盡管他不肯服輸,暴怒過後,也只好垂頭喪氣的下山了。
呂鴻秋笑道︰“咱們可以追下去了!”追到半山,只見山下旌旗招展,回絕的中軍已經來到。拓拔雄在斗大的帥字旗下,騎著戰馬,親自出來觀察敵情,兩旁武士圍擁保護著他,自是不在話下。
拓拔雄看了一會,哈哈笑道︰“這只是一股草寇,不足為患。”
泰洛說道︰“那麼咱們趁勢消滅了這股草寇呢,還是不必理會他們,徑赴師陀京都?”
拓拔雄有個脾氣,喜歡裝著禮賢下士的模樣,反問泰洛道︰“依你之見如何?”泰洛道︰“本來是癬疥之患,但若不把他們消滅,只怕有後顧之憂。”要知泰洛昨晚偷襲失利,吃了大虧,恨不得把獨孤宇與木里等人殺掉,把這股義軍消滅,才得稱心。
拓拔雄沉吟道︰“我已經遣巴將軍去試探虛實了,說不定他已攻佔了山頭呢。且待巴將軍的探子回報吧,”話猶未了,只見三五成群的十幾個騎兵,滿身塵土,甲冑不全,馬鞍失落,人馬都帶著傷痕,十分狼狽的跑回來。正是跟隨巴大維去搶關的那隊騎兵。”
拓拔雄吃了一驚,說道︰“怎麼,你們吃了敗仗了?巴將軍呢?”回絕的騎兵道︰“我們忙著逃命,敵人厲害得很,已顧不得巴將軍了。”拓拔雄又驚又怒,拔刀斬了兩個騎兵,喝道︰“臨陣不顧主帥,先自潛逃,該殺!”
泰洛勸道︰“巴將軍武功蓋世,想不至于有事的,眾寡不敵,地勢不利,偶爾打了敗仗,也是兵家常事。請元帥息怒。”泰洛給巴大維說情,其實也是替自己遮羞。巴大維武功遠勝于他,尚且失敗,那麼他昨晚偷襲失利,也就不足為恥了。
拓拔雄正要派人去接巴大維,泰洛忽道︰“咯,那不是巴將軍回來了?咦,山上還有一彪人馬追下來呢。”原來巴大維失了坐騎,又是最後才走,故而此時才到。
泰洛抬眼一望,認得帶兵追下來的是獨孤宇夫妻,便即向拓拔雄請令,說道︰“這對夫妻是來給宇文虹霓助陣的漢軍首領,他們人數不多,讓我們帶幾千騎兵上去,包管可以把他消滅。”
泰洛在這里打著如意算盤,要想吃掉獨孤宇這隊兵馬。獨孤宇夫妻卻也在那邊商量如何打擊回絕大軍的士氣。
他們追到半山,已經看見拓拔雄打著帥字大旗,在山前觀察形勢。獨孤宇道︰“回給大軍已到,咱們可不能迫下去了。按照昨晚與木里將軍商定的計劃行事吧。”呂鴻秋笑道︰“咱們是不必冒險攻擊,但也得叫這韃子元帥知道咱們的一點厲害。”
呂鴻秋輕騎疾進,將到山下,倏的把馬勒住,摘了兩顆銅鈴,把手一揚,鈴聲叮當,便向拓拔雄飛去。拓拔雄看見一個美貌女子追下山來,不覺有點詫異,笑道︰“這個雌兒倒是大膽得很,但也長得好標致呀。要是將她捉了,獻給王叔,倒是一件絕好的禮物。”話猶未了,只听得一連串的叮當之聲,呂鴻秋那兩顆小銅鈴已經打了到來。
拓拔雄笑道︰“這是什麼玩意?”泰洛識得厲害,連忙跳起身來接了一顆銅鈴,但另一顆銅鈴他卻接不著,直飛到拓拔雄的身前,才給一個武士接下了。
可是這個武士的本領遠遠不如泰洛,他是給銅鈴打著穴道,這才反手接下銅鈴的。他正要把銀鈴獻給元帥,陡的只覺全身麻軟,一跤跌下,變做了一團爛泥似的。大叫一聲,雙眼翻白,拓拔雄把手一摸,這武士已經斷了氣了。
原來他給呂鴻秋的銀鈴正巧打著死穴,但因銅鈴是從遠處飛來,力道稍嫌不足,因此要過了片刻,才能致他于死。
呂鴻秋飛出銅鈴,立即策馬上山,回絕的強弓硬弩,已是射不著她。拓拔雄大吃一驚,說道︰“一個女子,也這麼厲害。我倒是不可輕敵了。”
巴大維逃了回來請罪,說道︰“讓我再帶一彪軍馬前往搶關,我已知道地形、繞過險要之處,側攻他們,一定可以將功贖罪。”
拓拔雄已有怯意,說道︰“勝敗兵家常事,巴將軍何必介懷。”
巴大維正要堅請,就在此時,只見山頭上處處旌旗,人影綽綽,喊殺之聲,驚天動地,亂箭石頭紛紛打下。
其實山頭的義軍人數不過二萬余眾,只有回給軍隊的半數。
但因山高林密,山下望上去,但見義軍到處出現,急切間怎能判斷敵人的多寡?當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拓拔雄一來是給呂鴻秋嚇得慌了;二來巴大維是他國中的第一武士,巴大維失利,也大大的挫折了他的士氣,三來他看見義軍的聲勢,幾疑草木皆兵,還怎能冒險上山去攻擊義軍。
拓拔雄沉吟片刻,說道︰“咱們最緊要的任務是赴援京都,解王叔之圍,這股草寇咱們雖然能夠消滅他們,但卻不必在這里消耗兵力了。”于是下令大軍趕快通過此山谷,以免中伏。回給軍是以騎兵為主,到了平原地帶,他們便可以發揮騎兵之長。
回絕大軍以戰車作為外圍,騎兵在第二圈,步兵則在最內一圈,由騎兵保護。山上石頭滾下來,有戰車防御,雖然有傷亡,並不很多。回籠的犄兵也發箭向山上射去,掩護大軍行進,當然,他們的弓箭從谷底射向山上,漫無目的,更是不容易殺傷義軍。
木里與獨孤宇按照原來的計劃,等回絕的大軍三停過了兩停,突然一聲令下,將預先斬下的樹木推下山來,塞著了谷口,出頭上的義軍一擁而下,截住了回絕的後軍廝殺。
木里與獨孤宇所定的戰術十分成功,要知他們若然不放過回絕的主力便即出擊的話,那是敵眾我寡的形勢,回給軍的裝備又遠勝義軍,那自是對義軍不利。如今截著了回絕的後軍廝殺,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回絕的後軍不過萬人,義軍比他們多了一倍,主客的形勢恰好掉轉過來,義軍當然有把握圍殲他們。這個戰略正合乎孫子兵法的“倍則圍之”,與‘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的兵學原理。
樹木堵住了谷口,戰車在急切間也沖不過去。回絕的後軍只好在谷里與義軍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白刃戰。一到了白刃戰的時候,什麼騎兵戰車,都難以發揮原有的戰斗力了。此時勝負的關鍵,最主要的是決定于雙方的士氣。
拓拔雄听得後軍被敵人截斷,大大吃驚。巴大雄道︰“咱們要不要回師解救?”話猶未了,只見山谷那邊塵土大起,金鼓聲喧。原來是夏侯英與宇文虹霓這支聯軍的前頭部隊趕到。
拓拔雄嘆了口氣,說道︰“毒蛇嚙腕,壯士斷臂。保全實力要緊,咱們還是趕往師陀京都。”其實他乃是不明敵方虛實,怯于在不利的地形和敵人作戰。自比“壯士”,那只是停著面皮所說的門面話了。
義軍與回約的後軍在谷中展開非常慘烈的白刃戰,劉芒與諸葆齡殺人回給軍中,正在浴血猛戰,忽听得有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咦,你看那邊,不是劉大哥和你的齡姐嗎?齡姐,齡姐!”
戰場上的廝殺聲震耳欲聾,但因這個少女的聲音儼似銀鈴,十分清脆,而且又是用傳音人密的內功送出,所以劉芒與諸葆齡是听見了,
說話的這個少女是鐵凝,和她說話的那個少年,不問可知,當然是展伯承了。
原來這支先鋒部隊是由段克邪率領的。字文虹霓下了天狼山之後,便挑選五千精騎,撥給段克邪指揮,要他兼程趕路,接應木里的義軍,鐵凝與展伯承自告奮勇與段克邪同作先行。
這支前鋒部隊來得恰是時候,木里的義軍本來佔了優勢,段克邪這支精銳部隊又再投入戰場,更加如虎添翼。回紀的後軍在他們沖擊之下,登時呈現了土崩瓦解的局面。
鐵凝眼尖,先見了劉芒和諸葆齡,于是立即便與展伯承向他們那邊殺去。
鐵凝平時與展伯承說話,總是喜歡把諸葆齡叫作“你的齡姐”的,習慣成了自然,此時不知不覺,也這樣叫了出來。若在平時,諸葆齡听了,心里一定多少有點不舒服的,但此時在火熱的戰斗之中,她根本就沒有想過個人的問題,當然更不會有閑心去琢磨鐵凝的說話是譏諷還是善意了。
劉芒應道︰“展兄弟,你過來!”諸葆齡也在叫道︰“凝妹,你——”她本來是想叫鐵凝過來的,忽地眼光一瞥,看見一小隊回紀騎兵正在圍攻木里,四部戰車構成了一個小包圍圈。
看來敵人已知道了木里乃是義軍首領,故而不惜犧牲,要把木里置之死地。諸葆齡連忙改口道︰“凝妹,你們去助本里將軍一臂之力吧。他那邊更需要增援。”
展、鐵二人同聲應道︰“是!”鐵凝輕功超妙,身形一掠,越過戰車,使出刺穴的劍法,轉眼間就刺傷了十幾名回給騎兵。展伯承氣力大,殺退了戰車旁邊的刀斧手,把戰車掀翻,義軍迅即沖入了這個包圍困,來一個反包圍,把這隊回給騎兵盡數消滅。
木里喝道︰“放下刀槍的不殺!”此時回絕的官兵死傷累累,剩下來的已不到三千人,敗局已成,士無斗志,果然听令放下武器,結束了這場慘烈非常的惡斗。
木里留下一支隊伍清理戰場,收容戰俘。清除了谷口的障礙之後,立即下令繼續進軍。
此時劉芒與諸葆齡才有空與展、鐵二人敘話。
展伯承想不到在這樣的情形下和他們會面,看諸葆齡對待劉芒的神態,似乎他們二人已是和好如初,展伯承自是暗暗為他們歡喜,但另一方面,他又有點害怕由于他與鐵凝的出現,會觸起諸葆齡的感傷。甚或有難堪的情緒。
諸葆齡非常爽朗的招呼了他們,笑道︰“我不知道你們早已到師陀來了,听說你們在京城一役,和師陀的老百姓把回給軍打得龜縮在王城里面,不敢出來,真是令人鼓舞。我卻至今才到,對你們可是慚愧了。”
展伯承自小就和諸葆齡同在一起,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齡姐”,卻似換了個新人似的,令他又驚奇,又是歡喜。過去的“齡姐”雖然有幾分男子氣概,但也往往免不了有多愁善感的時候,而現在的“齡姐”則是個胸襟開闊,言辭爽朗的巾幗鬢眉,這個變化可真是太大了。
展伯承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暗自想道︰“怪不得空空前輩和我說︰一個人在江湖闖蕩幾十年,所得到的磨練和好處還不及在戰火中磨練一年半載,甚或三兩個月頭。這話當真不錯。空空前輩如今是判若兩人,齡姐也是判若兩人了。”
鐵凝笑道︰“你一來就打了這樣漂亮的勝仗,我們都佩服你呢,還說什麼慚愧。嗯,你和劉大哥是幾時見面的?體己的話兒說過了沒有?”鐵凝比諸葆齡小兩三歲,還不脫孩子脾氣,一開口就不知不覺的要和他們開玩笑。
諸葆齡微微一笑,未曾回答,劉芒搶著說道︰“展兄弟,我工要告訴你,我與諸昨日相見的,她和我說了一段佛經的話。很有意思。”
辰伯承詫道︰“原來齡姐還會念經說法,這我可還不知道呢。她說的那段佛經是什麼,快告訴我。”劉芒道︰“好,我告訴你。”
他們二人並轡同行,跑在前頭,卻把諸、鐵二女子甩在後面了。
鐵凝正想追下去,諸葆齡笑道︰“就讓他們也說說體己的話兒吧。”
鐵凝恍然如有所悟,說道︰“對,他們說他們的,咱們說咱們的。齡姐,你是不是有點討厭我?”
諸葆齡怔了怔,說道︰“這話從何說起?”
鐵凝是爽直的性兒,心中藏不住話的,說道︰“那次在客店里,你知道我來了,你就走了。連見面也不肯和我一見,我以為你是討厭我呢!”
諸葆齡笑道︰“原來如此。那次我是有意讓你和小承子單獨相會的。不過,我的做法也不妥當,我向你認錯就是。”
鐵凝道︰“你不是討厭我,我就喜歡了。一點小小的事情說得上什麼認錯?”說話之間,前頭劉展二人談話有幾個零碎的片語飄進她的耳朵。
鐵凝隱約听得“慧劍”“心魔”與及“無明”“執著”等等佛學名辭,不覺笑道︰“齡姐,我從不知道原來你對佛經也很有心得。你給劉大哥說的什麼經?劉大哥著了迷了。你听,他正在將你所授的佛法轉給展大哥呢。你說給我听听好嗎?師傅親傳,勝于我去請展大哥轉授。”
諸葆齡笑道︰“我那里懂得什麼佛法,不過是從佛經中的一句‘揮慧劍,斬心魔。’而引起的一點感觸罷了。我以為每個人心中都有‘心魔’,這‘魔鬼’就是只執著于個人的利害,把個人的事情看得太重。于是而起諸般煩惱,妄動無明。因此,必須以智慧之劍,除掉心魔。”
鐵凝道︰“好,說得好。我以前也貪玩,到廟里听過一個老和尚講經。他說的我一點也不懂,你說的我雖然不敢說是全懂,但卻要比那個老和尚講的明白多了。”
諸葆齡笑道︰“我說過我講的並非佛法只是自己的一些感觸。大世上也沒有那個和尚是這樣講的。”
鐵凝笑道︰“管他有沒有人如此講過,能令人听得懂就是好的。我覺得你說得很有意思,再說下去。”
諸葆齡那晚與劉芒說的不過是一時想到,自己也覺得還未說得十分透徹,回來之後,又想到了好些道理。鐵凝既然有興趣听她“說法”,于是她就接下去說道︰“佛經中談到‘揮慧劍,斬心魔’。有十二字真言。這十二個字是‘斬無明,斷執著,起智慧,證真如。’”
鐵凝“哎喲”一聲,插口說道︰“你一說什麼真言,我又不懂了。你用你自己的話來說吧。”
諸葆齡笑道︰“別心急,我正要用自己的話來對你說呢。不過,佛經上既然有這十二字真言,我總應該把它先引出來,這才好發揮呀。”
鐵凝道︰“好,那你說吧。”
諸葆齡說道︰“俗語說︰‘無明火起三千丈’,什麼叫做‘無明’照佛經的說法就是貪、嗔、疑這三種念頭,何以有這三種念頭,我認為那都是只想到自己,而沒有想到別人之故。執著即是固執一件事情,我也解釋了‘自以為是’——自己總是對的,別人總是錯的。‘無明’與‘執著’都是不對的,所以‘斬’要‘斷’。斬了無明,斷了執著,就生出智慧來了。起了智慧,就可以到佛經上所說的‘真如’境界,也就是最完滿的一種境界。這後半段是佛法的道法。”
鐵凝又笑道︰“你上半段講的,我听得很明白,下半段講又是太玄了。我不要听佛經的說法,我要听你的說法。”
諸葆齡道︰“我以為‘起智慧’就是明白道理,什麼道理?
最緊要的就是能分別大是大非,懂得有所應為,有所不為的道理。比如說,回給侵略別國的土地,欺凌別國的百姓,于是老百姓就起來反對它。回紀不對,老百姓對。這就分出是非來了。
咱們助師陀抵抗回絕,這是咱們應該做的事,咱們也做得對了。
至于一些個人之間的恩怨與糾紛,那就不必計較了。只要大家做的是同一樣的事情,同是對老百姓有好處的事情,那就行了。舉眼前的例子來說,小承子和劉芒曾經打過架,現在大家來抗回給,他們也就成為好朋友了。這也可以說他們明白了道理。或用佛經的話說,他們是起了智慧了。如果一個人能夠揮慧劍,斬心魔,他就會有坦蕩的胸懷,心中可以消除諸般煩惱。我以為這就是佛經中所謂‘真如’的境界。”
鐵凝道︰“好,你這麼一說,我可懂了。這麼說來,咱們最大的敵人還是咱們心中的魔鬼,一定要把它殺掉,是不是?”格夜齡道︰“不錯。你把揮慧劍斬心魔的道理又發揮了一層了。”
鐵凝道︰“齡姐,你真好。”諸葆齡道︰“好什麼呢?你的心地純真,‘心魔’比我少得多,我還要向你學呢。”
鐵凝道︰“不,你比我明白道理。不瞞你說我從前對你是頗有誤會的,你、你能夠原諒我嗎?”
諸葆齡道︰“我從前對你不夠關心,做的事情也有不對的地方,以至引起你的誤會。我也該求你原諒。好在這些都是小事,照咱剛才說的道理——”鐵凝立即接下去說道︰“根本就不必提了。齡姐,從今後,你把我當作小妹看待吧。”
鐵凝以前因為諸葆齡既與劉芒相愛,又與展伯承表現甚為“親熱”,對她是甚無好感的。經過了這一番談話,相視而笑,莫逆于心。
鐵凝道︰“咱們趕上去。”揚聲說道︰‘喂,你們講完了沒有?
是不是也在說慧劍心魔的道理?展大哥,算起來你是齡姐的再傳弟子,我是她的精傳單子,你應該向我討教呢。”
展伯承笑道︰“同出一師,那也就不分什麼再傳嫡傳了。咦,你們听,前面似乎又在廝殺了。這回咱們是要揮利劍,斬外敵了。諸、鐵二人趕上前去果然穩隱听得金鼓之聲,展伯承連忙吹響號角,給後面的隊伍報訊。
原來拓拔雄的大軍在距離師陀京都三四十里之處,又踫上強敵。這是烏獲所統領的民兵。這支民兵約有一萬之眾,前鋒部隊是浩罕和三千獵人所組成的騎兵。正是︰
振臂一呼齊奮起,民兵浩蕩掃強胡。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這隊獵人組成的騎兵服飾十分古怪,有的披著五彩班爛的虎皮,一定披著鮮明的金錢豹皮,在燦爛的陽光下,遠遠望去,就像滿身發著閃閃的金光。有的將各式的獸皮縫成披風,反過披在身上,看上去就嫌一頭毛茸茸的獅子或者野狼。還有的將獸角當作頭飾,千奇百怪,無所不有。
他們的坐騎也十分特別,騎馬的不足為奇,還有的騎著師陀國特產的,只是用來在山地耕處的一種野牛,還有的騎著“四不象”。這些獵人從深山里出來參加義軍,穿的騎的都是平常所用的東西,但在回紇士兵的眼中,卻變成了一群怪物。
回紇士兵未戰先怯,這隊獵人一沖上來,登時把回紇的隊形沖得大亂。
此時只是雙方前頭部隊的接觸,回紇的前鋒名叫車衛,乃是回紇士國中有名的勇將,聞報大怒,立即帶兵趕上前方增援,用回紇的傳統戰法,以戰車掩護騎兵沖道。弓箭手躲在戰車里射敵方人馬。
回紇箭手用的鐵胎弓是當時最刃利的一種武器,能射到三十丈外。回紇的前鋒部隊有五千之眾,在人數上也佔了優勢。師駝的這隊獵人隊伍不畏強敵,勇猛沖殺,雙方傷亡都是不小。
車衛怒道︰“連這些‘野人’都打不過,我還當什麼回紇大將?”親自帶了衛士上前沖鋒,這些衛士都是在百中挑一的神箭手,車衛本人又驍勇無比,手使一支方天畫戟,近的戟挑,遠的箭射。殺傷百多個獵人,回紇士氣為之一振。
忽听得號角齊鳴,師陀國的這支隊兩面分開,只見一群野牛頭上縛著火把,帶著融融的烈焰疾沖過來。有一個滿頭金發,披著虎皮的少年,跨著犀牛,押著火牛沖入回紇軍中。回紇的士兵幾曾見過如此的陣仗?登時被對方的火牛陣沖得七零八落,騎兵的戰馬不受控制,先自逃跑。連戰車也阻攔不住。
這個少年正是師陀國方面的先鋒浩罕,他是馴獸的天才,前些日子,他听得師父空空兒談及中國的一個有名戰史---戰國時代,齊國的田單以火牛破燕的故事,啟發了他的才智。師陀國的山地上野牛甚多,他叫他的手下獵人捕獲了一百多頭野牛,他用的野牛比馴養的家畜當然是更為凶悍了。
車衛大怒,單騎上來挑戰浩罕。浩罕騎的犀牛又是野牛中最凶悍的一種,幸而車衛的坐騎是久經訓練的戰馬,車衛還可以控制得住。
車衛自持勇武,方天畫戟一揮,就向浩罕挑去。那知浩罕更是天生神力,他用的是一柄厚背斫山刀,橫刀一攔,刀戟相交,“當”的一聲,火花四濺,車衛虎口發麻,方天畫戟幾乎脫手。
車衛的坐騎幾犀牛向它沖來,嚇得慌了,車衛只得拔轉馬頭逃走。不料這頭經過浩罕訓練的犀牛,跑的比馬還快,一陣風的追上了它。犀牛的長角猛觸過來,車衛跨下的戰馬負傷倒地,浩罕大喝一聲,登時將他活擒過來,一個旋風急舞,摔將出去,活生生的將他摔死。
先鋒戰死回紇軍心更落。浩罕殺得性起,帶領他的獵人隊伍,便乘勝追擊。忽听得後方鑼聲堂堂,這是“鳴金收兵”的號令。
浩罕心道︰“敵人已經潰敗,正好一鼓作氣,殺他個七零八落。怎好在此時收兵?”于是不理已方的號令,依然揮兵殺去。
拓拔雄統領的這支大軍,經過天狼山與昨天峽谷之戰的兩役,雖然傷亡不少,也還有三萬多人。浩罕以三千人沖入敵陣,孤軍深入,犯了兵法的大忌。
火牛陣雖然得逞一時,但在回紇弓箭手,用鐵胎弓密集的攢射之下,一百多頭野牛,不用多久,已是傷亡殆淨。回紇國的第一高手巴大維請令出戰,指揮騎兵,兩翼包抄,把浩罕這支獵人隊伍,困在核心。
浩罕不知巴大維的厲害,騎著犀牛,向他沖去。巴大維喝道︰“車衛就是你這個怪物殺的麼?”浩罕怒道︰“不錯,是我殺的你怎麼樣?你敢罵我,我連你也殺了!”兩騎相接,浩罕一刀就向巴大維劈去。
巴大維哈哈笑道︰“你要殺我,那還差得遠呢!”鋸齒刀直斫下來,長劍橫削過去。刀劍交擊,浩罕的厚背斫山刀被他的長劍夾擊,一翻一絞,幾乎把握不定。幸而浩罕經過空空兒的指點,已懂得運用招數,當下連忙把刀鋒一轉,使出了一招“脫袍解甲”,趁著犀牛向前猛沖的力量,這才擺脫了巴大維刀劍的夾攻。
巴大維頗感意外,心中想道︰“這人學的雖是上乘武功,運用卻未純熟,看來是個雌兒。但他天生神力,若不早除,待他武藝練成,必將是我國的大患。”于是縱馬來追。他這坐騎乃是拓拔雄送給他的,比車衛那匹坐騎還好得多,片刻之間,就追上了浩罕所騎的犀牛。
浩罕正自不肯服輸,見巴大維追來,正合心意。便既回過頭來與巴大維在度交手。
巴大維這匹坐騎也有幾分懼怕犀牛,不過,因它是曾經百戰訓練極佳的駿馬,卻比犀牛靈活。巴大維的騎術又精秒,犀牛沖來,他一閃就連人帶馬的分開了。
浩罕喝道︰“既來挑戰,為何又不敢與我交手?”巴大維笑道︰“你懂得什麼,你等著瞧吧!”策馬一個盤旋,浩罕的犀牛猛沖過後,可是緩慢下來之時,巴大維連人帶馬,倏的就疾馳過來。左手的長劍一招“平沙落雁”,向浩罕橫刺。
浩罕側轉身軀,舉刀招架,此時巴大維的坐騎與罕所騎的犀牛是在平行的位置,牛角觸它不著。
巴大維出手如電,一劍才向浩罕刺去,右手反手一刀,又向牛頭斬下。浩罕的武藝究竟還未純熟,顧得了自身,卻顧不了這頭犀牛了。
犀牛被砍了一刀,刀下的鋸齒在牛頭割開了三道傷口。犀牛負痛狂嗥,倏地跳起一丈多高,向前猛跳。原來犀牛皮厚肉硬,牛頭尤其堅實。以巴大維的內家真力,一刀劈傷了它,一時間也還未能置它于死。巴大維本來想先傷了浩罕的犀牛,然後再殺浩罕的。犀牛負痛狂奔,卻是他始料之不及。
浩罕的犀牛沖入回紇軍中,回紇的士兵驚駭奔逃,犀牛撞傷了十幾名士兵,這才氣衰力謁,倒下地來。巴大維正要追過去,忽見漫山遍野,師陀民兵殺將過來,原來是烏獲的主力部隊已到。
巴大維仍然要殺浩罕,啪的一鞭,飛馬來追浩罕。浩罕自小在中與野獸追逐,不知不覺的練成了一身輕功,這一個月來,又經過空空兒的指點,輕功身法,更為了得。他在戰場上左避右閃,巴大維的坐騎竟然還沒有他那麼靈活。
說時遲,那時快,烏獲所率領的大隊民兵已經疾卷過來,和回紇的前鋒展開了混戰。就在此時,只听得回紇的中軍也在擊起了收兵鼓,巴大維不敢不奉將令,只好回去。這一邊,浩罕和他那支獵人隊伍,得到接應,也突圍而出,與援軍會合了。
巴大維回到中軍營帳,問拓拔雄道︰“元帥何故將未將招回?對方騎兵甚少,武器不全,兵力也未必可強于我軍,看來只是一群烏合之眾。”
拓拔雄道︰“料敵從嚴,王叔在師陀京都有司空圖父子與竇元等許多高手效力,也被這群‘烏合之眾’圍在王城之中的,豈可輕敵?而且後面還有木里與獨孤宇這支軍隊追來,是以我軍必須大軍集結一起,判明敵勢,方好出擊,以免背腹受敵。巴將軍,你就留在中軍,不可輕易出戰。”
原來拓拔雄在進軍師陀之後,連接兩戰皆敗,銳氣大挫。他有一個泰洛保護他還嫌不夠,是以又要把巴大維調回,放在他的身邊。有兩大高手作他護衛,他始心。
拓拔雄結集大軍,以方形陣勢出擊。每千人列成一個方陣,配合十輛戰車,向敵方陣地逐步推進。師陀的民兵士氣極為旺盛,但裝備與訓練不及敵人,長于野戰而不擅陣地戰,在敵方以侵勢兵力擠壓之下,雖然奮戰,但強弱懸殊,終于有幾道防線給敵人突破,堵截不了回紇的進軍。
形勢正在十分緊張之際,忽見塵頭大起,一彪軍馬殺奔過戰場,回紇的後軍已在和這彪軍馬展開激戰,原來是段克邪所率領的先頭部隊殺到,展伯承、劉芒、褚葆齡、鐵凝等人都在軍中。這一支部隊人數不多,只有三千多人,但戰斗力卻是甚強。一投入戰場,立即就發生了牽制的作用,拓拔雄急忙從前線抽調精騎,增強後防。如此一來,師陀民兵所受壓力大為減輕。烏獲抓緊時間,重新布防,搶佔了有利的丘陵地帶,堵住了回紇的攻勢。
且說浩罕敗回本隊,甚是羞慚,當下往見烏獲請罪。烏獲正在與空空兒商討軍情,見浩罕來到,笑道︰“空空前輩,我可要教訓教訓令徒了。”空空兒道︰“浩罕有勇無謀,是該教訓。”
烏獲正色說道︰“論戰功,你殺了回紇的先鋒,擊潰了敵方的第一線部隊,這功勞很是不小。但你不听號令,孤軍深入,陷于險境,這過也很不小。念你初犯,姑許你將功贖罪,下次可不能這樣了。”浩罕滿面通紅,說道︰“是,我知錯了。”
烏獲又道︰“你過去是在山上一個打獵的人,可以隨得你的性子,喜歡怎麼打就怎麼打,現在你是參加了義軍,是和大伙一同作戰,這可不同于單人打獵。你一人不听號令,就會連累大家的,所以軍中有軍法,必須人人遵守。這道理你懂了嗎?”浩罕剛才雖然認錯,卻還未能自省這個錯誤的根源。如今烏獲一針見血的指出他的缺點,浩罕這才是真的懂了。
空空兒在旁听了烏獲的這番話,也不覺連連點頭。烏獲雖然只是教訓浩罕,在空空兒听來,卻似連他也教訓了。空空兒平生自持本領,獨來獨往,已經慣了,烏獲指出浩罕的毛病,也恰好是說中了他的毛病。空空兒不覺心中一凜,憬然如有所悟。
空空兒見浩罕滿身塵土,說道︰“你是給人打下坐騎的嗎?”浩罕道︰“不錯,我殺了回紇的先鋒,卻給另一個回紇的軍官打敗了。”空空兒道︰“是單打獨斗贏你的嗎?”
浩罕道︰“是的,他打殺了我坐騎,我和他雖然未決雌雄但也打了兩個回合,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對手。”
空空兒最喜歡找有本領的人交手,听了浩罕的話,不覺大感興趣,連忙問道︰“那個人是誰?”
浩罕說道︰“是一個左手使刀,右手使劍的回紇軍官。諾,就在那邊,騎著高頭大馬的那個人。”空空兒跟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一塊高地上,堅著回紇的軍旗,回紇的元帥拓拔雄和十幾個軍官,聚在軍旗之下,指指點點,似乎正在談論戰場形式。
空空兒的脾氣最見不得有本領的人,此時听說是巴大維將他的徒弟打敗不由得技癢難熬,恨不得馬上就去找巴大維較量。但軍有軍紀,必須听號令而行,巴大維與拓拔雄是在回紇的中軍,若要與巴大維較量,必須突破回紇的幾重防線,孤軍深入必受烏獲的責備,是以空空兒雖然技癢難熬,一時卻不敢造次。
此時雙方的混戰正在激烈展開,戰場上犬牙交錯,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為光。某些陣地是回紇佔了優勢,某些陣地是師陀義軍佔了優勢。
但總的來說,還是回紇軍隊掌握了主動的攻勢。他們一來兵力較強,二來武器精良,三來他們又多的是職業軍人,作戰的訓練和臨陣的經驗勝于義軍。但義軍卻勝在有旺盛的士氣,在回紇騎兵與戰車的沖擊之下,奮勇搏斗,前僕後繼,回紇的軍隊向前推進每一寸的土地,都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烏獲正在苦思,忽見一圈白光在敵陣中翻翻滾滾,沖刺出來。霎時間白光一斂,現出一個少年武士,原來是段克邪。他以超卓的輕功展開速疾異常的劍法,敵兵擋者闢易,遠遠望去,就只見到一圈白光。
空空兒喜道︰“師弟,你來了。你的師嫂呢?”段克邪道︰“她和楚大哥、大嫂在後面,不久就到。師兄不用掛心。”空空兒面上一紅,說道︰“我記掛什麼。不過她若在這兒,多一個幫手,咱們倒可冒險試試---我是想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冒一個險,去劫敵人的帥帳。”
段克邪見過了烏獲,簡單的報了天狼山之役的經過,說道︰“目下戰場的形式是敵強我弱,師兄之計,似乎不失為一個可以扭轉形式的辦法。咱們以一支奇兵,突襲敵人的帥帳,若是成功,敵人必定潰敗。”
說話之間,展伯承、劉芒、褚葆齡、鐵凝等人也相繼到來。烏獲想了一想,說道︰“好,可以試試。只是要令你們出生入死,我,我……”
空空兒不待他把話說完,哈哈笑道︰“我平生最喜歡的就是冒險,越險越好,我就越有精神。說實在的,我只是怕你不答應呢。”
烏獲深知空空兒與段克邪之能,笑道︰“好,我預祝空空大俠一舉成功,不過,也不好太輕敵了。”當下,選出了一隊精兵,由空空兒率領,從險窄的山道殺出,突襲對方的帥帳。段克邪、展伯承、鐵凝等人都隨著去。這次的突襲和剛才浩罕的孤軍深入不同,一來是雙方的主力都已在戰場上展開廝殺,戰場上成為犬牙交錯的形式,這支奇兵隨處都有已方的人接應。二來空空兒和段克邪等人的本領,當然遠非浩罕可比,烏獲可以放心。
空空兒與段克邪雙劍縱橫,在前面開路,突然從回紇的側翼殺入,回紇的軍隊雖然眾多,但總不能布滿整個戰場,空空兒師兄弟二人施展絕頂輕功,左面一兜,右面一腿,縫隙即鑽。他們顧不得多殺敵人,只是在避得開的時候,才用刺穴劍法,把敵人刺傷,刺了他們的穴道,讓他們倒在地下,反而成為他們自己人的障礙。
空空兒殺得高興,一往無前,不知不覺已是獨自在先,離開本隊漸遠。拓拔雄看見空空兒一個殺來,吃了一驚,說道︰“這個怪模怪樣的漢子是什麼人,如此厲害?”泰洛道︰“是中原的第一高手空空兒。”拓拔雄大驚道︰“听說空空兒來去無蹤,在百萬軍中取人首級易于探囊取物,咱們避他一避。”
巴大維听說是空空兒,也是不禁大吃一驚。但他是有心與空空兒一較本領的,雖然吃驚,卻是不如拓拔雄等人的恐懼。說道︰“百萬軍中取人首級,那也不過是說說罷了。元帥不必長敵人志氣,減自己威風,讓小將會他一會。”
拓拔雄正要巴大維自告奮勇去抵擋,于是說道︰“好,那麼你小心了,不過,還是先讓戰車攔他一攔吧。”
空空兒正要搶上哪個山丘,忽見六七輛戰車排成一排,疾弛下來,每一輛戰車都是四匹馬拖著跑的,來勢極疾。空空兒大笑道︰“戰車豈能奈我何哉!”眼看前頭的戰車就要撞到他的身上,空空兒飛身一躍,平地拔起,竟然從戰車上方越過。
只听得“轟隆”聲響,一輛戰車在山坡翻了一個筋斗,滾了下去,在它兩旁的戰車收勢不住,輪軸踫著前一輛戰車,登時也翻倒了。原來空空兒在以天下無雙的錢功飛越戰車時候,還以迅逾追風的劍法,刺傷了那輛車前有的兩匹馬。
三輛戰車翻倒,開了一個缺口,段克邪以後隊的展鐵等人跟著也沖上了山坡。巴大維喝道︰“空空兒休得猖狂,試試我的本領!”策馬疾弛而下。
段克邪道︰“師兄,這人是回紇的第一高手,本領在泰洛之上。”空空兒笑道︰“我知道了,我正要會他。你照應後隊吧。”
空空兒一聲長嘯,把手一揚,一道藍艷艷的光華電射而出,這是淬過毒藥的匕首。空空兒自從成名以後,就沒有用過暗器。不過這次他飛出匕首,也並非是要殺巴大維,而是要殺他那匹坐騎。因為空空兒長于步戰,不願在地上與騎著馬的巴大維交鋒。
巴大維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就知飛來的暗器有毒,喝道︰“用有毒的暗器算什麼好漢?”口中吆喝,橫刀就去拔打。不料空空兒的暗器功夫比呂鴻秋還更高明,看是射人,實是射馬。啊支匕首看來明明是朝著巴大維面門飛來的,巴大維橫刀拔打之時,那支匕首卻忽地往下一沉,“卜”一下響,刺入了馬的腦袋。那匹馬一聲長嘯,四蹄屈地,登時把巴大維慣下馬背。
空空兒哈哈笑道︰“你殺了我徒弟的坐騎,如今我也殺了你的坐騎,算是扯了個直。又不是打你,你慌什麼?”巴大維怒道︰“好呀,空空兒你欺人太甚,我與你拼了!”空空兒笑道︰“你欺負我的徒兒,我就要欺負你,你怎樣?你拼了命又能奈我何哉?”
巴大維氣得七竅生煙,更不答話,一刀就向空空兒橫劈過去。空空兒短劍一擋,‘唰’的一聲,火花四濺。巴大維刀頭的鋸齒斷了兩齒,但他那一刀從空空兒的有頂削過,要不是空空兒的輕功超卓,在危險絕倫之際恰恰閃開的話,也幾乎給削去了一層頭皮。原來巴大維是用鋸齒刀來使劍術的招數的,空空兒一來是初次踫上這種怪招,二來他也是有點輕敵,故而險些兩敗俱傷。
空空兒心中一凜,並非是由于敵人的本領,而是凜然于自己,毛病復發,心中想道︰“鐵摩勒有次與我談論武功,曾有言道︰‘獅子摶兔也應用全力。’他的說話是‘硬份’(真實的本領之想),我應該稍加小心才是。“
空空兒心念電轉,迅即還招,巴大維把長劍用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左手的鋸齒刀則以劍術的招數徑直刺出,刀劍交擊,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領來對空空兒。空空兒笑道︰“你的武術獨創一家,也算得不錯的了。不過,要想傷我,卻是萬萬不能。”
話猶未了,只見一道寒光,耀眼生輝,巴大維的刀劍交擊,連空空兒的衣角都沒沾著。巴大維立足不穩,空空兒已是如影的疾撲過來。巴大維也委實了得,身形向後一仰,橫刀讓著面門,‘唰’的一聲,空空兒的短劍從他頭頂掠過,雖是傷他不著,也險些削去了他的一層頭皮。巴大維迅即還了一招‘李廣射石’,挽劍刺他手。
空空兒哈哈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咱們這兩招算是打成平手。再來,再來!”從他頭頂掠過,回過頭來,又與巴大維交手。
原來空空兒的脾氣近年來雖然改了許多,但俗語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雖然改了許多,但爭強好勝之究竟還未能完全去掉。是以他剛才給巴大維一刀從他頭頂削過,他也立即還以顏色,同樣的一劍從他頭頂削過。其實剛才那招,他已削斷巴大維刀頭的兩齒鋸齒,而巴大維沒有傷著他,算起來還是他佔了上風的。
巴大維面紅過耳,把空空兒的話當成譏諷,怒道︰“空空兒你也不過贏了我的一招,就如此妄自尊大,目中無人麼?”
空空兒怔了一怔,說道︰“你臨危不亂,不愧為回紇第一高手之稱,我是誠心贊你的,你怎麼反而罵起我來了?”
這‘臨危不亂’四字,听在巴大維耳中,又似一支匕首似的,令他感到刺耳鑽心。空空兒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此使他已不敢有絲毫輕敵之心,每一招都是攻守兼施,使出他的看家本領。
武學有雲︰“一寸短,一寸險。”空空兒以匕首般的短劍進招,便似近身肉搏一般,但見劍光飄瞥,劍花錯落,虎虎風生。短劍所指,處處都是巴大維的要害穴道。巴大維腳踏五門八卦方位,步步後退。但他雖然是步步後退,一刀一劍,卻也防御得十分嚴密。步步招數,絲豪不亂。十招之中,也能還攻三兩招,空空兒的“一劍刺九穴”的袁公劍法,急切之間,竟也未能刺著他的穴道,破得他的“刀劍互易”招數。
空空兒越戰越是精神,頓然間但見四面八方都是空空兒的身形,巴大維也不能不把招數加速,過了一會,只見劍光刀影,在旁人看來,連敵我兩方都分不清了。
回紇的一群軍官,一來固然是因為插不進手去,二來段克邪等人亦已殺到,他們要保護拓拔雄,因此也顧不得巴大維了。
拓拔雄在段克邪即將殺到的時候,連忙說道︰“咱們還是避他一避。”于是在泰洛諸人保護之下,匆匆而逃,連軍旗也來不及收起了。段克邪追上前去,與泰洛交手了十余招,展鐵諸人未到,段克邪武功略勝泰洛,在十余招之中,未能擊敗泰洛,拓拔雄已經躲進大軍之中,去得遠了。他棄了帥旗,混在大軍之中,誰能認出是他?而且這鐘奇兵突襲,時機是稍縱即逝,到得展鐵等人攻上這座山丘,拓拔雄在大軍保護之下,他們這支奇兵就難以沖破敵方的大軍,把拓拔雄俘虜了。結果是只佔領了敵方的一個陣地。
拓拔雄一走,泰洛無心戀戰,跟著也跑,段克邪無暇追他,回轉來看他的師兄與巴大維激戰。
巴大維被空空兒迅逾的追風劍法迫得他不能不把招數加速,但空空兒的快劍是使慣了的,而巴大維的“刀劍互易”招數一使快了,功力就難以發揮,而且他又不習慣于使用快刀快劍,因而也就加倍吃力。不過半支香的時刻,他已是大汗淋灕,衣衫淨濕,氣喘吁吁。
驀然間,巴大維忽地發覺拓拔雄等人都已走了,這座山丘上只有他一人,而敵人則有和他交過手的段克邪及其他見過面的展伯承、劉芒等人,都已在他的周圍觀戰。
巴大維這一下吃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吃驚之中還帶著幾分氣憤,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實在想不到他的自己人竟會棄他而去,拓拔雄是主帥身份,臨危避敵,猶有可說,最不該他認為是“好友”泰洛臨走之時,竟也不向他打個招呼。
空空兒喝道︰“小心了!”一劍閃電般的刺去。巴大維本來就是敗象已露,此時見泰洛等人棄他而去,更無戰意,空空兒雖然在出劍之時,提醒了他,這一劍他仍是無法招架。只見劍光一閃,他的手腕突然好象被利劍刺了一下似的,鋸齒刀不由得當啷墜地。
空空兒這一劍其實還是手下留情,他的里道使的恰到好處,只是在巴大維的虎口輕輕點了一下,令他的鋸齒刀脫手便算。倘若空空兒真要使出殺手的話,這一劍大可刺傷他的關元穴,令他一只手臂變成殘廢。
巴大維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空空兒手下留情,心中自然明白。這霎那間,他不覺意冷心灰,又是羞慚,又是沮喪,突然間就把右手的長劍向自己的胸膛一插。
可是他出手自戕,動作雖然十分之快,但空空兒卻比他更快,就在他的劍尖堪堪刺到胸口的時候,空空兒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就把他的長劍奪去,而且立即又把他的鋸齒刀也拾了起來。
空空兒哈哈一笑,說道︰“巴將軍,你已經擋了我的一百二十七招了。當今之世,能與我交手到百招之外的,不是我妄自吹牛,實在沒有幾人。你擋了我的一百二十七招,也實在堪稱武林高手了,說老實話我對你很是佩服,你何必自盡。留下來,咱們將來還可以切磋武功。”
空空兒誠心誠意說了這一番話,就把鋸齒刀與長劍交還巴大維。巴大維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接過刀劍,說道︰“好,多謝你不殺之恩,我算是交了你這個朋友了。從今之後我隱居深山,杜門不出,再也不為回紇效力。待我練好武功,那時我再下山,向你請教。”說罷,刀劍交擊,鋸齒刀與長劍同時斷為兩截。
巴大維自毀刀劍,眾人都是一怔。只見巴大維把斷刀斷劍拋在地下,說道︰“空空大俠,我斷刀毀劍,略表心意,十年之內,決不與你為敵,十年之後,我的武功若有寸進,再來與你切磋。”說罷,回頭就走。
段克邪嘆道︰“這人倒是頗有血性,不似泰洛的奸狡。”空空兒道︰“我是出于惺惺相惜之念,放他走的。他是回紇第一高手,只要他從今之後,當真是如他所言,不再為本國的暴君效力,那麼也實在是無須殺他,你說是嗎?”
段克邪道︰“不錯,咱們對各種不同的敵人,本來也是有所區別的。巴大維雖然不是徹底悔悟,但他如今既然是毀了刀劍,表示不再與咱們為敵,當然是可以不殺他的。”
空空兒听得師弟贊同他做的這椿事,大為高興。可是他朝山下一望,這一團高興不由得迅既冰消。原來拓拔雄逃跑之後,集中兵力,作單線進攻,已給他沖開了一個缺口,正在朝著師陀京城的方向,突圍而去。
空空兒悔恨不迭,說道︰“都是我的不對。我踫了敵手,只顧與巴大維廝殺,卻放走了拓拔雄了,剛才我若是不理巴大維,只顧去追拓拔雄的話,說不定還是可以俘獲他的。”
段克邪安慰他道︰“雖然未能俘獲拓拔雄,但也大寒敵膽了。他們兵多將眾,咱們這支隊伍突襲,本來就只是試試而已。如今他們雖然突圍而去,但整個戰場的形勢不是已經扭轉過來了嗎?剛才烏獲擔心會吃敗仗呢,現在則咱們已是可以乘勝追擊了。”
原來拓拔雄將兵力集中一路的時候,由于大軍的集中並非易事,所以各條路線撤退之時,義軍乘勢勇猛進攻,令得回紇的部隊傷亡不少。如今拓拔雄雖然突圍而出,但也還是在一路且戰且走之中。
空空兒余怒未息,一劍斬斷回紇的軍旗,說道︰“咱們都去追!不能讓他們攻入京城。”原來烏獲把將近二萬的民兵調出京城,就是想執行“卻敵于都門之外”的戰略,恐防回紇的大軍攻入京城,把京城變作戰場,所遭的破壞就要大了。
雙方的兵力已是相差有限。但因回紇兵力集中,以戰車開路,義軍還是不能將他們打回頭來,不過,卻可以阻延他們進軍的速度。
一路廝殺,到了離京城五里左右,都門已經在望,忽見後面塵土大起,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原來,是木里和獨孤宇的聯軍趕到,這一支軍隊投入戰斗加上烏獲原有的民兵,在兵力上也壓倒了敵人了。
本里與獨孤宇的聯軍趕到,迅即合圍,把拓拔雄的大軍擋住,在京城之外,展開了一場慘烈非常的殲滅戰。雙方短兵相接,殺得人仰馬翻。回紇的戰車因拉車的馬匹被對方射死,翻到的也很不少。少數的戰車和騎兵沖過了師陀的防線,一看孤軍深入,不敢前進,又退回來。
拓拔雄又驚又怒,投鞭說道︰“我回紇鐵騎縱橫天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難道在這小小的師陀國里,竟會陰溝里翻船不成?”泰洛說道︰“師陀雖小,但它的百姓卻是‘悍’得很,看來咱們殺不進它的京城了,而且即使殺得進京城,京城里的老百姓更多,咱們更難對付,不如------”
拓拔雄道︰“不如怎樣?”泰洛訥訥說道︰“不如退兵為上。咱們不攻它的京城,他們想必不會窮追。”
拓拔雄道︰“這怎麼可以?如今離京城只有五里,咱們退兵,難道不顧王叔了嗎?”他話雖是如此說,心中實已動。
泰洛道︰“咱們可以叫巴大維沖到城門,用響箭射進去報個訊兒。要是他們能夠殺出來,咱們可以全師後退。”拓拔雄道︰“好,就依你的話。巴大維,巴大維!咦,巴大維呢?他,他到那里去了?”
泰洛正在尋覓巴大維,忽听得殺聲震天,一彪軍馬從京城里沖出來,正是被困在王城里的回紇軍隊與偽王吉納的御林軍。
原來拓拔赤與吉納等人在王城里也听得見城外的廝殺聲,初時以為他們會殺進城里來的,不料等了許久,仍是毫無迅息。拓拔赤老于軍旅,憑他的經驗判斷,料想援軍定然受阻,而且戰事不利。于是當機立斷,趁著烏獲的民軍主力調出城未及回師之際,立即下令沖出京城。
拓拔赤有雪山老怪司空圖父子與及竇元、沙鐵山等一流高手保護,經過一輪廝殺,給他們突圍成功,攻破了一面城門,沖出了京城,可是京城里的老百姓仍然窮追不舍。百姓們用斧頭柴刀追擊回紇的軍隊,回紇的軍隊雖然武器精良,卻是給他們殺得狼狽而逃。
拓拔雄喜道︰“好王叔殺出來了。咱們不必找巴大維了,趕快與王叔會師。”
拓拔赤殺出一條血路,眼看就可以與佷兒會師,忽見前面塵土大起,又有一支師陀的軍隊投入戰場。原來是宇文虹霞和夏侯英這一支聯軍也趕到了。
女王出現,師陀的民軍更是士氣大振。宇文虹霞縱馬上前,向吉納的御林軍高聲叫道︰“吉納通敵叛國,罪該處死,凡是師陀的百姓,都應該合力對付外敵。你們跟著吉納的只有自絕于國人,死了也遺臭萬年。趕快掉轉刀槍,還有立功贖罪的機會!”
吉納的御林軍本來是迫于無奈,在回紇的軍隊監視之下,才不能不跟著他們逃跑的。此時听了女王的說話,果然全部掉轉刀槍,與回紇的軍隊混戰起來。戰場上的形式已是師陀的兵力佔了壓倒的優勢,偽王的御林軍一叛,回紇更是軍心大亂。
楚平原帶領一彪軍馬橫沖過來,楔入拓拔雄兩軍之間,將他們隔斷。楚平原踫上泰洛,哈哈笑道︰“天狼嶺你跑得快,如今你可是插翅難逃啦。好,楚某今天可要報你一掌之仇了!”
楚平原向泰洛挑戰,空空兒則去追趕雪山老怪。此時他與辛芷姑已經會面,兩人無暇交談,便即追覓敵蹤。但卻不見雪山老怪司空圖父子。
宇文虹霞已得到偽王吉納的御林軍的報告,知道吉納和拓拔赤是在同一輛車上。空空兒夫妻找不到司空圖,猜想他們可能是在拓拔赤的車上,于是便和宇文虹霞等人一同去追。
那是一輛特別制造的大馬車,八匹駿馬拉著馬車飛跑。沙鐵山和竇元騎著馬在兩旁保護。拓拔雄的親軍分作兩部,一部在前頭開路,一部在後頭抵擋追兵。拓拔赤與佷兒無法會師,此時只有各顧各的逃跑了。
宇文虹霞揮軍殺去,將拓拔赤殿後的軍隊殺得七零八落。空空兒展開絕頂輕功,迅即追上那輛馬車,一揚手三柄匕首飛出,意欲先殺了拉車的三匹駿馬。不料匕首剛到車前,忽地一齊墜地。馬車仍舊是風馳電掣的向前奔馳。
空空兒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叫道︰“雪山老怪果然是在車上!”呀知除了是司空圖,回紇軍中沒有第二人可以用劈空掌力打落他的匕首。
空空兒發力飛奔,又再追上馬車。竇元與沙鐵山見是空空兒追來,嚇得他們魂飛魄散,顧不得保護拓拔赤,慌忙便即飛騎逃跑。空空兒笑道︰“今天我是無暇理會你們,慢慢再與你們算帳。”
空空兒的目標是在拓拔赤與雪山老怪,對于竇元與沙鐵山兩人自是不屑理會。但另外有人不肯放過他們,那是展伯承、鐵凝和劉芒、褚葆齡四人,他們一同追上去了。
空空兒喝道︰“司空圖,你下來,咱們再決雌雄!”司空圖沉聲說道︰“你是我手下敗將,會議什麼再決雌雄?小猴兒,有膽的你就上來。”空空兒大怒,果然飛身一躍,跳上馬車。司空圖大喝一聲︰“下去!”一掌掃開車簾,劈空掌力打到空空兒身上。正是︰
秋風掃葉追殘寇,劍掌爭雄未肯休。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空空兒半空中一個“鶴子翻身”,運劍如風,一招“李廣射石”,便向司空圖刺下。司空圖的壁空掌力打不翻空空兒,立即一個變招,使出大擒拿手法,揚空一抓,迅即一記“手揮琵琶”,橫揮出去。空空兒腳尖尚未踏著實物,甚是吃虧,倘若給他打著,司空圖的功力在他之上,空空兒縱有護體神功,也難經受。
好個空空兒,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又顯出了超凡入俗的輕功本領,他一劍刺空,迅即劍鋒一轉,“叮”的一聲,觸著車轅,就借著這一點點的反彈之力,身形不向下落,反而向上騰起,跳上車頂。
司空圖恐防他在車頂搗亂,或者傷害拉車的駿馬,連忙也跳上去,在車頂上又和空空兒展開惡戰。空空兒輕功超卓,在車頂上與司空圖游斗,捷若靈猴,先自佔了地利。但司空圖的功力深湛,空空兒在他掌勢籠罩之下,他也騰不出手來作害拉車的駿馬。兩人在車頂惡斗,那輛馬車就似在風濤之中行進一般,起伏顛簸,坐在車子里的人被震蕩得東歪西倒,人人攀緊車架。這麼一來,馬車行進的速度當然是受了影響了。
辛芷姑跟著追來,她的輕功不及丈夫,追了半支香的時刻,仍然差了十余丈的距離追上馬車。空空兒突然改變戰略,在車頂上兀立如山,只用袁公的刺穴劍法應招,暫時停止對司空圖的進攻。
司空圖喝道︰“你搗的什麼鬼?”話猶未了,只覺這輛馬車就似在大海中觸礁的小船一樣,搖搖晃晃,劃前一步,也要費很大的氣力。原來是空空兒用了“千斤墜”的重身法,就似在車頂上擱下千斤巨石似的,阻止這輛馬車的行進。
說時遲,那時快,馬車受阻片刻,辛芷姑已經趕到。空空兒在車頂定著身形,只守不攻,乃是舍長用短,正自感到支持不住,辛芷姑來得恰是時候,一聲叱 ,跳了上來,司空圖剛剛一掌向空空兒接頭拍下,只見寒光一閃,辛花姑的劍尖已指到了他的背心。
司空圖反手一掌,蕩開辛芷姑的長劍。空空兒哈哈一笑,霍地一個“鳳凰點頭”,避招還招,短劍徑刺司空圖脊下的“愈氣穴”。此時辛茹姑已經來到,空空兒又可以用自己所長的輕功來攻擊司空圖了。
司空圖是邪派第一高手,在空空兒夫妻夾攻之下,居然臨危不亂,一招“彎弓射雕”,雙臂箕張,左右開弓,以攻為守的同時化解了空空兒、辛芷姑的兩招。辛芷姑劍法奇妙無比,劍鋒一轉,前招未收,後招繼發,向司空圖連施殺手。司空圖一個“移形換位”,避開了空空兒的一劍,右手二指疾挖辛芷姑的眼楮,辛芷姑當然不會邀他毒手,可是卻也不能不避。這接連三招的殺手,也終于給司空圖化解了。
司空圖剛剛化解了辛芷姑的殺手,空空兒的劍招又到,司空圖伸指一彈,“掙”的一聲,彈中空空兒的劍脊,將他的短劍蕩開。辛芷姑一退復進,劍隨身轉,寒光閃處,一招“倒灑金錢”,截掌刺穴。這一招來得甚急,司空圖不敢出指相抵,只好一個“回身拗步”,意欲避招進招,辛芷姑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攻來,“嗤”的一聲,把他的衣袖削去一大幅。但辛芷姑的青鋼劍也同時給他的衣袖蕩開了。
司空圖力敵空空兒夫妻二人,二三十招之內還勉強可以打成平手,三十招一過,已是感到左支右絀,應付艱難。他想叫兒子上來幫手,但此時護車的竇元與沙鐵山已經逃跑,車廂內沒有別的高手,只靠他的兒子來保護拓拔赤。二來他自負是當世第一高手,空空兒還是他的晚輩,他也不好意思張口求援。
段克邪跟著也飛騎趕到,一見司空猛把守車門,段克邪笑道︰“在魏博之時,我讓了你九招,如今我可要還招了。”縱身離鞍,疾如飛矢的撲上那輛馬車。司空猛扭腰一閃,左拳右掌,同時發出,捶胸切臉,一招二用。
段克邪腳尖一點車輟,使了個“風擺柳”的身法,笑道︰“如今我已讓了你十招了。”霍地一招“白虹貫日”,劍直如矢,分心便刺。司空猛使出大擒拿手法,呼的一掌擊下,左掌迅即從財底穿出,便要來拉段克邪的寶劍。段克邪腳尖點著車轅,靠著腳尖之力支持全身,有力難使。司空猛則是居高臨下,大佔便宜。兩人的功力本是在伯仲之間,段克邪給他的掌力一震,立腳不穩,只好又跳下來。可是段克邪的劍法也真了得,雖然是給對方迫退,就在他跳下車的那一剎那,“唰”地將寶劍一拉,在司空猛的左臂上劃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傷口。
車廂里拓拔赤的四個隨身衛士擲出了四支長矛,段克邪一個“鯉魚打挺”,避過了兩支,跳起身來,把另外兩支長矛接到手中,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長矛飛出,不是射人,而是射馬。
駕車的武士名叫乙辛,乃是回紇的四大高手之一,排名僅在巴大維、泰洛與丘必大之下。但段克邪這兩支長矛飛來。他也只能打落一支,另一支長矛徑追馬匹,殺了一匹拉車的駿馬。
乙辛當機立斷,割掉了那匹馬拉著的繩,車輪從它的尸身輾轉,少了一匹馬的力量,車子的速度不至于受多大影響,段克邪在地上跳了起采,待到他找回坐騎,已是追不上了。乙辛叫車內的兩個衛土出來代他駕車,自己則跳上車頂,助司空圖一臂之力。
司空猛受的劍傷不重,但傷在段克邪的劍下,已是把他氣得哇哇大叫。他要保護拓拔赤,不能跳下去追段克邪,只好把一腔怒氣,發泄到空空兒身上。此時師陀方面並無第二個高手追來,司空猛即達上車頂,大呼小叫地嚷道︰“小猴兒,非叫你滾下去不可!”
空空兒大怒道︰“你也配叫我小猴兒!”身形一晃,唰的一劍就地到他的面門,司空猛沉腰塌肩,剛避過一招,空空兒的短劍如影隨形,迅即又我向他肩頭的琵琶骨,根本不容他有還手的余地。
司空圖橫身阻在空空兒與他兒子之間,一掌避下。空空兒對他不能不忌憚三分,只得回劍讓身。司空圖叫道︰“猛兒,你打發那個潑婦。這個猴兒自有為父的對付他!”
司空猛本來也是忌憚空空兒三分的,只因有他的父親同在,他才敢于向空空兒挑戰。他試了兩招之後,銳氣頓挫,心里想道︰“若然我不受傷,空空兒不易勝我,如今我找他的晦氣,只怕反而是自討苦吃。不錯,我不如去殺那個潑婦,他是空空兒的妻子,段克邪的師嫂,殺了她也算是出了一口鳥氣。”
司空猛的本領不在辛芷姑之下,以前他們曾在揚州交過一次手,各有損傷,不分勝負。但此次司空猛先受了傷,雖有乙辛相助,也只能和辛芷姑打成平手。要想殺她,談何容易?
不過,他與乙辛絆住了辛芷姑,對他的父親司空圖卻是大有幫助。司空圖切斷了空空兒夫妻的聯絡,專心一志的對付空空兒,他的功力在空空兒之上,時間一長,空空兒漸感不敵。
空空兒的目的本來是要活捉回紇的主帥與師陀的偽王吉納的。報司空圖的一掌之仇,只是他次要的目的.此時他處于下風,不由得瞿掘一省,心里想道︰“我的老毛病又發作了,我是為何要來的,豈能如此好勝?和這老怪糾纏下去,輸了事小,逃了拓撥赤和吉納,事可就大了。不錯,有這老怪父子保護他們,我是傷他們不了,可是我也還有辦法阻延他們這輛車子的前進,好讓大軍追上他們呀。功成何必在我,我這只顧個人的老毛病是非改不可!”
空空兒主意打定,叫道︰“芷姑,傷他們的馬,咱們扯呼!”說話之時,司空圖正自一掌向他掃去,空空兒一個“鷂子翻身”,借他掌力倒縱出去,閃閃兩劍,傷了駕車的那個衛士,這才跳了下去。
同一時間,辛芷姑也跳了下去,而且飛出了兩柄匕首,殺了拉車的兩匹駿馬。車子失了駕御,登時傾側,幸虧乙辛下去的快,斬斷兩條繩纜,這才恢復正常。可是拉車的八匹駿馬死了三匹,速度當然是大大的減弱了。
字文虹霓親自帶了一隊輕騎兵追來,把拓拔雄的護車衛隊殺得七零人落,空空兒夫妻與她會合,一同追那輛馬車。
眼看就要追上,忽見車上撒下一把一把金珠寶貝。原來拓拔赤在臨走之時,把師陀宮中的寶藏盡都搜刮了去,要想運回本國的。此時一來為了要減輕車子的負荷,二來也是靠這些金銀珠寶來阻延追兵,只好忍著心撒下去了。
宇文虹霓叫道︰“回來再拾,如今誰都不許妄取!”一聲令下,這隊衛兵都听她的吩咐,對滿地的珠寶,連看也懶得一看,人人奮勇爭先。
拓拔赤喝道︰“把宮女和吉納的隨從都推下去!”原來拓拔赤臨走時,不但盡取官中寶藏,還帶了四個絕色的宮女準備回去,給國王的。此時也都只好割舍了。吉納以偽王的身份,拓拔赤準他帶四個隨從,兩個是他心腹“大臣”,兩個是他子佷,此時與宮女們遭了同樣的命運,做了拓拔赤的犧牲品了。
偽王吉納民看著子佷給推下去,心痛如割,卻是不敢作聲。
他本來給車子的顛簸搞得頭昏腦脹,有氣沒力,此時索性閉上眼楮,裝作不見。
宇文虹霓不能讓馬隊踐踏宮女,忙叫衛士下馬,將那四個宮女救起。至于吉納那四個隨從,則喪生在馬蹄之下。
吉納正在閉目假寢,忽地被拓拔赤一把抓了起來,喝道︰“你也下去吧!”吉納大驚道︰“你,你不要我了!”拓拔赤冷笑道︰“你保不住自己的王位,還連累我們喪失了幾萬精兵,要你何用?”把吉納一拋,就摔出了車外。
師陀的兵士見吉納被推下來,人人都恨不得把他碎尸萬段,有的歡呼,有的怒罵,有的冷嘲。歡呼他們獲得的勝利;怒罵偽王吉納當政時對百姓的欺壓;冷嘲他在危急的關頭給主子拋棄。宇文虹霓本來要想把他在國門之前明正典刑的,卻抑止不下群情洶涌,也只好讓古納給亂刀分尸了。
拓技赤那輛馬車拋下了偽王吉納、宮女與他的隨從等一共九人,裝滿半車的金銀珠寶又盡都拋了。車子的負荷大大減輕,雖然只剩下五匹拉車的駿馬,速度大勝從前,比初時有八匹馬拉車的時候還快。
這五匹駿馬乃是千中揀一的良馬,馬車風馳電掣的向前飛馳,字文虹霓這支追兵追它不上,空空兒的輕功也不能和駿馬長期賽跑,追出了百里之外,距離越來越遠,最後馬車的影子也看不見了。宇文虹霓記掛著主要戰傷的形勢,好在已然殺了吉納,也趕跑了拓拔赤,便下令收兵,回去殲拓拔雄那一支回紇大軍。
主戰場上,烏獲、木里指揮的殲滅戰獲得了很大的成功,拓拔雄這支回紇“大軍”,已是陷于土崩瓦解的境地。
烏獲與木里的聯軍,加上夏侯英的部隊,再加上從京城里出來助戰的老百姓,組成了真正的浩浩蕩蕩的大軍,不僅在土氣上壓倒對方,在兵力也壓倒對方了。回紇的侵略軍被“分割”成一段一段,支離破碎,彼此不能呼應,只有給師陀的義軍逐個擊破,各自殲滅。
拓拔雄也被隔斷開來,不過他還保有戰車數十車,與及戰斗力最強的“龍騎兵”約近三千。他一見全面潰敗的局面已成,立即下令突圍,只圖保得自己的性命,戰場上其他各處的回紇軍隊,他已是無法聚集,‘也無法顧全的了。”
泰洛和一股回紇步兵被楚平原切斷、沖擊,泰格無心戀戰;且戰且走,只盼能與拓拔雄的這支主力部隊會合,那知拓拔雄早已殺開一條血路,沖了出來,連他倚為左右臂之一的泰洛也給拋棄了。
一輪混戰,泰洛的這支步兵傷亡過半,只剩下數百人沖破包圍,楚平原帶領數十精騎,窮追不舍。追了一程,遇上了字文虹霓從前方撤回來的隊伍,一個包抄,泰治手下的士卒死傷殆盡。楚平原喝道︰“往那里走?今日楚某誓報你一掌之仇!”
泰洛坐騎已給射斃,楚平原飛馬追上,“呼”的一聲,從馬背上如箭飛出,攔在泰洛的前頭,迫得泰洛不能不戰。困獸之斗,特別凶悍。泰洛瘋狂般的撲上前去,雙臂箕張,連環進招,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師陀士兵圍成一道圓圈,人人看得驚心動魄。
木里說道︰“駙馬何須如此費事,咱們亂箭將他射死,不就完了。”楚平原道︰“我要按照江湖規矩,教他死得心服!”
泰洛雙掌翻飛,倏地欺身進招,一個“游龍探爪”,向楚平原胸口抓去,他是想敗中求勝,倘能僥幸成功,便可抓著了楚平原作為人質。楚平原一刀劈空,眼看就要給他的毒掌打上,宇文虹霓嚇得禁不住“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聲猶未了,只見兩人的身形倏的分開,楚平原喝道︰“斬你的狗爪子!”刀光如雪,口中只說了六個字,雁翎刀已是連斬八刀。原來楚平原的快刀,乃是武林一絕,泰洛以為有機可乘,反而幾乎給他斬掉了一條臂膀。
宇文虹霓道︰“大哥,小心了!”楚平原道︰“放心,無妨!”刀光霍霍展開,連人帶刀化成了一團銀光。師陀士兵都知道王夫武功極高,但平時卻沒見過他顯露本領,此時看了楚平原如此精妙的刀法,人人都是禁不住大聲喝采,當真的采聲如雷。
兩人都是一流高手,各有所長。泰洛的毒掌有傷人立死之能,楚平原的快刀也有令人防不勝防之妙。若在平時,雙方各有顧忌,單打獨斗,是應該打成平手的。但此際泰洛只剩下一個人,雖說楚平原仍是和他單打獨斗,他在精神上已是感到孤立無援。他瘋狂猛撲,也正是他沮喪與恐懼的表現。
楚平原的快刀攻守兼顧,泰洛的毒掌無法踫著他的身子。但泰洛雖然瘋狂,出招卻依然不亂,楚平原的快刀好幾次眼看就要斬傷了他,仍然給他進過。
激戰中忽听得“嗤”的一聲,接著“當”的一響,泰洛的胸衣給楚平原的刀尖挑破,“護心鏡”也碎成了四片。師陀兵士歡聲雷動。
泰洛又驚又怒,師陀士兵給楚平原助威的采聲,又間接造成了他的精神威脅。泰洛驚恐之下,越發瘋狂,喝道︰“老子與你拼了!”楚平原笑道︰“我只是要你的性命,誰和你拼命?”泰洛連攻七掌,楚平原步步後退,從容的化解了他的招數。
旁觀的士兵見楚平原連退七步,不禁又都為他擔憂起來。宇文虹霓卻反而面露笑容,說道︰““快了,快了!”話猶未了,只見刀光一閃,楚平原喝聲︰“著!”刀光過處,血如紅雨,泰洛的左掌,已給楚平原的快刀硬生生的削了下來。原來泰洛早已氣沮神傷,在他最後一次瘋狂反撲之時,步法已亂。楚平原以逸待勞,連退七步,誘他上當,突然閃電的一刀,就斫下了他的一支毒掌。
泰洛似受了傷的野獸般的狂嗥猛撲,楚平原笑道︰“你一生專用毒掌傷人,留你不得,都割下來吧!”刀光電閃,“卡嚓”一聲,把泰洛的右掌又切下來。泰洛倒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師陀士兵恨他上次攻破北芒山,一涌而上,泰洛在師陀士兵的馬蹄踐踏之下,變成了一團肉醬。
此時主戰場上的回紇軍死的死了,傷的傷了,余下的或投降,或被俘,除了逃出主帥拓拔雄的一隊騎兵之外,都已殲滅干淨。宇文虹霓命令烏獲與罕浩帶一隊輕騎前去追捕拓拔雄。
激戰了整整一天,終于大獲全勝。宇文虹霓下令清理戰場,隨即班師回京。師陀被回紇的侵略軍蹂躪了一年多,此時只待殘敵肅清,全國可說是已告光復了。京城的老百姓歡喜如狂,迎女王、祝大捷,熱鬧的情形,不待細表。
字文虹霓收兵之後,卻還不見展伯承、鐵凝和劉芒、褚葆齡四人回來。
宇文虹霓查問之下,這才知道他們是去追趕竇元與沙鐵山去了。宇文虹霓放心不下,說道︰“竇,沙二賊武功不弱,他們離開隊伍去追趕這兩個惡賊,只怕反而為敵所乘。”段克邪笑道︰“我正要和師兄同去。咱們可分頭尋找。”他們二人的輕功,是當世數一數二的人物。宇文虹霓自是可以放心,當下笑道︰“希望你們能夠找著小承子他們,一同回來參加今晚的慶功宴。”
且說展伯承等四人一路追蹤下去,竇元與沙鐵山乃是老奸巨滑,他們恐防師陀的大軍追來,專揀荒野之處奔逃。展伯承與鐵凝的坐騎乃是秦襄以前送給他們父親的名馬,馬齡雖然稍老,尚有日行數百里之能;褚葆齡與劉芒的坐騎,也是大苑良駒,跑得比一般的軍馬快得多。四人縱馬急追,追到了離京城六七十里之外,太陽尚未落山,已是即將追上了竇、沙三人。
沙鐵山一看只是他們四人來,低聲說道︰“竇大哥,這正是機會,把這四個小賊殺了,免除後患。”竇元道︰“再跑一程未遲。”猛的一刀插向馬屁股,坐騎負痛狂奔。
沙鐵山任了一怔,見竇元向前面一座山跑去,這才恍然大悟,心道︰“畢竟是竇大哥比我老練,有適當的時機還要有適當的地點才可萬無一失。”原來竇元是想把展伯承他們引到山上再來殺害他們,免得給人發現,引來師陀的追兵。
展伯承等人報仇心切,根本就不知道害怕敵人,盡管竇沙二人的本領是在他們之上。他們見竇、沙二人刺傷坐騎,催馬狂奔,恐防他們跑掉,越發窮追不舍。
恰好追到山窮,竇、沙二人的坐騎狂奔力竭,倒地而亡。竇元與沙鐵山送施輕功,跑上山上。這座山乃是無人居住的荒野山嶺,荊棘遍地,瘦石嶙峋。展伯承等四人恐防坐騎受傷,于是也都棄馬步行,施展輕功,追上山去。
追上山頂,只見竇元與沙鐵山早已站在那里等候他們。竇元哈哈笑道︰“你當我是真怕你們的嗎?好,難得你們追來,這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我只有為閻羅王請客了。”
褚葆齡紅了眼楮,沉聲說道︰“惡賊,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爺爺在天之靈,保佑孫兒為你報仇!”拔劍撲上前去。劉芒正想跟上,鐵凝說道︰“展大哥,你助齡姐。劉大哥,你幫我打這個姓沙的老賊.”原來鐵凝知道空空兒教過展伯承和褚葆齡一套兩人合使的劍法,可以有戰勝竇元的把握。
四人之中,展伯承武功最高,劉芒較弱。倘若褚、劉聯手,一定打不過竇元。鐵凝就是因為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借口叫劉芒幫助她,好讓展伯承與褚葆齡聯手的。
展伯承本來有點私心戀念,恐怕劉芒多心,自己意欲避嫌,讓劉芒和褚葆齡並肩對敵,自己則等待時機,再幫他們的忙的。如今听了鐵凝的話,不由得困然一省,心里想道︰“前日我才听了劉大哥轉述齡姐所說的︰‘揮慧劍、斬心魔’的道理,怎的我又生起‘心魔’來了?當務之急,是如何才能最有效的克敵制勝,豈能心存芥蒂。”思念及此,立即上去與褚葆齡聯手應敵。
鐵凝斥道︰“沙老賊,上次在那客店之中,甘爺爺手下留情,容你逃生。今日我是非報你一掌之仇不可了!”
沙鐵山冷笑道︰“憑你這小丫頭也配?”鐵凝道︰“我還有劉大哥呢。我們兩人的年紀加起來沒有你大,算不得是恃強欺弱,以眾凌寡。”沙鐵山大笑道︰“恃強凌弱?哼,這應該掉轉來說!廢話少說,快點上來,你們齊來最好,省得我多費氣力。”話猶未了,鐵凝身形一晃,倏地便是一招“玉女投梭”,向沙鐵山攻去。這“玉女投梭”本來是應該平劍刺出的,但辛芷姑將這招加以變化,劍到中途,劍勢突然一變,轉了方向,劍尖下垂,刺向沙鐵山脅下愈氣穴。
沙鐵山一掌打空,鐵凝的劍尖突然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沙鐵山一掌打空,瞿然一省︰“她這門劍法奇詭無比,我也不可太輕敵了。”
沙鐵山號稱“七步追魂”,有移步換掌,移形換位之能。身法之快捷無與倫比。鐵凝劍術雖然奇詭,卻也傷不了沙鐵山,就在那間不容發之際,沙鐵山已是倏地繞到了鐵凝的背後,掌劈她的脊梁。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沙鐵山這一掌正待劈下,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劉芒揮刀斫到。沙鐵山揮袖一拂,腳跟一轉,冷笑道︰“你這小子也來送死!”移步掀掌,打不著鐵凝,反手就擊劉芒。
劉芒的刀被他衣袖一拂,帶過一邊,沙鐵山一掌幾乎是擦著他的後頸掃過,但卻打不著他。原來劉芒的武藝雖是不及鐵凝,但他家傳的“游身八卦刀法”,腳踏五行八卦方位,卻正好與沙鐵山的絕技“移形換位”匹敵。在身法步法上他並不吃虧,不過功力較弱,火候也還較差而已。
鐵凝的輕功已得了空空兒三四成,沙鐵山一掌打空,她的青鋼劍揚空一閃,立即又刺到了沙鐵山的面門,這一招名為落塵埃。竇元也幾乎是在同一時侯,躍翻地上,骨碌碌的滾下山坡。
褚葆齡心頭大震,顧不得追殺竇元,連忙跑過去把展伯承扶了起來,顫聲問道︰“小承子,你怎麼樣了?”展伯承道︰“沒什麼?你快去殺掉竇元!”格漠齡一看,只見展伯承的右臂已經脫骨,展伯承雖然沒哼聲,可是看他額上汗珠,一顆顆黃豆般的滴下來,可知他是極力忍著疼痛。
褚葆齡道︰“這惡賊已經中了一劍,跑不遠的,你的手臂要緊,我先給你接上斷骨。”
展伯承抬眼望去,望不見竇元,但見在他滾過的草地上,一路都是血跡,情知竇元也是傷得不輕,當下便不再作聲,讓褚葆齡給他接骨,並敷上了金創藥。
竇元與展伯承各自受傷。那一邊,沙鐵山與鐵凝、劉芒三人也是各自吃驚。沙鐵山尤其驚恐,要知他對付鐵、劉二人不過勉強打成平手,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竇元殺了展、褚之後,來幫忙他,方有取勝的機會。如今竇元受了重傷,死生未卜,而對方的展伯承雖然受傷,褚葆齡卻沒受傷,若她過來加入戰團,與鐵凝劉芒聯手打他,只怕他想逃也逃不了。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沙鐵山如何還敢戀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主意打定,沙鐵山立即猛力的向劉芒一沖,劉芒閃過一邊,鐵凝為配合劉芒,也轉過了一邊。沙鐵山立即從缺口沖出,一溜煙的逃跑下山去了。
鐵凝與劉芒不知展伯承傷得如何,心中也正自驚急,當然他們也是無暇再去追趕沙鐵山的了。
鐵凝連忙跑去看展伯承,此時褚葆齡已經給他接上了斷骨。鐵凝見展伯承身上並沒第二處受傷,腕骨雖然斷折,並無性命之憂。褚家的金創藥乃是江湖上有名的!料想養息個十天半月就可復原。鐵凝放下了心,說道︰“齡姐,你歇歇,讓我給展大哥包扎。”展伯承道︰“好了,叩,你趕快去替爺爺報仇吧!可別給他跑了。”
褚葆齡笑道︰“你放心,他跑不了的。芒哥,我和你去。”兩人跟著血跡搜尋,果然在一處荊棘叢中發現了竇元,竇元身上中劍,滾下山時,又給石頭荊棘擦刺,當真是遍體鱗傷。
褚葆齡冷笑道︰“惡賊,你也有今日!”正要過去把竇元殺掉。忽見一條人影來得快極,將竇元一把提了起來,說道︰“褚姑娘,我向你討一個情。”
褚葆齡一看,來的原來是段克邪。褚葆齡呆了一呆,說道︰“段叔叔,你怎的為他說情?”
段克邪說道︰“不錯,竇元是殺了小承子的父母,又傷了你的爺爺,你的爺爺因此而死。但竇家與你們二家的冤仇說起來,那是十分復雜。若是只論私仇,這種綠林中的仇怨,倒是宜解不宜結的。”
展伯承想起了母親臨死時的吩咐,母親是不許他報仇的。這個原因,他後來听得褚遂談起,方才知道。原來“竇家五虎”,亦即竇元的父親和四個叔伯,當年都是因為王竇二家互爭綠林盟主之位,給他的母親殺掉的。
展伯承讓鐵凝扶著他走,走下去與段克邪相見。段克邪道︰“我的意思是可以饒他一命,你意下如何?”
展伯承道︰“不錯,論私仇那是宜解不宜結,但這廝附敵求榮,又與江湖上的俠義作對,論公仇,似乎不可饒他。段叔叔,你過去不是說過我可以殺他報仇的嗎。”
段克邪道︰“他現在的武功已廢,以後是再也不能作惡的了。讓他苟延殘喘,保全一條性命吧。”原來褚葆齡剛才的那一劍,恰恰刺穿了竇元的琵琶骨,琵琶骨是人身支柱之一,琵琶骨被毀,多好武功,也要變成殘廢。
段克邪又道︰“我和鐵表哥曾談過此事,他的意思也是只想廢掉竇元的武功。讓竇家不至斷絕香火。當然,若是在戰場上將他殺掉,那又當別論。”
原來鐵摩勒曾是竇家的義子,古代的人,對傳宗接代是看得很重的,這種觀念,在封建時代深人人心,即使是鐵摩勒也有把竇元只廢掉武功,好讓竇家留下一條“根苗”的打算。殊不知此次除惡不盡,後來這竇元雖然變了殘廢,依然作出了惡事,遺害無窮,大出鐵摩勒意料之外,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褚葆齡礙著段克邪的面子,心里想道︰“這惡賊已經給我刺穿了琵琶骨,讓他苟延性命,他所受的痛苦比一劍將他殺了更要難受得多。”于是道︰“好吧,看在段叔叔和鐵寨主的份上,就讓他去吧。”段克邪放下了竇元,竇元也不道謝,他自己敷上了金創藥,隨即折了一根樹枝,當作拐仗,這才說道︰“段大俠,煩你拜上鐵摩勒,說是竇某有生之年,都感他的大德。”冰冷的語氣,不似表達道謝之情,而是充滿了無限的怨毒。但段克邪也不放在心上,說道︰“好了,好了。你走吧!”竇元撐著拐杖,一蹺一拐而去。他的武功雖然廢了,尋常人的氣力還是有的。
竇元走後,展伯承道︰“段叔叔,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在這兒?”段克邪道︰“我找遍了幾個山頭,才在這里找著你們,怎麼,你也受了傷了?可惜我來遲一步。”
展伯承道︰“我的傷不緊要。咱們打勝了沒有?”段克邪笑道︰“當然是大獲全勝,我才有空找你。不但我來,我的師兄也來了呢。我們是分頭尋找你們的。好吧,現在應該趕回去,否則就趕不上慶功宴了。”
一行五人隨即下山,段克邪與展伯承合乘一騎,好照料他,馬行迅速,回到京城,恰好趕得上慶功宴。宇文虹霓听說他們已報了仇,廢掉竇元的武功,大為高興。說道︰“這次都是靠了你們漢人豪杰的幫忙。”夏侯英道︰“不,這都是你們百姓的功勞,我們不過是從旁助一把力而已。說真的,我還沒有見過這樣勇敢的老百姓呢,真是令我無限佩服!”
宇文虹霓客氣了幾句,說道︰“國無外患者恆亡。這是你們漢人前賢說過的一句話。我以前很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國家沒有外患反而會亡呢。現在我才明白這個道理,外禍臨頭,老百姓受了刺激,那才容易同心合力,一致抗敵。沒有外敵,國中君臣習于安逸,一旦有了敵人進侵,那就難以抵擋了。”
夏侯英點了點頭,說道︰“這話很有道理,不過,作君主的,或者當老百姓頭領的人,必須和老百姓同甘共苦,至少也要照顧老百姓的利益,像你一樣,和老百姓利害一致,這才能夠充分發揮老百姓抗敵的力量。”
宇文虹霓紅了臉,說道︰“說到與老百姓同甘共苦,我還做得非常不夠。夏侯將軍,多謝你的教言。”
慶功宴將近撤席之時,鐵凝道︰“咦,怎麼還不見我的師公回來?”宇文虹霞道︰“想是空空大俠找不著你們,還在尋找。我派人出去把你們回來的消息告訴他吧。”辛芷姑笑道︰“這用不著。你們要找他,那是很難找得著的。他找不著你們則自會回來。”正是︰
掃淨胡塵復國土,自來多難可興邦。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第下回分解。
不料過了兩天,還是未見空空兒回來。第三天倒是烏獲先回來了。烏獲是奉命去追擊拓拔雄那支敗軍的。回來之後,便向字文虹霓報告追敵的經過。
烏獲先道了一聲“慚愧”,說道︰“說來慚愧得很,我沒有追上敵人。但咱們老百姓真是好樣的,在戰場上漏網的敵人,終于還是逃不出老百姓所布的天羅地網。”
烏獲喝了一大碗酒,非常興奮的接下去說道︰“我追趕下去,一路上只見到處都是翻倒的回紇戰車和回紇士兵的尸體。一隊隊老百姓自動組成的義軍路來迎接我們,打听京城里的消息,並告訴我們,他們是怎樣打擊敵人的。原來他們听得敵人潰敗的消息,不論是草原上的牧民,山地里的獵人,平原上的農夫,都拿起了能夠使用的武器︰鋤頭、鐮刀、獵叉、標槍,甚至婦女們在廚房里用的扒火棍,都拿起來當作武器,在敵人經過的路上,處處都有這樣的老百姓自動集合起來的隊伍,襲擊他們,堵截他們。
老百姓想出了許多辦法截擊敵人,他們在敵人所必經的路上挖了深溝,上面安了一塊薄薄的木板,鋪上稀松的泥土,這樣便變成了捕捉回紇車的最有效的陷井。戰車輾過,木板破裂,墜下溝中,登時便成武中之鱉,只能任憑老百姓手到擒了。山路狹窄之處,獵民則斫下大樹堵塞路口,在山頂上把石頭滾下去砸爛戰車。用射猛獸的毒箭射回紇騎兵的坐騎,殺傷的敵人也真不少。
回紇的戰車沒有一部能夠逃掉,只有最先經過的一輛大馬車,車墜入陷井之中,車上的人卻跑掉了。”
宇文虹霓道︰“哦,那是拓拔赤和雪山老怪司空圖父子他們所乘的那輛馬車。司空圖父子的武功高強,難怪他們能夠逃掉。”
烏獲說道︰“不錯,正是他們。據說當他們墜人陷井之時,老百姓用大石頭砸下去,卻給雪山老怪接了,反擲出來,打傷了咱們幾個人。司空猛隨即拉起拓拔赤跳出壕溝,搶了三匹坐騎逃跑了。”
字文虹霓道︰“可知他們是逃往何處麼?”烏獲說道︰“我帶領手下的騎兵追到與奚族接壤的邊境,他們已經進入了科爾沁草原了。”
科爾沁草原在今內蒙古的東部,與唐代的幽州(今河北)相鄰。它的南面是師陀,北面是“吐谷渾”,(今青海的一部),自古以來就是多民族雜居的地方,在唐代則以奚族的人最多。
宇文虹霓怔了一怔,說道︰“拓拔赤他們何以逃人科爾沁草原?”楚平原則問道︰“拓拔雄那支騎兵呢?是不是已經全殲滅了。”
烏獲說道︰“雖然不是全部殲滅,剩下的也已不到三十騎了。這三十騎有半數是軍官,有半數是拓拔雄的衛士,拓拔雄中了一箭,但可惜是到國界才受的傷,咱們的義軍不好越過國境去追捕他們。”
楚平原道︰“拓拔雄帶了五萬大軍前來,如今只剩三十騎逃命。也算得是全軍覆沒了。好,這一仗打得真好!”
烏獲道︰“他們叔佷倆是同一天逃入科爾沁草原的。拓拔雄這三十騎上午跑出咱們國境,拓拔赤和雪山老怪父子這三個人則是在下午。我因沿途接見義軍的首領,打听敵蹤,告訴他們京城的戰況,未免耽擱了一些時候,第二天才到。奚族和咱們一向友好,我也不便揮軍追過國境。敵人先走了一天,假如奚族的卓木倫王子捉住他們的話,自會給咱們送來。如果捉不住的話,我也是追趕不上的了。因此我只能修書一通,命浩罕帶去謁見卓木倫王子,打听消息。我就班師回京了。我這樣處理,不知對是不對?”
宇文虹霓道︰“對,做得很好。不過,你的那封書信還應該用我的名義問候王妃。”原來卓木倫的妻子蓋天仙乃是鐵摩勒的副寨主蓋天豪的妹妹,也是宇文虹霓的好朋友。卓木倫是怕老婆,事情大小差不多都是要問過妻子的。其時卓木倫的父親雖然尚在,只因年紀太老,早已把酋長之位讓給兒子。這亦即是執掌奚族這一部落的大權的實際就是蓋天仙。故而字文虹霓有此一言。
烏獲笑道︰“我已經在信上問候了卓木倫的王妃。只是想得不夠周到,我沒有用陛下的名義,只是說陛下一直都很記掛她,若有空暇,請她到咱們這兒玩玩,看看咱們光復之後的新氣象。”
宇文虹霓道︰“好,這樣更顯得親切。”接下去說道︰“不過,我卻覺得有點奇。奚族的土地上沒有回紇的駐軍,他們若是要逃回本國的話,不應該從東面而走進入科爾沁草原。而是應該向北走假道吐谷渾才是。”
楚平原道︰“從奚族所在的草原再向東走,就是大唐的幽州,莫非他們是要逃往中國?幽州的節度使請了一支回紇‘客軍’幫他們‘襲匪’,夏侯英就是因此給他們迫得不能在幽州立足的。要是讓拓拔赤叔佷與雪山老怪父子他們逃往幽州,恐怕禍患就更大了。”
字文虹霓沉吟半晌說道︰“我也擔心有此可能。等到浩罕回來,咱們就可以知道真實的消息了。空空前輩回來也可能知道一點消息。”
不料再過三天,不但浩罕沒有回來,空空兒也沒見蹤跡。
第四天,辛芷姑不見丈夫回來,不覺也有點擔心,正想自己出去尋找丈夫,可巧空空兒就回來了。但卻不是與浩罕一起回來,而是和辛芷姑一個意想不到的老朋友華宗岱一同回來的。
原來空空兒與段克邪分道揚鑣去找尋展伯承與鐵凝諸人。段克邪向西走,第二天就找著了。空空兒向東走,一路尋覓不見。不知不覺到了師陀的邊境,听得消息,說是拓拔赤叔佷、雪山老怪父子等人剛在前一天進入科爾沁草原。
空空兒一想︰他這一路既然找不著展伯承他們,想必是在西面這一路了。有段克邪趕去照應他們,可以無須憂慮。既然到了與奚族接壤之處,不如就追過去幫忙卓木倫王子追擊犯境的強敵。卓木倫夫妻都是他的後輩,十年之前,他也曾在奚族作過上賓的。
空空兒展開了蓋世無雙的輕功,一口氣在科爾沁草原跑了一百多里,忽听得前頭有高呼酣斗之聲,聲如破鑼,但卻听得出是女子的聲音。空空兒暗自笑道︰“這一定是蓋天仙,不知和她廝殺的是誰?若是雪山老怪父子,蓋天仙可是打他們不贏的。”
空空兒加快腳步,走近一看。卻原來和蓋天仙作對也是一個女子,蓋天仙名為“天仙”,實則是一個貌若無鹽的奇丑女子。
和她作對手的不知何名,卻是一個十分美貌的姑娘,著裝束是回紇的女子。
兩女相斗,一妍一嗤,但本領卻是半斤對八兩,旗鼓相當。兩人在馬上交鋒,蓋天仙使一根梨花槍,那回紇女子則用一雙柳葉刀。蓋天仙是鐵庫勒的副手蓋天豪的妹妹,昔年在江湖上也是大大有名,本領還在她哥哥之上。那柄梨花槍使開,端的是如飄瑞雪。加上她精于騎術,雙馬盤旋,槍來刀往,刀光閃爍,槍花亂灑,雖然只是兩人交鋒,卻似有百十騎兵在這草原上追逐似的。蓋天仙的槍尖或刺人,或戳馬,招數凌厲,騎術精妙,看得空空兒也不禁暗暗點頭。
可是那回紇女子也真不弱,雙刀霍霍使開,只見刀光,不見人影。騎術也不在蓋天仙之下。有一招蓋天仙使個“蛟龍出海”,似乎是有意和那女子硬拼一下,飛馬直沖過去,蓋天仙氣力極大,那女子雙刀一封,想把她的長槍封出外門,卻是力不從心,遮攔不住。眼看人馬就要相撞,那回紇女子忽地一個“鐙里藏身”,半邊身子斜掛雕鞍,非常巧妙的就避過了蓋天仙的沖擊。看得空空兒也忍不住喝起采來。
和蓋天仙作對手的雖然是個回紇的女子,亦即是敵方的女將。但以空空兒的身份,卻是不屑去對付一個女子的。所以他只能袖手旁觀。
空空兒的喝采聲一出口,蓋天仙和那回紇女子也就發覺他了。蓋天他叫道︰“空空兒大俠,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待我打勝了這個妖女,再與你敘話吧。你可不要幫我!”蓋天仙像空空兒一樣的脾氣,也是十分好勝的。
那回紇女子听說是空空兒,卻不禁吃了一驚,盡管空空兒袖手旁觀,她卻不能不怕空空兒突然出手。當正是這回紇女子無心戀戰,立即撥轉馬頭。
蓋天仙喝道︰“往那里走?”拍馬趕去。
那回紇女子突然拋出一條絆馬索,夭矯如龍,繩上打著活結,反手就套。蓋天仙伸手一抓,卻沒抓著。呼的一聲,絆馬索套上了蓋天仙的坐騎,動著它的頸項。
那回紇女子飛馬就跑,要把蓋天仙的坐騎勒斃,將蓋天仙拖下馬來。蓋天仙的梨花槍不比刀劍,用槍是刺不斷繩子的。蓋天仙大怒,梨花槍倒掛雕鞍,雙手抓著繩子便扯。那條絆馬索可不是普通的繩子,又粗又韌,蓋天仙竟然扯它不斷,可是由于蓋天仙的氣力比那女子的氣力大得多,雙方一拉一扯,那女子敵不過她,飛跑的坐騎竟也給蓋天仙的神力拉住,跑不開去。
空空兒現出身形,哈哈笑道︰“有趣,有趣!難得看到這一場精彩的拔河游戲。蓋天仙,加把勁兒,我看你可以贏她。”
那回紇女子氣力比不上蓋天仙,又見空空兒即將到,心里想道︰“今天算我晦氣,踫上這個丑人怪,又踫上了這個老猴兒。丑八怪我都打不過,老猴兒更是不用說。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突然把手一松,蓋天仙正在用力,登時失了重心,一跤摔下馬來。蓋天仙氣得破口大罵,那回紇女子卻是一溜煙的跑了。
空空兒回到師陀京城向宇文虹霓講述他的遭遇,說到此處,字文虹霓不禁輕輕的“暄”的一聲,面有驚愕之色。原來上次她在北芒山上被擒,就是由于她正在與泰洛交手之時,給一個女子用絆馬索,將她絆倒,這才給泰洛所擒。
但後來宇文虹霓收復京城,大破拓拔赤、拓拔雄的回紇軍,卻一直沒有發現這個女子。宇文虹霓心想。“空空兒所踫見的這個回紇女子,定然就是北芒山上的那個妖女。”
空空兒的說話給字文虹黨的輕哈打斷,問道︰“這回紇女子是什麼人,敢情是你認識的麼?”宇文虹霓知道空空兒的脾氣,恐防空空兒知道這女子是她仇人,會後悔自己放過了她。
宇文虹霓不願空空兒心有不安,于是淡淡說道︰“我知道她是回紇的一名女將。她居然能夠和蓋天仙打成平手,也算是很難得了。她跑了之後又如何?空空前輩你往下說吧。你和華大俠又是怎麼遇上的?”
空空兒笑道︰“說來話長,還是先讓我說說與卓木倫王子相見之事吧。”接著說道︰“蓋天仙摔下馬背,正在破口大罵,卓木倫王子和他幾個隨從就趕到了。卓木倫也是像我一樣,忍不住笑,把他的妻子扶起,說道︰‘勝敗兵家常事,何足介懷?’蓋天仙罵道︰‘胡說八道,誰說我打敗了。那妖女打不過我,跑了。我是自己不小心摔下馬的。不信你可以問空空前輩。哼,你才是失利而歸的吧?那幾個回紇番賊捉到了沒有?”
‘卓木倫這才發現我已挺到他們的身邊,連忙和我見禮,說道︰‘你有一個弟子是師陀人,叫做浩罕是不是?他正在我們這兒。’蓋天仙打斷他的話說道︰‘喂,我問你打仗的經過,你快點說吧。空空大俠從師鳩對邊過來,想必也是追趕敵人的。”
卓木倫道了一聲︰‘慚愧!’說道︰‘那些回紇番賊十分厲害,他們只有三十三騎,我們的成千軍馬都圍他們不住,給他們逃跑了。其中有一個老頭兒氣力比我還大,我和他只是交手一個回合,我的渾鐵槍就給他奪過去折斷了。’卓木倫天生神力,過去也是很自負的,自從娶了蓋天仙之後,變得謙虛多了。輸了就是輸,贏的就是贏。這一點我空空兒倒是很為欣賞。他打不過雪山老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辛芷姑笑道︰“你別談武功和卓木倫的脾氣,還是先給我們說說,那雪山老怪和拓拔叔佷是逃往何方吧?”
空空兒說道︰“我跟卓木倫王子回到他的王官,其後接到探子的回報,這才知道雪山老怪他們已經逃往幽州去了。奚族的軍馬當然是不敢進入大唐的國境去追捕他們的了。”
楚平原道︰“虹霓,果然是給你料中。這班人逃往幽州,只怕又要興風作浪了。”
空空兒道︰“那正好,我倒是願意他們逃往幽州。將來咱們回國,還有機會可以和雪山老怪決個勝負。”
辛芷姑道︰“你呀,你就是記掛著廝殺。你和華大哥是怎麼遇上的,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以空空兒的腳程,他若是見過卓木倫就回來,應該早三天就到了的。故而辛芷姑急于要知道他遲到的原因。
空空兒笑道︰“你別心急,讓我慢慢的說。”于是空空兒就接下去講述他在見過了卓木倫王子後的遭遇。
空空兒在卓木倫的王宮也見著了他的徒弟浩罕,知道了烏獲已經班師回京的消息。浩罕本來就想回轉師陀的。卓木倫王子好客,留他多住兩天。想不到在第二天又接到回紇興兵犯境的消息。這一路是從北方來的,據探子所報,大約有萬人之眾。
字文虹霓听到此處,不覺又是一怔,說道︰“這麼說來,這支兵馬並非拓拔雄的殘軍,而又是另一支兵馬了。吐谷渾沒有回紇駐軍,想來是從他們本國調來,假道吐谷渾而往幽州的。他們之志想不在于侵犯奚族。”
空空兒說道︰“你料得一點不錯。但當卓木倫王子听得回紇興兵犯境之時,他卻不知道回紇的軍隊只是要從他的邊境通過。”
楚平原道︰“這個當然,他一定要調兵遣將去防御敵人的。空空前輩,想來你又是自告奮勇,跑去奚族北面的邊境幫他們找仗吧。”
空空兒哈哈笑道︰“楚老弟,你算是摸透我的脾氣了。正是如此。不過,我雖然是返歸幾天,也幸而有此一去,得以遇上了華大哥。”跟著就講他與華宗岱相遇的經過。
奚族的邊境兵力薄弱,從酋長所住的城堡調兵前往,幫助奚族的守邊部隊,或戰或退守,都可以拿個主意。
空空兒一個人跑在前頭,跑到將近吐谷渾與奚族領土交界之處,在一座山的腳下,又發現了有人廝殺,他一看之下,又驚又喜。交戰的一方正是華宗岱,另一方是兩個紅衣番僧。
空空兒自從在揚州與華宗岱一戰之後,正所謂下打下相識,以前的芥蒂一掃而空,轉而結成了氣味相投的好友。這次不期而遇,當然是令他喜出望外的了。
但令他吃驚的卻是,華宗岱以一敵二,卻給那兩個紅衣番僧打得他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雖說是以一敵二,但以華宗岱的本領而論,他號稱“筆掃千軍”,武功之強絕不在空空兒之下,如今他使用判官雙筆,竟然打不過兩個紅衣番僧,也就難怪空空兒大為吃驚了。
空空兒仔細一看,原來這兩個番僧乃是他所認識的人,和他也曾經交過一次手的。十年之前,段克邪被精精兒與史朝英所誘,被他們帶到吐谷渾的鄂克沁寺,誘他服下酥骨散的毒藥,氣力使不出來,囚禁在鄂克沁寺。空空兒跑去營救,適遇回紇派來的三大高手,把鄂克沁寺的高僧打得大敗,其後得空空兒夫妻相助,這才反敗為勝,捉住了這三個高手。
但因吐谷渾不敢得罪回紇,鄂克沁寺的僧人後來只好把這三個高手送還回紇。一個是回紇當年的第一高手曲離,其他二人則是西藏密宗的僧人無咎、無妄兩師兄弟(事詳拙著“龍鳳寶釵緣”。)
無咎、無妄自從那次戰敗之後,無顏再留在回紇,不久就回轉西藏,連曲離也跟他們到西藏去了。十年之久,不聞他們的音訊。不料今日空空兒卻在此處重遇這兩個西藏番僧。
無咎無妄二人是西藏密宗的高手,練的“大手印”功夫專傷奇經八脈,兩人聯手合斗華宗岱,自是大佔上風。華宗岱的鐵筆點穴功夫大下第一,無咎無妄也不敢太過進迫。因此華宗岱雖然處于劣勢,也還可以勉強的支持。
無咎無妄二人眼觀四面,耳听八方。空空兒的輕功雖然無聲無息,但在青天白日之下,人的影子還是不能躲藏的。這兩個番僧遠遠的看見一團白影“滾”來,還未知道是空空兒,心中已是吃驚不小。
無咎發一聲嘯,他們師兄弟二人心意相通,當下立即同施殺手,四掌齊出,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華宗岱的一雙判官筆竟然給他們蕩開,身不由己的連退幾步。可是他們也未能就傷了華宗岱。華宗岱身形一晃,立即又站穩了。
空空兒似一陣旋風卷來,無咎無怨還未來得及再施殺手,空空兒已經趕到,停了腳步,現出身形。無咎無安看見是他,心中都不由得暗暗叫聲︰“苦也!”
空這兒哈哈笑道︰“華兄,這兩個禿驢是我的手下敗將。不過,當年他們是一對一輸給我的,我還未試過以一敵二。你打了這許多時候也該讓我過癮了。”
華宗岱雖未受傷,氣力已是耗了不少,他知道空空兒是顧全他的顏面,想要他歇息,這才如此說的。可是華宗貸也怕空空兒雙拳難敵四手,一時還不肯退下。
空空兒笑道︰“華兄,還是讓給我吧。他們已經和你先打了一輪,倘若我還是和他們以一對一的話,那就不公平了。”華宗岱知道空空兒好勝,心想︰“他若支持不住,我歇過了再來幫他也還不遲。”于是說道︰“好,但最好還是將他們活擒,不可將他們殺了。”
空空兒立即拔劍出鞘,替下了華宗岱,笑道︰“我理會得。當世可堪一戰的高手沒有幾人,我也還要留下他們以後陪我玩玩呢。”他卻不知華宗岱要他只能活擒,不能殺掉,乃是另有原因的。
無咎無妄二人雖然對空空兒頗有怯意,但見華宗岱已經退下,只是空空兒一人來斗他們,他們立即膽氣復壯,大怒說道︰“小猴兒,你欺我太甚!好呀,我倒要看看是誰能夠活捉了誰?”
他們二人暴跳如雷,華宗岱心里則在暗暗好笑︰“我正是要激你們火起,你們火起,空空兒就有可乘之機了。”
果然空空兒一聲冷笑︰“小猴兒是你們叫得的麼?”劍光一閃,立即向無咎刺去。無咎一掌拍出,空空兒身形一晃,左手駢指如朝,又點到了無妄的身前。他在一招之內,劍掌兼施,竟是同時襲擊對方二人的九處大穴。
無咎用連環雙撞掌化解了空空兒的劍招,無妄卻是想不到空空兒來得如此迅速,一掌拍空,“肩井穴”已是給空空兒點了一下。原來十年前空空兒在鄂克沁寺和他們交手之時,還未練成以指代劍的本領,如今他劍指兼施,手指也可以同時點敵人的九處大穴,無妄本領較弱,空空兒又快如閃電,他一時冷不及防,就著了道兒了。
可是無妄的本領雖然比師兄較弱,也還是第一流的內功造詣,空空兒又因為要同時防備無咎的反擊,不能全力的用重手法點穴來對付他,因此無妄雖然給點著“肩井穴”,卻還不至于受傷。他倒退三步,運氣一轉,也就解開了穴道了。不過,雖然如此,他一條左臂也不由得感到一陣發麻,再交手時,大手印的威力就要打了折扣了。
在無妄退後的這片刻間,無咎獨自應付空空兒狂風暴雨般的攻擊,給空空兒殺得手忙腳亂。無妄再次上來,這才穩住了陣腳。無咎松了口氣,忽地把身穿的大紅袈裟脫下,喝道︰“小猴兒,我與你拼了!”袈裟一展,一大片紅雲似的向他罩下,空空兒運劍如風,連環刺出,只听得嗤嗤幾聲輕響,袈裟上留下淡淡的劍痕,卻居然沒有給空空兒的利劍刺穿。
原來這是無咎新練成的一種功夫,他以袈裟當作武器,自創了許多奇妙的招數,袈裟柔軟,不易受力,經過了他的玄功運用,柔中寓剛,就可以克制對方的刀劍,而不至于被刀劍刺穿。但他想用袈裟卷奪空空兒的短劍,卻也不能。
無咎袈裟招展,無妄雙掌翻飛。空空兒則在紅雲罩體、掌風撲面之中,展開絕妙的輕功身法,避招還招。無妄的“大手印”連拍了十人掌,沒有一掌能“印”到他的身上,空空兒大笑道︰“好,有點意思了。你們的功夫比十年前增進不少,但要想勝得過我空空兒只怕你們還得再練十年。”
無咎沉住了氣,說道︰“師弟,不可中他的激將之計。”“大手印”從袈裟下面打出,配合著無妄的招數,迫得空空兒也不能不閃過一邊。
他們二人聯手合斗空空兒本來應該稍佔上風的,但一來因為他們已經和華宗岱斗了一場,氣力不無消耗;二來空空兒一上便先聲奪人,點著了無妄的“肩並穴”,不但令無妄的大手印功夫減了幾分威力,而且也挫折了他們的銳氣。三來空空兒的輕功是天下第一,在不能同時招架之際,他還可以從容的避開其中一人。這點是他勝過華宗岱之處。故此由他來對付無咎無妄,也就沒有華宗岱的吃力了。華宗岱剛才給他們迫得透不過氣來,空空兒因為佔了這三樣便宜,和他們恰恰打成平手。
雙方越斗越緊,奇招妙著層出不窮,看得華宗岱也感到有點目眩神搖,心中想道︰“武學之道,當真是各有所長,誰也不能夸是天下第一。不過,若說到嗜武如狂,則倒是非空空兒莫屬了。”他恐怕空空兒支持不了,此時歇息已過,便站起來,要想把空空兒替下,未曾開口,空空兒已先說道︰“別忙,別忙,我還未過足癮呢!”華宗岱搖了搖頭,但此時他已看出空空兒可以應付裕如,便又坐下。
空空兒雖然是堅持單打獨斗,但無咎無妄卻害怕華宗岱再來加入戰團。就在此時,只見又有一條人影奔來,遠遠的就揚聲叫道︰“華居士,斗得怎麼樣了?你沒事吧?哎,那不是空空大俠嗎?這可真是巧極了!”
來的是鄂克沁寺的監寺幻空上人,幻空上人的本領雖然比不上華宗岱與空空兒,也是一流高手。無咎無妄二人知道今日決討不了便宜,本來就是想走的,一見幻空上人也來到了,更是無心戀戰。
當下兩師兄弟一聲︰“扯呼!”無咎的大紅袈裟脫手飛出,使出最後一招殺手“紅雲罩體”,同時拍出一掌,加重袈裟的壓力。
空空兒一劍將袈裟挑開,無咎無妄二人已是疾奔而去,離他有半里之地了。
以空空兒的輕功是可以追得上他們的,但幻空上人卻道︰“窮寇莫追,空空大俠,就饒了他們吧!將他們趕出國境,也已出了我的一口氣了。”
空空兒與幻空乃是故交,幻空向他謝過兩番相助之德,說道︰“這次回紇是假道我國(吐谷渾)事前曾有文書照會的。我們的大汗不想樹敵,只好答應借道。但不料這兩個番賊記昔年之仇,經過我寺之時,竟然指揮兵馬,把鄂克沁寺包圍起來,要放火焚燒,幸虧我寺中上下一千余人,同心抗敵,又有華居士幫忙,他們久攻不下,又怕我國的援兵因此開來,這才鳴金而退。”
說起來空空兒這才知道,原來華宗岱和鄂克沁的三位高僧(另外二人是方丈幻滅與藏經樓主持幻寂)交情極深,回紇兵圍攻鄂克沁之時,華宗岱正巧在這寺中。回紇兵退後,華宗岱氣憤不過,自告奮勇追趕敵人,幻空上人率領五百弟子作他後援,因為此地已是奚族的領地,故此只有幻空一人過來。
華宗岱說道︰“看來回紇的軍隊也是怕有追兵,所以只留下這兩個番僧殿後。我和他們大斗一場,幸虧空空兒及時趕到,我才免吃虧。”
空空兒道︰“可惜,可惜!要是我知道這兩個禿驢如此可惡,我是決不肯讓他們如此輕易跑掉的。幻空上人,你也真是,他們要放火燒你的鄂克沁寺,你卻還要饒他。”
幻空上人苦笑道︰“佛家有好生之德,還是放走了他們的好。”華宗岱笑道︰“吐谷渾的大汗不想得罪回紇,鄂克沁寺的老和尚也只好遵從王命了。方丈的意思本來是要我們將敵人逐出國門之外便算了的,是我按捺不住,不知不覺就追到奚族的領地來了。”
空空兒搖了搖頭,說道︰“你們的大汗只知怯敵求和,這可不是辦法。回紇今天可以借道,明天就可以侵佔你們的地方了。你們的國家比師陀大得多,師陀都可以令回紇的大軍全軍覆滅,何況你們?”空空兒批評吐谷渾的大汗,幻空上人不敢答話,唯有苦笑。
空空兒察覺幻空上人的尷尬神色,也知他也有為難處,遂放寬了口氣笑道︰“大汗是常常請你們寺中的高僧說法的,你倒不妨將我剛才說的這些話當作‘佛法’說給他听如何?”華宗岱大笑道︰“這可是你自創的佛法了。”
空空兒道︰“我不懂佛法,但我卻懂得這個道理,這是師陀的老百姓教給我的。”說罷三人都大笑了一場。不過,三人的感受各各不同。幻空是掩飾窘態的苦笑;空空兒是要緩和氣氛的大笑;華宗岱則是欣賞空空兒的坦率,同時也為了吐出自己胸中的一口悶氣而笑的。
空空兒道︰“回紇向你們借道,對奚族卻不知是借道還是進侵呢?華兄,我是要來助他們的邊境守軍的。你也和我同去如何?幻空上人,你若是要報鄂克沁之仇,這也正是一個機會。你們的五百僧人可以組成一支義軍。除妖除魔,大約是你們的佛法也容許的。”
華宗岱笑道︰“空空兄,我和你同去。你可不要為難幻空上人了。他要遵從大汗和方丈的命令。”幻空上人再次多謝他們二人,說道︰“空空大俠說的道理我會告訴方丈,方丈佛學深湛,說不定在他的佛經之中也能找到論據的。”當下幻空上人與他們別過,便趕回本國去了。
華宗岱這才有機會與空空兒敘話,問道︰“你是怎樣會到這兒來的?”空空兒告訴了他,說道︰“段克邪和鐵凝他們也來了呢!”
華宗岱喜道︰“鐵摩勒的女兒也來了麼?那麼鐵錚還有我的虹兒你見著了沒有?”空空兒笑道︰“鐵錚陪你的寶貝女兒,他沒有來。我也沒有回過金雞嶺,在揚州與他們別後,就沒有見過他們了。不過,你可以放心,你的女兒在鐵摩勒的山寨里,那是一定不會失掉的。除非她自己不願回來,不過若是這樣,他倒可以多添半個兒子了。”
華宗岱笑道︰“空空兒開玩笑了。但兒女之事,我是管也管不了的。失掉也好,回來也好,都只能由他們自作主了。”空空兒道︰“是麼,所以你就不能當我是開玩笑了。”
空空兒與華宗岱最談得來,兩個好朋友談了女兒之事又談武功,不知不覺走到了奚族的一處邊關。邊關守將出迎,說道︰“空空大俠,你來得正好。你的徒弟也正在這兒。”原來浩罕帶了一支奚族的騎兵,趕來邊境,途中與回紇兵打了一仗,也是此時方到。
空空兒見了徒弟,說道︰“怎麼你踫上了回紇兵,我卻沒有踫上?”浩罕笑道︰“師父,你走得太快,走過了頭了。你走到吐谷渾的邊境,那時回紇的先鋒只怕已出了科爾沁草原了。我們是在中途踫上回紇的後軍,這才和他們打了一仗的。”空空兒問了路程,這才知道這座邊關和他們剛才所在的吐谷渾的邊境,距離有二百多里。他和華宗岱不知不覺之間,用不了半天功夫就走到了。
那邊關守將說道︰“原來回紇的軍隊這次也是假道,不過我們可不理會他們是假道或是進犯,只要他們踏入我們的領地我們就打他們。可惜我們的兵力不夠,只能截住他們的後殿部隊來打。”
空空兒道︰“可知道他們是往哪兒去麼?”浩罕道︰“我捉住了一個回紇的軍官,我們剛剛審問了他的口供。”空空兒道︰“他怎麼說?”浩罕道︰“回紇的這支兵馬是到大唐的幽州去的。”
空空兒睜大了眼楮道︰“他們到幽州作什麼?”
浩罕道︰“听說是幽州的什麼‘一肚屎’請他們去的,我也說不清楚,呼廷將軍還是你來說吧。”
浩罕是山區獵人,那知大唐的官制,是以糊里胡徐的就把“節度使”說成“一肚屎”了,听得空空兒不禁大笑,說道︰“你也說得不錯,大唐的那些節度使本來就是一肚屎。”
邊關守將呼廷慶道︰“是這樣的,幽州的節度使請回紇兵助他們‘襲匪’,據說這位節度使還有爭霸中原之意,所以請回紇派兵,多多益善。但回紇在西域的好幾個屬國都有駐兵,不能調動,調動了那些屬國只怕就會造反的。他們本國的兵力也不夠,好不容易才七拼八湊調動了一萬軍馬,準備先到師陀與拓拔赤、拓拔雄的大軍會合,再往幽州,那麼就可以有六七萬軍馬了。”
空空兒冷笑道︰“他們倒打得如意算盤,大概他們做夢也想下到拓赤雄的‘大軍’竟然會在小小的師陀國里全軍覆沒吧?”
呼慶笑道︰“是呀,他們確實是料想不到。據那個被俘的軍官說,他們是昨天到吐谷渾的邊境之時,才知道拓拔雄的五萬大軍連同拓拔赤原來的數千駐軍,都在師陀國給一股腦兒的消滅了。他們料想拓拔赤叔佷不是逃回本國就是逃往我們這兒,于是急忙改變行軍計劃,不往師陀而徑自來我們這兒。他們還派了一個人先到我們這兒與拓拔赤叔佷聯絡。”
空空兒道︰“是什麼人?”呼延慶道︰“是一員女將,听說是由離的妹妹,名叫曲英。”
浩罕補充道︰“師父,你前兩天不是踫見一名回紇女將在草原上與蓋王妃交手麼,就是她了。當時她已經見著了拓拔赤叔佷,叫他們叔佷徑往幽州,不必回國。她傳達了命令之後,在回程中給蓋王妃追下的。”
空空兒大感興趣,說道︰“曲離的妹妹既然在軍中,那麼想必曲離也在軍中。”曲離是回紇從前的第一名武士,十年前因為在鄂克沁寺敗給空空兒,無顏回國,這才跟了無咎無妄到藏邊隱居,再練武功的。目前回紇的第一高手巴大維還是他的後輩,是在他離職之後才取代他的位置的,曲離雖曾敗給空空兒,但當時空空兒勝他也很不容易,是以對他大感興趣。
呼廷慶道︰“假道吐谷渾這支回紇兵馬,主帥是一個王族的貝子,副元帥是曲離。”
空空兒眉飛色舞,哈哈笑道︰“好,這麼說待我回國之時,又可以多一個敵手了。”
華判岱笑道︰“有雪山老怪父子,又有曲離和那兩個番僧這許多‘熱饅頭’,只怕你一個人吞不下呵。”
空空兒笑道︰“你不怕燙口,那就和我一道去吞這些‘熱饅頭’吧。”
空空兒急著回去報訊,當日就與華宗岱離開科爾沁旗趕回師陀。浩罕要回去向卓木倫王子報告邊關之事,並代他帥父辭行,要遲一日動身。
且說空空兒與華宗岱回到師陀,在宇文虹霓特地為他們二人而設的慶功宴上講述了這些經過之後。楚平原說道︰“果然不出我們所料,這些強盜又要到大唐搗亂了。”
夏侯英道︰“那也正好啊,他們送上門來.不是正方便咱們揍他嗎?我是在幽州立不住足,特地到這兒找回紇的寇兵打的,如今我倒要回去再和他們較量較量了。看看這次是他們趕我,還是我趕他們。”
宇文虹霓道︰“這次多得你們漢族的義士幫忙,我是無以為報。回紇鐵騎如今又為禍中華,我是應該去和你們再一次並肩作戰的,只是我國新復,還要我在這里主持,我只有叫平原代替我去和你們共同作戰了。”楚平原正有此意,他的妻子替他先說了出來,他自是喜之不勝。
空空兒道︰“回紇是咱們的敵人,說不上是誰幫忙誰。這次雖說我們來幫助你們打仗,但認真而論;還是你們幫助我們更多呢!你們的老百姓殲滅了回紇的大軍,回紇本來希望最少從你們這里調得五萬兵馬的,如今是全部落空,就只有他臨時拼湊的一萬兵馬了。這不是你們師陀大大的幫助了我們的大唐嗎?”
辛芷姑和段克邪听得空空兒居然說得出這樣的一番說話,心中都是暗暗歡喜,想道︰“他果然變了不少,也比以前謙虛多了。”
夏侯英笑道︰“還不僅僅是這樣呢,這次你們是主要靠了老百姓打勝仗的。經過了這一場大戰,我們從師陀的老百姓學到了許多有用的東西。”
段克邪道︰“可是也有一點情形不同,大唐的節度使可比不上楚大嫂,他們是和外敵勾結的。每個節度使都擁兵自重,他們的力量也要比師陀的偽王吉納大得多。”夏侯英道︰“不過要依靠老百姓,這最要緊的一點則是大家相同的。只是咱們回去作戰要艱難一些而已。”段克邪道︰“這個當然。我的意思也就是想提醒大家,回去要打回紇兵,又要打藩鎮的聯軍,比在師陀作戰是要難得多,請大家不可輕敵。”
宇虹文霓道︰“剛剛打完一場大戰,大家都很辛苦,我本來想留你們多歇幾天的。但現在幽州有事,我也不敢勉強多留你們了。明天我給你們送行。”
席散後,鐵凝過去與華宗岱見禮。說道︰“我知道你記掛虹姐,虹姐和我的哥哥可已經到了金雞嶺山寨了。華老伯,你不如和我們一道回去。那次你在魏博道上給我們解了圍,我的爹爹也很想見你,向你當面道謝。”
空空兒笑道︰“你急什麼,用不著你勸,華大哥早已答應和我一同去吃‘熱饅頭’的了?”
鐵凝詫道︰“什麼熱饅頭?”華宗岱笑道︰“你的師公要我一同去打扎手的強敵。令尊的多謝我不敢當,不過我是要去拜訪他的。”
第二天宇文虹霓給他們送行,老百姓得知消息紛紛趕來,他們與漢族的義軍雖然言語不通,但心意是相通的。彼此在共同戰斗中生長的友誼,比親兄弟還更親切,他們各自用自己的語言向對方表達心意,听不懂不打緊,異族的戰友們擁抱在一起,彼此心髒的跳動都听得見的。空空兒平生從來流過淚的,在這樣熱烈的氣氛中,也不禁感動得淚下。
臨行之前浩罕匆匆趕到,听說師父回國,連忙找著空空兒道︰“師父,我也要和你們同去。”空空兒道︰“好,不過,你趕不上我,我和你的華師伯先走,你和展伯承、鐵凝他們一起走吧。芷姑,你不反對我和華宗岱先走吧?”辛芷姑笑道︰“我知道你們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我可沒有興趣听你們談論武功,你們先走吧。”
浩罕還帶了一個好消息,說是蓋天仙也準備回國探親,並帶有一隊娘子軍隨行,將來可以參加義軍,眾人听了,更是歡喜。
夏侯英與段克邪帶領義軍,大軍行動,每天至多只走百里。空空兒與華宗岱二人便先行回國,他們計劃先到金雞嶺向鐵摩勒報訊,請鐵摩勒也來到幽州會師。正是︰
義師奮起追窮寇,又見幽州作戰場。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文分解。
空空兒與華宗岱二人先行,不數日到了幽州,空空兒結交滿天下,幽州丐幫分舵主王泰也是他的相識。空空兒與華宗岱往訪王泰,打听消息。
來意表過。王泰笑道︰“兩位來得正巧,倘若遲來了個三天兩天,恐怕就不容易找到我了。”空空兒道︰“怎麼?除非你這幫叫化子都躲藏起來,否則我豈能找你不著?”王泰說道︰“正是要躲起來。”
空空兒詫道︰“你怕什麼?有什麼強仇大敵要找你晦氣麼?說給我听,我替你打發他。”
王泰笑道︰“空空大俠,你也打發不了的。”空空兒道︰“什麼人我也打發不了?”王泰苦笑道︰“幽州來了一支回紇軍,是應節度使章留仙請來助他‘襲匪’的。一到之後,便大舉搜捕嫌疑的‘匪黨’。夏侯英以前曾在幽州駐足,和軍官打了幾次仗,有些受傷的部屬在幽州民家養傷。這次官軍與回紇兵聯合大搜,無辜受傷的老百姓不知多少。官軍還好一些,不敢與老百姓太過結怨,搜不著嫌疑的‘盜匪’隨手竊取些財物也就算了。回紇兵則凶暴得簡直如同野獸,任意闖進民家,不但劫掠財物,見了標致一點的姑娘也都搶了去。百姓敢道半個不字,他們舉刀就殺。幽州的百姓逃的逃,躲的躲,逃不了躲不了的就只好听天由命,隨時準備遭災受劫了。
這兩天來,不但是搜夏侯英的“余黨”,各個幫會也都在搜捕之列。我們正準備在這兩天就把分舵搬遷,先躲一躲避避風頭再說。空空大俠,這些回紇兵你一個人怎麼‘打發’得了。”
空空兒怒道︰“可氣,可恨!我們在師陀國殺得他們落花流水,他們居然還不知道死活,糾集了些殘兵敗將,居然又到這里逞凶作惡了。”歇了一歇,怒氣稍息,接著哈哈大笑三聲,說道︰“回紇兵固然是可氣可恨,但他們這樣凶殘,卻也很好呀很好!”
王泰說道︰“怎麼還說很好?”空空兒道︰“他們越殘暴,老百姓就越痛恨他們,到了老百姓明白逃不了也躲不了的時候,大家就會起而自保了。那時他們點起的怒火必將把他們燒得粉身骨碎。還不是很好麼?”
王泰說道︰“可是老百姓大都怕事,要他們齊心抗敵,恐怕還不是短時間可能辦到的。老百姓也都缺乏武器,即使有一部分人起而自保,只怕也抗不過回紇與官軍。”
空空兒道︰“不錯,要老百姓齊心合力抗敵自保.那是不容易的,所以你們必須幫忙他們組成義軍。缺少武器不打緊,我在師陀國曾親眼見到,老百姓揭竿為旗,斬木為兵,也一樣能夠打敗回紇的鐵騎。”當下把他們在師陀與老百姓一同抗敵的經驗告訴王泰,听得王泰眉飛色舞。
空空兒道︰“還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們,夏侯英這支義軍就要來了,段克邪與楚平原也與他們一同回來。你可以通知夏侯英的舊屬,趕快幫忙老百姓組成義軍,準備迎接他們吧。”
王泰問道︰“夏侯英這支義軍有多少人?”空空兒道︰“一萬多人。”
王泰有點失望,說道︰“回紇兵來的就是一萬多人。幽州節度使有十萬大軍,听說章留仙與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範陽節度使王曲結成同盟,不但可以緩急相濟,還準備並吞吐各處藩鎮,進而平分大唐天下呢。他們的兵力如此雄厚,夏侯英的一萬大軍濟得甚事?老百姓要組成義軍,恐怕也不是三兩個月時間就可以大舉作戰。”王泰雖然明白了要依靠老百姓的道理,卻還缺乏信心。
空空兒道︰“初時難免要吃幾次敗仗,但只要老百姓都起來了,就會轉敗為勝了。官軍與回紇的侵略軍怎麼多,總也多不過老百姓吧?老百姓聰明得很,他們也會想出各種各樣的方法是打敗敵人的。而且我還準備去金雞嶺請鐵摩勒派兵來援。”
王泰喜道︰“鐵盟主要是能夠率眾來援,那就好了。他與夏侯英聯合起來,天下綠林都听他們的號令,總可以調動得十萬八萬兵馬。”
空空兒正色說道︰“我想鐵摩勒是會發出綠林箭,請各路英豪到幽州幫忙的。不過他們要集中到幽州來,也不是容易的事,你們不能存著依賴鐵摩勒的心理,緊要的還是要靠自己。也就是說要靠老百姓!”
空空兒要和華宗岱到金雞嶺去,這是他們在師陀國早就定好的計劃,如今為了幫忙幽州的老百姓早日解除苦難,在幽州就不再耽擱,第二日一早便即動身。
兩人都是一等一的輕功,日夜兼程,不過十日功夫,就從幽州來到了魯西的浦台,距離金雞嶺不過五百里了。五百里在他們的眼中,不過是一天半的路程,兩人都松了口氣。
空空兒笑道︰“這兩天在官道上行人眾多,我們不方便跑得太快,如今進入山區,咱們可以大展輕功了。現在日頭還未過午,跑得快的話,明日黃昏便到金雞嶺。咱們悄悄上山,給鐵摩勒一個意外的驚詫。”
華宗岱急于去見女兒,笑道︰“我的輕功不如你,但若跑長途,我還可以和你比一比腳力。兩人心情輕松,一路賽跑,一面閑談。
華宗岱忽問道︰“空空兒,你會盡天下英雄,依你看來誰的武功天下第一?”空空兒笑道︰“這個問題,段克邪師弟早就和我談過的了。依我說,是老百姓的本領第一。”
華宗岱笑道︰“空空兒,你是越來越謙虛了。我明白了老百姓團結起來的力量天下莫敵,不過,我是說單打獨斗的武功。”
空空兒道︰“以前我以為我是天下第一,後來踫上了扶桑島的島主牟滄浪,我承認我是比他略遜一籌。”華宗岱道︰“牟島主已有十多年不到中原,不知他是否還在人世?若以目前咱們確實知道還活著的武林人物而論,你說誰是第一?”
空空兒笑道︰“武學之道,各有所長,如今我是不敢自夸了。比如你老兄的點穴和內功的深厚我就甘拜下風。”
華宗岱道︰“不扯看上我。路上沒有酒喝,煮酒論英雄留待他日。不過,咱們也可以閑聊閑聊。武學固然各有所長,很難說誰的武功天下第一。但真正打起來,也總有個勝負的,你說是不是?”
空空兒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依我看來,如今可以號稱一流的高手,大約可以數得上十個八個。有些武功相若的,那就要看誰更機智,誰的勇氣更高了。當然怎樣發揮自己所長制敵所短,這也很緊要。比如說,論功力我不及雪山老怪,但他要把我打敗,恐怕也不容易,因為我的輕功比他好。我可以乘瑕蹈隙攻他,而且打不過我還會跑。”說罷,哈哈大笑。
華宗岱道︰“雪山老怪我沒有和他打過。他日若有機會,倒要試試他的功夫。嗯,說了這許久,你還沒有說到鐵摩勒呢。雪山老怪要咱們再到幽州才能與他相會,鐵摩勒卻是明天晚上就可以見到的。”
空空兒道︰“說到鐵摩勒,我是心服口服的。十多年前,他不如我。但他的根本扎得極好,當年他與牟滄浪一戰,已差不多可以打成平手。這幾年他武功精進,更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我知道我是一定打不過他的了。依我看來,他著與雪山老怪單打獨斗,勝負殊難逆料。不過我還是看好鐵摩勒多些。”
華宗岱道︰“這麼說,該是鐵摩勒的武功天下第一?”
空空兒道︰“鐵摩勒的各門功夫,都有深湛造詣,不似其他的高手只以獨門武功見長,就我所知的人物而論,我是最佩服他的本領。不過,天下之大,只怕還有我所不知道的高手,所以我還不敢就一口斷定他的武功天下第一。”
空空兒接著又笑道︰“你今日怎麼有這麼大的興趣和我談淪天下英雄,對鐵摩勒尤其不厭其詳的發問?莫非你是有意和你這位未來的親家較量較量?”
華宗岱道︰“較量二字說得太重,不過我是想見識見識鐵摩勒的功夫,印證、印證。”
原來華宗岱雖然不如空空兒好勝,但嗜武成迷的性情則是和空空兒一樣的。他差不多有三十年隱居西域,不知自己的武功比起中原的頂兒尖兒的高手究竟如何,是以他上次重復中原,就有意想與中原最負盛名的空空兒、鐵摩勒比一比的。和空空兒是較量過了,與鐵摩勒則直至如今尚未見過一面。
空空兒道︰“將來你們結成了兒女親家,還怕沒有切磋的機會嗎?”
華宗岱道︰“是不是結成親家,那還是將來的事呢。而且倘若有了親家的關系,切磋起來,只怕是各存客氣,看不到真實的功夫的。”
空空兒本人就有遍覓天下高手逐一較量心願,對于華宗岱的心情當然十分理解,當下笑道︰“這個容易,到了金雞嶺,引鐵摩勒出來,我躲在一旁,待你和他比試一場。到差不多要分勝負的時候,我再出來替你們說明。”
他們談得高興,不知不覺已走出了山,忽見有一支兵馬,約有千人之眾,正在草原上疾馳而來。華宗岱道︰“空空兒,咱們繞道避開他們吧。”華宗岱是不願惹事,寧可多花一點時間,繞道避之。
話猶未了,忽听得官軍中有人大喝道︰“放箭!給我把這兩個人射殺!”登時亂箭如蝗,朝著空空兒與華宗岱射來。
空空兒一看,原來這個軍官乃是魏博牙軍的統領、雪山老怪的弟子北宮橫。
北宮橫曾先後敗在華宗岱與空空兒手下,此次陌路相逢,仗著人多勢眾,自是不肯輕易的放過他們。
空空兒大怒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好呀,如今我是非和他們斗一斗不可了。”
空空兒性子一發,那是天塌下來也不管的,什麼強敵,他都不怕,何況北官橫是他手下敗將。華宗岱雖然不想多惹麻煩,但敵人既然欺負到了自己頭上,他也只好跟著空空兒上出沖殺了。
空空兒舞劍護身,撥打亂箭,旋風的卷過去。但亂箭密集如雨,也不免有幾支射到空空兒身上,空空兒有“沾衣十八跌”的功會,幾支箭射著他,未曾傷及他的皮肉,就跌落了。
不料將至官軍隊前,忽听得弓如霹靂,有一支箭射著他的有足,這支箭力道大得出奇,竟然射穿他的褲管,箭頭入肉三分。空空兒的內功未能將它反彈出去。
空空兒覺得有點麻癢癢的感覺,並不很疼。空空兒中了箭,怒火勃發,一聲長嘯,登時躍起數丈。落下來時,已到了官軍隊伍之中,運劍如風,殺得官軍人仰馬翻。
官軍有的坐騎受傷,控制不住坐騎,離開隊伍直奔出去,有的跳下馬來圍攻空空兒。隊形一亂,混亂之中,自是不能再用弓箭了。
空空兒無暇拔出右腿的所中的利箭,便向發箭射他的那人殺去,那人也是個軍官,和北宮橫站在一起,空空兒要想先殺了他再殺北宮橫。
空空兒身手矯捷無倫,他展開刺穴劍法,在官軍縫隙中鑽出,有恰巧擋在他的面前的立即便給刺中穴道,說時遲,那時快,已是殺到那軍官面前。
那個軍官舉起鐵胎弓一擋,“當”的一聲,鐵胎弓給削為兩極,那軍官大吃一驚,棄弓而逃。
這軍官固然是吃驚非小,空空兒也大感意外。要知本領稍弱的人擋他一招都難,如今這個軍官居然沒給他刺著,能用鐵胎弓恰好擋著他的快如閃電的劍招,鐵胎弓雖然被削斷,也是不大容易了。
北宮橫喝道︰“空空兒饒你武功再好,今日也是插翅難飛!”
空空兒喝道︰“拿過首級來!”短短的五個字話聲未了,他已向北宮橫連刺九劍。
北宮橫是雪山老怪的得意弟子,雖然敵不過空空兒,但空空兒想要殺他,至少也得在百招開外。他掄起獨腳銅人,空空兒的連環九劍,都刺著了他的銅人。空空兒大怒,旋風般的繞著北宮橫的身子進招,劍掌兼施,當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轉眼間又發了六六三十六招,雖然還未能傷著北宜橫,已是殺得他手忙腳亂。
忽听得一人大喝道︰“空空兒,休要逞能!”空空兒反手一劍,竟然給他的掌力蕩開。這人是北宮橫師弟西門旺。北宮橫這才喘過氣來,冷笑說道︰“空空兒,可笑你死到臨頭,還不知道。”
空空兒正覺得有點奇怪,他在揚州之時,是曾經和西門旺交過手,西門旺雖是雪山老怪的大弟子,但本領卻還不如他的師弟北宮橫,當時是給他五十招之內殺敗的。空空兒心里想道︰“距離不到一載,他的功力怎爾增進如斯,居然蕩得開我的寶劍。”正自覺得奇怪,忽一陣目眩頭暈,劍招發出,竟是力不從心,原來他所中的那支乃是毒箭。
北宮橫得意笑道︰“現在你知道了吧,饒你輕功再好,你也是插翼難飛!”掄起銅人,當頭劈下,西門旺也雙掌齊出,朝他左脅打來。
空空兒吸了一口氣,默運玄功,抵御毒氣。好不容易在西門旺、北宮橫的夾攻之下,避過了三招。忽听得弓弦聲響,剛才給嚇跑的那個軍官換了一張鐵胎弓,又是一箭射來了。
原來這個軍官乃是範陽節度使王典的衛士隊長,名喚周保陽,雖非一流高手,武功亦頗不弱,尤其厲害的是他擅發見血封喉的毒箭,百發百中。
空空兒中了毒箭,輕功不免受到影響,不過,若只是應付周保陽,還是可以避得開他這一毒箭的。難就難在他是在西門旺與北宮橫夾攻之下,所走的方位必須恰到好處,若是要避開這支毒箭,就剛好要給北宮橫的銅人打著。
性命俄頃之間,空空兒還未決定是避箭還是拼著受北宮橫銅人的一擊,忽見那支箭突然掉頭飛了回去,發箭的周保陽大叫一聲,跌落馬下,給自己的毒箭射中了。
原來是華宗岱及時趕到,由于空空兒早在前面給他撥開箭雨,他得以毫無傷損的殺進官軍隊中。周保陽射來的那支毒箭給他接下,箭未射破皮肉,那是不怕中毒的,他接過了箭立即反射回去。
華宗岱的內功何等深厚,他甩手反射他的箭,勝于用鐵胎弓發射。周保陽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射出去的箭會射回來傷他,一下子就給射落馬下。由于華宗岱箭快到極,他是在空空兒背後接箭的,空空兒看來,就似那支箭在半空中突然掉頭一般。
華宗岱雙筆一分,雙點西門旺與北宮橫的“期門穴”,北宮橫曾是他手下敗將,知道他的雙筆點穴功夫天下無雙,連忙把銅人收回.擋在胸前,“當”的一聲,鐵筆截著銅人,火花四濺,銅屑紛飛。
北宮橫還算見機得早,沒有吃虧。西門旺可是吃虧不小。他一記劈空掌發出,要想蕩開華宗岱的判官筆,華宗岱的功力尚在空空兒之上,豈是他的掌力所能蕩開?“嗤”的一聲,西門旺的手腕給判官筆戳個正著,血流如注。還幸筆尖稍稍蕩歪,沒有點中他的“期門穴”。
空空兒疾攻上去,一劍刺北官橫的九處穴道。北宮橫剛剛收回銅人,應付了華宗岱的鐵筆點穴。此時再把銅人推出,應招未免稍緩,“肩並穴”給空空兒的劍尖點著。北宮橫大叫一聲,倒躍三丈,但卻沒有倒下。這是因為空空兒受了毒箭的影響,氣力已經大大減弱,雖然刺著他的穴道,但勁力未透過劍尖,故而北宮橫雖傷不重。要是空空兒功力未退的活,只怕他的琵琶骨也會給刺穿。
華宗岱叫道︰“空空兒,不可戀戰,走吧!”兩人聯手,沖殺出去,官軍那能攔得了他們?北宮橫、西門旺各自受傷,傷雖不重,銳氣已挫,也就不敢去追了。
空空兒大笑道︰“你說我插翅難逃?哼,要不是你們暗箭傷人,你的頭顱早已不保!你小心防備吧!總有一日,我要來偷你的首級。”大笑聲中,與華宗岱早已跑得人影不見。他在受傷之余,仍是疾如奔馬,官軍無不大駭。
北宮橫不敢去追,忍住了氣,過去將周保陽扶起來。周保陽自己有解藥,北官橫替他敷上。周保陽恨恨說道︰“空空兒從這條路上經過,想必是到金雞嶺的了。待咱們見了幽州的章節度使,三鎮會商,索性把鐵摩勒的山寨也給他挑了。”
原來北宮橫是代表魏博的節度使田承嗣前往幽州與章留仙會商三鎮聯盟,如何進行“襲匪”之事的。從魏博往幽州,要經過範陽,周保陽代表節度使王典迎接他,並與他聯騎北上、西門旺則是從揚州來,與他們會合的。揚州的節度使也頗有加盟之意,叫西門旺先去聯絡。想不到在這里踫上空空兒、華宗岱兩個“魔星”,他們三個高手加上一千多軍馬,竟然吃了大虧。
北宮橫等人前往幽州,接下不表。且說空空兒一口氣疾跑出去,也不知跑了多少路程,陡覺天旋轉,頭暈眼花,四腳乏力,險些跌倒。空空兒吸了一口氣,猶自勉強支持。華宗岱笑道︰“空空兒,我算是服了你了。這場賽跑,我認輸啦。你容我歇歇吧。”華宗岱是听得空空兒氣喘如牛,心里暗笑空空兒好勝,故意這麼說好讓他歇下的。
空空兒坐了下來,笑道︰“我只怕一歇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嘿,嘿,那小子的毒箭好厲害!”
空空兒這才記起還沒有拔出毒箭,當下咬一咬牙,將箭拔出,只見傷口周圍,變成了濃墨一般的顏色,血卻沒有流出。原來空空兒默運玄功,將足少陽經脈的三處穴道封閉,以免毒氣上升,侵人他的心房。毒血流不出來,在他傷口凝結。
此時空空兒的功力是不足封閉穴道,華宗岱一面替他推血過宮,把毒血擠出了一大灘,一面說道︰“听說你偷了少林寺的小還丹,這是補氣培元的聖藥,雖然未必能夠解除此毒,也可以助你支持數日。何以你不拿出來?”空空兒笑道︰“偷來之物,不知道寶貴,隨手拿去救人。最後一顆,已經給了我的徒弟浩罕服食了。他在攻打師陀王城之時受了重傷,全仗那顆小還丹救了他的一命。”華宗岱道︰“既然如此,我背著你走吧。到了金雞嶺,鐵摩勒也應會有些解藥的。”他是不想空空兒再費氣力,讓他可以全力運功御毒。
空空兒笑道︰“毒血擠出,我現在已覺精神多了。到了我支持不住的時候,我自會請你幫忙。”站了起來,居然又跑了一里多路。
華宗岱看他走到後來,腳步歪斜,搖搖欲墜,不由分說,就強自把他背了起來。
空空兒笑道︰“想不到我空空兒竟要人背著走路。”華宗岱笑道︰“你走遍天下,走路也走得太多了,趁這個機會歇歇,指點指點我的輕動吧。”
華宗岱的輕功雖然比不上空空兒,也是一等一的高手,當下展開了“草上飛”的輕功,背了個人,仍是身輕如燕,捷似疾猴。風不吹,草不動,神不知、鬼不覺的就上了金雞嶺。將到山頂,空空兒忽在華宗岱耳邊悄聲說道︰“放我下來。”華宗岱道︰“為什麼?”空空兒道︰“成全你的心願呀。我猜是鐵摩勒來了。”
空空兒剛鑽進茅草叢中,只見前面山拗已出現一條黑影,果然是鐵摩勒。空空兒的的輕功天下第一,听聲辨跡乃是他的特長,故此在華宗岱尚未發覺之前,他已听出了鐵摩勒的腳步聲。
他嗜武成迷,有意要看一看華宗岱與鐵摩勒比比武功。
只听得得鐵摩勒喟然嘆氣,緩緩念道︰“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多少材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顏。”這是杜甫的詩句,作于“安史之亂”的後期,由于唐朝借吐蕃回紇之兵平亂,吐蕃回紇乘機內侵,諸將不能御悔,杜甫感懷時事,因而寫下了這些詩句的。鐵摩勒這日日間听得探子報來的消息,說是回紇兵已入幽州,有感于心,中宵不寐,出來巡山,不知不覺的就念起了杜甫詩句。
空空兒不解詩意,心中暗笑鐵摩勒居然靜得下心來勤讀詩書,學起酸秀才來了,不覺“噗嗤”一聲,輕輕笑了出來。鐵摩勒喝道︰“是誰?”身形一個起伏,已然來到。他不認得華宗岱,驟然見一張陌生的面孔,吃了一驚。
華宗岱道︰“我只道鐵寨主的金雞嶺守衛應是何等嚴密,卻原來也是如此稀松平常,現在才發覺我麼?”他是有意激鐵摩勒動怒,才能見鐵摩勒的真實功夫。
鐵摩勒果然劍眉一豎,怒道︰“好呀,你這奸細,竟敢小覷我金雞嶺無人!”一招“樵夫問路”,駢指如朝,就來點華宗岱的肩井穴。
華宗岱也不分辨,當下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還招,也是駢指如就,來點鐵摩勒的肩井穴。華宗岱乃是天下第一的點穴大行家,出手比鐵摩勒更快更準。
鐵摩勒由于未知對方虛實,恰恰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險些給華宗岱點著。百忙中鐵摩勒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身形急煞,腰向後彎,施展“鐵板橋”的功夫,避開了華宗岱的指綴。華宗岱見他的身法步法收發隨心,不由得也是暗暗佩服。
鐵摩勒見這人本領不凡,更是吃驚,喝道︰“可借你這副身手,竟然甘心做了藩鎮的鷹犬。”他只道華宗岱若不是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派來的就一定是範陽節度使王典派來的。
華宗岱道︰“鐵摩勒你敢與我單打獨斗麼?敢的話,你就別聲張。”
鐵摩勒道︰“笑話,你單身來闖我的山寨,我還會傳多取勝不成。你接得我三十招,我放你下山。”兩人再次交手,鐵摩勒吐氣開聲,呼的一掌就向華宗岱劈下。他已知道華宗岱本領非凡.這一次用的是大摔碑手的功夫,掌力之猛,無與倫比。
華宗岱笑道︰“對啦,點穴的功夫你是比不過我的,你還是用掌的好。”
鐵摩勒道︰“管你用什麼功夫,誰打得贏就是誰的本領。”呼呼呼連發三掌,掌力一重加上一重,儼如狂濤急浪,一個浪頭蓋過一個浪頭。
華宗岱不敢以指敵掌,使了個“三環套月”的招式,一按一推一帶,卸開鐵摩勒的掌力。但饒是他卸力化勁的功夫已致化境,仍然不能不退了三步。
鐵庫勒喝道︰“你身上帶有判官筆,為何不用,你既擅點穴,就盡展你的所長吧!”華宗岱笑道︰“不錯,比掌我只怕比你不過的,這我就只好恭敬還不如從命了。”
華宗岱雙筆出手,一招“四海翻騰”雙筆交叉穿插,一招之間,遍襲鐵摩勒的八道大穴。他這“雙筆點八脈”的功夫,雖然尚稍遜于空空兒一劍能刺九大穴,但他勁力直透筆尖,點的又是奇經八脈,比空空兒的用劍刺穴更狠更重。
鐵摩勒掌力剛剛蕩開他的筆尖,華宗揮迅即又是一招“八方風雨”,一對判官筆登時幻出了千重筆影,鐵摩勒的前心後心左脅右脅八處要害穴道,全部在他的筆尖所指的威脅之下。鐵摩勒的掌力雖然天下莫敵,但只憑一雙向掌來對他這樣精妙的點穴筆法,也是感到應付很難。華宗岱著著搶攻,一口氣使了八招“八方風雨”,鐵摩勒擋到了第八招,華宗岱突然一個變招,左手的判官筆仍然是“八方風雨”的招式,右手的判官筆則已驀改為“仙人探路”,從鐵摩勒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截來,“嗤”的一聲,戳破了鐵摩勒的衣袖。但雖然如此,筆尖也還未能觸著鐵摩勒的皮肉,鐵摩勒是以絕頂的內功,就只憑著衣袖蕩開他的筆尖。
空空兒躲在茅草叢中偷看,心里自思︰“幸虧是鐵摩勒,倘若是我空手對付老華的雙筆的話,至多只能接他七招。老華的外號“筆掃千軍”確是名不虛傳!”
不過鐵摩勒雖然蕩開了華宗岱的判官筆,衣袖給他戳破,總是輸了一招。鐵摩勒也不由得心頭一震,退了三步,華宗岱並不乘機進擊,卻停下腳步笑道︰“你身上帶有寶劍,為何不用?素仰你的劍術兼兩家之長,號稱天下第一。何不盡展你之所長。”
他是套著鐵摩勒剛才的口氣說話,鐵摩勒的剛才比掌贏了他,要他取出判官筆,如今他用判官筆贏了鐵摩勒雙掌,遂也要鐵摩勒取出寶劍。
鐵摩勒哈哈一笑,說道︰“好,你有可勝之機,卻不肯佔我便宜,倒不失英雄本色。卻可惜你走錯了路了。你是奉何人之命來的?咱們倒不妨談談。說老實話,我實在是愛惜你這身武功,不願你傷在我的劍下。”華宗岱道︰“決了勝負,再談不遲。你的劍術雖是天下第一,要傷我只怕也還不容易。”
鐵摩勒道︰“不錯,以你這身武功,我是不易傷你。但這把劍乃是斷金切玉的寶劍,你小心了。”華宗岱道︰“多謝提點,客不僭主,請進招罷。”
鐵摩勒手捏劍訣,抖起一朵劍花,朝著華宗岱罩下,劍勢似刺似削。華宗岱雙筆一招“橫架金梁”,左筆刺出。鐵摩勒突然把劍一收,虛擋一招。華宗岱邁進一步,雙筆連環利出,鐵摩勒劍鋒一晃,又是一招虛招,把華宗岱的雙筆引過一邊,他本身卻退了三步,寶劍不與華宗岱的判官筆接觸。華宗岱道︰“你再不招架,可要自己吃虧!”第三招隨著發出,是極為凌厲的一招殺手,筆鋒徑刺鐵摩勒的前心。鐵庫勒橫劍一封,卻用劍背擋他的雙筆。“當”的一聲,把雙筆架開。
華宗岱喝道︰“鐵摩勒,你這是什麼意思?”
鐵摩勒道︰“你休要誤會,我這不是小覷于你。你既然不願佔我便宜,我豈可不讓你三招。好,投桃報李,現在我還招了。”
鐵摩勒說到“還招”二字,平劍刺出,劍勢是似平平無奇,但落在華宗岱這樣的武學大行家眼中,卻知是一招以拙勝巧的極上乘劍法。華宗岱不敢搶攻,當下橫筆一擋,但听得“當”的一聲,火星四濺。華宗岱用了一個“動”字訣,筆尖一搭劍身,將鐵摩勒的寶劍掀出外門。就在筆劍相交的這一霎那間,華宗岱只覺虎口發熱,判官筆都幾乎把握不牢!
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長劍一圈,劍尖陡劃了一道圓弧,消去了華宗岱的黏勁,一招“玉帶圍腰”,劍光如環,攔腰疾卷,華宗岱雙筆橫封,以攻為守,奮力解開鐵摩勒的三招。雙方由合而分,華宗岱把眼一看,見雙筆無傷損,這才松了口氣。
原來他這一雙判官筆乃是百練精鋼,也是難以傷損的寶物。
鐵摩勒道︰“好,好功夫!”說話之間,疾攻了七劍,華宗岱的判官筆也如狂風暴雨般疾點疾激。看得連空空兒都幾乎透不過氣來,險些出聲叫好。
華宗岱奮力一沖,將鐵摩勒的第七招堪堪化解,額上已是沁出黃豆般大小的汗珠,而鐵摩勒則仍是神色如常。華宗岱平素以內功自負,此時也不能不佩服鐵摩勒的功力深湛,還更在他之上。
鐵摩勒暗暗納悶,心里想道︰“此人不知是誰?竟有如此身手!自十年前我與牟滄浪一戰之後,就未曾踫過似他這樣的勁敵了,我若不用全力施為,只怕難以制勝。”當下,又贊了一個“好”,劍法驟然一變,反手一劈,勁風激蕩,聲如裂帛,那流散的劍光,重又凝聚起來,匹練般橫掃過去。但見他劍尖上好像系著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劍勢比前緩慢許多,但劍鋒所到之處,力道卻是非同小可。華宗岱使出渾身本領,兀是只有招架之功。雙筆在離鐵摩勒的八尺***之內,就再也插不進去。
鐵摩勒使開了大開大闔劍法,越到後來,越為厲害,力貫劍尖,招數一出,便隱隱似聞風雷之聲。劍風筆影之中,但見林中鳥驚飛,樹葉紛落,不消多久,周圍的幾株大樹,已是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干。
華宗岱大汗淋灕,心中暗暗吃驚,想道︰“鐵摩勒的劍法深得重、拙二字之長,果然是最上乘正宗劍法。怪不得空空兒也那麼佩服他。”但由于鐵摩勒的越迫越緊,他的點穴筆法也越出越奇,雖然他是只有招架之功,但鐵摩勒也不能不全神貫注,在進攻中還須小心防守。否則只怕稍有疏虞,便會給他反撲。
斗得正緊,鐵摩勒忽收劍退下,說道︰“已過了三十招了,你下山吧。”他曾有言在先,只要華宗岱能敵得了三十招,便不與他為難的。如今連對掌的招數在內,恰好是三十一招。
華宗岱笑道︰“你的劍法還有看家本領未曾使出吧,何不盡展所長?三十招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有說是只限三十招。”
鐵摩勒道︰“好,你定要迫我決個勝負,那就————看劍!”長劍一橫,突然當作大刀來使,朝著華宗岱劈下。這是鐵摩勒獨創的劍法,刀主剛,劍主柔,他用長劍使出刀法,威猛無倫而又兼有劍法的輕靈翔動之長,華宗岱在他這樣剛猛無倫的劍勢籠罩之下,不論用任何精妙的招數都是無法化解,只能以判官雙筆硬接硬架。
但听得“當當”之聲,震耳欲聾。火星紛飛中華宗岱的判官筆已損了三個缺口。正是︰
筆影劍光堪匹敵,雙雄相會變親家。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眼看鐵摩勒再劈一劍,就不難把華宗岱的一支判官筆劈斷。鐵摩勒卻忽地虛晃一招,斜躍兩步,喝道︰“你究竟是誰?”
空空兒大叫道︰“好!”忍不住從茅草叢中一躍而出,哈哈笑道︰“好,看得令人好過癮也!嘿,嘿,哈哈!鐵老弟,你還不知道他是誰嗎?我正要撮合你們做親家呢!”
鐵摩勒恍然大悟,說道︰“我真是糊涂了,天下還有何人能使得出這樣精妙的點穴筆法?我早就應該知道是‘筆掃千軍’華老前輩了。”
華宗岱道︰“鐵寨主客氣了。‘前輩’二字,我怎敢當?”
空空兒笑道︰“你們兩位都不必客氣,說起來你們才真的是一家人呢。我空空兒最喜歡做媒人,這門親事,我是要給你們說定的了。”
鐵摩勒笑道︰“兒女之事,慢慢再談。空空兄,我听說你已到師陀去了,怎的又與華先生一同回來了。師陀的戰事已經結束了麼?”
空空兒道︰“師陀之戰已經結束,但回紇又已進兵幽州。我正是為了夏侯英向你請救兵來的。當然,在公事之外也還有私事。”
鐵摩勒忽地如有所覺,在月光下朝著空空兒看了一眼,“咦”了一聲,說道︰“空空兄,你好像是中了毒。”
空空兒道︰“好眼力,實不相瞞,我空空兒是老華背上來的。昨天中了一支毒箭,也不知是什麼劇毒,我只是跑了二三百里,就竟然跑不動了。你可有什麼解毒之藥麼?”鐵摩勒听他中了毒箭,還居然能跑個二三百里,好不駭然。
鐵摩勒笑道︰“我這里沒有解毒之藥,卻有解毒之人。”空空兒道︰“是誰?”鐵摩勒道︰“你到了寨中自然知道。”伸手待要扶空空兒走路,空空兒笑道︰“這一點路,我還能跑。”他吸了口氣,一溜煙便向前跑。
鐵摩勒搖了搖頭,說道︰“空空兄的好勝脾氣還是舊時一樣。”空空兒回頭笑道︰“不,我已經改得多了。要不然我還不會這樣快的到你的山寨來呢。”華宗岱給鐵摩勒解釋道︰“當時,他中了毒箭,還與北宮橫、西門旺二人惡戰,定要報那一箭之仇,是我要他非走不可的。”
回到了鐵摩勒所住的那座營寨,鐵摩勒的妻子韓蘭芬已經在那里等候,見了空空兒,笑道︰“原來是錚兒的師父來了。怪不得鐵摩勒這麼晚才回來。哎,你們一見面就比試武功了吧?”
鐵摩勒身上滿沾塵土,空空兒也是亂草泥屑都沾滿了身。所以韓芷芬一猜便著,不過,她也只是猜著了一半。空空兒笑道︰“不,摩勒老弟和華大哥比武來了。我現在可沒資格和摩勒比試了呢。”
韓蘭芬道︰“哦,這位是——”空空兒笑道︰“你看中了人家的女兒,還不知道他是誰麼?”韓蘭芬知道是“筆掃千軍”華宗岱,喜出望外,連忙說道︰“華老前輩,我們都在盼望你來,難得如今將你盼到了。請進,請進。”
坐定之後,韓芷芬這才察覺空空兒臉有黑氣,吃了一驚,說道︰“空空大俠,你中了喂毒的暗青子?”空空兒笑道︰“要不然我怎會說沒資格和摩勒比試武功。”
韓芷芬忙吩咐侍女道︰“快請甘老爹子過來。”話猶未了,只見一個三絡長須的老者推門而入,哈哈笑道︰“我已經來了,只見一個三綹長須的老者推門而人,哈哈笑道︰“我已經來了。空空兒,我剛才在山頭看見你跑上來,我就知道你是受了傷的。”
空空兒大喜道︰“原來是你這老兒,我可無須求甚解藥了。可是,你怎麼只是看見我的影子,就知道我是受了傷?”
原來這長須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天下第一神醫甘泉。
數月前他替楚平原醫好了病之後,就到鐵摩勒山寨來報訊的。他是韓芷芬的師叔,韓芷芬把他留了下來,要過了年才許他走。
甘泉笑道︰“你若不是受傷,以你的輕功,我還怎能看得見你影子。”空空兒道︰“對,對。你若看不出來,也算不得天下第一神醫了。”
甘泉察看了空空兒的面色,替他把了把脈說道︰“你中的毒相當厲害。不過,以你的內功造詣,本來不至就發作得這樣快的,你一定是在中毒之後跑了許多路吧。”空空兒笑道︰“反正也瞞不過你這位神醫的雙眼的,我認了。”甘泉正色說道︰“下次你可不能再這樣逞強了。哼,你若是來遲一個時辰,我也無法對你拔毒,至少你也要落個半身不遂。”甘泉在武林中的輩份比空空兒高一輩,不怕將他教訓。
空空兒伸了伸舌頭,說道︰“這麼厲害,那你快給我解藥吧。”
甘泉道︰“用不著解藥,但我可要將你折磨一下。”
空空兒道︰“怎麼?”甘泉道︰“你中的毒已入筋骨,我先用金針替你撥毒,然後再替你刮骨去清除徐毒。金針拔毒是不痛的,刮骨療毒你可就要忍受些兒了。”空空兒笑道︰“古時華陀替關公療傷,關公談笑自如。我空空兒或許沒有關公的本事,但忍痛的本事還是有的。決不至于令你這位今世華陀皺一皺眉便是。”
甘泉隨身帶來了藥囊,當下就替空空兒開始手術。金針拔毒不用多久就做完了,接著就是刮骨療毒,空空兒听得刀鋒在他骨頭上刮得“唰唰”作響,笑道︰“有趣,有趣。我平生從沒受過給刀劍刺著骨頭的滋味,如今嘗到了。你們兩親家敘話呀,不用為我擔憂了。”
韓芷芬笑道︰“空空大俠,你這個媒做得正合我的心意,但卻不知華先生肯把令媛許給我做媳婦麼?”
華宗岱笑道︰“只要他們兩小口子情投意合,我還什麼不願意的。”
韓芷芬笑道︰“他們兩人形影不離,一定合得在一起的。好,華親家,咱們就這樣說定了。空空大俠,明天我們請你喝謝媒酒。”空空兒笑道︰“我做的是現成媒人。華姑娘一到你們這兒,我就知道她是要做你家未過門的小媳婦了。不過,我也樂得喝杯現成的謝媒酒。”華宗岱道︰“小女得托終身,我也了結一重心事。她還未知道我和空空大俠來了吧?”
空空兒道︰“老華,你不必客氣,我知道你急著要見你的掌上明珠,你就請你的親家母要她來見你好啦。我空空兒是用不著客氣的,你的女婿是我的徒弟,現今我又給他做成了大媒,摩勒,鐵錚就是睡了,你也要給我把他喚起來。”
鐵摩勒笑道︰“空空兄,你來得不巧。你要徒弟叩謝你,今天可是辦不到了。”空空兒道︰“怎麼?”鐵摩勒道︰“正是,他們听得甘爺爺說阿凝與小承子已經去了師陀,錚兒也要到師陀去會他的妹妹。前幾天他已經和華姑娘一同去了。”
空空兒道︰“好,那麼我們回到幽州還是可以見著他們的。嘿嘿,他們這些晚一輩的膽量倒是不輸于我們,鐵凝與小承子,鐵錚與華姑娘,都敢闖關萬里,前往師陀,不畏強敵。叫我們做長輩的好不喜歡!老華,你沒見著女兒,該不至于失望吧?”
華宗岱道︰“她有個歷練的機會,我是求之不得。只是如今雪山老怪的門人與沙鐵山等人都已到了幽州,踫上了可是有點危險。”
空空兒笑道︰“老華,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這個容易,咱們明天就回幽州,趕上他們好了。”
華宗岱笑道︰“倒無須乎如此著急,你的傷還未好呢。”空空兒道︰“有甘老爺子給我刮骨療毒,明天還怕好不了嗎?”
空空兒受甘泉的刮骨療毒,果然毫不皺眉,而且談鋒甚健,接著又問︰“南家兄妹可在你的山寨?”鐵摩勒道︰“夏雷曾在這里住了幾天,早就走了。春雷、秋雷卻沒上山,他們與錚兒從揚州回來,徑自回家去了。”
原來南秋雷因她母親有意將她許配鐵掙,而鐵掙卻已有了華劍虹,所以南秋雷覺得有點難以為情,不願意和他們到鐵摩勒的山寨。不過她的母親有這個心意,只是他們兄妹和空空兒知道,鐵摩勒父子還是本知道的。
空空兒心里想道︰“南大嫂本來是托我做媒的,可惜的是各有姻緣,已給老華的女兒搶先一步了,我也只好順水推舟,改做了華家的媒人啦。南大嫂是個明理的人,想不至于怪我,不過,我倒也要給秋雷好好留心,給她找個婆家才是。”
空空兒經過了甘泉的刮骨療毒,第二天果然便好了八九分。空空兒本來就想走的,甘泉笑道︰“憑你的輕功,遲走兩天還怕追不上你的徒弟嗎?”空空兒只好多留一天,第三天完全好了方始動身。
兩人日夜兼程,這一日已踏入幽州境界,空空兒道︰“至今尚未見他們兩個,只怕他們是已到了幽州了。”華宗岱很是惦記女兒,說道︰“但願如此。”
空空兒看見前面有間茶鋪,這是開設在路邊的茶鋪,兼賣酒食的。空空兒笑道︰“好幾天沒有喝酒了,咱們到這茶鋪歇歇,喝它幾杯如何?路邊的店于雖沒好酒,也可以解解悶。”華宗岱道︰“好,順便打听幽州的近事。”
兩人走進這間茶鋪,空空兒眼光一瞥,忽地發現一件奇事,說道︰“華兄,你看!”原來這間茶鋪是用四根石頭的柱子撐起來的,正對著他們二人的一根石柱子上有一個鮮明的掌印。
華宗岱道︰“這是綿掌功夫,功夫高的,擊石如粉。這人的綿掌功夫還不是第一流。”╴
空空兒道︰“不錯。但當今之世,精于綿掌的沒有幾人,以這人的功力而論,我看只怕是沙鐵山這個賊子,他號稱七步追魂掌,在他所會的七種掌法之中,又以綿掌的功夫較高。”
華宗岱道︰“卻不知他為何在這往上留下掌印?咱們喚掌櫃的過來問問。”
那掌櫃的早已走了過來。說道︰“兩位是在談論這石柱上的掌印嗎?唉,說起來真是倒霉之至!”
空空兒與華宗岱是用江湖的“借口”交談的,他們所談的綿掌與沙鐵山的功夫等等,那掌櫃的听不懂,不過,看見他們露出驚詫的神情,指手劃腳的說話,也已猜到他們在談論這個掌印了。
空空兒道︰“怎麼倒霉之至?”華宗岱道︰“是誰在你的鋪子里惡作劇的?”那掌櫃的道︰“豈只是惡作劇,幾乎把我的店子毀了。嗯,兩位要什麼酒?吃酒再說吧。”這掌櫃的談風甚健,可也沒有忘記要做生意。心想︰“你要听我的故事,還能不多喝兩杯?”
空空兒道︰“你店里有什麼好酒?”掌櫃的道︰“小店里還有什麼好酒?”掌櫃的道︰“小店里還有一缸未開封的陳年花雕。尋常的過客只喝白干,這缸花雕本來是準備自用的,藏在地室里已有二十年了。兩位喜歡好酒,我倒不妨拿來奉客。兩位要打幾斤?”
空空兒道︰“你既說得這樣好,整缸拿來就是。”掌櫃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道︰“什麼?你要一缸?這缸花雕有三十斤呢!”空空兒道︰“不必羅嗦,拿來我喝。只怕三十斤還不夠我們二人喝呢。”
掌櫃的睜大了眼楮,說道︰“好,好。這花雕是上酒,一斤就算七分銀子吧。三十斤,三七二十……”空空兒道︰“不必算了,這是一錠十兩重的元寶。你拿去,多下的你給我們切幾斤鹵牛肉,不必找了。”
三十斤花雕所值不過二兩一錢,加上鹵牛肉也不到三兩銀子。掌櫃的大喜過望,心里想道︰“管他們喝得了喝不了,我卻是接了財神了。多賺七八兩銀子,也足夠我填補昨天的損失了。”
掌櫃的把酒菜端來,空空兒道︰“你也陪我們喝兩碗。我最喜歡听故事,好,你說吧。”
掌櫃的喝了一口,說道︰“這還是昨天的事情。昨天過路的人特別多,小店里都坐滿了人。其中兩位是一男一女,年紀很輕。腰上都掛著佩劍的。”
華宗岱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可知道他們姓甚名誰?”掌櫃的笑道︰“那天客人太多,我可未曾請教他們的姓名。”心想︰“這人問得好怪。開店的那有—一去查問顧客的姓名的。”
華宗岱並非不知道這個規矩,但因他急于知道這一男一女是否鐵錚和他的女兒,所以非追問個清楚不可。當下又再問道︰“那麼兩個人的相貌如何,你總可以約略說得出來吧?”
掌櫃的道︰“男女都長得很俊,男的是壯健的小伙子,兩道劍眉,天庭飽滿,挺精神的。女的是雞蛋面兒,是我活了幾十年第一次見到這樣漂亮姑娘。”他說了一大堆,可還不能說得出那兩人的特征。不過華宗岱已是很滿意了,當下與空空兒對望了一眼,點了點頭,說過︰“好,你說下去吧,那二男一女來了之後又怎樣?”
掌櫃的接下去說道︰“那兩位客人剛剛坐好位于,還未曾叫酒。又來了一個人,這人是黑臉膛的粗眉大眼漢子。哎呀,這可鬧出事來了。”
空空兒心道︰“果然是沙鐵山這廝。”連忙問道︰“鬧出了什麼事?是不是這個黑漢子和那一男一女打起來了?”
掌櫃的道︰“客官,你真聰明,一猜便著。我也不知這黑漢子是干什麼的,他一進店門,二話不說,就跑過去把那張桌子一掀,乒乒乓乓的就和那兩位客人打起來啦!”
空空兒道︰“結果是誰打贏了?”他生怕他的徒弟不是沙鐵山的對手,心中惴惴不安。
那掌櫃的說道︰“他們這麼一打起來,客人都是跑的跑了,躲的躲了。小老兒也嚇得躲到櫃台底下,那敢張望。不過後來听得有大膽的客人說,他們是看見那兩位年輕的客人追了出去的,敢情是他們打贏了。”
華宗岱松了口氣,說道︰“還好。”掌櫃的苦笑道︰“什麼還好呵?客人跑了個十之八九,都沒有付帳。店里的家私雜物,也給打得一塌糊涂。是今天早上才剛剛收拾好的呢。所以你說這是不是倒霉之至!”
空空兒道︰“你別發愁,我給他們賠償一錠銀子。”掌櫃的眉開眼笑,說道︰“這怎敢當,客官的酒錢已經給得多了。”話是如此說,銀子還是接了過去。心想︰“這兩個客人倒真特別,亂花銀子,全不當作一回事兒。好像這些銀子他們是隨便就可拾來似的。”掌櫃的那里知道,空空兒乃是天下第一神偷,銀子雖然不是拾來的,卻都是偷來的。
掌櫃的得了許多銀子,談鋒更健,接著說道︰“石柱上這個掌印,就是那黑漢子的一掌,打成這個樣子的。哈,他們的功夫可真是駭人呢!黑漢子這麼厲害,石頭都給他打成這樣,人要是給他打著一掌,那還了得?可是那一男一女,年紀輕輕,卻也居然把他打跑了。他們兩人揮舞寶劍,只見金光,不見人影。那黑漢子只是一雙空手,不怕寶劍。但打不著那一男一女,卻幾乎把我這間店子打塌了。”
空空兒听他說得活龍活現,笑道︰“你躲到櫃台底下,又沒看見。怎麼知道?”
掌櫃面上一紅,說道︰“我沒看見,可也听得人家說呀。有兩個客人躲在角落里看,一直沒有跑的,據說外面也有兩個比他們更大膽的客人,就躲在柱子後面看。躲在角落的那兩位客人听得‘當’的一聲響,那黑漢子大叫一聲,就逃跑了。外面那兩個客人後來也跟著那一男一女追了出去。地上有破了酒杯碎片,敢情是外面的其中一個客人用酒杯擲那黑漢子。”
空空兒心里想道︰“怪不得錚兒與華劍虹能夠這麼輕易的就把沙鐵山打敗,原來是有人暗中相助,卻不知道這人是誰?”
華宗岱道︰“好,多謝你給我說得這麼詳細。我再問你一椿事情。”掌櫃的道︰“客官太客氣了,請說。”
華宗岱道︰“听說幽州來了回紇兵,最近情形怎樣?”
掌櫃嘆了口氣,說道︰“說起來這更倒霉了。我們這里離幽州有二百多里,但回紇兵初來的時候,也曾到這里的村子搜劫過呢。不過,最近的情形卻是好了一點。”空空兒道︰“為什麼?”掌櫃喝了一大口酒,眉飛色舞的說道︰“最近來了一支綠林人馬,雖是綠林,卻比官兵好得多了。他們不搶劫窮苦百姓,反而幫百姓打回紇兵和官軍。幽州的百姓加入他們的隊伍的可真不少呢,前幾天我們那條村子就有幾十個小伙子去了。他們說不是去當強盜,是當義軍。有幾家父母起初不許他們的兒子去的,後來明白了義軍是幫忙老百姓的,也就不加阻攔了。”
空空兒心里想道︰“原來夏侯英他們已經到了,但老百姓起得這樣快,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想必王泰他們的丐幫弟子也出了許多力。”但想起從師陀歸來路過幽州那天,王泰和他一席長談,當時王泰還恐怕老百姓大多怕事,要組成一支浩大的義軍,只怕總得三幾個月。想不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幽州的老百姓已是紛紛參加義軍了。
掌櫃的接下去說道︰“現在幽州的城里城外已經隔絕,回紇兵躲在城里,輕易是不敢出來的。城外的各處鄉村都有義軍,保護百姓。不過,在這百里方圓之內,也還有好幾處官軍的堡壘,未曾給義軍攻下的。官軍的堡壘附近的路口,設有許多哨崗,專門盤查過路的客商,在盤查之時,當然也不免要勒索一些財物。兩位客官是前往幽州,可是一路當心。”
華宗岱多謝了掌櫃的指點,說道︰“還有什麼消息?”掌櫃的道︰“前幾天從範陽來了一隊官兵,人數約有千余,並不算多,但听說卻很會打仗,他們給義軍截住,進不了幽州,在外面一處山頭結寨固守。又听說幽州的章節度使正在調兵要打通這一條路,還有範陽、魏博兩處藩鎮也要派兵來幫他‘掃蕩’義軍。所以說不定就會有一場大戰爆發,兩位若不是有緊要之事,還是不要前往幽州的好。”
空空兒笑道︰“實不相瞞,我們也是去投奔義軍的。好,酒喝完了,我們可要走啦。多謝你的陳年花雕。”
掌櫃的待空空兒與華宗岱走了上路,把那酒缸一搖,果然已是涓滴無存,嚇得他目瞪口呆,心想︰“這兩個人好大肚皮。這兩天我所踫到的奇人也真是太多了。”
空空兒走出茶鋪,笑道︰“華大哥,你可以放心了。你的女兒下落已明啦,他們早走一天,咱們快快追去,說不定還可以趕上。”華宗岱道︰“好,咱們再比試比試輕功,不過在五十里之內,你可得讓我一程。”
空空兒喝了一肚皮酒,意興正在,笑道︰“你的內力比我悠長,說不定在百里之外,你可以勝得了我。咱們試試看吧。”兩個趁著幾分酒意,不再顧忌行人的注目,就在路上施展絕項輕功。
華宗岱、空空兒以為掌櫃所說的那對年輕男女。定是鐵錚與華劍虹無疑,誰知這次他們卻是猜錯了,那對男女是南春雷和南秋雷兩兄妹。
春雷、秋雷兩兄妹從揚州回家之後,听說龍成芳已經回來,劉芒則獨自前往師陀,和龍成芳分了手。他們可以猜想得到,龍成芳這次歸來,一定十分失意。他們兩家乃是世交,于是南秋雷就要他的哥哥陪她到穆家去找龍成勞。龍成芳一向是在姐丈家里住的,南秋雷只道她這次回來,當然還是住在穆莊。
他們到了穆家莊,莊主穆安對他們甚是冷淡,听得他們是來找龍成芳,只說一句“不在”,便退入後堂,由兒媳婦龍成香招待他們了。
龍成香請南家兄妹進入她的房間,這才低聲告訴他們,原來由于那次劉芒在穆家險些被捕之事,龍成芳早已與穆安家翻了面,這次回來,她只是約姐姐在外面見了一面,便又走了。
南秋雷問道︰“可知芳姐是往那兒?”
龍成香道︰“她說是要往師陀,但並非要去見劉芒。我問她想作什麼,她卻不願意說。劉芒已經有了褚葆齡了,你們可知道麼?”南秋雷道︰“知道了。”對龍成芳與劉芒分手之事,心中頗有感觸。
龍成香道︰“你的大哥前天也曾到了我們這兒,你知道麼?”南秋雷道︰“哦,大哥已經離開金雞嶺了,這我卻還未知道。”
龍成香道︰“南大哥也是要往師陀去的。他說中原豪杰前往師陀,要幫忙楚平原夫妻抵抗回紇的入侵。他不甘人後,所以他在金雞嶺一知道這個消息,就馬上走了。”
南秋雷笑道︰“莫非芳姐是和我的大哥約好了同往師陀的?”
龍成香嘆口氣道︰“但願如此。但依我看來,他們兩人恐怕都沒有意思。我的妹妹固然是心灰意冷,你的大哥對她是關懷的,但言語之間也極力避免和我談及芳妹的婚事。他也不知芳妹已經前往師陀之事,是我告訴他的。我托他此去多多照顧阿芳,這個他則答應了。嗯,你的大哥有了另外的人沒有?”
南秋雷道︰“據我所知,大哥並沒有意中人。”龍成香嘆口氣道︰“我多次想向他提親,他都不願談。看來只怕也是嫌我的妹子脾氣不好。”
龍成香接著說道︰“不談我妹子的事了。老實說我們夫婦也想偷偷前往師陀呢。我的家公鬧出了那次的事件之後,武林中人都看不起他,我們夫婦也覺面上無光。尤其是我,再受不了他的悶氣。只可惜我已有了七個月的身孕,要不然我就和我的妹妹一同走了。”
南秋雷笑道︰“原來做少***滋味也是這樣難受。”龍成香道︰“可不是嗎?想當年我與師父闖蕩江湖,何等豪氣!如今卻似關在籠子里的金絲雀了。我真羨慕你們,自由自在。唉,一個女孩子若不趁青年的時候做些有意義的事情,將來結了婚,有了孩子,要做也做不來,那就要後悔了。”
南秋雷心里想道︰“這也不盡然,誰叫你有這樣的公公,而丈夫又是如此懦弱。”不過,龍成香的話對她還是有啟發的,因此在離開穆家莊之後,就與二哥春雷也一同前往師陀了。
一路無事,不料卻在將到幽州的時候,在這間路旁的茶鋪里遇上了沙鐵山。兩兄妹聯手,和沙鐵山大打起來。只打得桌倒椅翻,杯盆碗碟,在地上摔破,乒乓乒乓之聲不絕于耳,滿地都是碎片。
沙鐵山有移步換掌之能,地上的障礙物越多,越突出他的本領。春雷秋雷卻不免受了影響,既要應付沙鐵山鬼魅般的襲擊,又要提防給地上的桌椅絆倒。但好在他們是兄妹聯手,配合得宜,因此還可以和沙鐵山堪堪打成平手。
激戰中忽听得沙鐵山大叫一聲,忽地奪門而逃。後腦顯然是受了傷,鮮血把頭發都染紅了。兩兄妹大感意外,心中僅是想道︰“難得這惡賊受了傷,不趁此時將他除去還待何時?”于是便跟蹤急追。
不料沙鐵山雖然是受了傷,輕功還是好生了得,兩兄妹追了一程,竟然連他不上。山路崎嶇,沙鐵山進入樹林,轉眼間已是無影無蹤。
南春雷停下腳步,說道︰“算了,這惡賊腦袋開花,也夠他受的了。咱們還是覓路前往幽州吧。”原來他們已追到了無路可跟的荒山上,離開官道遠了。
南秋雷道︰“哥哥,你是怎地將這惡賊傷了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南春雷怔了一怔,說道︰“我還以為是你傷他的呢。這麼說,是暗中有人幫了咱們的大忙了。”
南秋雷驀地省起,說道︰“對啦,我听得‘當嘟’的一聲響,跟著便見這惡賊受了傷了。這不似踩碗碟的聲音,敢情是有人用酒杯擲他。”原來他們兩兄妹剛才全神應戰,目不暇瞬,那酒杯從後面飛來打傷了沙鐵山,當時他們都未發覺。
南春雷道︰“剛才好像有幾個客人並未跑開,但卻不知是誰出手?咱們受人之恩,連恩人是誰都不知道,真是好生慚愧。”正談論間,忽見有一個人飛奔而來,大聲叫道︰“兩位慢走!”
南春雷認得這個漢子就是在茶鋪里坐在他鄰桌的一個客人,他們和沙鐵山打起來之後,這個漢子並未跑開,南春雷隱約想起好像他是在躲在一根柱子後面。南春雷瞿然一省,說道︰“兄台貴姓,何事賜教?”心想︰“暗中相助的莫非就是此人?”
這漢子說道︰“小姓諸,是夏頭領夏侯英的部下。兩位真好功夫,把追魂幫幫主沙鐵山打跑了。”南春雷面上一紅,說道︰“好漢取笑了。剛才打傷沙鐵山的想必就是你吧?”
這漢子尷尬笑道︰“我身上沒有帶暗器,只能用酒杯打他,本領不濟,來能令他重傷,還是給他跑了。不過,能夠打著他已是僥奉,若不是兩位緊緊的與他纏斗,我是決計不能打著他的。”
這漢子不肯居功,南春雷對他更是佩服,當下謝過了他相助之恩,說道︰緬說縣統領在師陀打四統兵,怎麼他已經回來了麼?實不相楮,我們就正是想到師陀去找他的。”
這漢子說道︰“師陀的戰事已經結束了,但回紇的一支兵馬又到自州來了,所以我們的夏統領趕忙從師陀回來。”
南春雷道︰“好,那就相煩褚大哥給我們引見。”
這漢子道︰“我正是來給你們帶路的,可不能從官道上走呀。”南秋雷道︰“為什麼?”這漢子過︰“如今在幽州城外,已成了敵我兩軍大牙交錯的形勢,兩位本領高強,當然不怕還敵,但踫上了也總是麻煩。還是請兩位跟我走吧。”
這漢子將他們帶上一條山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隱約看見山頭上有個堡壘,有炊煙升起。這漢子道︰“堡壘里是咱們的人,到了這里,咱們是可以平安無事了。兩位走得累了,歇一歇吧。待我叫他們出來迎接。”說罷,一聲長嘯。
南春雷道︰“何必勞煩你們的弟兄,我們也都還走得動的。”這漢子笑道︰“我是通知他們是自己人來了。他們會帶坐騎來的,山路難走,坐馬好些。”話猶未了,山頭已有一隊騎兵出現,山高林密,從山坡上看上去,山上的人看得不大清楚,但那隊騎兵的盔甲映日生輝,遠遠望去,一片銀光燦爛,卻是可以看得見的。
南春雷起了一點疑心,心想︰“夏侯英的綠林兄弟被官方稱為‘流寇’,听說經常是衣食不周,甚為艱苦。卻怎的都有盔甲,倒似是配備精良的官軍一般?哈,或者是從敵人手中奪來的吧?”
南春雷正想問這姓褚的漢子,忽听得南秋雷“哎喲”一聲尖叫,南春雷大吃一驚,只見這漢子已把他的妹妹的虎口扣住。南春雷做夢也想不到這漢子會對他的妹妹突施毒手,失聲叫道︰“你干什麼?”
這漢子哈哈美道︰“你起了疑心了吧?嘿,嘿;已經遲了。我是北宮橫將軍麾下的千總!”南春雷大怒,一掌劈出。
這漢子把南秋雷朝他一推,笑道︰“你不怕傷了你妹妹,盡管打吧!”南秋雷被這漢子出其不意的擒拿手法扣住了虎口,動彈不得,給他作了盾牌。
南春雷連忙縮手,只听得蹄聲得,那隊騎兵已經從山上沖下來,到了半山了,這漢子哈哈笑道︰“如今你要跑也跑不了,還是乖乖跟我走吧。”
笑聲未絕,忽听得“當啷”聲響,這漢子也像沙鐵山剛才在那茶館一樣,後腦開花,血流如注。但他可沒有沙鐵山的本領,後腦受傷,“卜通”的就倒下去了。
這姓褚的漢子倒了下去,雙手自然松開。南秋雷說了他的掌握,拔出劍來,唰的一劍就把他釘在地上。
只見樹林里跑出一個人,身穿藍布大褂,腳登六耳麻鞋,外貌似是個樸實的農家子弟,卻想不到他的身手競是如此矯捷。
這少年向南氏兄妹拱了拱手,說道︰“這廝果然乃是奸賊。小弟來得遲,累兩位受驚了。”南春雷仔細一看,認得他也是那茶鋪的客人之一,當他們兄妹和沙鐵山交手時,有兩個客人各自躲在一根柱子後面觀戰,一個是這姓褚的漢子,另一個就是這個少年。
南秋雷驚魂稍定,這才看得清楚,地上有酒杯的碎片,這姓褚的漢子後腦所受的和沙鐵山所受的傷一模一樣。不問可知,在茶鋪里用酒杯打傷沙鐵山的定是這少年無疑。
南秋雷好生慚愧,說道︰“多謝好漢救命之恩,我們卻上了這奸賊的當了。”南春雷報了他們兄妹的姓名,問道︰“請問好漢高性大名,卻怎生知道這個奸賊在此地陷害我們。”
這少年道︰“我姓秦,名觀海,幽州人氏。近來有許多官軍派出來的奸細在四鄉活動,我本來不知道這廝的身份,但見他也跟著你們追出去,我起了疑心,遂也跟了出去。他竟然帶你們從這條路走,我已經可以斷定他是奸細了。這山頭上有官軍的堡壘的。”
此時那隊騎兵已到了山下,即將來到。秦觀海道︰“咱們以後慢慢再談,兩位請跟我來,選擇一個有利的地形和他們作戰。”
秦觀海帶他們上山,到了一處地方,山坡上滿是荊棘,雜著仙人掌之類有刺的植物。南春雷心想,若有寶劍開路,還能上去只用輕功要飛越這一大片荊棘,卻是為難。南春雷比妹妹長兩歲,功夫也高明些,不過他也只能一個人過去,難以帶他的妹妹。
秦觀海看出南秋雷的躊躇神色,說道︰“用刀劍開路,來不及了。請姑娘恕我冒昧,咱、咱們一同過去吧。”他和南秋雷雙臂一貼,驀然一帶,甫秋雷突覺身子一輕,登時一口氣越了這一大片荊棘。
南春雷隨在他們後面過去,對這少年的本領好生佩服,心里想道︰“他帶了一個人,還能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當真是遠遠非我可及。”
武林中人對男女間的界限是不大拘泥的,所謂“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禮節,在唐代也不怎麼流行,武林中人更是不消說了。不過,南秋雷畢竟是第一次和一個陌生男子這樣親近,在他們挽臂飛越這一大片荊棘之時,難免耳鬢廝磨,因此南秋雷卻不禁心中有異樣的感覺,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潮。正是︰
斬棘披荊都不用,雙飛比翼暗生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南秋雷松開了手,低聲說道︰“多謝秦大哥了。”秦觀海道︰“南姑娘不必客氣。哎,小心暗箭!”話猶未了,只听得 啪聲響,連珠箭發,是一個軍官從馬上射出來的,箭法好生了得,三支箭連珠射出,從三個方向射來,同時射他們三個人,又快又準。
南春雷躍起一劍打落了射他的那一支箭。秦觀海則把手一招,接了對方的箭。只有南秋雷卻因心神不定,冷不及防,險些給箭射中。幸虧秦觀海伸指疾彈,把那支箭彈得失了準頭,但也幾乎是擦著南秋雷的鬢邊飛過。要不是他這一彈,後果真是不堪想像。
秦觀海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接箭!”把接來的那支箭反擲回去,腕力之強,不亞于用鐵胎弓發射。那個用連環箭法射他們的軍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受阻于那一大片荊棘,跑不過來。說時遲,那時快,秦觀海這支箭已經射到。
這軍官不是別人,正是以前曾用暗箭傷了空空兒的那個周保陽。周保陽是範陽節度使王典衛士隊長,在範陽軍中,是有名的神箭手。
周保陽哈哈笑道︰“你要射我,這是在魯班門前弄大斧了。”當下把鐵胎弓一撥,待要把這支箭打落,不料秦觀海的甩手箭另有一功,他用上了巧勁,箭將到時,忽地下沉三寸,貼地射來,周保陽的鐵胎弓撥了個空,只听得“卜”的一聲,這支箭已是閃電般的射著周保陽的坐騎,正中前蹄,馬失前蹄,周保陽給摔下了馬背。
周保陽滿面通紅的爬了起來,老羞成怒罵道︰“好,我非把你這小子擒來當作箭靶不可。”可是他的箭法雖高,輕功卻是不行,那一大片荊棘,他無法飛越。
周保陽正要喝令軍士披荊斬棘,一個身材魁梧的髯須大漢,穿的也是軍官的服飾,跳下馬來,哈哈笑道︰“周將軍不必動氣,對付這幾個小子何須興師動眾,我去對付他們,你們在這里準備捉人便是。”周保陽躬腰道︰“好,我給北宮將軍掠陣。”
這髯須漢子乃是雪山老怪的二弟子、魏博牙軍統領北官橫。他和周保陽,一個是代表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一個是代表範陽的節度使王典,同來幽州,與幽州的節度使章留仙商量三鎮聯盟的。因受義軍之阻,進不了城,故此暫且在這山頭駐扎,建堡壘以自固,等待後援。他與周保陽身份相當,不過一來因為魏博是最強的藩鎮,二來北宮橫武功也遠遠在周保陽之上,故周保陽奉他為主帥,對他執禮甚恭。
北宮橫揮舞獨腳銅人,邁開大步,踏入荊棘叢中。所到之處,荊棘披靡,就似遇到狂風掃蕩一般,不消片刻,已是越過了這一大片地帶荊棘。北宮橫在揚州見過南春雷兄妹,哈哈笑道︰“原來是你們這兩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丫頭,你們大哥昨天從這里經過,僥幸給他逃了。如今你們可是要逃也逃不了啦!嘿,嘿,哈,哈!走了大哥,捉了弟妹,對我來說,倒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呢。”
南春雷心道︰“原來大哥已經走過去了。這北宮橫武功非同小可,但好歹也要拼他一拼。”
山頭上的形勢十分險峻,雖無荊棘,但豐草沒脛,怪石遮雲,騎馬也是上不來的,不過,當然還是阻擋不了北宮橫。
秦觀海引他們兄妹上山頭,原是想憑這個地形阻一阻對方的騎兵的。在他以為這隊騎兵在掃蕩荊棘之後徒步上山,至少也得半個時辰,那時他們已經從後山翻下去了。不料北官橫不費吹灰之力,就闖過了這一大片荊棘地帶,而後山山勢更險,下山比上山尤難,他們要想翻山而逃,已來不及,這麼一來,他們倒是被官軍困在絕地了。
秦觀海正要上前迎戰,北宮橫已是追到了南春雷身後,南春雷反手一劍,‘當”的,聲,火花四濺。南春雷禁不起北官橫的這一股大力,虎口隱隱作疼,寶劍幾乎脫手。南秋雷上前助她哥哥,喝道︰“看劍!”寒光一閃,一招“玉女投梭”,疾刺北宮橫脅下的愈氣穴。
北宮橫大笑道︰“你這黃毛丫頭,居然也敢與我動手。你盡管出招便是,大呼小叫的干嘛。”
武林中的規矩,先喝一聲“看劍!”這是不肯偷襲,提醒對方的意思。但這多是用于武功相當的高手,在北宮橫的心目中,南秋雷根本就不配作對手,是以他在大笑南秋雷的不知自量。
不料南秋雷的功力雖然遠遠不及北宮橫,論本領也還不如她的哥哥,但她劍術造詣卻是在她哥哥之上,夠得上是第一流劍法的。
原來她的父母,一個長于刀法,一個長于劍法,但因她的父親南霽雲死得早,所以得傳南霽雲的快刀絕技的只有他們的大哥南夏雷。南春雷和南秋雷則都是跟母親夏凌霜學的劍法。夏凌霜是慧寂神尼的弟子,她這門劍法以輕靈翔動見長,最適宜于女子使用。因此南秋雷的劍法反而比她的哥哥高明一些。
南秋雷人又精靈,情知憑真實的本領決打不過北宮橫,一劍刺出,不讓他的銅人踫著,便立即變招。
北宮橫也是輕敵過甚,銅人打了個空,招數已經使老,南秋雷唰的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斜刺挑來,“嗤”的一聲,把北宮橫的衣襟挑開。北宮橫內功深厚,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吞胸吸腹,腳步不動,胸腹內陷,身軀無形挪後半寸。就只差這麼半寸,南秋雷的劍尖只能挑開他的衣襟,卻絲毫也傷不著他的皮肉。
北宮橫大怒,銅人倒卷回來,待要打落南秋雷的劍,但南秋雷佔了一點便宜,已是在立即收招,不肯和他硬踫了。北宮橫咬牙切齒道︰“好,我倒要看你如何能躲得開?”高舉獨腳銅人,作了一個旋風急舞,登時把他們兄妹二人的身形全部罩住,銅人狠狠的朝著南秋雷的天靈蓋打了下來。南秋雷使出渾身解數,騰、挪、閃、展,好不容易才避開了這一招,這不過是在她哥哥的配合之下,這才躲得開的。
但躲得過一招,躲不過第二招、第三招……北宮橫發了狠,改變了生擒他們的主意,銅人橫砸直努,呼呼轟轟,直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交擊之威。使到疾處,就似有一面銅牆向他們兄妹推壓過來。南秋雷再想用精妙的招數偷襲已是不能了。
他們兄妹對付沙鐵山可以打成平手,對付北宮橫則是連招架也不容易。兄妹二人步步後退,不過十多招,都已是額頭見汗,氣喘吁吁。
秦觀海初時因見他們兄妹聯手,自己遂暫且在旁觀戰。看了一會,見北宮橫實在厲害,于是也就拔出鬼頭刀,上前參戰了。
北官橫哈哈笑道︰“好,你們都來,省得我一個個殺掉你們,太費力氣。”銅人一推壓,頓然間只听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原來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秦觀海已是劈出了十七人刀,每刀都斫在銅人之上。北宮橫“咦”了一聲,說道︰“你這小子的快刀倒是使得不錯呀!好,我且看你擋得幾招?”
秦觀海的功力又比南春雷稍勝一籌,所以他在銅人身上連劈了十七八刀,他的鬼頭刀也沒給北官橫打落,不過虎口亦有點酸麻了。
北宮橫掄起銅人,左蕩右決,將南家兄妹的兩柄青銅劍蕩開,一個進步欺身,又向秦觀海當頭壓下。
泰觀海咬實牙根,心中想道︰“寧可我受了傷,讓他們兄妹可以有機會取勝。”于是不躲不閃,把北官橫強攻的招數盡都接下,片刻之間,又破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北宮橫見他如此頑強,心里也不由得暗暗贊嘆。南春雷、秋雷兄妹得秦觀海擋住了正面的攻勢,所受的壓力大減,兩兄妹從兩翼疾上,登時反守為攻。
南氏兄妹兩翼急攻,北宮橫必須騰出手來應付,只好放松了秦觀海,先退三步。南秋雷劍走輕靈,“唰”的一劍,幾乎是貼著他的肋旁削過。
秦觀海連擋了十七八刀,虎口流血,仍然撲上前去。南秋雷吃驚道︰“秦大哥,你,你歇一歇吧。”
秦觀海笑道︰“不礙事。”刀交左手,一招“力劈華山”,又從正面接了北宮橫的攻勢,這一刀劈著了銅人,火花四濺,北宮橫已是用到了八九分氣力,但仍是不能將他的鬼頭刀打落。北宮橫也不由得佩服他的頑強,贊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秦觀海的左手刀法亦是不弱,一樣能夠使出快刀,威力雖是稍稍不如右手使刀,但刀法的奇詭,卻比右手刀更勝一籌。南氏兄妹雙劍合璧,在兩翼配合作戰,三人聯手,不消多久,就把北宮橫的氣焰壓了下去,迫得他轉攻為守。
周保陽在荊棘那邊換了一把鐵胎弓,揚聲說道︰“北宮將軍,你活捉這女娃兒。那兩個小子待我替你把他們料理了吧。”張弓搭箭,連珠三箭,接續向秦觀海射來,周保陽恨秦觀海射斃他的坐騎,是以先要把秦觀海殺掉,出一口氣。
秦觀海展開潑風似的快刀,把三支箭全都打落。但在他應付周保陽偷襲這霎那間,南氏兄妹已給北宮橫殺得手忙腳亂,險些遭了他的毒手。
周保陽接著三枝連珠箭,改向南春雷射來。周保陽的箭法奇準無比,南春雷避開一枝,打落一枝,第三枝閃電般的又向他的喉嚨射到。與此同時,北宮橫一見有機可乖,銅人用了“泰山壓頂”之勢,也向南春雷的的頭顱砸下來。
秦觀海知道南春雷擋不住他這麼一壓,當下立即施展快刀,與南春雷聯手,刀劍齊出,抵住了北宮橫的銅人。南秋雷躍起把劍一挑,將射向她哥哥的那一枝箭挑落。這一枝箭只差半寸就要射著南春雷的喉嚨,當真是險到了極點。而南秋雷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劍挑利箭而不傷及哥哥,劍法的精妙,也大大出乎周保陽意料之外。
周保陽冷笑道︰“好,看你這幾個娃兒能躲得過幾枚?”連珠箭一枝接著一枝的射出。南氏兄妹與秦觀海都有一身武功,若在平時,周保陽的箭法雖然厲害,也是奈何不了他們的。但此,他們是在和一個武功比他們高強得多的強敵惡斗,周保陽的連珠箭雖然射他們不著,卻也足夠他們手忙腳亂的來應付了。在周保陽的暗箭騷擾之下,他們剛剛取得的一點優勢,頓時又告消失。
北宮橫哈哈笑道︰“困獸之斗,有何益處?看在你們年紀青青的,有這身本領大是不易,若肯歸順朝廷,我倒可以饒你們的性命。”
秦海觀道︰“放屁!什麼歸順朝廷?你乃是通番賣國!你以為別人也像你這樣毫無廉恥麼?”
北宮橫老羞成怒,喝道︰“好,你們不听善言,那只有白送你們三條小命了。”
周保陽笑道︰“不,這女娃兒長得標致,留下她一條活命吧。”
北宮橫笑道︰“好,你既替她說情,我將她活捉也就是了。但這兩個小子,我可饒他們不得!”掄開獨腳銅人,一個旋風急舞,銅人的手指,指向南春雷的胸膛要穴,南春雷橫劍護胸,北宮橫大喝一聲,銅人橫掃過去,秦觀海奮力招架,左手的虎口又給震裂。
北宮橫道︰“哼,還不撒手!”銅人又掃過來,周保陽的連珠箭也接續射到,南秋雷替他擋箭,南春雷出劍與他合抵銅人的壓力。
這一次因為秦觀海兩手的虎口都已震裂,氣力不加,兩人聯手也抵擋不住銅人的壓力,“當”的一聲,南春雷的長劍脫手飛出,但秦觀海牢牢抓著刀柄,鬼頭刀卻還未曾給他震落。
北宮橫在他們力拼之下,也覺虎口酸麻,不得不退了兩步。就在此時,忽听得對面的山頭有號角聲傳來,秦觀海精神陡振,說道︰“好了,咱們的人來了!”
北宮橫冷笑道︰“待得你們的人來到,你早已沒命了。”掄起獨腳銅人猛砸猛掃,秦觀海與南秋雷舍了性命,拼死與他惡斗。南春雷拾起了寶劍,替他們挑打周保陽的連珠箭。
周保田的連珠箭越來越密,南春雷氣力亦已不加,他盡力照顧妹妹與秦觀海,給鬧得個手忙腳亂。
眼看就要一敗涂地,弓弦忽地啞然無聲。只听得一個非常刺耳的聲音笑道︰“好呀,原來又是你們這兩個臭賊,這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嘿嘿,哈哈,俺空空兒正要來報你這臭賊一劍之仇!”
南氏兄妹這一喜非同小可,南秋雷“咦”了一聲,說道︰“不但是空空伯伯來了,華老前輩也來了呢!”說時遲,那時快,話猶未了,空空兒已是聲到人到,後面還跟著一個“筆掃千軍”華宗岱。
北宮橫這一驚非同小可,那里還敢戀戰,慌忙轉身飛逃。周保陽的坐騎已給射斃,他只是箭術高強,論輕功則尚不如北宮橫,他正要搶軍士的坐騎逃命,但已來不及了。
空空兒大喝道︰“臭賊,還想跑嗎?”周保陽舉鐵胎弓一撥,空空兒輕舒猿臂,劈手就將他的鐵胎弓奪了過來。
空空兒笑道︰“你曾用這弓射我,如今就叫你死在這張弓上!”捉著了周保陽,把鐵胎弓套上他的脖子,用力一勒,弓弦勒斷了周保陽的頸骨,登時氣絕而亡。空空兒大笑道︰“痛快,痛快!”
此時北宮橫已經跳上了馬背,空空兒驀地一省,說道︰“只報了一箭之仇,還不能算是痛快。華大哥,你料理這些小賊,我去找北宮橫算賬!哼,哼,看你逃得上天!”
空空兒腳力一發,疾如奔馬,北宮橫往山上跑去,山路崎嶇,馬跑得沒平地快,竟然給空空兒追上。此時山頭上正有兩軍交鋒,北官橫翻身下馬,邊打邊走。
空空兒的本領勝過北宮橫不止一籌,但卻也不能在三五十招之內將他殺傷,轉眼間打上了山,亂軍中跳出一個漢子,使桿長槍,‘當”的一聲,挑開空空兒的短劍。空空兒這一劍本來就可以刺著了北官橫的穴道了的,這漢子來得及時,恰好救了北官橫的一命,這漢子不是別人,正是北宮橫大師兄西門旺。
原來西門旺、北宮橫、周保陽三人乃是一伙,同守這個堡壘的。北宜橫和周保陽帶領三百騎兵出來,西門旺留守,手下還有七八百人之多。有一隊在對面山頭駐扎的義軍听得這邊的的廝殺之聲,遂過來襲擊他堡壘這一隊義軍的首領頗通兵法,行的是圍魏救趙之計。
西門旺是雪山老怪門下的大弟子,但本領卻是最弱。不過,他與北宮橫聯手,卻總可以對付得了空空兒。
華宗岱在那邊施展天下無雙的點穴本領,當真是配得上稱為“筆掃千軍”,不消片刻,已有三五十名官軍給他點著了穴道,倒在地上轉轉哀號,余眾一哄而散,有的逃回堡壘,有的更嚇得和身滾下山坡。華宗岱殺散了官軍,便與秦觀海等人一同上山,助義軍一臂之力。
這支義軍約有千人之眾,和西門旺的留守隊伍實力相當。但因西門旺如今給空空兒絆住,義軍乘機猛攻,卻殺得官軍的陣腳大亂了。
西門旺一看華宗岱已將來到,而己方又已敗勢畢逞,當下也就不敢戀戰,關上了石門,可以固守。義軍的首領笑道︰“他們做了縮頭烏龜,就讓他們苟活些時吧。空空大俠,你還認得我麼?”
空空兒道︰“哦,原來是你,你的叔叔呢?”原來這位義軍首領乃是夏侯英的佷兒夏侯勇。夏侯勇說道︰“家叔在幽州城外,正在準備攻城。”
說話之間,南氏兄妹與秦觀海亦已來到,夏侯勇先與秦觀海打了招呼,說道︰“原來是你在那邊山頭與敵人作戰,這兩位是————”
秦觀海管雙方介紹,夏侯勇听了他們的名字,知道是從前名震一時的南大俠南霽雲的子女,大為歡喜。說道︰“各方的英雄豪杰越來越多,這一場大戰,咱們是定操勝券了。”
空空兒道︰“這位秦壯士的快刀很不錯啊,你是幽州鄭老武師‘五虎斷門刀’這一支的吧?”空空兒剛才趕到的時候,北宮橫一見他的影子便逃,故此秦觀海的快刀法。空空兒只不過見著幾招。
秦觀海听他一口道破了自己的師門來歷,又是吃驚又是佩服,說道︰“郭老武師是我的太師祖。他老人家逝世已有三十年了。我出世得遲,沒有見過。我的師祖在十年前亦已逝世。家父則已閉門封刀了。空空大俠想必與我的師祖相識?”
空空兒笑道︰“你的太師祖和師祖我都見過,只是你的父親我卻無緣見面。有一事恐你還未知,你可知道他們兄妹是什麼人嗎?”秦觀海道︰“我正想向南大哥請問,不知南大哥的令尊是——”南春雷道︰“家父諱霽雲,十多年前在睢陽與段圭璋大俠一同殉國。”秦觀海“啊呀”一聲,叫起來道︰“我猜得不錯,你們果然是我的同門。”
原來一敘起來,他們是同一個太師祖的,“五虎斷門刀”從鄭鎮國開始分為南北兩支,秦觀海父子屬于北支,南霽雲屬于南支,這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分支之後,兩支都已三傳,後輩的人至南霽雲和秦觀海父親這一代由于世亂年荒,就斷絕了音訊的。
南秋雷知道了秦觀海是她同源異流的師兄,更為高興,說道︰“秦師兄,怪不得你的快刀使得這樣好,原來是北支門下。我剛才也思疑你是同門的了,不過,還沒空向你請問。”
秦觀海道︰“本門的快刀,令尊南大俠天下無雙,敝師祖和家父是常常提起的。但南大哥和南姑娘卻是用劍,卻教我剛才不敢相認。”
南秋雷笑道︰“我的大哥是用快刀的。家父死得早,我和二哥的快刀練得不好,改由家母教我們的劍術。”
夏侯勇道︰“秦大哥是最先在幽州揭竿而起的豪杰,幽州百姓紛紛參加義軍,他的功勞最大。”
秦觀海面上一紅,說道︰“都是自己人,你不必給我亂戴高帽了。”夏侯勇笑道︰“我說的是事實呀!”
空空兒贊道︰“好,你們這輩的年輕人真是比我們老一輩的強得多了。”秦觀海惶然道︰“空空大俠武功蓋世,我們是萬不及一,焉能相比!”空空兒笑道︰“我在你這樣年紀的時候,武功還不及你呢。不過,我說的不僅僅是指你的武功,你還沒有听懂我的意思。”秦觀海道︰“空空大俠指教。”
空空兒道︰“我從前闖蕩江湖,縱橫四海,論本領不是自夸,的確是罕逢敵手,但說老實話,我也只是快意恩仇,任性所之而已。現在想起來我也實在後悔,後海虛度少年的好時光,沒有做出一樁對老百姓有益的事情。你們這一輩可不同了,人人都是胸懷大志,有見識,有抱負,為國為民。這就比我們老一輩的強得多了。知人論世,並非只是本領高強就值得稱道的。而你的武功好還在其次,難得的是人品又好,做出了轟轟烈烈的事業,卻一直沒有驕傲。這一點,我空空兒還要跟你學呢。”
秦觀海面紅過耳說道︰“老前輩過獎了,老前輩的師陀復國,抑強扶弱,這是大大有益于老百姓的事情,老前輩的英雄事跡,我們這里也是早已是眾口流傳的了。”
南秋雷笑道︰“空空伯伯,一年不見,你的脾氣和從前可是大不相同啦。怎的對小輩也這麼客氣起來了?”
空空兒見笑道︰“是麼?但這也是我把你們小輩當作鏡子,發覺了我的老毛病,我這才改了的。套夏侯賢佷的說話,我這可不是和你們客氣,我說的是實話。”
空空兒對秦觀海甚有好感,心里想道︰“我沒有做成她和錚兒的媒人,正該給她找個好女婿,眼前這個秦觀海不輸于鐵錚,我何不撮合他們這段姻緣?不過,這也且待這場戰事過了再說吧。”
空空兒自己晚婚,但卻喜歡給年青人做媒,是以見了秦觀海又觸動他的心事了。他那里知道,南秋雷與秦觀海早已是一見傾心,只要听其自然,他們的感情就自會發展,實在是用不著他來多事的。
夏侯勇笑道︰“天色已晚,這個堡壘咱們暫時攻不下,就讓他們做縮頭烏龜吧。我們駐扎在對面的山頭,咱們不如回去再談個痛快。”
走到對面山頭要經過一道長狹的山谷,上山下山,也有十多里山路。路上南春雷道︰“空空伯伯,你和華老前輩怎的這樣巧也來到了這里?”空空兒道︰“我在那間路邊的茶鋪知道錚兒和華老前輩的掌珠曾在那里出現……”
南春雷怔了一怔,插口問道︰“是麼?這是哪一天的事情?”空空兒道︰“就是昨天的事情。”南秋雷道︰“昨天我們也正在那間茶鋪。”空空兒道︰“大約時間不同,你們沒有踫上。”接下續說道︰“我听說他們二人還和沙鐵山打了一架,我和老華不放心,趕忙追來,不料卻踫上了你們。”
說了半天,南春雷這才知道空空兒是發生了誤會,把他們兄妹誤認為是鐵錚和華劍虹了。于是笑道︰“空空伯伯,這可真是錯得恰好了。和沙鐵山打架的是我們兄妹,幸虧你們有這場誤會,要不然你們不會追到這兒來,我們也不能脫險了。”
空空兒道︰“哦,原來是你們。那麼錚兒和劍虹卻不知過去了沒有?夏侯勇賢佷,你們是有人在路上巡邏的,可曾發現他們的蹤跡?他們年紀比春雷、秋雷小一兩歲。對啦,你是見過鐵凝的,鐵錚的相貌和他的妹妹頗有幾分相似。你給我留心留心。”
夏侯勇道︰“並沒發現過一男一女同行的江湖人物。不過單身的少年男女倒是曾經發現。男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好漢,使得非常好的快刀。”
南秋雷道︰“啊呀,那就是我的大哥呀。你沒有將他留下?”
夏俟勇道︰“可惜,可惜!昨天他單身從山谷經過,踫上北宮橫的手下。他斫翻了十幾個官兵,我們在山頭看見,以為我們是官軍一路,所以斫翻了十幾個官兵之後,馬不停蹄的就沖了過去。
南春雷道︰“那倒不用擔憂了,大哥到了山州城外,會踫見你的叔叔的。段叔叔、展伯承他們都在軍中,認得我的大哥的。”
南秋雷道︰“那單身女子又是何人?”
夏侯勇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是昨天從這山谷經過,比你的大哥早兩個時辰。同樣的她也踫上了北宮橫的手下,而且是由于周保陽率領的一隊巡邏官兵。她的對手與你哥哥所踫上的只是普通的官兵不同,因此她也沒有你哥哥那樣好運氣了。她沖不過去,陷于苦戰。後來還是我們下山,才把周保陽趕了回去,救了她來。”
空空兒道︰“哦,這個女子能夠力敵周保陽,本領也很不錯了。但你既然救她脫險,怎的卻不知道她的名字?”
夏侯勇道︰“這女子很奇怪,我們問她名字她不肯說,我們請她上山參加義軍她也不肯,只是淡淡的向我們道謝一聲便自走了。初時我還以為像她這樣有本領的女子一定是來參加義軍的,那知是料錯了。”
南春雷詫道︰“這女子如此不近人情,你們救了她的性命,她連姓名都不肯說?”南春雷忽地問道︰“她有多大年紀,騎的是不是一匹棗紅馬?”夏侯勇道︰“大約二十歲左右,騎的是一匹青色的駿馬。但那匹馬已經給周保陽射死了。”
夏侯勇接著說道︰“這女子的確是不近人情。後來,我們送她一匹坐騎,她也不肯要。”
南秋雷心想︰“這脾氣倒有點像成芳姐姐,但她的馬卻不對,不知是不是後來換了?嗯,若然是她的話,她失了坐騎,只怕還未能走到幽州,我可以追上她。”因又問道︰“她用的是什麼兵器?”夏侯勇道︰“用的是柳葉雙刀,一長一短,長刀刀頭微彎,招數很是特別。”
南秋雷大失所望,心想︰“龍姐姐用的倒是一雙柳葉刀,但卻非一長一短。這麼看來,這女子不是龍姐姐了。”
空空兒听了夏侯勇所說,驀地心中一動,“噫”了一聲。夏侯勇道︰“空空前輩莫非知道這女子的來歷?”空空兒沉吟半刻,說道︰“我也猜想不透。”
原來空空兒倒想起一個人來,他想起的是山州那支回紇兵的主帥曲離的妹妹曲英。他曾經在科爾沁草原見過曲英和蓋天仙交手,曲英用的兵器是一長一短的柳葉刀。
但空空兒暗自思量︰“若是曲英的話。她踫上了周保陽的官軍,難道她不會說出自己的身份?周保陽知道她是曲離的妹妹,又怎敢動她分毫?”
此時已是暮靄台山的時候,夏侯勇前頭帶路剛剛走過這條狹長的山谷,忽听得蹄聲得得,夏侯勇喝道︰“是誰?”那個人道︰“你們是誰?”語音生硬,不像是本地人。夏侯勇道︰“我們是義軍。”那人道︰“哦,你們是義軍?你們有沒有擄獲一個女子?”
夏侯勇皺起眉頭,大聲道︰“義軍那有胡亂擄掠婦女之理?你是什麼人?”南秋雷旁笑道︰“女子倒是一個,但我可不是被擄來的。”
說至此處,那騎馬距離他們已是很近。馬上的騎士驀地喝道︰“我是回紇的副元帥曲離!但今天我卻不想和你們廝殺,你們知趣的快快讓路!”
空空兒笑道︰“原來是老朋友來了,你沒興趣,我可有興趣和你廝殺!”
此時是乍黑時份,曲離到了和他們距離十數丈之外才發現空空兒,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
說時遲,那時快,空空兒在大笑聲中,身形一掠,登時如箭離弦,疾撲過去。曲離坐馬上,空空兒躍起三丈多高,一招“鷹擊長空”,凌空刺下。
曲離橫刀一擋,“當”的一聲,刀劍相交,空空兒頭下腳上,短劍往下一壓,這一招數使得奇險絕倫,可是他身子懸空,身體重心就憑著刀劍相交的這一霎那,用短劍作為支柱,憑他武功絕頂,身子懸空,氣力也是不易發揮。曲離馬不停蹄,月牙彎刀一翻一絞,大喝一聲︰“去!”
空空兒借他這一揮之力,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輕飄飄地落在六七,哈哈笑道︰“十多年不見,你的武功是大有進境啦!”
曲離卻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想︰“我只當苦練了十多年,可以勝得空空兒,如今看來,只怕還不是他們的對手。”
華宗岱道︰“哦,原來是曲將軍,聞名已久,幸會。在下華宗岱,向你領教一招!”此時曲離正在策馬飛奔,華宗岱把左手的判官筆飛出,射他背心的“愈氣穴”。黑夜之中,認穴不差毫厘。不過他先出了聲,這才飛筆打穴,算不得是偷襲。
華宗岱名震西北,他的名頭曲離當然也是早就知道了的。曲離不由得又是心頭一震,心道︰“這老兒號稱筆掃千軍,果然名不虛傳。”
判官筆破空之聲尖銳之極,曲離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听聲辨器,已知華宗岱的功力在他之上,應下不敢硬接,斜掛雕鞍,反手一刀,力貫刀尖,這才把華宗岱那支判官筆磕開,但虎口已是隱隱作痛。華宗岱見他這反手的一招刀法十分精妙,心里也是暗暗佩服。當下身形一掠,伸手接下了反射回來的判官筆。
曲高喝道︰“今日我是孤身一人,無心作戰。但你們若是定要糾纏的話,我也只好舍命賠君子啦!”他知道空空兒輕功絕頂,山路崎嶇,空空兒追來的話,只怕自己雖有坐騎,也難逃脫。何況還有一個“筆掃千軍”華宗岱在此,那更是凶多吉少了。曲離明知難以逃脫,因此只有硬著頭皮,充當好漢了。
那知空空兒忽地哈哈笑道︰“我們豈是倚多為勝之人?我是想和你單打獨斗的,不過,你既然無心作戰,我也不願強人所難。好吧,今日讓你走就是。過兩天我到了幽州,再約你較量較量。那時可不許你再躲了。”
曲離做夢也想不到空空兒會這麼輕易的就讓他走,連忙策馬上山,避開義軍,拐個彎逃之夭夭。
夏侯勇也感不解,說道︰“空空大俠,這廝是回紇主帥,難得他單騎給咱們撞上,為何不趁這機會擒了他?”
空空兒道︰“正因為他是孤身一人,在咱們勢力範圍之內,擒了他也不會心服。而且咱們是要把回紇兵趕出國境,倒不在乎拿一個曲離。”
華宗岱道︰“他剛才自稱是副元帥,看來這支回紇兵已是改由拓拔赤作元帥了。”
空空兒道︰“曲離和巴大維的性格有些相似,雖然只知效忠他們的大汗,但卻也還算得有幾分正直的軍人。拓拔赤則是老奸巨滑,比他壞得多了。”
華宗岱恍然大悟,說道︰“哦,你放了他,莫非還有離間他們的用意?”
空空兒笑道︰“我只是先放個交情,以後的事留待以後再說了。”夏侯勇道︰“我可有點奇怪,曲離以主帥的身份,為何不帶隨從,單獨一人偷出幽州?”空空兒道︰“他是自恃武功,以為沒人能夠將他難為。”華宗岱道︰“既使如此,但也總得有個原故。否則,他何必獨往獨來?”
夏侯英道︰“他查問我們有沒有捕獲一個女子,不知他所要找尋的女子是誰?”華宗岱道︰“若然他只是為了這個女子,便甘冒危險,不惜以主帥的身份擅離幽州,那麼這個女子倘不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就一定是他十分親近的人了。”
空空兒沉吟半晌,說道︰“夏侯賢佷,你們昨天不是救了一個不肯說出自己姓名的女子麼?”夏侯勇道︰“那女子武功雖然不弱,但似乎還用不著曲離親自對付。”空空兒道︰“不,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曲離不是要去對付她,而是要接她回去。”
夏侯勇說道︰“那女子是曲離的什麼人?”空空兒道︰“是曲離的妹妹。”夏侯勇愕然道︰“這怎麼會,她是和北官橫的這伙官軍廝殺的。倘她是曲離的妹妹,那豈不是變成了大水沖倒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了。”
空空兒道︰“這一點我也猜想不透,不過你所說的那個女子所使的兵器倒是和他妹妹相同。”華宗岱也道︰“是有點可疑。”
空空兒道︰“我起初以為是自己的瞎猜疑。待到踫見曲離之後,我越想越覺得這可能是真的了。”接著笑道︰“反正我現在閑著沒事,曲離的妹妹我又是見過的,待我去查個水落石出便是。”
夏侯勇道︰“你不到我們那兒歇歇,待吃過晚飯才走麼?”
空空兒笑道︰“不了。悶葫蘆須得趕快打破,否則縱有山珍海味,我空空兒也是吃得沒有心思。”當下向夏侯勇討了一袋干糧,問明了昨日那個女子所走的方向,便立即施展輕功,前往搜查。
夏侯勇笑道︰“這位老前輩真是熱心,怪不得江湖上的人都說他愛管閑事。”華宗岱笑道︰“我卻喜歡他這股愛管閑事的勁兒。”
空空兒猜得不錯,夏侯勇昨天所救的那個女子果然是曲離的妹妹曲英。
原來曲英因為在科爾沁草原踫著蓋天雄,給蓋天雄殺得她落荒而逃,前面的路已給奚族的軍隊切斷,她和哥哥因此就失去了聯絡。好不容易待她繞道進入幽州之時,曲離和拓拔赤他們都早已進了城,義軍也早已將幽州城封鎖,不是義軍中人,或者是持有義軍所開的路條的,就很難偷渡得過幾重封鎖線進入幽州了。
曲英不敢冒險偷入幽州,只好改裝扮成漢族女子,在外面等待機會。
曲英和哥哥失了聯絡,進不了幽州,當然免不了心里愁煩。但另外還有更令她意亂心煩之事。
曲英是將門之女,自小在家中練習武藝,民間的疾苦她根本不知道的。她知道的只是自己的國家乃是雄霸西域的大國,國威遠震,所向無敵。而她也因此自豪。就像她哥哥一樣,她滿腦子裝的是忠于大汗,為國揚威的思想,想做一個回紇的“女英雄”。她可從沒有想過她所要宣揚“國威”的“國”,那只是大汗和王公的“國”,回紇的強大,老百姓可並沒有得到好處,反而因本國的窮兵黷武而遭受了災殃。至于西域各國,遭受回紇侵略軍的鐵蹄蹂躪之慘,曲英更是絲毫也不知道了。
這一次她隨軍出征,由于中途和隊伍失了聯絡,倒使她發現了許多前所未見、前所未聞的事情。首先是沿途的老百姓並非如她想像那樣,是對回紇“英勇善戰”的兵士佩服的,相反,她所踫見的老百姓,沒有一個不是咒罵回紇騎兵的殘暴。她听到了許多關于回紇兵焚燒擄掠的事實,也听到了關于師陀國老百姓許多英雄抗暴事跡。
她哥哥這次領兵,本來是給在駐師陀的拓拔赤增援的,由于拓拔赤已經潰敗,臨時改變計劃,前往幽州。救兵如救火,所以沿途沒有停留,而她除了行軍之外,又都是留在自己獨備的帳幕,是以回紇軍的暴行,她自己沒有見過。當然她也沒有發現回紇軍的暴行,另外也還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她哥哥治軍較嚴,另一個她隨軍出征,只不過是短短的十多天,到了奚族的地方,就和隊伍失了聯絡了。
她听到了沿路上老百姓對回紇兵的咒罵,起初還以為是言過其辭,但到了幽州之後,已是親眼可以看到被回紇兵焚燒劫掠過的村莊了。幽州的老百姓同仇敵汽,紛紛參加義軍的事實,也令她心中震動,不能自休。
她心里自想自思︰“若然只是幾個人說我們兵士的壞話,那或者是言過其辭,但現在是異口同聲,人人都這樣說,那就決不會是假的了。何況那些被焚燒了的村莊,也決不會是老百姓自己放火燒的。”
她越想越覺難過,終于突然想到了這些問題︰“哥哥說我們是應幽州節度使之請,助他‘襲匪’的,難道老百姓們都是‘匪’麼。哥哥還說,大汗是要把大唐置于回紇的‘保護’之下,但這麼樣的奸淫擄掠,焚燒劫殺,反而能說是‘保護’麼?我們的兵士听從大汗的驅使,連年東征西討,這樣看來,只是一場接著一場的不義之戰了!”“這麼樣,我們效忠大汗,究竟是對呢還是不對?”想到了這許多問題,她不覺一片茫然了。
曲英接觸了事實的真相,對她所從事的戰爭開始有了懷疑,對效忠大汗的觀念也開始有了動搖了。但她還是想入幽州,重回她哥哥的軍中的。她最信服哥哥,希望哥哥能給她解答心中的疑問。
她在幽州城外幾天,打听得駐扎在幽州鴉咀山的這支北宮橫的官軍,是要來幽州的節度使章留仙商談“結盟”的是“自己”人。于是這一天她就來到了鴉咀山。
她來到鴉咀山,本是想和北官橫會面,有個居留之所,等待機會,再入幽州。不料她來會見著北宮橫,卻先踫上了由周保陽率領的巡邏部隊,根本不容她開口,就要把她提去淫辱。
曲英是將門之女,焉能受得士兵的調戲?一怒之下,心里想道︰“這樣的軍隊還值得我去投奔麼?”于是便不說明身份,拔刀就砍。砍倒了幾個官軍,自己也因眾寡不敵,陷入了包圍。
待到夏侯勇救她脫險之後,她心里又感激,又是慚愧,想道︰“我以為是‘自己人’的官軍誰知竟是壞人,想不到和我們作對的義軍,卻反而是好人,他們稱為義軍,倒真是無愧于這個‘義’字。哎呀,倘若他們知道我是他們最痛恨的回紇元帥的妹妹,不知道他們如何鄙視我呢!”因此曲英不敢說出姓名,道謝之後,便自己走了。
曲英心如亂麻,茫茫然信步所之,只覺又饑又餓,忽見前面有家農家,大門兩邊,一邊掛著白色的帳幕,一邊掛著紅布結成的彩綢。曲英識得漢人的風俗,掛著白色的帳幔是表示這家人家在辦喪事,但紅色的彩綢,卻是表示家有喜事的。
曲英大為奇怪︰“這家人究竟是在辦喪事呢還是在辦喜事?但喪事與喜事那有相混之理?”
此時正有許多村民前往那家人家,有個農婦走來和她打了一個招呼,說道︰“姑娘,你是哪一處義軍的?可是來接張家女兒的麼?”曲英腰懸佩刀,是以為這農婦有此一問。
曲英面上一紅,說道︰“我是前往幽州投親。”那村婦道︰“哎喲,幽州可不好去呀。回紇的獸兵正在城中為非作歹。我看你不如投入義軍。待將來義軍破城之後,再去訪親吧。”曲英尷尬之極,只好捏造謊話道︰“我也是這樣想,但我要先回去問過母親。”
那農婦道︰“你是哪家的姑娘?”曲英亂說了一個偏僻的山村,那農婦被她騙過,說道︰“也好,這樣的大事告訴父母一聲再行定奪,也是應該。但看你形容憔悴,想必是又饑又餓了,何不到張家去歇歇,喝她一杯喜酒?也好和我們一道,慰問慰問張大媽。”正是︰
鐵蹄之下難偷活,百姓紛紛舉義旗。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曲英道︰“這家人家究竟是辦喜事還是辦喪事,何以既是來喝喜酒,又要慰問?”
那農婦道︰“哦,原來你還不知道張家的事情,事情是這樣的︰前幾天有一支回紇騎兵沖出城來,想來鴉咀山接應那隊賊兵,給我們義軍打了回去。可是雖然打了回去,也有好幾個村莊受了韃子的蹂躪了。張大媽的大媳婦拒奸被韃子活生生打死,張大媽的老伴兒為救媳婦,也給韃子劈殺了。張大媽有三子兩女,老二老三未娶媳婦,兩個女兒也未出嫁的,如今都報了名參加義軍了。滿門參加義軍,這是少有的事情,因此鄉親們給她既辦喪事,又辦喜事。酒肉都是鄉親拿來的,大伙兒湊湊高興。你難得到此,咱們一同去吧。”
曲英知道是這樣的一回事情,那還好意思進去。可是那農婦卻不由分說,把她拉進去了。曲英恐怕惹起別人疑心,不敢堅拒。
酒會之所就是靈堂,只見當中放著兩具棺材。張家的三子兩女穿著孝服,但孝服上卻綴有一朵紅花。最小的那個兒子不過十四五歲的樣子,兩個女兒也不過十七八歲。
那農婦道︰“這位姑娘是準備參加義軍的,路過此地,知道了張大媽的事情,特來向張大媽表示敬意的。”那農婦倒是很會說話,自作主張,替曲英說了一套。
眾人都表示歡迎,有幾個還向張大媽說道︰“你老人家可以得著安慰了。你看識與不識,都來向你致敬呢,你的老伴兒與媳婦雖是冤死,死也可以瞑目了。不但你們滿門參軍,還有不知多少人由于你家的事情,激起了義憤,參加了義軍呢!”
張大媽抹去了面上的淚痕,說道︰“這都是韃子迫得我要這樣做的,我不過是盡一個父母的責任罷了。我是想打跑了回紇韃子咱們才有好日子過,為我的老伴兒報仇那還其次。”
眾人紛紛稱贊︰“好一個深明大義的張大媽!”“婆婆們,大娘們,咱們都把張大媽當作榜樣吧。”
張大媽紅了面孔,鄉親們的慰問和鼓勵,減少了她心中的悲痛,增加了她的信心——必定可以報仇,必定可以打跑回紇韃子的信心。但同時又使她覺得不好意思,覺得自己還不配鄉親們這樣的稱贊。
曲英更是心里不安,有人帶她到靈前上香,曲英不由自己的叩了一個頭,心里想道︰“要是哥哥知道我給義軍的家屬叩頭,不知會不會責備我。但這兩個人是給我們的兵士殺的,我這個響頭就當作是我為他們謝罪吧。呀,這個頭可是我自己願意叩的。”
張大媽把曲英扶起,說道︰“姑娘,生受你了。你帶著刀想必是學過武功的,將來你若是和我家的兩個丫頭同在一處,希望你指點指點她們。”
曲英滿面通紅,含含糊糊的客氣了幾句。張大媽的兩個女兒過來與她攀談,問她練武藝難不難,曲英道︰“我懂的也是很少,不過听說你們義軍中有許多女英雄,不愁沒人教你的,用不著我這個蹩腳的教師。”
張大媽忽道︰“哎呀,姑娘,你這話可是說得不對了!”曲英怔了一怔,正自不知自己有什麼地方說錯了,只听得張大媽接下去說道︰“什麼你們我們的,你是要去參加義軍的,咱們都是自己人啊!”
曲英這才省起她所說的“你們義軍”這四個字出了破綻,心中一驚,連忙說道︰“張大媽教訓的是。”
旁邊有人說道︰“義軍中的確是有許多女英雄,听說有一位姓鐵的小姑娘,不過十六七歲年紀,能夠高來高去,曾經進過幽州,夜探過節使度的衙門呢。當然,要練成她那樣的武藝,那一定很難很難的了。”
張大媽的女兒說道︰“只要有人肯教,我不怕難練。鐵桿也會磨成針嘛。”二女兒卻道︰“就是練不成武藝我也不愁,我縱然不能打仗,也可以給咱們的戰士做飯、補衣裳。”
有人和張大媽那個最小的兒子開玩笑道︰“小鬼,你又會做什麼?”
這大孩子答道︰“我不會做飯,也不會補衣。但有許多事情我可以做得了的,我可以放哨,我可以送信,我還可以做小探子。還有做飯是要柴火的,我可以斫柴,我挑得動六七十斤的擔子。義軍難道不要人砍柴麼?”
眾人轟然大笑,說道︰“對對,只要你肯出力,總有可做的事情。”
在這樣的氣氛中,曲英真是坐立不安,食難下咽,眾人把她當作客人,又把她當作“自己人”看待,爭著和她喝酒,曲英卻不過盛情,喝了幾杯,吃了幾塊肉,便連忙推說還要趕路,向張大媽告辭了。
出了張家,曲英只覺有點頭暈,這倒不是因為沒喝得多,而是因為在張家所給予她的感觸實在是太大了。“我們的士兵給人憎恨,而他們這些人卻又是多少可愛呵!”又想︰“我們跑到人家的地方打仗,這是為了何來?為了要給人咒罵,給人趕跑嗎?”
曲英內疚于心,張大媽的兩個親人雖然不是她殺死的,她也覺得自己的手上似乎沾有血腥。她懷著負罪的心情,不敢在有人的鄉村行走,不知不覺的就走上了一座山頂,這時已經是黃昏時份了。
曲英找了一座山神廟,心想︰“今晚就在這里住一宵吧。”可是心事如麻,怎睡得著?正在伏案假睡之際,忽听得腳步聲響,有個人走了進來。
曲英抬頭一看,只見是一個滿面血污的虯髯漢子,不禁吃了一驚,喝道︰“你是什麼人?”
這漢子不是別人,正是追魂幫的幫主沙鐵山。他在那茶鋪里捉不到南氏兄妹,反而給秦觀海打傷腦袋,心中十分氣惱。但他也是個最愛面子的人,傷得這樣狼狽,怕給熟人踫見,因此躲入深山,想待傷疤結了再想法進入幽州。
沙鐵山看見一個漂亮的女子單獨在這山神廟里,也不覺有點詫異,他驀地得了一個主意,哈哈笑道︰“我的名號諒你也不會知道。不過,你踫上了我,卻是你的造化來了!”
曲英道︰“什麼造化?”心想︰“這個人胡說八道,敢情是個瘋子?”
沙鐵山換了新的金創藥,一面包扎腦袋一面說道︰“小娘子,看你的樣子敢情是從家里私逃出來的,你有了婆家沒有?”曲英氣紅了臉,怒道︰“關你什麼事?”
沙鐵山笑道︰“你一定是嫌丈夫不好,或者是受了公婆的氣,逃出來的是不是?但你一個單身女子,以後無依靠,總不是辦法。所以這就關我的事了。”
曲英大怒罵道︰“放屁!你這個瘋子定是胡說八道,才給人家打破了腦袋。你再胡說八道,我也要打破你的腦袋了!”
沙鐵山大笑道︰“小娘子,你要打破我的腦袋,只怕不容易吧?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曲英道︰“誰理會你是什麼人?”心想︰“何必與一個瘋子糾纏,我把這破廟讓給他住就是。”但她想要出去,卻給沙鐵山當門攔住。
沙鐵山這才注意到她的衣服內藏有兵刃,笑道︰“哦,敢情你是練過幾天武藝的野丫頭。好,你知道江湖上有個追魂幫沒有?我就是追魂幫的幫主沙鐵山!”
曲英吃了一驚,叫道︰“你就是沙鐵山?”沙佚山在拓拔雄的軍中效力,這件事曲英是听她哥哥說過的。曲英心里苦笑道︰“原來又是一個‘自己人’,我們專門招攬這種下三濫的強盜,怎能不令老百姓痛恨?”
沙鐵山不知她的身份,更不知她想的什麼,猶自洋洋得意的笑道︰“你知道我是誰了吧?乖乖的跟我走吧!”曲英忍著氣道︰“跟你走做什麼?”
沙鐵山道︰“你或者會一點武功,但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頭,一個姑娘家總是吃虧的。你又何必挨江湖的苦楚?嗯,跟我走,我給你找一個安樂的去處I”
曲英大怒道︰“屁放完了沒有?快快走開,臭強盜,誰人跟你!”
沙鐵山笑道︰“你嫌我生得丑是不是?不過,你誤會了,不是我自己要你,我是想讓你當上一個王妃!”曲英怔了一怔,暫且忍住了氣問道︰‘什麼王妃?”沙鐵山道︰“哈,你動了心麼?實不相瞞,我和回紇的大元帥拓拔赤是好朋友。拓拔赤是親王的身份,你長得這樣標致,他見了你一定會喜歡的。我帶你見他,只要你哄得他歡喜,還怕當不上王妃?”
曲英冷笑道︰“好,你說得這樣好,我跟你去了!”突然拔出雙刀,就向沙鐵山攔腰斬去。
沙鐵山一個“移形換位”,只听得“唰”的一聲響,衣襟的下擺已給她左手的長刀削去了一幅。原來沙鐵山因為在受傷之後,身法已是不及從前的靈活,又因摔不及防,所以險些給曲英砍中。
沙鐵山吃了一驚,卻自笑道︰“看不出你倒還有兩下于,不過,你要想傷我,那還是不夠的。對不住,你不肯依從,我只有活捉你了。”
曲英雙刀盤旋飛舞,暴風驟雨般的向沙鐵山橫劈直斫,心里想道︰“這樣的人要他何用,殺了他,我再告訴哥哥。”沙鐵山在她猛攻之下,一時倒也不敢太過近身。
但沙鐵山的本領畢竟是比她高得多,雖然受了傷,曲英仍是奈他不何。沙鐵山去了輕敵之心,用“移位換位”的本領,謹慎對付,曲英連劈了數十刀,可是再也沾不著他的衣裳了。
曲英連日來心中郁悶,精神本來就不大好,打了一支香的時刻,不覺感到頭暈眼花,黃豆般的汗珠也從額角滴下來了。沙鐵山笑道︰“放下你的刀子吧,何必受這份活罪。”曲英緊咬銀牙,拼死苦斗。
激戰中沙鐵山大喝一聲“撤刀!”五指合攏,一招“手揮琵琶”,在曲英手背一排,曲英左手長刀當啷墜地。
沙鐵山飛起一腳,緊跟著又把曲英右手的短刀踢落。曲英氣怒交加,就在這雙刀脫手之時,“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沙鐵山本來就要抓著她的。見她狂吐鮮血,倒是不覺一驚,雙手停在半空,未敢抓下。就在此時,只听得有個人大喝道︰“好不要臉的臭賊,欺負一個單身的女子!”沙鐵山回頭一看,只見一個氣宇軒昂的漢子,已經進了廟中。這漢子不是別人,正是南霽雲的長子南夏雷。
曲英口吐鮮血,此時已是渾身無力,再也支持不住了。沙鐵山手一松開,曲英就禁不住“咕冬”一聲,倒在地上。
南夏雷見此情形,勃然大怒,喝道︰“沙鐵山,你真是無恥已極,以幫主的身份,傷害一個女子,你不害羞,我也替你害羞!”
沙鐵山老羞成怒,冷笑道︰“姓南的,你有多大本領,敢來多管閑事?好吧,你是好漢,你要打抱不平,那就來吧!”南夏雷怒不可遏,刀光一閃,一招“力劈華山”,便向沙鐵山當頭劈下。沙鐵山也想先發制人,雙掌齊發,左右開弓,猛擊南夏雷的太陽穴。
雙方來勢都急,眼看就要兩敗俱傷,在這性命俄頃的剎那,終于是沙鐵山膽氣較怯,百忙中一個“移步換掌”,避開了南夏雷的快刀。“嗤”的一聲,刀鋒劃過,沙鐵山的衣袖給南夏雷削去了一幅。南夏雷頭上扎著的英雄巾也給沙鐵山撕下。
這一招當真是驚險絕倫,曲英看得花容失色,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里跳了出來,暗自想道︰“這位少年俠土不知是什麼人,竟然肯為我一個不相干的女子拼舍性命,真是難得!”
沙鐵山號稱“七步追魂”,移步換掌,變招快速之極,一退復上,以“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迅襲南夏雷後心,南夏雷反手一刀,刀鋒給他掌力蕩歪,沙鐵山一個盤繞步,又已轉到了他的正面發掌。頓時間,只見四面人方都是沙鐵山的影子,小小的一座破廟之內,兩人交手,就似千軍萬馬追逐一樣。
沙鐵山打得快,南夏雪也並不慢,他的家傳快刀乃是武林一絕,沙鐵山一口氣攻了七掌四十九式,南夏雷也還了八八六十四刀。雙方旗鼓相當,誰也傷不了誰。
曲英爬到牆邊,倚牆觀戰,她看得心驚膽戰,卻又不能不看,心中不住的在叫︰諸天菩薩保佑,保佑這少年俠士得勝!”
但關心者亂,沙南二人本是旗鼓相當的,在她的眼中,卻只見沙鐵山著著搶攻,似乎南夏雷就要抵擋不住。曲英一著急暈了過去。
南夏雷恐怕沙鐵山傷害曲英,不免要多加幾分小心為她防護。南夏雷以快刀絕技,把沙鐵山迫得不能靠近曲英。沙鐵山乘機作出聲東擊西的姿態,引南夏雷分神去照顧曲英,乘機大搶攻勢。
南夏雷要分神照顧曲英,這是他不利之處。但沙鐵山也有不利之處,他是昨日才受了傷,傷還未愈,今日又經過了一場惡斗的。兩人的功力本來大致相當,雙方武藝也各有所長,但由于沙鐵山已是強弩之末的關系,過了百招之後,沙鐵山已是漸漸感到氣力不加,大受南夏雷快刀的威脅了。
沙鐵山再斗一會,腦袋的傷口受了震蕩,疼痛欲裂,心里暗叫“不好!”自忖︰“久戰下去,只怕要敗在這小子刀下。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把這到口的饅頭扔了。嗯,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計!”仗著超卓的輕功逃出廟門。
曲英悠悠醒轉,星眸乍啟,只見自己是倒在南夏雷的懷中。
回紇的習俗,男女是自由來往,所謂“男女授受不親”這一套,在回紇是根本不存在的。但雖然如此,曲英畢竟是在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男子這樣的親近,于是在她蒼白的臉上,不由得泛起了一片嬌紅。
南夏雷是俠腸,救人要緊,此時自是心無雜念。他見曲英睜開了眼,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好了,你醒過來了。把這粒藥丸吞下去吧,歇一會我再替你料理外傷。”
南夏雷身上帶有空空兒送他的一粒小還丹,這是空空兒從少林寺偷來的功能醫治內傷的絕妙靈丹。曲英吞下了小還丹,心神稍定,精神也漸漸恢復了幾分。
南夏雷脫掉外衣,讓她作為枕頭。曲英道︰“多謝俠士救命之恩,不知恩公高姓大名?”南夏雷說出了自己的姓名,問道︰“姑娘,你貴姓,哪里人氏?你可是義軍中的女豪杰麼?”
曲英又是歡喜,又是羞慚,原來南夏雷因為是武學世家,他的父親南霽雲當年曾威震回紇,而南夏雷本身在出道幾年之後,亦自聲名遠揚,曲英在回紇也曾听過他的名字。曲英心想︰“原來他就是南夏雷!有其父必有其子,他果然不愧是英雄之後。可惜我卻不是他想像的義軍豪杰。”
曲英當然不敢對他說出自己的身份,當下含糊答道︰“我是本地人,姓曲名英,想到幽州投親的。恩公,你是在義軍的嗎?”
南夏雷心道︰“姓曲這個姓倒是很少。”但他當然也決想不到曲英會是回紇元帥曲離的妹妹,于是說道︰“我是要來投棄義軍的,如今尚未找著。義軍中有我的一位好朋友名叫段克邪,你可曾听過他的名字?”
曲英道︰“听過的。听說他已經從師陀回來了。”
南夏雷道︰“你可知道義軍的所在麼?”
曲英道︰“我不知道。”
南夏雷道︰“那你怎麼知道段克邪已經回來了?”曲英道︰“幽州城外帶有義軍的蹤跡,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的所住,但也常听得鄉人談論義軍的事跡。段大俠是義軍中有名的英雄,這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夏侯英和他的名字的。”南夏雷喜道︰“原來如此。我正要找尋義軍,待你好了,咱們一道去吧,多向老百姓探問,總可以找到的。”南夏雷因為听得曲英自稱是本地人,他想由曲英去探問更方便些。
曲英卻誤會了南夏雷的意思,心里想道︰“唉,你雖然喜歡和我作伴,可惜我卻不能和你作伴、”
原來她不但知道段克邪的名字,還知道段克邪是空空兒的師弟,而空空兒則是認識她的。曲英心想道︰“若是我和你去見段克邪,我的身份馬上就要戳穿。那時只怕你要把我當作仇人了。”
南夏雷見她沉吟不語,也誤會了她的意思,說道︰“姑娘,敢請你是不願意投入義軍麼!”
曲英忙道︰“不是的,不是的,待我先見了爹娘再說。”
南夏雷道︰“不錯,你既然上有父母,理該稟告等長。不過,以你一身武藝,若不投入義軍,那可就真可惜了。”曲英不由得又是滿面通紅,輕輕說了一聲“是”宇。
南夏雷道︰“你的傷不算很重,但恐怕總得要三兩天才好。你鄉下還有親人嗎?我給你找來。”曲英道︰“我的爹爹在幽州,鄉下並無親人。”南夏雷大感為難,搖頭不語。曲英嘆了口氣,說道︰“南恩公,你有緊要的事情,那就不必再顧我了。”
南夏雷道︰“這是那里的話來?姑娘貴體未愈,我豈有拋開你不管之理!”曲英道︰“南大俠為了我一個不相識的女子耽誤了正事,我實在過意不去。”
南夏雷笑道︰“江湖上講究的是患難相扶,何況咱們是一路上的人呢。”
曲英面上一紅,訥訥說道︰“我,我怎麼配……”南夏雷道︰“曲姑娘,你我都是要投奔義軍的,沙鐵山這賊子傷了你,這賊子也是我的仇人,咱們是敵愾同仇,還能說不是一條路上的人麼?我遲兩天去幽州並不打緊,你安心養傷吧,我會照料你的。就只怕我照料得不好。”曲英又是感激,又是慚愧,說道︰“倘若他知道了我是誰,他不知該如何失望了。”
南夏雷笑道︰“別多說了,我是應該這樣做的。不過,現在卻要請姑娘恕我無禮了。”曲英怔了一怔,心頭一跳,說道︰“什麼?”南夏雷道︰“姑娘的外傷雖然不算很重,也得敷上金創藥才好。請你背轉身子,解開衣裳。你可以自己解開嗎?”原來曲英的肩背給沙鐵山抓傷,必須解開衣裳方能敷藥。
曲英面紅過耳,但卻放下了心,想道︰“他是毫無邪念,倒是我想歪了。當下說道︰“南大俠,我的傷是在左肩,肩胛骨下大約三寸之處,請你把那處的衣裳撕破就行了。”曲英吐血過後,仍是渾身無力,是必須請南夏雷代勞。撕破一片衣裳,勝于赤身露體。
南夏雷道︰“好,敷了創藥之後,你可以暫時穿我的外衣。事急從權,恕我不避嫌了。”輕輕的把曲美翻了個身,撕開她背上的衣裳。曲英忍不住發出了呻吟。
南夏雷剛剛取出金創藥,正要替她敷上,忽听得馬蹄之聲,來得有如暴風驟雨,南夏雷心想︰“這人不知是誰,但盼是義軍就好了!”
蹄聲戛然而止,南夏雷心念未已,那人已闖了進來,陡地大喝道︰“氣死我也,曲某不殺你這淫賊,誓不為人。”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曲英的哥哥曲離。他見此情形,只道南夏雷是在調戲他的妹妹。
南夏雷大吃一驚,叫道︰“你、你誤會了!”話猶未了,曲離刀已出鞘,一刀就劈過去。南夏雷打了個滾,曲離第二刀跟蹤劈到,南夏雷無法,只得拔刀招架。
曲英見是哥哥,這霎那間也嚇得呆了。她最怕南夏雷知道她的身份,做夢也想不到哥哥竟會忽然在她的面前出現。
曲離氣怒當頭,恨不得一刀把南夏雷劈為兩段,那能容他分辯?曲離的本領在南夏雷之上,而且他是發了狠勁要殺南夏雷的。南夏雷只求招架,那里招架得住?雙方相交,“當”的一聲,火花四濺,南夏雷虎口疼痛,刀也險些脫手。南夏雷見不是路,只好施展快刀絕技,希望可以把曲高迫退,緩過口氣,才能分辯。
曲離越發大怒,心道︰“這小子刀法倒是不差,怪不得妹妹受了他的欺侮。今日若不殺他,禍患非小!”喝道︰“好小子,你踫上了我,你敢逞能?”一招“橫掃六合”,刀光四面鋪開,把南夏雷的整個身形籠罩在刀光之下。
南夏雷招架不住,眼看曲離手起刀落,這一刀是朝著他的天靈蓋劈下。曲英情急驚呼︰“哥哥,住手,住手!”她眼見南夏雷即將性命不保,自是顧不得了那許多了。
曲離怔了一怔,刀鋒停在南夏雷頂門三寸之上,說道︰“為什麼?”曲英喘著氣道︰“哥哥,你不能殺他,他,他……”曲離道︰“他怎麼樣?”曲英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此言一出,曲離大感意外,他望了一望曲英,說道︰“那麼你何以這個樣子,是、是誰欺侮了你的?”
曲英披了南夏雷的外衣,掙扎著坐起身來,說道︰“我並沒有受人欺侮,是沙鐵山打傷了我,他、他救了我的。他剛才正要替我救藥。哥哥,你別錯把好人當作了壞人,他、他實在是個正人君子!”
曲離越發驚詫,心里想道︰“沙任山,這人不是曾經在拓拔赤軍中效力的一個漢人幫主嗎?他可是自己人啊,怎的卻會傷了我妹妹?一不過,他知道妹妹是不會騙他的,于是先把刀收回,向南夏雷施了一禮,說道︰“如此說來,倒是我錯怪了壯士了。請問壯士高姓大名。”
南夏雷報了姓名,曲離不禁又是一驚,心想︰“原來是前輩游俠南霽雲之子,怪不得快刀刀法如此了得。但他的父親,當年可是曾經和我們回紇打過好幾次仗的啊!”
南夏雷听說曲離是曲英的哥哥,一方面是喜出望外,一方面又不禁有點懷疑。曲英曾經說過,她除了在幽州的爹娘之外,別無外人,那麼這個哥哥是怎麼來的?還有一點,曲離穿的雖然是漢人衣裳,但說話的口音卻帶著濃重的回紇上音,相貌也不似漢人。他不比他的妹妹曲英,曲英是因為這一個多月來都是在幽州城外打轉,與漢人往來多了,說話的口音也和漢人差不多了。回紇的女子,尤其是長得清秀的女子,和漢族北方的女子分別是遠不如男子顯著的。
南夏雷心有所疑,抱刀還了一禮,說道︰“曲大哥武藝高強,小弟十分佩服,請怨冒昧,宏間曲大哥是哪條線上的朋友?”
曲離哈哈一笑,說道︰“我是章節度使請來幽州的客軍統領。”南夏雷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你,你就是回紇的元帥曲離?”曲離笑道︰“不敢。正是區區。”南夏雷虎目圓睜,重又拔刀出鞘,冷冷說道︰“我打不過你,但也非得和你一拼不可!你殺了我吧。”
曲離道︰“南兄休要驚疑,請听曲某一言。”南夏雷手按刀柄說道︰“回紇大唐乃是敵國,你我有何話好說?”
曲離道︰“南見此言差矣!我是應貴國藩鎮之請而來的,咱們兩國並沒交兵,怎能說是敵國?南兄救了舍妹,我感激還來不及,又豈有加害之意?”
南夏雷怒道︰“你花言巧語騙得了誰?章留仙引狼入室,將你們招引了來殘害我們的百姓,你們的手上沾滿了我們漢人的血腥,嘿嘿,你敢說不是我們的敵人,難道還是我們的朋友麼?”
曲離變了面色,勉強笑道︰“回紇鐵騎,縱橫天下。有些兵士,私犯軍法,騷擾百姓,那是有的。多謝南大俠見教,我回去嚴加整飭就是。但我也有一言相勸,請南俠士三思。”南夏雷“哼”了一聲,心里想道︰“說來說去,無非文過飾非。不過他還肯承認有些兵士‘騷擾’百姓的事實,似乎比拓拔赤要好一些。”
曲高既無廝殺之意,南夏雷也就暫且按刀不動。曲離緩緩說道︰“令尊盡忠唐室,睢陽殉國,力挽狂瀾,也算得有大功于朝廷的了。但火急的朝廷卻未聞對功臣有甚撫恤,南俠士未蒙朝廷之恩,甚至反遇朝廷視為逆黨,以至流浪江湖。大唐對功臣之後涼薄如斯,能不令人寒心?大唐于南兄無思,南兄若又何苦為大唐效其愚忠?南兄救了舍妹,曲某無以所報,南兄肯作我臂助,我擔保可以讓南兄獨擋方面,至少也做一個節度使。”
南夏雷大怒喝道︰“住嘴,你以為我是為大唐效其愚忠才反你們回紇的麼?不,我是為了我們大唐的百姓,非把你們掃除不可!我路見不平,救了你的妹子,這是俠義道之所應為,你當作私恩,這是你的事。而你,則是我們漢人的公敵。私恩、公敵不必混為一談,我不要你領我的情!今日我與你唯決一死戰而已。嘿,你不必假惺惺了,你拔刀吧!”
曲離苦笑道︰“你不听我勸,那也由你。但曲某乃是恩怨分明的男于漢,你救了舍妹,我豈能殺你?我不與你動手,你要如何便如何吧!”
南夏雷道︰“好吧,那麼咱們以後在沙場相見吧!”曲英深深嘆了口氣,滿眶眼淚,看著南夏雷的背影在夜色蒼茫之中消失。
曲離道︰“你怎麼啦,傷得很重?”曲英道︰“不是。我心里難過。”曲離道︰“你舍不得這個小子?”曲英面上一紅,說道︰“他救了我,我當然是感激他的。但我也不是為了他難過。”曲離道︰“那又為了什麼?”曲英道︰“我是為了咱們的自己人難過。”
曲離道︰“此話怎講?”
曲英道︰“咱們到了人家的地方,只知奸淫擄掠,惹得百姓都憎恨咱們。可是和咱們對敵的人,卻都是光明磊落,行俠仗義的漢子。相形之下,我怎能不難過呢?哥哥,我實在惶惑,咱們打這一場仗究竟是應不應該?”
曲離第一次給“自己人”問起這個問題,不覺一片茫然。夕陽已在落山,天邊一抹余霞,但暮靄已是籠罩四野了。
曲離想起本國連年來南征北討,雖然佔了許多地方,但到處受人驅逐,尤其最近在師陀的一仗,更是敗得慘極,甚至回紇在西域各國的根基也受到了動搖。回紇帝國的景象只怕就要像西落的夕陽,“好景”無多了。曲離沉默了一會,不覺也嘆了口氣道︰“我不知道。”
南夏雷此際在荒野中獨自前行,心中也是一片茫然的。但他的“茫然”與曲離所感的“茫然”自是不同,曲離是為了前途的渺茫而有所傷感,他卻是為了自己適才所做的事情而自感惶惑,“我救了回紇元帥的妹妹,這事做得對呢還是不對?”曲英含著眼淚目送他的情景如在目前,南夏雷也就不覺一片茫然了。南夏雷悵悵惘惘,想了一會,心道︰“她是受了沙鐵山欺侮的,我救也理所應當。回紇的鐵騎蹂躪各國,但回紇的百姓不見得都是侵略成性的人,他們也有許多是善良的。即使在回紇的軍官家屬中,我想大約也有許多是不願打仗的吧?但願曲離的妹妹就是這樣的人,听她剛才的說話,倒像是有點同情咱們的義軍呢。但奇怪的是︰她是回紇元帥曲離的妹妹,何以沙鐵山竟然敢欺侮她?”
晚風吹來,南夏雷吸了口清冷的空氣,煩亂的情緒似乎被這冷風吹散,漸漸的冷靜下來。想道︰“我何苦為一個回紇的女子多傷腦筋,現在最要緊的是去尋找義軍。”
心念未已,忽听得山的那邊似有大隊人馬行走的聲音。南夏雷心中一喜,心想︰“一定是義軍了,我且過去看看。”
南夏雷正要翻過這一座山,剛上山坡,忽見山中沖下了兩騎快馬,暮江蒼茫中還是看得清清楚楚,一個是司空猛,一個是北宮橫。
北宮橫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南夏雷這小子,想不到在這里就遇上。師弟,你去破廟搜那女子,我捉這個小子。”
司空猛道︰“好吧,但這小于的快刀很是不弱,你也不要太過輕敵才好。”
北宮橫笑道︰“這小子曾是我手下敗將,你放心,我決不能讓他逃走的。倒是那個女子,你可一定得把她找著了才好。沙鐵山說得她花容月貌,實似天仙,咱們捉著了她,獻給拓拔元帥,倒是一功。”說話之間,兩騎快馬已然來到,司空猛飛騎掠過,北宮橫則跳下馬背,手揮獨腳銅人,要來活捉南夏雷。
原來司空猛乃是從幽州出來,接應北宮橫這支官軍進城的。
沙鐵山受傷之後,顧不得體面,只好投奔北宮橫那兒,恰值司空猛來到,司空猛听說那座破廟就在山的那邊,于是就和北宮橫過來搜索。北宮橫的那支官軍則交給他的另一個師兄西門旺率領,繼續行軍。
南夏雷和沙鐵山惡斗一場,疲勞還未恢復,但在面臨強敵之下,仍是抖擻精神,拼死力戰。
北宮橫掄起獨腳銅人,以泰山壓頂之勢向南夏雷壓下,南夏雷氣力不加,接了十九招,虎口疼痛。
南夏雷喝道︰“好。不是你死,使是我亡!”使出快刀絕技,與北宮橫繞身游斗,乘瑕抵隙,刀刀都是劈向敵方要害。
北宮橫笑道︰“你這小子要拼命,我且慢慢的消遣你!”他勝券在操,當然不想拼命。當下把銅人舞得呼呼風響,南夏雷一口氣斫了八八六十四刀,沒有一刀斫到他的身上。雙方近身搏斗,南夏雷雖然極為避免與他硬踫,在十刀之中還有三兩刀給他的銅人磕著,南夏雷氣力越來越弱,胸中氣血翻涌,眼看就要支持不住,忽听得馬鈴聲響,司空猛去而復回,後面還有一騎,這一匹馬上卻乘著兩個人,正是曲離兄妹。
原來司空猛未曾到那破廟,在途中就遇上了曲離。曲離是趕著要把他的妹妹送回幽州養傷的。
司空猛踫見曲離,又驚又喜,叫道︰“曲元帥,你怎麼也在這兒?這女子你已經捉獲,用不著我費力了。”曲離虎目圓睜,喝道︰“你說什麼?”司空猛道︰“我已經見了沙鐵山了,是他指點我們來捉人的。我還要報告元帥一個喜訊,打傷了沙鐵山的那個南夏雷就在前面,已經給我的師兄截住了。”曲英猛的抬頭,冷冷說道︰“你看看我是何人?”正是︰
狐假虎威欺弱女,誰知卻是對頭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司空猛曾在軍中與曲英見過一面,本來是認識的。只因此時已是入黑時分,而曲離兄妹又是合乘一騎,曲英坐在她哥哥後面,低著頭抱著哥哥的腰,故而司空猛未曾察覺是她。
此時曲英驀地抬起頭來,厲聲一喝,司空猛見是曲英,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說道︰“小將不知是曲元帥的妹妹,說話無禮,望元帥格格恕罪。”
曲英不理睬他,只是催她哥哥快馬飛跑,疊聲說道︰“哥哥,哥哥,咱們可不能讓南夏雷給他們傷了。”曲高道︰“這個當然!”唰唰兩鞭,催得胯下駿騎絕塵而去。司空猛惴喘不安,只好跟在他們後面。
南夏雷與北宮橫廝殺了百多回合,已是斗得筋疲力低,北宮橫忽施殺手,一招“泰山壓頂”,銅人向南夏雷的天靈蓋猛砸下來。這一招是在他們最初的時候,北宮橫曾經使用過的,當時南夏雷勉強可以抵擋,但如今他已是力不從心,可就招架不住了,只听得“當”的一聲,南夏雷的寶刀脫手飛上半空。
曲離快刀趕來,但相距還有百步之遙,眼看北官橫的銅人又已高高舉起,就要取南夏雷的性命,搶救已來不及,曲英嚇得尖叫起來。
北宮橫正是因為看見曲離來到,有心在元帥面前逞能,故此才連續使用那最霸道的一招“泰山壓頂”的,北宮橫听得曲英尖叫,怔了一怔,稍為緩了一緩,但他的銅人仍是砸了下去。
幸虧這一瞬間的遲緩,曲離拿起了馬鞍,用力一擲,的“當”的一聲,馬鞍擊中了銅人,替南夏雷擋過了銅人擊頂之災。
曲離是回紇第一高手,功力在北宮橫之上。百步之外,馬鞍飛來,擊著了北宮橫的銅人,北宮橫仍是不禁倒退三步,虎口給震得酸麻。
北宮橫大吃一驚,說道︰“元帥,這人名叫南夏雷,是和夏侯英、段克邪他們一黨的。”
曲高道︰“我知道,不能傷他!”可是話猶未了,只听得南夏雷“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身子晃了兩晃,就似一根木頭似的倒下去了。原來他雖然沒有給北宮橫打著,但因用力過度,已是受了內傷。
曲英怒道︰“你殺了南夏雷,我要你償命!”曲離道︰“你別驚慌,待我去看一看。”跳下馬來,親自把南夏雷扶起,探了一探,說道︰“還好,傷得雖重,尚還可救。咱們趕快回幽州替他治傷。”
司空猛趕了到來,對北宮橫道︰“師兄,這位姑娘是曲元帥的妹妹。”
北宮橫驚慌失措,忙向曲英語罪,說道︰“小將是魏搏的牙軍統領北宜橫,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姑娘?”
曲離因為北宮橫一來是“客軍”將領,二來是雪山老怪的弟子,故此不能不給他幾分面子,當下向妹妹使了個眼色,說道︰“北宮將軍有所不知,這姓南的曾救了我妹子的性命,因此我要請將軍手下留情,看在我的份上。饒他一次。”北宮橫忙不迭的說道︰“元帥有命,小將敢不依從。”
曲離道︰“听說沙鐵山在你這兒,是麼?”北宮橫道︰“不錯。他現在已經隨軍往幽州了。”曲離道︰“貴部離此多遠?”北宮橫道︰“敝軍正在行進之中,大約離此十里之遙。”曲離道︰“好,那麼清將軍趕回去給我要一輛車子來。”
曲英“哼”了一聲,說道︰“還有,沙鐵山這廝也要揪來!”司空猛道︰“好,我替你把他揪來就是。”
他們師兄弟二人走後,南夏雷醒了過來,說道︰“我不願受敵的恩惠,你還是把我殺了的好!”曲離笑道︰“就只許你做俠士,卻不許我報恩麼?你也未免太看不起曲某了。”
南夏雷道︰“你想收服我,那是萬萬不能。我明白的告訴你,你醫好了我,我還是要和你作對的!”曲離笑道︰“大丈夫講究的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救了我的妹妹,我給你治傷,這只是還你的人情而已。誰說我要‘收服’你呢?你別多疑,跟我到幽州安心養傷吧。你養好了傷,和我作朋友也好,作敵也好,都由得你!”
曲離話雖如此,但心里還是打算以“思義”結交南夏雷,希望他將來漸漸軟化的。南夏雷傷得極重,有氣沒力,身不由己,也只能听他的擺布了。
過了約一個時辰,司空猛與北宮橫果然駕了一輛馬車回來。
曲英道︰“沙鐵山這廝呢,揪來了沒有?”北宮橫陪笑道︰“他是打前部的,若要把他揪來,我得多走十里路。我怕誤了你們的事,因此要了輛車子就匆匆趕回來了。姑娘貴體要緊,能快些到幽州養傷好些。”曲英道︰“也好。反正他是要到幽州的,到了幽州,我再找他算賬。”
其實事情的真相卻不是這樣,他們實在已經見過了沙鐵山,叫他躲起來了。而且還不只如此,司空猛還替沙鐵山出謀劃策呢。原來司空猛表面上雖然對曲離兄妹低首下心,其實心里卻是極不服氣,只因曲離是回紇元帥的身份,才不能不對他貌作恭順而已。司空猛本來是個驕傲自大的人,又傳著他的父親是親王拓拔赤所要倚重的人,故此受了曲離兄妹的氣,心中立即就在盤算怎樣報復的了。他準備挑撥拔拔赤去對付曲離,而沙鐵山則交由他父親保護。
曲離怎知司空猛的陰謀詭計,見他趕了馬車到來,還當他是一番好意,心里想道︰“不錯,妹妹和南夏雷都是要趕著回幽州治傷的。沙鐵山之仇,以後再報,也還不遲。”當下把曲英與南夏雷扶上了馬車,便即上路。
曲離回到幽州之後,把南夏雷安頓在他的將軍府里養傷。南夏雷傷得很重,當晚曲離就請了幽州最出名的兩位大夫給醫治,又找來了一支千年人參,由曲英親自煎了參湯給他喝下。
曲英的傷本來也是不輕,但由于在她受傷之後,南夏雷立即給她服了一顆小還丹,這是空空兒從少林寺偷來的分贈親友的,南夏雷只得一顆,讓曲英服了。小還丹是醫治內傷的無上聖藥,效果更勝于千年人參,所以曲英當晚就能夠行動如常,不過功力未曾恢復而已。曲英知道他把僅存的一顆小還丹給了自己,心中十分感激,衣不解帶的服侍南夏雷。
第二天南夏雷傷還未好,但已有了幾分起色。曲英正自歡喜,不料曲離帶回來的一個消息,卻又令她氣惱非常。原來沙鐵山並非逃跑,而是躲在拓拔赤的元帥府里。在元帥府的衛隊之中,有跟隨過曲離多年的衛士,這消息就是他們傳出來的。
曲英听了,氣惱非常,說道︰“豈有此理!司空猛這人竟敢騙我,說他逃了。”曲離道︰“這件事情還不僅是如此簡單,他為什麼敢這樣大膽,不問可知。那一定是背後有人撐腰的了。”
曲英道︰“他恃著他的父親是準國師麼?”雪山老怪司空圖受了拓拔赤的禮聘,拓拔赤答應推薦他做回紇的國師,但因尚未曾得到回紇的大汗的正式冊封,故而曲英稱他為“準國師”。
曲離說道︰“恐怕還不僅僅是恃著他的父親。”曲英道︰“你是說拓拔赤是他們的靠山麼?他們敢把沙鐵山的惡行告訴拓拔赤?”曲高嘆了口氣,說道︰“但願不是。倘若拓拔赤明知沙鐵山是傷了你的仇人,依然把他收留在帥府的話,那就是有心和我過不去了。”
曲英發了脾氣,說道︰“不管如何,我這仇是要報的!司空圖也好,拓拔赤也好,那一個收容了沙鐵山,你就應該去給我討回來!”
曲離道︰“按說把元帥之位讓給了拓拔赤,他是應該給我幾分情面的。”曲英道︰“哦,要是他不給你情面,那又如何?”
曲離大是尷尬,期期艾艾的說道︰“且待我去和拓拔赤說一說,看他如何。”曲英大聲說道︰“哥哥,你身為大將,若是不能給妹子報仇,何以為人?”曲離滿面通紅,說道︰“我不惜與拓拔赤翻臉就是!”
正說話間,忽地有帥府的人到來,說是拓拔赤要請曲離元帥過府一談,曲高心里忐忑不安,心道︰“我還未找他,他倒先來找我了。卻不知是否為了沙鐵山之事?”
曲高見了拓拔赤,拓拔赤滿面堆歡,降階相迎,疊聲說道︰“曲將軍辛苦了,辛苦了!”曲離道︰“元帥將我找來,不知為了何事?”
拓拔赤請曲離坐下,令手下奉上香茶,這才皮笑肉不笑說道︰“別無他意,只是慰問慰問將軍。听說將軍前日單騎出城,頗遇驚險。”
曲離正要說他妹子之事,拓拔赤把茶杯一放,已是搶著說道︰“將軍單騎出城,想必是為了軍國大事。但我卻有點逆耳之言,奉勸將軍。”曲離面上一紅,說道︰“請元帥教訓。”心想︰“他明明知道我是為了私事出城,這不是有心奚落我嗎?”
拓拔赤打了個哈哈,說道︰“將軍言重了。咱們分屬同僚,怎能說到教訓二字?我不過是為了將軍著想,想將軍是咱們回紇的棟梁,即使是為了軍國大事,也不宜單騎犯險!倘若為敵人所算,豈不折了本國的威風,我也不好向大汗交待呀!”曲離只得說道︰“元帥說的是。但這次我也是不得已而為。”
拓拔赤眯著眼楮說道︰“哦,那一定是非常緊要的事情了。卻不知究是何事?”
曲離忍著氣說道︰“我只有一個妹子,元帥從師陀退兵的時候,我曾差遣她到過元帥帳下送信,元帥想必是知道的。”拓拔赤道︰“令妹怎麼樣了?”曲離道︰“她在回程遭遇奚族的追兵,幸而逃脫,不過卻是趕不回軍中,以至和我失了聯絡了。我知道她是一定要到幽州來的……”
拓拔赤打斷了他的話道︰“哦,原來曲將軍是為了尋找令妹,不是什麼軍國之事。”
曲離憤怒說道︰“我只有這個妹子,難道不該找她回來麼?”
拓拔赤道︰“應該,應該。將軍可別多心,我的意思只不過希望將軍不可冒險,幽州城外,到處都是敵人,將軍出城,似乎還是以多帶隨從的好。”
曲高道︰“正因為幽州城外,到處都是敵人,咱們即使空城而出,也未必能夠穩操勝算,所以我才不願意興師動眾,打草驚蛇。”
拓拔赤道︰“令妹找回來了沒有?”曲離忍不住說道︰“令佷是和我一同回來的,我以為他已經稟告元帥了。舍妹托庇,業已找回。”
拓拔赤道︰“哦,不錯,不錯。阿雄是曾和我說過,說是將軍帶了一男一女,兩人都是受了傷的,那女的想必是令妹了。我當時事忙,未曾問得清楚,不然我是該去探望令妹的。請將軍恕罪。”
曲離道︰“不敢有勞元帥的駕,舍妹的傷已經差不多好了。遺憾的是傷她的人尚未拿獲。”拓拔赤道︰“可知道了是什麼人?”
曲離咬了咬牙,說道︰“元帥既然問起,請恕我直說。傷舍妹之人是元帥帳下的沙鐵山,听說他現在還在元帥府中。”
拓拔赤神色不變,淡淡說道︰“是嗎?那麼曲將軍此來,是向我要人了?”曲離道︰“不敢。但依軍法,沙鐵山搶婦女,即使傷的不是舍妹,那也是應該按法懲處的。”
拓拔赤笑了一笑,說道︰“話雖如此,但咱們的兵士奸淫擄掠之事,也是常有的啊!為了振奮士氣,咱們有時也只能眼開眼閉的了!”
曲離不禁火起,大聲說道︰“這麼說來,舍妹就平白讓人欺侮不成?”
拓拔赤作出歉然的神色,打了個拱,說道︰“曲將軍息怒。令妹當然是不能輕易讓人欺侮的,此事由我作主就是。待沙鐵山的傷好了,我一定叫他當眾向曲將軍和令妹賠罪。”
曲離怒道︰“只是賠罪就算了麼?”
拓拔赤一捋胡須,說道︰“曲將軍若不肯依,這倒令我為難了。我有幾句不中听的說話,請曲將軍不要見怪。請問曲將軍,是為了給令妹報仇要緊呢,還是咱們回紇汗國的霸業緊要?我決不是愛惜一個沙鐵山,只是為了顧全大局,還望曲將軍體諒我的苦心。”
曲離冷笑道︰“元帥的意思請恕小將還是不能領會。不知殺一個沙鐵山何關大局?”
拓拔赤道︰“曲將軍有所不知,這次咱們到幽州來,並非僅是幫幽州的節度使‘襲匪’而已。大汗的用意,實是想利用大唐的藩鎮,制造紛亂,最後就由咱們回紇統一中華的。”
曲離道︰“這個我知道,但一個沙鐵山有什麼能為,難道他就能夠幫忙咱們大汗完成霸業?”
拓拔赤道︰“將軍知道就好。不錯,一個沙鐵山無濟于事,但更多的沙鐵山就可以幫咱們的大忙了。咱們回紇人有多少?在西域咱們可以算得是一個大國,但比起大唐,那卻是差得太遠了,恐怕十分之一還不到吧!要滅大唐,只靠咱們這點兵力是不夠的,必須得到漢人相助。可是投順咱們的漢人是些什麼人?老實說,不是像沙鐵山這樣的貪圖富貴的壞人,他也不會來的!殺一個沙鐵山事小,嚇壞了那些想來歸順咱們的漢人事情可就大了。所以這次出京之時,大汗一再吩咐,對漢人必須雙管齊下,一面鎮壓,一面籠絡。曲將軍,大汗吩咐咱們總該遵從吧?只有請令妹稍受委屈了。”
曲離倒抽了一口氣,做聲不得。拓拔赤又假惺惺的勸慰他道︰“沙鐵山的傷也很不輕,亦算是受了懲罰了。我再叫他向將軍兄妹賠罪,讓你們出一口氣,我看將軍也可以不為已甚了吧?”
曲離氣憤交加,憤然說道︰“都不必了!嘿,嘿,什麼當眾賠罪?這不是丟我們的臉嗎?”拓拔赤談談說道︰“曲將軍既是這樣想,免了也好。不過,我還是希望曲將軍以大局為重。”
曲離強忍著氣,說道︰“元帥這樣吩咐,小將只好依從。好,告辭!”
拓拔赤道︰“且慢,我也要向將軍討人呢!”
曲離吃了一驚,說道︰“元帥要討什麼人?”拓拔赤道︰“曲將軍與今妹一同帶回幽州的那個受傷的是誰?”
曲離知道瞞他不過,坦直說道︰“是一個名叫南夏雷的男子,這人的父親就是二十年前大唐鼎鼎有名的游俠南霽雲。”
拓拔赤道︰“我還知道這人乃是與夏侯英一伙,要來與咱們作對的。好,恭喜將軍,拿了一個重要的人物,請交給我吧。”
曲離道︰“實不相瞞,南夏雷是救了舍妹的恩人。沙鐵山傷了我的妹妹,是他打跑了沙鐵山救了阿英的。他現在傷還未愈,請元帥準他留在我家養傷。”
拓拔赤統皺眉頭,說道︰“正是因此,我怕將軍給人說閑話啊!將軍為了私情,包庇敵人,此事傳到大汗的耳中,只怕你我都有不便!”
曲離忍不住將茶杯一頓,亢聲說道︰“曲某一生忠于大汗,大汗想來也信得過曲某,還不至于勾結敵人。若有怪責,曲某一肩承擔,決不累及元帥!”
拓拔赤奸笑一聲,說道︰“曲將軍,我這可是為了你的好。須知眾口難防,令妹又是未曾出嫁的,留一個男子在家,只怕也有玷令妹清譽。”
曲離滿面通紅,說道︰“狗嘴里長不出象牙,倘若有些心懷邪念的人要這樣說,那也只好由他。我們不怕!”曲離這一罵,暗中可是連拓拔赤也罵上了。
拓拔赤變了面色,但並不發作,仍是皮笑向不笑的說道︰“還有一層,按軍法而論,擒獲的敵人,除非他肯投降,否則就是要殺掉的。曲將軍治軍素嚴,剛才還口口聲聲說是要維護軍法,那麼我倒不能不請曲將軍以身作則了。”
曲離道︰“我正是要勸他投降。”
拓拔赤面色一端,說道︰“好,那麼我請將軍明日回覆我,南夏雷肯不肯投降?若是不肯,我只好依法從事!我忝為元帥,俘虜本該由我處置,看在曲將軍的份上,我現在已是權宜行事,請曲將軍不可令我難為!”
曲離甚是氣惱,說道︰“好,多謝元帥賞面。我回去馬上勸他。”曲離走出元帥府,隱隱還听得拓拔赤的冷笑聲。
曲英在家中守候,好像熱禍上的螞蟻一般,心情焦急之極,好不容易盼得哥哥回來。一見哥哥的神色,曲英已知不妙,問道︰“怎麼樣,沙鐵山這老賊呢?拓拔赤不肯交給你麼?”
曲離沉了面色︰“別提了!拓拔赤非但不肯交人,還向我要人呢!”曲英大吃一驚道︰“他要南夏雷?”曲離道︰“除了南夏雷還有誰人?”
曲英柳眉倒豎,大怒道︰“豈有此埋,拓拔赤也未免太欺負人了!哥哥,你怎能讓他如此欺負?”
曲離苦笑道︰“你要怎麼樣?他是親王,又是一軍之主,我怎能違抗他,難道你要我造反麼?”
曲英道︰“這麼說,你答應他了?南夏雷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答應我不答應!”
曲離道︰“你先別著急,你听我說。論軍法我是不能違抗他,但我也決不能恩將仇報,叫天下英雄笑話。”曲英道︰“你爽快說吧,究竟答應了沒有。”
曲離道︰“沒有答應,不過————”曲英剛剛松了口氣,又皺起眉頭,說道︰“不過什麼?”曲離道︰“拓拔赤總算賣我一點面子,不過他要我勸降,限在明日就要南夏雷投降。”
曲英雙眉緊蹙,說道︰“要南夏雷投降?哼,那你不如殺了他吧?”
曲離道︰“我當然不能殺他,但他若不肯投降,恐怕我也不能包庇。妹妹,他或者肯听你的話,你去勸他試試。”
曲英板起面孔道︰“我可沒有這樣厚的面皮去和他說。”
曲離道︰“這是關系咱們身家性命之事,為了我,為了你,同時也是為了他,你就去勸勸何妨?”
曲英想了一想,說道︰“好吧,你既然定要我去,我就去試試,成不成不敢說。”
曲英並沒有馬上去勸南夏雷,她回到房中,把心腹的侍女叫來,悄悄的吩咐辦一件事,安排好了,這才去見南夏雷。
南夏雷還沒有睡,見她來到,好生歡喜,說道︰“昨晚累了你一晚,我很過意不去。現在我已經好多了,今晚你不用服侍我了,你還是早點兒安歇吧。”
曲英道︰“你可以走得動嗎?”南夏雷道︰“我想,勉強是可以的。”
曲英忽地靠近他的身邊,將他的手緊緊一握,南夏雷莫名其妙了,怔了一怔,道︰“你干什麼?”
曲英笑道︰“試試你的氣力。嗯,你的氣力雖未恢復,卻也的確是好得多了。好,這我可就放心啦!”
南夏雷道︰“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試我氣力?”曲英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我要你立即逃跑!”
原來曲英深知南夏雷一定不會投降的,所以她已下了決心,要和南夏雷私逃。哥哥要她勸降的說話,她根本就沒有說。
南夏雷吃了一驚,苦笑道︰“要我逃走?嘿,只怕是插翼難逃吧?”曲英道︰“後門已經停著一輛馬車,我送你出城。”
南夏雷道︰“你哥哥知不知道?”曲英道︰“當然是瞞著他的。”
南夏雷道︰“那麼會不會連累你的哥哥?”曲英道︰“是我和你走的,他可以將事情推到我的身上。他究竟還是副元帥,料想拓拔赤也不敢怎樣將他難為。”
南夏雷道︰“那麼你呢?你怎向哥哥交待?”曲英道︰“我出了城,當然也就不會再回來的了。”
南夏雷道︰“你去那兒?”曲英粉頸低垂,輕輕說道︰“你去哪兒,我就跟你去哪兒。”
南夏雷心中甜絲絲的,不知不覺的握緊她的手,說道︰“為了我,你要放棄富貴榮華,受苦受難,而且說不定從今之後,你就再不能回家了,你都想過了麼?”
曲英道︰“過去我是回紇的一個‘格格’,到處有人奉承,我的確是心滿意足的。但這個月來,我從吐谷渾來到了幽州,又在鄉下接觸過許多你們的老百姓,我才知道我的富貴榮華,是在許多無辜的百姓苦難上堆起來的,這樣的富貴榮華,只能令我感到恥辱,感到痛苦,我是決意不要它了。”
南夏雷歡喜之極,說道︰“好,你有這個決心,從今之後,咱們就不是敵人,是朋友了,嗯,曲姑娘,我真不知道怎樣報答你才好。”
曲英道︰“既然是朋友,還說什麼報答?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又應該怎樣報答你?”
南夏雷道︰“對,對。那倒是見外了。‘報答’二字,咱們今後彼此都不再提。”兩人心意相通,心中都是無限歡悅。
南夏雷忽地放開曲英的手,說道︰“我好像听到什麼聲音,你有侍女同來麼?”曲英道︰“沒有。”南夏雷道︰“外面似乎有人,不知會不會是你的哥哥來此偷听?”
曲英打開門一看,並無人影,笑道︰“我哥哥不會做這樣的事的,是你多疑了。事不宜遲,咱們走吧!”
南夏雷心想︰“或許當真是我听錯,是老鼠從屋頂跑過也說不定。曲離在自己的家中,的確也是無須伏在屋頂偷听的。”原來南夏雷剛才隱約听得屋頂上有極輕微的悉索聲音,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听不由不懷疑是輕功高明的人伏在屋頂。
南夏雷心里想道︰“若給曲離發覺那就插翼難逃。唉,反正我這條性命也是準備豁出去的了,既有這個機會,試試何妨?”于是說道︰“好吧,我和你逃走便是。但怎樣個走法呢?”
曲英道︰“委屈點兒,充當給我趕車的家丁。我都已準備好了。”說罷拿出一套回紇武士的衣裳,南夏雷到屏風後面換上,曲英恐怕他擔憂,給他解釋道︰“城里認識你的人只有沙鐵山、北宮橫、西門旺、司空猛這幾個人,他們是不會在街頭巡邏的。我們家的附近,或許會有帥府的密探,但他們決想不到你會這樣大膽,敢充當我的家丁,公然駕車招搖過市!”
南夏雷笑道︰“曲姑娘,我也想不到你竟深通兵法,這一著正是可以叫做︰實則虛之,虛則實之。行險則用奇兵,這實在比我躲在車里要安全得多。”曲英笑道︰“不必多談兵法了,走吧。”
曲英帶領南夏雷百悄悄走出後門,上了馬車,故意卷上車帶,讓街上的行人都可以看得見她。南夏雷穿著回紇武士的服飾,頭上戴著風帽遮過了半邊面孔。此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街上極少行人。巡邏的兵丁看見從曲副元帥家中出來的馬車,慌忙讓路。南夏雷手執馬鞭,坐在馭者的位置,大聲吆喝著趕車,馬車在長街疾馳而過。南夏雷的本領雖未恢復,但普通人的氣力則已是恢復了,趕車並不費力。
不料剛走過兩條街,前頭有一小隊回紇的巡邏兵忽然當街攔住,曲英大怒,伸頭出來喝道︰“你們瞎了眼楮嗎!竟然擋我的車駕?”
那隊巡邏兵隊長上前說道︰“小的不敢。但不知道這麼夜了,格格卻要到那兒去?”曲英道︰“你管不著!走開!”
那隊長卻不走開,又說道︰‘小的不敢麻煩格格,但請格格許我問這位駕車的大哥幾句。”
南夏雷不會說回紇話,若給盤問,一出聲便會露出破綻。曲英怒道︰“大膽!你要盤問我的車夫,那不就是給了我的麻煩麼?你有幾個腦袋,敢阻我的車駕?”曲英那里知道,這個隊長之所以敢如此大膽,是有人叫他這樣做的。
那個隊長彎下了腰,說道︰“小人不敢。但只是問兩句話,也阻不了多少時候吧?”曲英大怒,搶過南夏雷的馬鞭“唰”的一鞭就打下去,喝道︰“滾開!”
不料這一鞭剛打下去,忽听得暗器破空之聲,錚、錚、錚的三聲響過,這條馬鞭斷為三截,三枚銅錢跟著落地。馬鞭若給飛刀割斷不足為奇,給三枚銅錢分為三截,這人的功力可就當真是非同小可了。
曲英手上的馬鞭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大吃一驚,喝道︰“什麼人?”話猶未了,只听得有道︰“阿彌陀佛。曲姑娘何必動這樣大的火氣!”兩個披著大紅袈裟的僧人突然現出身來,正是無咎無妄。
這兩個僧人乃是回紇大汗親自禮聘,這次和曲離一同來幽州的。這兩個僧人和曲離也是好友,有十年以上的交情,當年他們三個人在鄂克沁寺敗在空空兒夫妻的劍下曾經一同在吐蕃隱居了十年,互相切磋,勤練武功。這次曲離復出領兵,特別請準大汗,邀同他們隨軍的。
曲英見是他們,心頭一震,想道︰“這兩個和尚的武功不在我哥哥之下,只盼他們念著和我哥哥的交情了。”
無咎笑嘻嘻的走到馬車前面,合什說道︰“這麼晚了,曲姑娘你到那兒去啊?”曲英道︰“哥哥叫我出城。”無妄道︰“干什麼?”曲英道︰“咦,你這出家人也未免太好多管閑事了。這是軍令,不好隨便對你說的。”
無咎笑道︰“令兄和我們的交情你是知道。他有什麼事情不能和我們說呢?”曲英道︰“我是只知奉令而行。既然我的哥哥什麼事情可以告訴你們,那你們就問他去吧。他告訴你是他的事,我可不敢壞了軍中規矩,請恕我不奉陪了。”曲英是想用緩兵之計,只要出得了城,就會有義軍照應,不怕他們來追了。
那知無咎無妄卻不肯依,無妄說道︰“真的嗎?那麼令兄也未免太糊涂了,怎能讓你一個單身的女子出城?好,就算你真是奉了你哥哥的軍令,我也要阻你一阻。曲姑娘,我們和你一同問過令兄,好嗎?”
曲英佯嗔道︰“你不相信我的說話,要我和哥哥對質?”無妄笑道︰“不敢,貧僧的確是有點不大相信。”
無咎卻走到南夏雷的身邊,說道︰“令兄的衛士我都認識,這位駕車的大哥是誰,我卻沒有見過。咦,好像是個漢人?”口里說話,伸手就想揭下南夏雷那頂遮著半邊面孔的風帽。
原來無咎無妄就是剛才伏在屋頂上偷听的人。他們是受了拓拔赤的請托,曲離前腳離開帥府,他們後腳跟著出門,悄悄的到曲離家中埋伏,偵察曲離有什麼異動。原來拓拔赤一向忌刻曲離,正想找一個把柄奪他的兵權。無咎、無妄與曲離的交情雖深,但畢竟敵不過利祿之念,拓拔赤比曲離有權勢,他們為了巴結拓拔赤,也就顧不得好友了。
那隊巡邏之敢于阻擋曲英的車駕,也是無咎、無妄指使的。
他們其實已經知道了駕車的是南夏雷了,他們故意如此做作,不過一來是按照軍中的規矩,二來也好叫這些士兵作他們的見證而已。
無咎伸手要揭下南夏雷的風帽,曲英見情勢危急,一柄飛刀就飛了出去。她明明知道本身的武功與無咎相差太遠,但事到急時,也只好不顧一切了。
就在此時,南夏雷也使出了渾身氣力,呼的一掌,向無咎胸膛擊下。無咎哈哈一笑,三指在南夏雷的脈門一扣,南夏雷即使未曾受傷,也不是無咎的對手,給他三指扣著脈門,登時不能動彈。“當”的一聲,曲英那柄飛刀也同時墜地,是給無妄打落的。無妄打落飛刀,立即也伸手點了她的穴道。
無咎笑道︰“南夏雷,你做趕車的人,不嫌太委屈了麼?不用你駕車了,讓你和曲姑娘一同舒舒服服的躺在車廂里吧。曲姑娘,你不用害怕,你雖用飛刀傷我,我可還是念著和你哥哥的交情的。我不處罰你,只送你回去讓你哥哥管教你。”說罷把南、曲二人塞入車廂,換了一個兵士駕車,回去曲家。
且說曲離等了許久,未見曲英出來回報,心里起疑,親自到南夏雷房中去看,這才發覺他們兩人業已私逃。
曲離這一驚非同小可,想要下令搜查,又怕事情傳了出去,不但丟了面子,給拓拔赤知道,還有更大的禍患。曲離負手徘徊,又驚又惱又氣又急,一時間竟是想不出妥善的辦法。
忽听得門外車馬喧鬧,曲高頗是詫異,心道︰“這麼晚了,還有誰來?該不是拓拔赤的人吧?”心念未已,只見大門開處,無咎無妄已經走了進來,一個押著曲英,一個押著南夏雷。他們不待守門的稟報,撞開門就闖進來了。無咎哈哈笑道︰“曲兄不用擔憂,我給你把令妹送回來了。”
曲離倒抽了一口冷氣,心道︰“完了,完了!”但見是他們二人,還幻想可以憑著多年的交情挽回危局,于是強作鎮定,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無妄笑道︰“曲兄,這可要問你才知道了。這小子就是南夏雷嗎?”
曲離情知瞞他們不過,說道︰“不錯,但我卻不知他是怎樣出去的。”
無咎道︰“是令妹用你的座車要送他出城的,令妹說是奉了你的軍令而為,不知是真是假?”
曲英給點了穴道,不能說話,眼角掛著淚珠,臉上一副愧羞惶急的神情。
曲離把心一橫,嘆口氣道︰“事已如此,我只有實話實說了。不錯,是我叫妹妹送他出城的,你們不可難為我的妹妹,有事我一肩承擔!你把舍妹先交回給我吧!”
無咎淡淡說道︰“曲兄願意負責,那是最好不過。我們當然不能難為令妹,不過——”
曲離道︰“好,你們痛快的說吧,你們要什麼交換條件,才肯放回舍妹?”無咎道︰“不敢。只是想請曲兄和我們回去當面向元帥解釋這件事情,好讓我們有個交待。”
曲離氣待上沖,冷笑說道︰“哦,原來你們要拘捕我了?”
無咎作了個苦笑,說道︰“不,不,曲兄,你這真是誤會了!只因茲事體大,我們擔當不起,沒辦法,只好請曲兄親自向元帥解釋。曲兄,你的身份和我們不同,元帥一定不會和你為難的。但這卻免得我們為難了。”
曲離冷笑道︰“好,多謝你們念在往日的交情,給我這點薄面。管他拓拔赤與我為難也好,我和你們去見拓拔赤便是。”
曲英穴道一解,立即嚷道︰“不,此事與我哥哥無關,是我假傳哥哥的軍令放走南夏雷的。要見拓拔赤我和你們去。”
曲離眉頭一皺,說道︰“妹妹,你別多事了。”曲英叫道︰“不,哥哥,你不知道拓拔赤是有心計算你的!你這兩位好朋友曾偷入咱們家中,偷听我和南夏雷說話。大街上又早已布置了拓拔赤的人馬!”
無咎面色一變,強自笑道︰“曲兄我們這是奉命而為,身不由己。元帥怕我們請你不動,所以又派來了一隊騎兵準備恭迎你的大駕。我們只要你和我們同去,這些士兵決不敢對你有絲毫冒犯。”
曲離仰天大笑,說道︰“真是要多謝拓拔赤看得起了,派了這麼多人來請我!”
無咎道︰“曲兄,大丈夫說話算話,你究竟去是不去?”曲離朗聲說道︰“去,去,怎麼不去?”
曲英大吃一驚,說道︰“哥哥,你當真要去?那麼,南夏雷呢?咱們的仇人沒有要回來,反而把恩人送入虎口嗎?”
曲離面色一沉,說道︰“你別多嘴,由我來說!”曲英心里難過之極,暗自想道︰“倘若哥哥為了保全自己的功名利祿,不惜將南夏雷送入虎口的話,我就自殺在他跟前!”
心念未已,只听得曲離已在說道︰“去,我當然要和你們去的,不過,你們有條件,我也有條件。”說到此處,聲音驀的提高,喝道︰“無妄,你把這姓南的放了!”
無妄暗暗吃驚,卻打了哈哈,說道︰“曲兄,你說笑了,這是元帥要我們押解回去的,怎能輕易放了。”正是;
忍為功名忘道義,英雄肝膽女兒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曲離沉著臉道︰“誰和你說笑?天大關系有我承擔,你把他放了!”
無妄登時變了面色,說道︰“這小子是在逃的時候給我截獲的,豈能讓他再逃?說什麼也不能放!”
無咎做好做歹的勸道︰“曲兄何苦為了這小子賠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元帥對你並無惡意,你把這小子送去,只求交待得過,也就算了。”
曲離大聲說道︰“我可不能恩將仇報,讓天下英雄笑話,嘿,嘿,你是打算威脅我麼?”
無妄冷笑說道︰“豈敢!我只是看在多年交情份上,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曲離雙目圓睜,縱聲笑道︰“曲某有你這樣的好朋友,可真是無話可說了!嘿,嘿,我倒想吃吃你們的罰酒了!”
無妄一掌按在南夏雷的後心,冷笑說道︰“曲離,你再上前一步,可休怪我鐵掌無情!”
無咎道︰“曲兄,你為人當知進退。你若定要迫使我們和你動手,只怕你也未必佔得便宜。姓南這小子的性命可就先要喪送了。”
曲離心頭一震,跨出去的腳步不由得又縮回來。要知無咎無妄的武功並不在曲離之下,他們二人聯手,曲離的確是難佔便宜,何況還有南夏雷在他們手上,曲離必須投鼠忌器!
曲離正自躊躇不決,忽見白光一閃,隨即听得空空兒的聲音說道︰“你這兩個賊禿可真是不夠朋友,曲離容得你們,我空空兒也容不得你們!”聲到人到,後面還跟著個辛芷姑。
那一道白光乃是空空兒飛出的一柄匕首,這匕首發得非常巧妙,正是對準無妄的虎口飛來,來得疾如閃電!
無妄這雙手按著南夏雷的後心,不錯,只須他的掌力一發,就可要了南夏雷的性命,但他是奉了拓拔赤之令,要把南夏雷捉回去領功的,又豈能輕易把南夏雷斃了?
空空兒就是看準了這一點,這才能對他的弱點進攻,匕首來得疾如閃電,在這緊急的關頭那容得無妄思量?他若不立即縮手,虎口的腕脈就給匕首一挑,多好的武功也將成為殘廢!無妄只得縮手閃開,說時遲,那時快,空空兒已經撲到!無妄抄起禪杖,“當”的一聲把空空兒的短劍格開。空空兒笑道︰“曲兄,你是要他死還是要他活?”
空空兒這一突如其來,大出曲離意料之外。曲離也不知是喜是驚?要知空空兒這麼一來,固然可以暫解曲離之困,但事情卻是越發不可收拾了。曲離心亂如麻,做聲不得。
空空兒笑道︰“好,你不作聲,那就是任憑我了!”劍光霍霍,登時把無妄殺得手忙腳亂。辛芷姑此時和無咎也交上了手。
辛芷姑劍法奇詭無比,殺得無咎也只有招架之功。
曲英把南夏雷拉過一邊,但她卻解不開無咎所點的穴道。曲英叫道︰“哥哥,你過來幫幫忙呀!”只見曲離呆若木雞,對她的話,竟似听而不聞。
無妄給空空兒閃電般的劍法殺得手忙腳亂,滿頭大汗,空空兒卻笑道︰“上次交手,你接擋得我五十招,這次交手你居然也擋得到三十招,委實難得!但我若容你擋得到五十招,我這十年豈不是白活了。”
空空兒這十年來潛心武學,在劍術上精益求精,自問比十年之前已是高出了不知多少,故此他對無妄能夠擋他三十招的本事,也不禁頗為欣賞。
空空兒一招“龍飛九天”,劍點分九處落下,只听得嗤嗤聲音,無妄的僧袍穿了三個小洞。k小說wWwKcn文字版首發這即是說他對空空兒的一招九式只能化解六式,空空兒笑道︰“你還不認輸麼?”
無妄咬緊牙根,把鐵枚一推,驀騰出左手,發出了一支蛇焰箭。這支蛇焰箭卻並不是向空空兒射來,而是射出院子,射向上空。空空兒眼快手快,一柄匕首飛出,將它打落。蛇焰箭是一種桿中空,內貯硫磺,射出之後,可以自燃,用作報訊的一種火箭。給空空兒打落下來,一溜藍色的火焰依然噴了出來,但是著燃燒,而不能飛上空中,讓遠處的人也看見了。
空空兒“哼”了一聲道︰“你還想請救兵麼?來不及了!”唰一劍刺去,無妄舉禪杖一擋,空空兒使了個“四兩撥千斤”的“引”的字訣,無妄的禪杖給他引過一邊,身體失了重心,空空兒喝一聲“倒!”無妄果然應聲倒下。空空兒一腳踏著他的後心。
無咎與辛芷姑此時還在殺得難分難解,她的本領勝于無咎,而辛芷姑的本領則不如空空兒,無咎本來是可以和辛芷姑打成平手的。但他看見師弟給空空兒擊倒,心中自是不由得一驚。辛芷姑劍法奇詭絕倫,有隙即進,欺身一劍,劍尖登時指到了他的喉頭,無咎嘆了口氣,禪杖墜,說道︰“要殺便殺,我可不能受婦人之辱!”
辛芷姑冷笑道︰“什麼,你敢看不起女人?”空空兒笑了一笑,正想說話,曲離已在叫道︰“請賢伉儷看在我的份上,劍下留情。”
辛芷姑道︰“怎麼?這樣的朋友你還替他說情?”曲離道︰“寧可他們無情,我可不能無義。他們是奉命而來,罪不至死,兩位若然殺了他們,豈非增了我的罪孽?”當然曲離是從自己的處境出發,這才要求空空兒夫婦手下留情。
空空兒笑道︰“好吧,當世可以與咱們一戰的好手已經不多,殺了也有點可惜。看在曲兄的面上,就饒了他們吧。”
辛芷姑道︰“好吧,依你就是。但也得給他們一點懲戒才成。”說罷,唰唰兩劍,手法快得難以形容,曲高大吃一驚,還未叫得出聲,無咎無妄已是各自著了她的一劍。
曲離見他們身上並無鮮血冒出,這才知道辛芷姑不過是用劍尖刺了他們的穴道。用劍刺穴不難,難的是力度用得這樣恰到好處,方能使兩個毫不受傷。
曲離不由得不心里佩服,想道︰“我苦練了十年,本來以為可以和空空兒爭雄的,現在看來,莫說空空兒,只怕他的妻子我也未必勝得了她。”
空空兒笑道︰“好,你點穴。我解穴。”輕輕一拍,一舉手就給南夏雷解開了無咎的獨門點穴。
南夏雷道︰“空空伯伯,真是多虧你來。小佷慚愧……”
空空兒道︰“別多說了,你的弟妹都已來了,正在夏侯英那兒等著你回去呢。你和我走吧。”
辛芷姑笑道︰“雷佷好像有什麼事要告訴你,你讓他說吧。”
南夏雷訥訥說道︰“這位曲姑娘也想到咱們那兒,她——”空空兒笑道︰“我早就知道了。她現在是咱們的自己人啦。”
空空兒回轉頭來,說道︰“曲兄,你怎麼樣?”曲離苦笑道︰“空空兒,你——”空空兒哈哈笑道︰“我空空兒把你害得好苦,是嗎?”這正是曲離心里想說的話,空空兒心直口快,一口道破,曲離雙手一攤,唯有苦笑。
曲英道︰“哥哥,你何必在這里受拓拔赤的折磨,和我們一起走吧。”曲離苦笑道︰“事已如此,我也只有暫時離開這兒了。不過我卻有一事情求你們伉儷。”空空兒道︰“不必客氣,爽快說吧。”
曲離道︰“請你們都上馬車,我送你們出城。除非萬不得已,否則請你們不可露面。”他是怕空空兒好勇斗狠,一出去又和士兵沖突。
空空兒笑道︰“你別擔心,我空空兒是要有好對手才打架的。現在看在你的份上,就是踫見好對手,我也不惹事就是。”
空空兒、辛芷姑、南夏雷與曲英四人都上了馬車,曲離便親自駕馬車,出了他的將軍府,直奔東城,東城的守門軍官是曲離的老部下。
街上那隊巡邏兵見曲離親自駕車出城,卻不見無咎無妄二人,都是暗暗吃驚。隊長迎上來,陪笑說道︰‘曲將軍可是去會元帥麼?小將給你護駕。”
曲離冷笑道︰“在這幽州城內,誰敢動我毫毛,用得著你給我護駕?讓開!”
這隊騎兵本來是奉命協助無咎無妄,準備對付曲離的。但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們卻是不敢立即動手。
這隊長暗自尋思︰“我不過是奉命協助無咎無妄的。講好了由他們二人對付曲離,倘若曲離的部下嘩變,才有得著我們彈壓的。如今並不見有他們二人的訊號,即使曲離跑掉,過錯也用不著我來承擔。曲離有萬夫不當之勇,我何必多事惹他?”于是陪笑說道︰“既然到元帥用不著我們護駕,那麼小將告退了。”
曲離斥退了這個騎兵隊隊長,立即駕車徑奔東門。到了東門,只見一隊士兵早已列隊在城門之前等候他的車駕。
曲離暗暗叫聲“不妙!”原來那個守門的軍官已經換了人。以前那個守門的軍官是他的老部下。如今這個則是拓拔赤的親信。
那軍官上前行過參見之禮,說道︰“這麼晚了,曲將軍何往?”曲離道︰“我要出城,快快給我打開城門!”那軍官陪笑說道︰“卑職奉了元帥之令,天黑之後,不再開門!”
曲離“哼”了一聲道︰“你眼楮里只有元帥,就沒有我麼?”
那軍官道︰“不敢。副元帥要出城是可以的,不過,可得稍待片刻!”曲離喝道︰“你要怎樣?”那軍官道︰“非是卑職膽敢阻擋將軍的車駕,這是元帥特別交待的,請將軍容稟!”曲離道︰“哦,是元帥特別交待了你,不許我出城麼?”那軍官道︰“不,只是要請將軍出城之前,先讓元帥知道。有元帥的令箭,我們才敢開門!”其實即是不許他出城了。
那軍官接著說道︰“如今曲將軍沒有元帥的令箭,因此只好請將軍稍待片刻,待我們稟明了元帥,再讓將軍出城。”
曲離焉能讓他去稟報拓技赤?可是曲離又不願意動用武力落個“叛逆”的罪名。
曲離正自躊躇未決,空空兒驀從車廂里一躍而出,閃電般的一抓就抓著了那個軍官,短劍指著他的喉嚨,喝道︰“你要死要活?要活就快快開門!”說罷,這才回頭對曲離笑道︰“曲兄,非是我不听你的吩咐,我這是迫不得已。你也說過,到了迫不得已之時,我是可以動手的啊!”
曲離嘆口氣道︰“事已如此,也只好這麼辦了。”說罷,對那個守門軍官道︰“你若是怕拓拔赤處罰你,你可以跟我逃走!”
那軍官苦著臉道︰“我沒有鑰匙。”空空兒冷笑道︰“你看守敵門,怎能沒有鑰匙。”
空空兒出現之後,這隊把守城門的士兵都是嚇得目瞪口呆。空空兒的厲害他們都是知道的,如今空空兒又是和他們的副元帥在一起,士兵們還有誰敢動手。可是雖然沒有人動手,城牆上卻有個武士突然發出了一支蛇焰箭!
辛芷姑搶了一個士兵的弓箭,一箭射去,把牆頭上的那黑衣武士射倒。可是他發的那支蛇焰箭已經射上半空,一團藍色的火焰流星般的掠過空際。曲離頓足叫道︰“糟了,糟了!”曲離認得出這個黑衣武士乃是拓拔赤的心腹衛土,這支蛇焰箭當然是向拓拔赤報訊的了。
空空兒笑道︰“也不見得怎麼糟,曲兄,你看!”話猶未了,只見西方空際出現了幾朵藍火,轉瞬之間,南方、北方以至和他們同一方向但距離稍遠的東方,都出現了朵朵藍色的焰火,而且越來越多,整個幽州的上空,就像元宵晚上的情景,到處都是煙花!
曲離本來擔心東城的訊號發出之後,拓拔赤立即便會派兵來追。但現在滿空都是煙花,等于是幽州城內到處都在發出訊號,拓拔赤即使仍要派兵到東門搜查,他的兵力也不能不分薄了。
曲離驚異莫名,說道︰“空空兄,你真是神通廣大,怎的在這倉猝之間,你就能夠在幽州城內遍布疑兵?”空空兒笑道︰“我一個人那有這樣神通,等下你就明白。”
曲離道︰“但咱們還是以早早出城為妙。”空空兒道︰“這個當然。”曲離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副元帥的身份了,親自動手搜那守門的軍官,果然在他身上並沒發現鑰匙。
曲離喝道︰“鑰匙是誰收起來了。你老實說!”那軍官這才慢吞吞的說道︰“在雄貝子那兒。這是前天才行的新例,城門一關,鑰匙就得送給雄貝子,第二天開城的時候,才能向他取回。”
“雄貝子”是拓拔赤的佷兒拓拔雄,他立的這個“新例”,不問可知是用來對付曲離的了。
城牆高達五丈,以空空兒夫婦與曲離的輕功,從城頭上跳出去也不難,難就難在南夏雷傷還未愈,就算空空兒可以背著他跳下去,也恐怕禁不起震蕩。曲英的身體也還不曾十分復原,跳不過這座城牆。
曲離大為著急,說道︰“怎麼辦?”這座城門用的是“暗鎖”,開啟的機關藏在里面,必須用鎖匙插過匙孔才能打開的,不比普通的“明鎖”,沒有鑰匙,也可以用鐵錘打爛。
空空兒推開了那個軍官,走近城門看了一看,笑道︰“也難不倒我。”說罷,取出一根鐵線,隨手拗曲,插進鎖孔,撩了兩下,只听得“嚓”的一聲,那兩扇門給空空兒一推便即開了。
空空兒笑道︰“想不到我這鼠竊狗偷的本領在這里居然能派用場。”要知空空兒乃是天下第一神偷,開鎖的本領也是無人能及的。
卻不料空空兒笑聲未絕,那城門也才剛剛打開,忽听得“轟隆”一聲,又是一個千斤閘放了下來,把出口之處隔斷。原來牆頭上那個黑衣武士雖然中箭,尚還未死,是他拉動機關,把這千斤閘放下來的。
這一下來得太過突然,空空兒听得“轟隆”聲響,才跑過去,已是遲了一步,千斤閘已放下來了。
這千斤閘放了下來,陷數寸,要托起它,非得數千斤的氣力不行。空空兒與曲離合力一試,還是托它不起。
曲離嘆口氣道︰“想不到仍是功虧一簣。”空空兒道︰“也不見就能困住咱們,只須再有一個好手就行了。”曲離道︰“卻到哪里去找一個像你這樣的好手?”要知托得起千斤閘的非得有深厚的內力不行,像辛芷姑這樣只是劍術高明的好手,那還是無濟于事的。
空空兒笑道︰“這有何難?你看,現在不是就有好手來了?”
曲離出去一看,只見兩條人影在長街那邊兔起鶻落的追逐,正向著這邊城門跑來。曲離瞧清楚了不禁又驚又喜,這兩個人,在前頭的是“筆掃千軍”華宗岱,在後面追趕的那個人則是“雪山老怪”司空圖。原來華宗岱和空空兒夫婦一同來設法救南夏雷的,不過分頭行事而已。
令得曲離吃驚的還不只此,抬頭望去,只見天際一抹紅光,起火的方正是拓拔赤的元帥府。
空空兒道︰“曲兄,你在這里把守,我去接應老華。”一聲長嘯,撲上前去,哈哈笑道︰“司空老怪,今番你可是中了我們的誘敵之計也!”司空圖見了空空兒,不由得心頭一震,再一眼,又看見曲離,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司空圖叫道︰“曲副元帥,你……”曲離道︰“你回去告訴拓拔赤,我這副元帥不干了!”
空空兒笑道︰“那能容他這樣快回去?”笑聲未了,已是欺到了司空圖的面前,劍光一閃,立即便是一招殺手,遍襲司空圖的九處大穴。
跟在司空留的後面有一隊騎兵,此時亦已來到。司空圖以大摔碑手解開了空空兒的一招,華宗岱轉過身來,沉聲說道︰“你們的人多,對不住,我也不能和你講什麼江湖規矩了!”雙筆一分,左點“期門”,右點“白海”。華宗岱的“驚神筆法”專挑奇經八脈,而且出手沉重,因此雖然只是點兩處穴道,卻與空空兒的“一劍刺九穴”有異曲同工之妙!
司空留若是和空空兒或華宗岱單打獨斗,可以稍佔上風,但也相差不了多少。此時華宗岱回身反撲,饒是司空圖的本領再好,也抵擋不住兩大高手的夾攻。
劍光筆影之中,只中“嗤”的一聲,司空圖的兩條衣袖都被空空兒削去。原來司空圖揮袖要排開空空兒的短劍,同時又要應付華宗岱的判官筆,力量一分,兩邊都抵擋不住。華宗岱的筆尖也挑落了他的風帽,筆尖幾乎擦著了他的頭皮,司空圖嚇得魂飛快散,連忙逃回去。曲離叫道︰“窮寇莫追,由他去吧!”那隊騎兵此時剛剛行到這條街上。
那隊騎兵看見司空圖僅僅是照面兩招,就給空空兒和華宗岱殺得大敗而逃,不由得都是心驚膽戰。前面數騎,連忙勒住馬頭。
司空圖逃回騎兵隊中,怒道︰“你們怕什麼,他們兩個人又不是三頭六臂,一齊行上去,馬蹄也可以把他們踏成肉泥!”他剛剛逃脫了性命,仗著人多,驚魂方定,又在趾高意揚了。
此時形勢,空空兒、華宗岱等人要保護受了傷的南夏雷,不能逃出城去,這數百騎倘若是真的一齊沖來,的確是難以抵擋。但一來由于這些騎兵見了空空兒,膽子怯了幾分,多半想道︰“你這老怪自己也都怕死,卻要我們送命?”二來,其中許多人是曲離的舊部,看見曲離與空空兒同在一起,因此也是躊躇不前。
曲離朗聲說道︰“拓拔赤迫得我不能不離開幽州,你們若是想要升官發財,盡可上來拿我;若還有點舊日之情,那就讓我出城。”曲離素來得軍士愛戴,他這麼一說,過半的士兵撥轉了馬頭。
司空圖喝道︰“曲離縱敵私逃,已是叛將,還有什麼私情可言?你們放他出城,元帥面前如何交待?”隊伍中一部份拓拔赤的親兵,受了鼓勵,又再縱馬向前。
曲離嘆了口氣,說道︰“我不願殺我自己的土兵,你們出城去吧!”空空兒笑道︰“別忙,用不著咱們動手,亦無須濫殺無辜。”
話猶未了,只見橫街小巷里亂石如暴雨般的扔出來,還有絆馬索和長柄撓鉤之類的武器突然伸出,騎兵紛紛落馬。
原來在幽州城內,還有許多丐幫的弟子未曾出城參加義軍的。空空兒和幽州丐幫分舵的舵主乃是故交,他這次進了幽州,先到丐幫分舵,作了巧妙的安排。那滿空的煙花就是潛伏在幽州各處的丐幫弟子所發。現在阻擊官軍的也是丐幫的弟子與及由丐幫所組織起來的百姓。
這隊騎兵一大半已先進了,另外一小半受到丐幫和百姓的阻擊,落馬的落馬,逃跑的逃跑,不到半刻,也都走得干干淨淨。司空圖獨力難支,當然也只好逃回去了。
空空兒,華宗岱,曲離三人合力,把千斤閘托了起來,南夏雷與曲英不用下車,就駕著馬車,出了城門。
路上空空兒與華宗岱說起剛才在曲離家中之事,華宗岱笑道︰“曲將軍,我倒是替你出了口氣,把拓拔赤的那個鳥元帥府一把火燒了。可惜卻找不著沙鐵山,令妹之仇只有等待他日再報了。”
原來華宗岱和空空兒乃是按照計劃,分頭行事的。空空兒到曲家救南夏雷,華宗岱則到元帥府放火,牽制敵人。這一計劃,果然大獲成功。拓拔赤的兵力要分散到各處搜索,又要留下一部份救火,已無余力追趕他們了。
到了野外,後面不見追兵,曲離忽跳上馬來,說道︰“多承高義,助我脫難。曲某無以為報,唯有退出軍旅,以謝知己。後會無期,請受曲某一拜。”
空空兒吃了一驚,連忙把曲離扶了起來,說道︰“曲兄,你不到我們那兒麼?”曲離嘆口氣道︰“我們這次出兵乃是不義之師,曲某以前口里不說,心里也是明白的。但曲某身為回紇大將,豈能反戈相向?是以只有削發為僧,從今之後再也不問軍旅之事了。”以曲離的身份,有此覺悟,已是不易。
空空兒說道︰“人各有志,曲兄既是執意如此,我也不便相強。可惜的只是曲兄從此封刀禮佛,我卻少了一個可以切磋武功的朋友了。”說罷,兩人執手大笑,豪邁之中帶了幾分惺惺相惜的蒼涼意味。
曲英道︰“哥哥,請恕妹子不能跟你回去了。”曲離道︰“你有你的去處,我有我的去處,你有了歸宿之處,我正為你高興呢,你不必難過了。”回過頭來,對南夏雷道︰“南兄弟,令妹托你照顧了。”曲離當然知道妹妹對南夏雷的心意,這兩句話已是含有將妹妹的終身大事付托與南夏雷的意思。
暮靄蒼茫中,曲離單獨一騎走了。他以回紇名將的身份,走得如此寂寞淒涼,眾人均是不無嗟嘆,唯有曲英心里想道︰“哥哥如此下場,倒是免遭拓拔赤之害,也算得是不幸中之幸了!”
眾人在夏侯英帳中歡聚,鐵錚兄妹上來拜見師父,空空兒一看,單獨不見浩罕,正要詢問,忽听得一聲虎吼,笑道︰“師弟回來了。”
原來前幾天浩罕和士兵去打獵,捕獲了一頭吊楮白額虎,比他以前那頭坐騎還更威猛,浩罕極為歡喜,用心訓練,今天開始試騎。
眾人出去一看,只見果然是浩軍騎著老虎回來,虎背上還馱有一個女子。南秋雷又驚又喜,叫道︰“龍姐姐,你怎麼啦?”
原來龍成芳在途中遇上回紇兵,雖得突圍,卻已受傷。幸虧遇上了浩罕,浩罕所騎的猛虎嚇退了追兵,將她救回。
南秋雷笑道︰“你來了,咱們可就更熱鬧了。你的傷怎麼樣?”
龍成芳苦笑道︰“傷不要緊,但我可幫不上你們什麼忙。”南秋雷道︰“龍姐姐這是那里話來,你的本領比我高明十倍,怎說搖不上忙?咱們的義軍之中有許多女兵,正是要有本事的女子教她們武藝,你來了不正好嗎?”
華劍虹道︰“龍姐姐你還未知道吧,咱們的女軍頭領就是褚葆齡姐姐,你和她不是相識的嗎?正好幫忙她啊!”華劍虹只知道龍成芳與褚葆齡相識,卻不知道她們之間有許多恩怨糾纏,毫無避忌的一下子就說了出來。
龍成芳早已服了浩罕給她的一顆“小還丹”,因此只是將養幾夭,傷就好了。在她養傷的期間,褚葆齡是每天都來看她。南夏雷帶了曲英也來看她一次。龍成芳見南夏雷亦已成雙成對,心中更增失意之感。
一日,龍成芳心中郁悶,策馬郊游,不知不覺間越行越遠,忽听得馬鈴聲響,一騎快馬從山坳奔出,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龍成勞抬起頭來,只見來的是個面如鍋底的漢子,哈哈笑道︰“幸會、幸會,龍二小姐,你還認得我麼?”
原來這個黑漢子乃是魏博的牙軍統領尉遲俊,為了貪圖功名富貴,不惜以將門之子的身份,去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的手下的。去年穆莊主做六十大壽之時,尉遲俊借拜壽為名,到穆家莊來搜劉芒,龍成芳曾見過他。
龍成芳大吃一驚,登時清醒,斥道︰“你擋著我的路做什麼?給我滾開!”
尉遲俊哈哈笑道︰“你不必假惺惺了,你不是從賊軍中逃出來的嗎?一定是因為吃不了苦了,否則就因為劉芒不要你了,對不對?不管怎樣,你既然是進了出來,咱們就可以做個朋友了,好好談談吧!”
龍成芳滿面通紅,又羞又氣,斥道︰“住嘴,我沒有功夫和你說話。你給我滾開!”縱馬飛刀,直沖過去。
尉遲俊卻不與她交手,側身一閃,讓她過去之後,忽撮唇呼嘯,嘯聲未已忽听得隆隆之聲,一塊塊磨盤大的石頭從山上滾下來,塞住出口,山上突然出現許多兵馬。尉遲俊這才哈哈笑道︰“看你這個丫頭還跑得了麼?”
原來尉遲使是帶了魏博的三千牙軍,前來赴援幽州的。他把軍隊扎在山上,據險固守,等待幽州的兵馬前來接應,才好沖過義軍的防。
尉遲俊一聲令下,牙軍把山上的石頭推下來,石頭滾在她的前面,用意是在堵塞這條山谷的出口。當然若是她不顧一切行過去的話,還是會給山石打傷的。
谷口的石頭堆高三尺,眼看就要給封閉了。忽見一隊人馬行到將近谷口之處,亂箭齊發,射向山上,箭法奇準,有十幾個正在將石頭推下來的牙軍,中箭滾下山來,給亂石從身上碾過,變作了一團團的肉餅。這一陣突如其來的亂箭,登時把山上的牙軍嚇住,沒有中箭的連忙縮起頭來,躲在岩石後面,石頭也不再滾下來了。
一個熟悉的女子聲音叫道︰“龍姐姐,別慌,我來了!”話猶未了,只見褚葆齡已是縱馬躍過谷口的石障,後面還跟著兩匹空騎。
這一瞬間,龍成芳當真是驚喜交集,同時又羞愧得無自容。想不到她所妒忌的褚葆齡竟然不顧生命的危險沖進死谷之中救她!
褚葆齡帶了兩匹空騎,旋風般的來到她的身邊,叫道︰“趕快上馬,跟我出去!”龍成芳無暇道謝,連忙換馬。在谷口外面那隊女兵亂箭掩護之下,沖出了死谷。
可是褚葆齡帶的這隊女兵只有一百多人,她是趕來接應的,無暇多調兵馬,同時她也並未料到會遭遇敵方的大軍的。
近谷口處兩邊山坡上的牙軍,一時間未知敵方虛實,給女兵的神箭嚇住,但也不需多久,便看清楚來的只是一百多女兵了。
尉遲俊喝道;一追下去,捉著了就給你們做婆娘!”牙軍本來是魏博一鎮的精銳,一知敵方虛實,膽氣復壯,再加上尉遲俊的“鼓勵”,頓時紛紛縱馬下山,大呼小叫道︰‘是呀,咱們男子漢大丈夫豈怕了幾個婆娘!”“老子正少一個揮家,哈哈,拼了性命捉她一個也是值得!”
牙軍人強馬壯,又都是能征慣戰之士,初時受女兵突如其來的奇襲,未知虛實,未兔心怯,如今有了防備,女兵的箭法雖準,效果卻是大大不如剛才奇襲之時了。牙軍舞起鐵盾防身,雖然也還有人中箭落馬,但大隊牙軍仍是緊追不舍,終于追上了褚葆齡這隊女兵。
尉遲俊哈哈笑道︰“女孩兒家只宜穿針引線,哪宜舞刀弄槍?跟了我們的兵士回家當婆娘吧!”
褚葆齡大怒,揮劍上前迎戰,可是鞭長劍短。她的劍刺不到尉遲俊身上,尉遲俊的長鞭卻可以打得著她。褚葆齡仗著精妙的騎術閃避,僥幸未曾受傷,但也是處于下風了。
轉瞬間這隊女兵已是陷入重圍,牙軍爭先恐後的上來要捉俘虜,雙方白刃相接,女兵寧死不屈。初時牙軍只想活捉,給女兵傷了多人之後,牙軍也殺得性起,不顧死活了。
正在危急間忽見塵沙大起,旌旗招展,金鼓雷嗚。褚葆齡一看,喜出望外,叫道︰“鐵寨主,快來!”說時遲,那時快,那支軍馬的前鋒部隊已經殺到,為首兩騎,正是鐵摩勒與辛天雄。
尉遲俊見是鐵摩勒,如何還敢抵敵,連忙逃走,主將一逃,士無斗志,不消多久,三千牙軍已是給鐵摩勒手下的嘍兵殺的殺,傷的傷,擒的擒,能夠逃跑的不到十分之一,當真可以說得是全軍覆沒。
鐵摩勒下令清理戰場,辛天雄道︰“只可惜給尉遲俊逃了。”
鐵摩勒道︰“癬疥之患,不必理它。咱們去會夏侯英吧。”走了一程,已經有人前來迎接,最前的一騎正是鐵摩勒的女兒鐵凝。
鐵凝叫道︰“爹爹,你看我把誰帶來了?”展伯承上前,叫了一聲︰“叔叔。”說道︰“家父去世之後,佷兒一直未曾得去拜謁叔叔,請叔叔恕罪。”
鐵摩勒早知他父母雙亡之事,說道︰“我本來要把你接上山的,這幾年來東奔西跑,也是一直沒有余暇找你。好在你已長大成人,成了一位少年英雄了。你在江湖上揚名闖萬之事,我都已知道。我想你的爹娘在九泉之下,也會感到高興的。”
展伯承眼圈一紅,說道︰“多謝叔父關心。”鐵摩勒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今日你們小一輩的都聚會屯,我替你們高興,你們也應該高興才是。嗯,我今日得見兩位故人之子,我可真是高興啊!”
鐵凝笑道︰“還有一位故人之婿呢,爹爹你還記得褚公公褚遂嗎?這位是劉大哥劉芒,他和褚葆齡姐姐已經訂下了婚約了。”
劉芒此時正在和褚葆齡說話,他們二人听得鐵凝這麼一說,面紅紅的過來與鐵摩勒見禮。
褚葆齡道︰“凝妹,你怎麼一見爹爹,就拿我們開玩笑了?”
鐵凝笑道︰“難道這不是事實嗎?你知道我心里藏不住話的。”鐵摩勒听說褚葆齡和劉芒訂下了婚約,心中倒是有點詫異。
鐵摩勒心里想道︰“我只道褚遂的孫女兒是早已許配給小承子的了,卻原來她另有姻緣。”
辛天雄道︰“凝佷,你哥哥呢?”鐵摩勒道︰“對啦,還有華姑娘呢?他們到了沒有?”
鐵凝道︰“早已到了。今天我們還是一同來的呢。”鐵摩勒道︰“哦,那麼他們哪里去了?”鐵凝笑道︰“哥哥眼中只有嫂子,把我拋下來了。”
展伯承笑道︰“你可不能這樣冤枉你的哥哥。是這樣的,我們一共是六個人出來,除了錚弟這一對,還有南夏大哥和曲姑娘。到了半路,我們已經知道這邊打了勝仗。因此我們分兵兩路,我和凝妹來此;他們四個人則抄小路到前頭堵截。”
鐵摩勒點了點頭,說道︰“想不到你們倒也懂得兵法,這個布置很是周密。”鐵凝笑道︰“兵法我是一竅不通的,這是曲姑娘的主意。她說如此布置,一來可以阻擊幽州方面可能陸續來到的援軍,二來這邊若有殘敵逃出,也可以一網成擒。爹爹,你未曾見過曲姑娘,提起這位姑娘可是大有來頭的人物。”
鐵摩勒道︰“她是誰?”鐵凝道︰“她是回紇元帥曲離的妹妹。如今卻是和南大哥訂了婚約了。”當下將南夏雷與由英的故事告訴父親。鐵摩勒听了,更是歡喜,心里想道︰“這些兒女一個個都有了美滿的姻緣,只有小承子沒有著落,我倒應該給他留意,找個適合的姑娘才好。”
辛天雄忽笑道︰“凝佷,這麼說是你自己要跟你的展大哥來這里的,怎能說是你的哥哥拋下你呢?”原來辛天雄突然想起那次在伏牛山下,鐵凝與展伯承分手之時的情景,鐵凝眼淚漣漣,看來對展伯承依依不舍。當時辛天雄只道她是孩子脾氣,並沒有覺得什麼異樣,現才方始恍然大悟。
鐵凝面上一紅,說道︰“我本來是開玩笑的嘛,辛叔叔,你怎麼當真了?”
鐵摩勒心頭一動,也是驀然明白過來,心道︰“我一直把阿凝當作小孩子,忽略了她今年已是十八歲的大姑娘了。嘿,嘿,我也真是糊涂,還在打算給小承子找合適的姑娘呢。”鐵摩勒心中歡喜,卻不道破,當下說道︰“好,那麼咱們現在該去和他們會師了。”
且說尉遲俊逃向幽州,走了十多里路,前面有支軍馬來到,是沙鐵山率領的三千騎兵,奉了拓拔赤之命來接應他們的。
尉遲俊大喜,說道︰“拓拔元帥用兵如神,這回咱們可以脫險了。”話猶未了,忽听得三通鼓響,樹林里伏兵四起,轉眼之間就把沙鐵山這支騎兵圍困起來。原來南夏雷鐵錚等人率領兵馬,早已在此埋伏多時了。
曲英見了沙鐵山,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催馬趕上,雙方斫將過去。沙鐵山一個“鐙里藏身”反手一抓,用的是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可是馬上交鋒,不比平,曲英刀鋒斜掠,那匹馬已經跑了過去。沙鐵山的馬不及她快,等到沙鐵山撥轉馬頭,曲英又已繞到他的後面,短刀斜劈,長刀搠他後肩。這連施雙刀,用得狠辣之極。沙鐵山也真了得,呼的一掌,蕩開她的短刀,左手中指,“掙”的一聲又把她的長刀彈開了。馬上交鋒拿捏時候居然如此準確,曲英也不禁為之一驚。
雙騎一合即分,沙鐵山喝道︰“你的哥哥如今已不是回紇的元帥了,你以為我還怕你不成?”曲英斥道︰“我正要殺你這個狐假虎威的老賊,拓拔赤今日可是不能庇護你了。”
沙鐵山冷笑道︰“憑你這丫頭就想殺我?哼,哼,我也正想擒你去見拓拔元帥呢!”曲英大怒,雙刀飛舞,在他馬前馬後盤旋進退,暴風雨般的斫將過去。
沙鐵山以“七步追魂掌”稱雄江湖,擅能移步換掌,令人防不勝防。但在馬上交鋒,這追魂掌的威力卻是大大打了折扣的。
曲英騎術比他精妙,沙鐵山以一雙肉掌對付她的雙刀,只能憑著劈空掌的掌力護身,要想空手奪刀,那是做不到的了。兩人交戰數十回合,沙鐵山雖然沒有給她斫著,亦已是只有招架的份兒。
此時雙方已在激烈的混戰之中,兩邊的人數倒是差不多相等,但義軍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只憑士氣,就已壓倒了敵人。
沙鐵山率領的這支騎兵是混合部隊,幽州的官軍佔了三分之二,回紇兵佔三分之一。
回紇兵作戰能力較強,官軍則是十居八九不願為異族賣命。而且義軍之中有許多是本人,其中不乏官軍的親友。因此在義軍招降之下,一大半的官軍放下了武器,另一半也是無心戀戰,紛紛逃路,只有少數官軍,才肯與回紇兵協同作戰。
沙鐵山戰不下曲英,又見情形不妙,不由得心里暗暗發慌,驕狂的態度登時改變,變為乞憐的口吻說道︰“曲格格,你家世受回紇國恩,你我縱有私怨,我總還是給你們的大汗效力的,你又何必反助外敵,苦苦相迫?”
話猶未了,曲英尚未答話,忽見南夏雷一騎來到,大聲喝道︰“沙鐵山,你是不是漢人?虧你說得出這樣的話?曲姑娘是棄暗投明,你卻是助紂為虐!你敢說她,我倒要先問你叛國通敵之罪。看刀!”
沙鐵山理虧膽怯,不敢答話,跳下馬便想逃走。南夏雷一聲大喝,如影隨形的也下了坐騎追他。亂軍之中,沙鐵山的輕功施展不開,終于給南夏雷追上。
南夏雷的快刀越使越快,轉眼間把沙鐵山的身影籠罩在刀光之下,沙鐵山也使出渾身本領反撲,刀光幻影,打得難分難解。急切之間,雙方都是不易言勝。
曲英喝道︰“你這老賊也有今日!”飛出她的獨門暗器“錦雲兜”,這是一個網形狀裝有倒鉤的暗器,若是給她網著,多好武功,也難掙脫。沙鐵山顧得抵擋南夏雷的快刀,就避不開曲英的“錦雲兜”了。
“錦雲兜”當頭罩下,沙鐵山一個“鳳點頭”,沒給她網在網中,但琵琶骨已給倒鉤鎖住,南夏雷有意讓她報仇,退過一步,曲英跳下馬來,喝道︰“看你還敢狐假虎威,欺侮百姓?”一刀把沙鐵山斬為兩段。
此時尉遲俊亦已被鐵錚殺了,尚有數百名回紇兵未肯放下武器,但兩邊路口,已給義軍堵塞,要想突圍那是決計不能的了。
曲英道︰“我以為不可多所殺傷,你意如何?”這一路義軍是由南夏雷統領的,故此曲英與他商量。
南夏雷道︰“夏侯英曾有交待,回紇的士兵多數也是百姓,只要他們放下武器,我們決不傷害,還可以任由他們回國。”
曲英把這番意思用回紇土話向回紇士兵說了,回紇兵一來已是陷于絕境,二來他們乃是曲英哥哥的舊部,見曲英親自來招降,對她的說話,自是相信不過。于是剩下的這幾百名回紇士兵,也都一齊投降。
鐵摩勒到了半路,南夏雷這一路義軍亦已回來,雙方會師,鐵摩勒聞知殺了沙鐵山等人,敵人全軍覆沒,喜不勝喜。
歡呼聲中,忽見有一人飛騎而來,遠遠的就大笑道︰“摩勒,你來啦!”在雷鳴般的歡呼聲中,這人的聲音竟然還是听得清清楚楚,鐵摩勒笑道︰“錚兒,你的師父來了。”話聲未了,空空兒已是聲到人到!
空空兒道︰“我們已接獲你們到來的消息了,我性子急,趕來與你相見。夏侯英帶領的大軍,隨後就到。”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夏侯英、段克邪和南春雷、南秋雷、秦觀海等人也都來了。夏侯英人未離鞍,就與鐵摩勒商進攻幽州之策。他們本來乃是初次相見,卻如老友一般,一切初見面時應有的俗套盡都免了。
夏侯英道︰“鐵寨主,你們這一來,義軍的兵力已是足可與敵方相當了,咱們正好趁著新勝之威,一鼓作氣,拿下幽州,把回紇寇兵趕出國土,你意如何!”
鐵摩勒道︰“是該如此。不過,幽州城池堅固,咱們是不是可以雙管齊下,更策萬全。”
夏候英道︰“如何雙管齊下?”
鐵摩勒道︰“听說幽州的丐幫和你們早有聯絡,空空兒是否可以進城一趟,約好他們作為內應。”空空兒早有這個意思,自是一說便允。
曲英道︰“我還有一個破城之策,可以減少傷亡。”夏侯英喜道︰“這就更好了!”正是︰
朔北健兒齊奮起,八方風雨會幽州。
欲知後事如何?請听下回分解。
曲英道︰“在那班投降了的回給官兵之中,有許多是我哥哥老部下,我去勸說他們,想來他們定會依從,要破這幽州城,就著落在他們的身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鐵摩勒和夏侯英听了她的說話。連贊“妙計,妙計!那麼我們多謝曲姑娘了。”
曲英道︰“我們回紐的士兵,蹂躪你們的土地,殺害你們的百姓。我心里也是難過得很。我但求將功贖罪,稍得心安而已。”
計議已定,立即按照計劃。空空兒夫婦和華宗岱、段克邪四人,也按照計劃,趕在部隊之前,潛入幽州,與丐幫聯絡。
且說幽州方面先後派出北官橫和沙鐵山兩支兵馬,去接應魏博來的牙軍,預計他們在三天之內,當可回到幽州的,到了第三天的黃昏時分,未見他們回來,正自惶惶不安,忽听得人馬喧鬧!一隊回給騎兵衣甲不全,旌旗凌亂,情形十分狼狽的逃了回來,在城下大叫“開城,開城!”
守城軍官正副二人,一個是回給軍官,一個是幽州節度使的手下參將。守城的士兵中幽州官軍佔十分之六七,回紀的佔十分二三。名義上是那參將作正守城宮,實際則是樣樣都要听那回給軍官的命令。
那參將倒是比較謹慎的人,登上城樓問道︰“怎麼只是你們回來了?”
回紐敗軍紛紛喝道︰“休要羅嗦,趕快開城!你不見追兵就將來到了麼?開了城再說!”
守城的回約軍官一著,只見後兩火把蜿蜒,宛似長蛇,轉眼間連人馬都可以看得見了。
這正是曲英所獻的妙計,要在這樣緊急的情形之下,使得他們無暇去請示拓拔赤,也無暇多作考慮,而必須開城!
夏侯英鐵摩勒率領的義軍佯作“追兵”,到了幽州城上的兵士可見的距離之內,便即鳴金擊鼓,大喊︰“沖呀!殺呀!”
守城的回龍軍官見此情形,果然無暇考慮,大怒說道︰“你想把我們回過的兵士都讓敵人殺絕嗎?開城!”
城門打開,那隊回絕敗軍一涌而進,登時先執住了正副兩個守城軍官。說時遲,那時快,義軍的先頭部隊跟著便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攻進了幽州。
那幾百名已經投降的回籠軍兵,騎馬在城中四處呼叫︰“義軍不殺我們,只要放下刀槍,就可以讓我們回國!”
義軍也在向幽州的官軍招降,他們都是本鄉本土的人,勸降更是容易。官軍看見大勢已去,除了極少數的節度使的親軍之外,十居八九都不肯賣命的了。
與此同時,幽州城里的丐幫弟子和暗中已經武裝好的百姓,也都紛紛出來,向節度使衙門,和回給兵展開了沖擊1
城中火把通明,殺聲震天。高臥在元帥府中的拓拔赤從夢中驚醒,還只道是發生了兵變,幽州的官軍和回絕士兵沖突的事情是經常有的。拓拔赤以為這次只是規模大些,正想叫佷兒拓拔雄去知會節度使留仙,雙方會同鎮壓,只听得“轟隆”一聲,如雷震耳,外面的百姓已經用巨木撞破了大門,打進了他的元帥府來了!
司空猛匆匆來報,拓拔赤這才知道是義軍殺進了城,城中的老百姓也都紛紛起來“造反”。
拓拔赤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說道︰“快請今尊過來。他們現在不過攻破頭門,咱們還來得及從後門送走、”拓拔赤的元帥府有三道大門,估量總可以守得一時半刻,司空圖住在外宅,一叫便可來到。
那知雪山老怪司空圖此時已是遇上了勁敵,自顧不暇。
司空圖倒是比拓拔赤驚醒得早一些,他自持武功蓋世,還想親自到外面探听確實的消息,並把回絕的鐵甲軍調來,保護帥府,百忙中也無法去請示拓拔赤了。
不料他還是慢了一步,他剛剛走出臥房,正在大叫衛士鎮定,忽听得一個十分刺耳的他所熟悉的聲音哈哈笑道︰“司空圖,你不用出去了,我空空兒登門拜訪來啦!”
原來空空兒夫婦與華宗岱段克邪四人,等不及義軍攻破帥府先進來拿人。他們要活捉拓拔赤叔佷,也要與雪山老怪父子一決雌雄。空空兒輕功絕世,最先來到。司空圖見他一人,還不怎放在心上,當下喝道︰“小猴兒,我沒有功夫陪你戲耍。”呼呼兩拳,把空空兒迫退幾步,走出屋外。空空兒笑道︰“你沒功夫,我可是有功夫要戲耍你!”如形隨影的立即追到,舉劍便刺,司空圖的功力在空空兒之上,但輕功卻是遠遠不如,要想擺脫空空兒的糾纏談何容易?無可奈何,只好與空空兒再戰。打得幾個回合,華宗岱、辛芷姑和段克邪一齊來到,段克邪運劍如風,殺散內院衛士再從里面殺出去,打開第三道和第二道大門,接應已經攻破了第一道大門的民兵。華宗岱辛蘭姑雙雙搶上,司空圖這才嚇得慌了,叫道︰“好,你們倚多為勝,那就一起來吧!”華宗岱道︰“空空兄,你讓我對付這個老怪,我和他的一架那日未曾打完。”空空兒笑道︰稍待片刻如何?我也還未曾過足癮呢!”華宗岱叫道︰“空空兄,要捉拓拔赤我可是比不上你;我不和你客氣,重擔子一定要請你去挑。”
空空兒猛然一省,說道︰”不錯,我是應該去揪那韃子元帥了。”腳尖一點,身形平地拔起,司空圖雙掌打空,空空兒已是上了瓦背,轉眼間越過牆頭,進了內院。
華宗岱填上了空空兒的空檔,迎上了司空圖,雙筆斜飛,左一筆點他的“曲池穴”,右一筆點他的“璇璣穴”。
司空圖揮袖成風,卷將過去,喝道︰“撒手!”華宗岱號稱“筆掃千軍”,不但點穴奇準,雙筆的威力也是足以裂石開碑。只听得“嗤”的一聲,司空圖非但未能卷走他的判官筆,衣袖反而被他的雙筆戳穿了。
司空圖大怒,登時做出殺手,左掌揮了一道圓弧,右掌肘底穿出,抓華宗岱的虎口,華宗岱筆尖一歪,只覺掌風如割,虎口隱隱發痛。華宗岱雙筆一分,交叉穿插,一招之間,遍襲司空圖的奇經八脈,司空圖識得厲害,不敢欺身進逼,連忙橫掌護身,斜竄三步。
論功力是司空圖稍高,但華宗岱的判官筆點穴功夫天下第一,司空圖不無顧忌,急切之間,也只能堪堪打個平手。
司空圖邊打邊走,辛芷姑提劍給華宗岱掠陣,司空圖走到那邊,她就跟到那邊,總是截住了司空圖的去路。辛芷姑的劍法奇詭亦是天下無雙,司空圖曾經見識過她的劍法,因此雖然她並未出手,司空圖亦是不能不小心提防,不敢硬闖。這麼一來,他就更難擺脫華宗岱的纏斗了。
激戰中只听得急促的胡笳之聲,此起彼落,刀槍踫擊的聲音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義軍已是攻進了內院,正在與“元帥府”的回給武士展開惡斗;而那急促的胡笳聲則是回給軍中號令突圍的訊號。
司空猛匆匆跑來,叫道︰“爹爹,快走!元帥也已經走了!”司空猛本來是奉了拓技赤之命,來叫他的父親去保護拓技赤的,但當他殺出重圍之時,形勢已經大變,拓拔赤等不及司空圖到來,先自逃了。他靠著數百名親軍保護,從後門逃出,附近有回絕的一個戰車營,他上了戰車,這才心神稍定,下了突圍的命令。
辛芷姑與司空猛曾有一掌之仇,兩年前她在揚州與司空猛交手,她刺了司空猛一劍,司空猛也打了她一掌,算來是兩不輸虧。但辛芷姑平生從未吃過這樣的大虧,盡管對方所受的傷比她可能更重,她仍然認為是奇恥大辱。此時見司空猛來到,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立即揮劍便刺過去,喝道︰“小賊,你來得正好,今日我誓要報你一掌之仇!”
辛芷姑的輕功在司空猛之上,身法展開,登時四面八方都是她的身影。司空猛盡管心急如焚,也不能不與她交手了。
但辛企姑與司空猛交上了手,卻給了司空圖一個脫身的機會。司空圖大喝一聲,連發三重掌力,儼似狂濤巨浪,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華宗岱給他的掌力一迫,也不能不側身斜閃,暫避其鋒。
司空圖沖了出來,立即又是一抓向辛芷姑抓去。辛芷姑身法輕靈,一听得背後勁風颯然,已是縱出一丈開外。
司空圖叫道︰“猛兒,走吧!”華宗岱喝道︰“司空老怪,勝負未分,就想走麼?”司空圖喝道“有膽你就來!”
華宗岱緊迫不舍,此時“元帥府”中已是鬧得天翻地覆,處處混戰。段克邪殺了進來,踫上華宗岱,問道︰“我師兄呢?”華宗岱道︰“已經進去了,卻不知揪著了拓拔赤沒有?你來得正好,與我合力擒這老怪吧!”
段克邪發一聲長嘯,嘯聲未歇,已听得空空兒的嘯聲相應。段克邪喜道“我師兄來了。好,這老怪逃不掉啦!”
司空圖看見段克邪來了,又听得空空兒的嘯聲,饒是他自負武功無敵,也嚇得魂散魂飛。他急于逃命,發了狠,橫沖直撞,踫上他的人,他也不管是自己人還是敵人了,總之,凡是阻住他的去路的,他就是一掌推開,有幾個回給武士,也喪生在他的掌下。
華宗岱、辛芷姑等人當然不能和他一樣做法,“帥府”中處處都是餛戰的人群,他們必須找尋空隙之處通過。亂軍之中不知不覺就失了司空圖的去向。
司空圖逃出了“元帥府”,上了一輛戰車,趕忙出城。但他上了戰車,才驀地發覺他的兒子還沒有出來。可是在這樣情形之下,莫說他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回去,就是想要回去,也是不能夠的了。司空圖只好希望他的兒子能夠自己脫身。
司空圖那里知道,他的兒子此際已是給段克邪截住,脫不了身。
段克邪截住了司空猛,笑道︰“你還欠我十招呢!今日我可是要你還債了!”
兩年前段克邪的真實功夫還是比不上司空猛,只能憑著輕功佔點便宜,但在兩年後的今日,段克邪的袁公劍法亦已差不多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司中猛使用渾身本領,也是只有招架之力,沖不過去。
雙方不過斗了二三十招,辛芷姑找不著司空圖,又再回來,一見司空猛尚未逃脫大喜說道︰“師弟!這小賊欠我一劍,你讓給我吧。”段克邪笑道︰“好,他欠你的債比欠我的重,就請師嫂代我一並討吧!”
辛芷姑運劍如風,再次與司空猛交手。此時她只須對付司空猛一個人,不似剛才要提防司空圖的襲擊,因此使出的劍法也就得心應手,更為狠辣!
正激戰間,忽听得一聲長嘯,空空兒從屋頂跳下來。段克邪喜道︰“師兄,韃子元帥抓住了沒有?”空空兒臉孔拉得長長的,一臉懊惱的神情說道︰“侮不該不听老華的話,我遲了一步,給他跑了!”
原來拓拔赤叔佷已經上了戰車,空空兒卻不知道他們是躲在戰車上。他一個人縱有天大的神通,也決不能追上去搜遍所有的戰車。因此只好發出蛇焰箭給鐵摩勒報信。這是他和鐵摩勒約好的,蛇焰箭升起之處,即是指示敵人主力所逃的方向,鐵摩勒自會前去堵截。空空兒發了蛇焰箭,就回來接應攻入“元帥府”的人馬。
此時“帥府”中的回絕武士,跑的跑了,死的死了,還有不少受了傷投降的。“帥府”中的敵人差不多都已消滅干淨,就只剩下了司空猛還在和辛芷姑惡戰。
空空兒叫道︰“芷姑,你讓我打發這小子好不好?快些打發這小子好去捉那老怪!”空空兒性情急躁,已是等得不大耐煩。
辛芷姑道︰“快了,快了!不用你插手,你看我的吧!”劍法一變,只見精芒四射,劍光電閃,辛芷姑使出了平生所學,快得難以形容。而且每一招又都是奇詭絕倫,狠辣之極!
司空猛是雪山老怪的獨生愛子,已學得乃父的衣缽真傳。論本領原是和辛芷姑各有千秋,相差不遠。兩年前在揚州那一戰,他就曾經和辛芷姑打成平手。但一來辛芷姑在那次吃虧之後,經過了兩年的苦練,所練的劍術正是針對司空猛的“大擒拿手法”的,司空猛自非其敵;二來司空猛如今乃是孤身作戰,雖然明知空空兒不會自失身份,上前和辛芷姑夾攻他,但有了個空空兒在旁,司空猛的精神卻是大受威脅。因此本來還可以多打個三五十招的,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則是非速敗不可了。
激戰中只听得辛芷姑喝聲“著!”司空猛跳出三丈開外,渾身是血,遍體是傷。大吼一聲,忽地一頭向院子中的一塊玉湖石撞去,登時腦漿涂地而亡。原來他在那瞬息之間,身上竟已著了辛芷姑的八劍,自知難以活命,索性撞石自盡,省得多受苦痛。
段克邪道︰“大軍已經進了城,殘敵已是甕中之鱉,料想雪山老怪他們也是跑不脫的。”空空兒笑道︰“你的表哥雖然不用咱們相助,但咱們跑去觀戰也好。快去吧!”
段克邪所料不差,雪山老怪果然是給鐵摩勒截住了。
不過鐵摩勒也只是截住了雪山老怪,拓拔赤叔佷卻是僥幸漏了網。
幽州城中的回的駐軍雖然大部瓦解,但跟隨拓拔赤突圍的尚有戰車百輛,騎兵三千。
這支軍隊一出城門,就陷入了義軍的包圍網中。雙方鐵騎沖擊,白刃相接,亂箭如雨。一場混戰之後,回絕的戰車有六七十輛傾覆,騎兵亦傷亡了十之七八。但拓拔赤叔佷所乘的那輛戰車,則已僥幸突圍而出。
義軍沒有發現他們叔佷,鐵摩勒也難以判斷他們是尚在城中或是已經突圍抑或戰死,因此一面令辛天雄帶領一支軍馬追擊殘敵,一面下令清理戰場。
雪山老怪司空圖所乘的這輛戰車,拉車的四匹馬都給亂箭射斃,在離城不到三里之處便傾覆了。
司空圖一躍而下,雙袖齊舞,亂箭紛飛,少說也有一百幾十枝,沒有一支能射到他的身上,司空圖功力的深厚也是足以震世駭俗的了。
司空圖顯了這手本領,在他附近的義軍倒是呆了一呆,但隨即就有數十騎向他沖去。司空圖大叫道︰“漢人中有一個真正的英雄好漢沒有?嘿,嘿,我一個老頭兒對抗你們千軍萬馬,雖死猶榮!”
話聲未了,陡然听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老賊休得猖狂,鐵摩勒前來會你!”
鐵摩勒一出,義軍全都退下。司空留定楮一看,只見鐵摩勒猿淵停岳峙般的站在他的面前,威風凜凜,只是那股氣概,已是令人震撼。
司空圖強自鎮定,說道︰“原來來的就是中原的武林盟主麼?老夫久仰了!怎麼樣,你敢不敢依照江湖規矩與我單打獨斗?”
鐵摩勒冷冷說道︰“你年紀已老,我理該讓你。只要你在我手下接得百招,你要走就走,我的部下決不與你為難。”
司空圖喝道︰“好呀,鐵摩勒,你竟敢小覷老夫,看掌!”司空圖大有炎炎,其實已是色厲內荏,故此他雖然說鐵摩勒小覷他,但卻搶先發掌,等于是接受了鐵摩勒對他優待的條件。
雙掌相交,發出悶雷似的一聲響。鐵摩勒身形一晃,倒退一步,司空圖卻是紋絲不動。義軍中的好手都不禁暗暗吃驚。心里想道︰“難道這老怪的功力竟是在鐵寨主之上?”
殊不知司空圖是有苦說不出來,他的掌力排山倒海般的打過去,踫著對方,竟似泥牛人海,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鐵摩勒是以最上乘的內功,輕描淡寫的就化解了他的掌力。他退後一步,正是化解了對方掌力所必需的動作。不過司空圖的掌力也能稍微的搖撼了鐵摩勒,在鐵摩勒來說,也算是他自十年前大戰牟滄浪之後,所僅見一個勁敵了。鐵摩勒十年未逢勁敵,精神倍振,把八八六十四路天龍掌法發揮得淋灕盡致,一套掌法還未使到一半,已是把司空圖打得額頭見開,喘息可聞!
這一戰對司空圖來說非勝不可,否則性命難保。他起初使的是他曾用過幾十年苦功的七十二路大擒拿手法,拼命與鐵摩勒搶攻。大擒拿手法是偏重于強攻的,司空圖的這門功夫可稱天下無雙,攻勢之凌厲空空兒幾次與他對敵,也不能不避其鋒芒。但“不幸”他今日踫上鐵摩勒,鐵摩勒的內功深厚無比,不但強過空空兒,也強過司空圖,司空圖的大擒拿手法被他沉厚的掌力所迫,再凌厲的攻勢也是發揮不出來了。雙方搶攻,力強者勝,力弱者敗,這是絕對無法僥幸的。
司空圖是邪派第一高手,當然懂得這一層道理。三十多招過後,司空圖已經看出危機,心中一動,驀地想道︰“鐵摩勒是綠林盟主,說的話不能不算數。他說過我若能抵敵百招,便可放我過去。我何必要大耗真力和他硬拼,拖過百招不就行了?”
主意打定,司空圖拿出了一對日月輪,喝道︰“空手相搏沒有什麼意思,你我再比劃比劃兵器吧!”司空圖已有二十年不用兵器,這次他預知突圍必逢強敵,把兵器帶在身邊,如今就用來對付鐵摩勒。他的日月雙輪擅能鎖拿刀劍,而且無須那麼用力,自忖還有六七十招,想來可以應付過去。
鐵摩勒一聲長笑,說道︰“好呀,隨你的便!”撥劍出鞘,隨手一招“橫雲斷峰”,便把對方攻來的雙輪攔住。
金鐵交擊之聲宛如龍吟虎嘯,上萬的兵士屏息以觀,人人都給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司空圖也委實了得,一覺不妙,立即變招,日輪一推,月輪一鎖,剛中寓柔,不與鐵摩勒強拼真力,只想借著兵器的功能,克制他的長劍。
鐵摩勒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心里想道︰“這老怪本來可以成為一派宗師,可惜走人了歪路!”想至此處,心里倒是有點躊躇——“要不要取他性命?”
司空圖使出快招,但求早早達到一百招之數。錢庫勒腳踏五行八卦方位,與他游斗了二三十招,司空圖的雙輪使得甚是巧妙,有一招幾乎鎖著錢庫勒的劍尖。
此時的空空兒、華宗岱等人已經來到,一旁觀戰。空空兒眉頭一皺,正要責備鐵摩勒的“婦人之仁”,摹听鐵摩勒一聲大喝,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司空圖鎮不住他的劍,日輪輪軸的齒心斷了三齒!
鐵摩勒這一劍以拙勝巧,使得威猛無倫。空空兒看得眉飛色舞,也禁不住大聲叫起好來!
在如雷的喝采聲中,司空留心膽俱寒,相形之下,更顯得鐵摩勒神威凜凜!
司空圖的“拖”字訣在鐵摩勒的強攻之下完全失效,只見鐵摩勒的長劍橫劈直斬,使的完全是大開大闊的正路劍法,絲毫不用花巧的招數。但司空圖的月日雙輪使出什麼巧招,都給鐵摩勒—一擋了回去。
到了此時,連空空兒也是看得心神如醉,顧不得出聲贊好了。須知最上乘的劍法乃是“重拙”勝于“精巧”,空空兒的劍法已經到了“精巧”的極峰,但“重拙”的境界,則空空兒還只是初竅藩籬。
不過片刻,但見司空圖汗下如雨,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華宗岱與空空兒說道︰“這老怪給鐵摩勒迫得孤注一擲,看來只怕不須百招便可收場了!”原來司空圖以深厚的內功,拼命作戰,還是敵不過鐵摩勒。華宗岱看出了他已經是元氣大傷。
不料話聲未了,鐵摩勒忽地收劍回鞘,跳出***,說道︰“百招已滿,你去吧!”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驚駭。連司空圖也是大感意外。原來他全神應戰,根本就沒有再數招數,不知已滿百招。他驟然一喜,忽覺全身節骨寸寸欲裂!
空空兒知道鐵摩勒是言出必行的,只好連連苦笑,說道︰“真是便宜了老怪!”
那知就在空空兒苦笑聲中,又有一件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那雪山老怪司空圖好像僵了似的,木然直立,鐵摩勒叫他走,他竟是不能移動腳步。突然間‘卜通”的倒下去,七竅流血,身體干枯,一下子瘦了許多,就像一根水份揮發已盡的木頭。
原來司空圖真力耗盡,已是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不用鐵摩的殺他,他已經死了。
鐵摩勒嘆道︰“我本來想饒他一命的,想不到他自取滅亡!”
空空兒道︰“這老賊作惡多端,應有此報。不必嘆息他了,咱們去追捕韃子元帥吧。”此時義軍早已清理了戰場,段克邪等人也已從城中出來,戰場上並沒發現拓拔赤的尸體,當然也就知道他已經跑了。
不過拓拔赤也沒跑得多遠,就在此刻空空兒與鐵摩勒說話之際,他已經給另一支兵馬截住。
這一支兵馬並非漢族的義軍,而是宇文虹霓和蓋天仙所率領的師陀國以及奚族的戰士趕來給義軍助陣的。
奚族與師陀國曾受過回紀的蹂躪,此時正是仇人見面,份外眼紅。蓋天仙與宇文虹霞雙騎齊上,搶著要殺拓技赤。拓拔赤此時只有數百殘軍,十多部戰車。戰車早已被射翻了。
拓拔赤的佷兒拓拔雄甚是狡猾,戰車傾覆之際,連忙脫下戰袍,換上普通軍士的衣服,希望能夠在混戰之中逃走。
宇文虹霓、蓋天仙搶著鍋殺教拔赤,沒注意到。
但另外一員女將卻發現他了,拓拔推搶了一匹馬正要往山谷里跑,“叟”的一支箭射來,將他的坐騎射斃,那員女將立即追上,喝道︰“拓拔雄,你這賊子還認得我嗎?”
這員女將是與奚族相鄰的一個部落的王公女兒,名叫香貝,她和宇文虹霓是好朋友,十年前曾經受過拓拔雄的迫婚,險些給他擄去的(事詳“龍鳳寶鐵緣”)。
過後香貝格格痛定思痛,深海自己是個柔弱女子,以致被人欺侮,于是跑到師陀,跟宇文虹霓學了幾年武藝,然後回到她的部落整軍經武。這次她帶了一小隊女兵,跟字文虹霓來幽州助戰,她最主要的目的正是要找拓拔雄報仇。
無巧不巧,拓拔雄正好給她發現。她報仇心切,單騎追來,一時忘了危險。
拓拔雄見她的女兵尚未曾跟上,惡念陡生,獰笑道︰“好呀,你沒有忘記我,我也沒有忘記你呢!”立即揮刀便斗香貝,想把香貝擒作人質。
香貝只是學了幾年武藝,不是拓拔雄的對手。交手兩個回合,拓拔雄便打落了她手中的劍。此時,她的女兵距離最近的也還有百步之遙。
拓拔推哈哈大笑,伸手就抓香貝。忽地里一騎駿馬如風馳至,騎在馬上的是個紅衣女子,人未到,已把手上的長劍擲來,拓拔雄的掌心給長劍穿過,痛得狂陳。這紅衣女子是龍成芳。
原來諸夜齡是因龍成芳身體未曾完全復原,叫她在後方防守,她所防守之處,恰巧是在此處附近。
龍成芳快馬馳到之時,香貝已經抬起地上的寶劍,把拓拔雄殺了。此時,拓拔赤也已中了宇文虹霓一劍,跟著給蓋天仙殺了。香貝格格謝龍成芳救命之思,兩人談得很是投機。
不久,義軍的群雄都來到,听說元凶已殘,皆大歡喜。葆齡見龍成芳立了大功,更是喜上加喜。拉著她的手道︰“芳姐,你可以留下來幫我教練女兵了吧?”
龍成芳卻搖了搖頭,笑道︰“不,我已接受了香貝格格之請,要到科爾沁草原幫她練兵了。你說得很對,我的心魔未除,我要到一個很艱苦的地方去鍛煉自己。”正是︰
盡掃胡塵驅暴虜,還須慧劍斬心魔。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