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鏡
廬山牯嶺,依崖臨谷,似在峭壁山崖上自然而生。
雲起時,牯嶺如同座落在雲海上面的空中之城,巍峨恰如傳說中的仙境,飄飄邈邈,似幻還真。
據說,牯嶺頂上有群仙居住,時常會從雲中發出動人天籟,令人痴迷。
順牯嶺向東,是一座高山。山名高龍,有幽塹將這高山一分為二,二龍瀑布如同楚河漢界一樣,涇渭分明。
每逢午時,幽塹中就會傳出隆隆的聲音,好似戰場上的號令千軍萬馬前進的戰鼓一樣,回蕩不息。
鼓聲會持續一個時辰,然後就消失不見。
沒有人知道,這鼓聲到底是從何而來,據古老口述,幽塹里的鼓聲,已經有很長的歷史,在第一代居民移居高龍山之前,這鼓聲就不曾停止過。曾有大膽的人進入幽塹石門澗,但是出來以後,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沒多久,那些進入幽塹的人,就一個個離奇的死去,連大夫也查不出是什麼原因。
石門戰鼓,就這樣變成了一個無法解開的迷。
高龍南山又名王家坡,以王姓人居多。村長名王仁,長子在廬山腳下,鄱陽湖畔的豫章城府衙擔任從事,是一個頗有權柄的職務。這也使得王仁一家在王家坡很有威望,如同山中的土皇帝一般。
高龍北山,地勢低窪,但是土地肥美。
北山上有一個叫做燕子塢的村落,人口不足百戶,舉村的人都姓燕。相傳燕子塢的居民本是春秋戰國時期的燕國王族,在秦始皇統一天下之日,燕國被滅,一支王族流落江南,在燕子塢內隱姓埋名,一晃就是幾百年。他們拋棄了原來的姓氏,以燕為姓,牢記當年滅國之辱。
也許,早期的燕子塢居民的確存著復國的想法,但歷經東西兩漢四百多年的時光之後,當年的那點想法,早就消失干淨。如今燕子塢的居民,只想守住這燕子塢的土地,過安逸的日子。
不過,他們的這點願望,似乎也沒有能夠實現。
王家坡的人看中了燕子塢的土地肥美,數次和燕子塢的村民發生沖突。自更始年間起,雙方就因為搶佔土地而發生了多次械斗。械斗一直到今日,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時間,雙方互有死傷,這仇恨也就越來越深。
總的來說,這一百多年的械斗,王家坡和燕子塢算是打個平手。
但自從王仁的長子王河擔任豫章從事之後,這平衡的關系也就被隨之打破。特別是在三年前,王河找了一個借口,把燕子塢的壯年人抓去興修豫章水壩,使得燕子塢的元氣大傷。三年之間,王家坡的土地已經跨過了幽塹,佔據了北山的許多土地。而燕子塢的村民,只能忍氣吞聲。
三月,廬山細雨連綿。
一個瘦小的身影,順著高龍北山的山路蹣跚而行。他一路走,一路呼喊著︰“娘,你在哪里?”
聲音淒傷,在山間回蕩。
這瘦小的身影,是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孩子。一頭烏黑的頭發,瓜子臉,雖然看上去有些髒,但是卻難掩他五官的清秀。亮晶晶的大眼楮,炯炯有神。只是,此時那眼中流露著難言的憂急,他一邊呼喊著,一邊在泥濘山路上跌跌撞撞的行走,身上的衣服,早成了一件襤褸的破布。
小孩兒名叫燕長亭,是燕子塢村長燕東山親生妹子燕秀的獨子。
說起來,這燕秀在燕子塢很有名氣,自幼聰慧,琴棋書畫莫不精通,是燕子塢少有的才女。當年燕秀的父親,想著把燕秀許配給豫章的一名官吏,以增加燕家人的權柄。可沒想到,燕秀十六歲的時候,突然有了身孕,不但使親事作罷,還平白的得罪了那豫章的官宦人家。
好在燕秀的父親還算是開明,並未過多指責燕秀。不過無論他怎麼詢問,燕秀都不肯說出那孩子的父親是誰。
數月之後,一個嬰兒呱呱落地。由於嬰兒出生時,燕秀正在山腳下的長亭中,所以就給嬰兒取名做燕長亭。
長亭無父,卻聰明異常。
在燕秀的指點下,他五歲便能背誦樂府詩詞,偶爾還可以溜出一兩句自己做的詩詞,讓燕秀無比開心。只是,一個無父的孩子,在這山村中自然難以得到大家的承認,燕秀父親活著的時候,大家看在老人的份上還算本分,可等到老人離去之後,各種流言蜚語就傳了起來。
而這里面對燕秀攻擊最為猛烈的,竟然是她四個親生的兄長。
燕老人雖然惱怒女兒的倔強,可無奈何膝下只有這一女,自幼如明珠捧手。父女之情,又怎會因此而斷絕?所以,燕老人生前對燕秀百般呵護,那些個兄嫂但凡言語中帶著些許嘲諷,燕老人便會一番怒斥。離去時,燕老人因為喜愛長亭,就給燕秀留下了一筆財產。可誰料到,正是這筆財產,讓原本就對燕秀看不順眼的兄嫂,更加的嫉妒起來。
好在燕秀為人溫柔,對於兄嫂的嫉妒,並未放在心上。
她在村中樂善好施,幫助那些貧苦的村民。一開始的時候,村中的流言蜚語,確實減少了許多。
可燕秀越是這樣,燕東山兄弟就越發的惱恨。
四兄弟一番商議,居然把矛頭指向了年幼的長亭。
山里的孩子,大都是口無遮攔,在有心人的指使下,不但把長亭孤立起來,而且時常罵他是個野種。長亭雖然惱火,可燕秀曾交代他說不可與人爭執。他事母至孝,又怎會違背母親的交代?
一來二去之下,那些孩子竟得寸進尺。不但辱罵長亭,甚至當著村人的面,罵燕秀是個淫婦。
這一來,本就是強忍著火氣的長亭怎能在忍下去?
這孩子身材雖然瘦小,可是卻有一股子拼命三郎的血性。村里的孩子被他打的頭破血流,自然回家後就向家人哭訴。山中愚婦,怎會管的了許多,不問青紅皂白,就堵在燕秀家門口,破口大罵。
燕秀本著以和為貴的想法一忍再忍,可看在他人眼中,就成了心中有鬼。
昔日的流言蜚語再次起來,燕秀母子在燕子塢的日子,也就變得一天難似一天,越發的艱難。
數日前,燕東山的兒子和長亭起了沖突,被長亭用石頭砸破了頭。
燕東山的媳婦,帶著一群三姑六婆沖進了燕秀的家中,不但把家具砸了一個稀巴爛,還把燕秀家的鍋灶一起給砸了。這在山中,砸了人家的鍋灶簡直是最大的侮辱。燕秀忍不住說了兩句,就被燕東山的媳婦抓住一頓狠打。不但破了燕秀的臉,還指著她的鼻子,數三輩的臭罵。
長亭想要拼命,卻被燕東山抓住,臨了還被打了一個鼻青臉腫。
燕秀經此一鬧,大病不起。每每握著長亭的手,就淚水漣漣。而長亭平日雖然孝順,可也忍不住哭著詢問燕秀,他的父親到底是誰。燕秀沒有回答,只是將一塊玉佩掛在了他的頸中。
睡了一夜之後,長亭醒來發現母親不見了蹤影。開始的時候,他還沒在意,可到了晌午的時候,燕秀還沒有回來。燕長亭這才著急起來,他顧不得風大雨大,沖出家門,尋找母親。
長亭順著山路,來到了山腳下的長亭里。
這是燕秀平日最喜歡來的地方,長亭經常看到燕秀站在亭中,向遠方翹首眺望,目光里帶著無盡溫柔。
長亭曾問過︰“娘,你在看什麼?”
燕秀撫摸著長亭的黑發,輕柔笑道︰“長亭,總有一天,你爹會從這條路上騎著馬出現,帶著咱們母子離開這里,到山外面的世界。長亭,不管別人怎麼說,你都要記住,你爹是個大英雄。”
“娘,我爹到底是誰?”
長亭追問,可每逢此刻,燕秀總是閉上嘴巴,呆呆的看著遠處發呆。
遠遠的,長亭就看見亭子里空蕩蕩的,沒有一人,更不見燕秀的蹤影。
他心里面不由一沈,走進了亭子,茫然向四周顧望。朦朦細雨,籠罩山間。那如絲一樣的輕霧在山野間飄蕩,讓廬山看上去非常虛幻。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顯得是那樣的不真實。
“娘-!”
長亭撲通跪在亭子里,大聲呼喊。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而長亭卻似乎毫無覺察,他哭道︰“娘,你回來呀,長亭以後再也不會問爹的事情了……娘,你在哪里?不要丟下長亭一個人啊!”
哭聲在山野中回蕩,久久不息。
就在這時候,遠處山路上走來了兩個人。為首一人身高八尺,膀闊腰圓。一臉濃密的絡腮胡子,如同鋼針似的。炯炯有神的眼楮,黑眼珠多,白眼珠少,閃爍灼灼光亮,恰似明燈。
這大漢身後,跟著一個少年。
方正的臉龐,如同斧劈刀削,稜角分明。他的年齡看上去和長亭差不多,可是魁梧的體魄,卻比之長亭要健壯了許多。從相貌上看去,這少年和大漢非常相似,顯然是是一對父子。
父子兩人都拿著武器。大漢的手里是一把黑油油的熟銅棍,而少年的身上,卻背著一把環首刀。
兩父子听到長亭的哭聲,都不禁停下了腳步。
大漢眯著眼楮朝亭子里看去,奇道︰“寵兒,那亭子里哭泣的,好像是燕子塢那個叫做長亭的小家夥!”
“爹,就是他!”
“這鬼天氣,他跑這里哭什麼?說起來,燕子塢的那些人真他娘的混蛋,燕姑娘仙女一樣的人物,他們怎麼能那樣對待!寵兒,我們過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大路不平,總是要有人來管的。”
說著話,大漢大步走進亭子。
長亭覺察到有人進來,連忙一骨碌爬起來,順勢將臉上的淚痕抹去。
抬頭看去,長亭認得這大漢父子。大漢姓甘,單字一個和,是王家坡的教頭。那少年是甘和的兒子,叫做甘寵,年紀也就是十二三歲。和他老爹一樣,甘寵十八般武藝精通,雖年紀不大,可是打起來的話,四五個壯漢休想是他的對手。這父子雖然是王家坡的人,可是為人不錯,特別是甘寵,曾幫過燕長亭,故此三人倒不算陌生。
甘寵問道︰“長亭,這大雨天的,你一個人在這相思亭里哭什麼?是不是又有人欺負你了?”
長亭說︰“我哪里有哭!”
“說謊,我剛才明明听到你在哭,還不承認。告訴我,是誰欺負你了,我幫你揍他!”
“我沒哭!”
甘寵越是說長亭哭了,長亭就越是不承認。自幼的經歷,讓長亭有著非比尋常的自尊心。即便是前些日子燕東山把他打的鼻青臉腫時,他也沒有說過一句求饒的話。面對著和他年紀差不多大的甘寵,長亭自然是不會承認哭過。有道是︰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他怎麼能哭?
兩個半大的孩子這麼一爭執,靜寂的亭中,立刻熱鬧起來。
燕長亭飽讀詩書,說起話來頗有章法。而甘寵雖然武力不凡,可是這肚子里卻沒有多少墨水,吵起來就顯得格外口拙。往往長亭說十句話,甘寵才能蹦出一句,戰況呈現一面倒的趨勢。
甘和看著和甘寵掙得面紅耳赤的燕長亭,不由心中暗自笑了起來。
他上前制止了甘寵,溫言道︰“長亭,這麼壞的天氣,你一個人跑出來做什麼?”
“我找我娘!”
“燕姑娘?她沒回家嗎?”
長亭一听,心里咯!一下,忙問道︰“甘大叔,你看見我娘了嗎?”
“正午的時候我和寵兒下山路過相思亭,看見你娘一個人站在亭子里。我當時還問她,她說心里面有些煩躁,所以出來透透氣,過一會兒就回家去。我當時忙著辦事,也沒多問,怎麼,她沒回家?”
“沒有啊-!”長亭急得快要哭出來,他看看將要黑下來的天色,道︰“我找了一天,都沒有找到娘。”
“會不會是你們走岔了?說不定她現在已經回家了!”
“甘大叔,從這里到燕子塢,只有這一條山路。我一路走下來,都沒有看見娘,怎麼可能走岔呢?”
甘和感到一絲不祥,抬頭看看天色。
只見一塊巨大的烏雲正從天邊飄來,那厚厚的雲層中帶著雷電氣息,黑壓壓一大片。
這是山中不多見的雷雨雲,預示著一場大雨將要到來。甘和站在亭子里向四周眺望,目光突然凝視前方。
順著甘和的目光看去,燕長亭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遠處,兩道山崖峙立,讓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石澗。
“甘大叔,你說我娘會不會是去了石門澗那邊?”燕長亭顫聲詢問。
甘和如同自語一樣的說︰“孽龍谷?燕姑娘去孽龍谷做什麼?長亭,這兩天你母子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長亭連忙把他們母子的遭遇說了一遍,只氣的甘和父子鋼牙咬碎,甘寵更是連聲的怒吼。
甘和穩定了一下情緒,突然大叫一聲︰“不好!”
“怎麼?”
“我正午看見燕姑娘的時候,她神情落寞……會不會她一時想不開,所以去孽龍谷做傻事?”
“娘-!”
沒等甘和說完,燕長亭大喊一聲,朝著石門澗的方向沖去。亭子里,甘寵責怪的說︰“爹,你怎麼能胡說八道?明知道長亭現在正是情緒不穩的時候,你這樣一說,不是逼著他前去冒險?”
“我,我天生就這脾氣,肚子里憋不住話。寵兒,你回家去,我跟著長亭去孽龍谷看看,說不定能救了燕家姑娘。娘的,燕子塢的那些混蛋,老子遲早要他們好看,簡直都不是人!”
“那怎麼行?我要和爹一起去!”
“可是……”
“爹,上陣還要父子兵,我們快點跟上去,別讓長亭遇到了危險。”
甘寵說完,沖出亭子,身軀在細雨中閃動跳躍,眨眼便追上了長亭。甘和苦笑一聲,緊跟著追了上去。對他這個兒子,甘和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別看甘寵說不過長亭,可是教訓起他這個當爹的,卻是一套一套,那嘴巴利索的很。沒辦法,和長亭斗嘴斗的久了,甘寵多少也有進步。
石門澗兩邊雙峰聳天,絕崖疊壁。
澗中高崖飛流成瀑,深谷內更是積水成潭。孽龍谷,就是石門澗里最險要的去處,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連著石門澗。
據說,這孽龍谷原本是不存在的,此地本是一塊平原。
也不知道是什麼緣由,某一天,空中忽降巨石,化作延綿的山崖,就成了現如今的孽龍谷。
這傳說由來已經無從追溯,反正根據這里的老人說,那已經是是他們爺爺的爺爺,還有再推上去幾十代,乃至於上百代之前,就開始講述這個故事。至於真實性,也沒有人去在意。
孽龍谷自出現那一天開始,谷中便有一汪深潭。
潭水清冽,可以看見底部的參差不齊,光怪陸離的石頭和一具具白森森的骸骨。
潭名孽龍潭,休看潭水至清,卻是弱水三千,連鵝毛都浮不起來。丟下去一片樹葉,很快就沈入水底,連個水漂都不會出現。更不要說是人了!早年曾有不信邪的人想要進去一探究竟,但是立刻不見蹤跡,最後出現的時候,已經變成白骨。
所以,山里人說這潭中有妖怪,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一塊禁地。
……
燕長亭三人一路風風火火,來到孽龍谷中。
放眼看去,只見山谷內怪石嶙峋,犬牙交錯。緊靠著山崖的孽龍潭四周,寸草不生,潭水正在翻滾,水浪拍擊在岸邊的石頭上,發出轟隆巨響,水霧滿天,令谷中顯得無比陰森可怕。
只是,三人都沒有看見燕秀的影子。
長亭急切的喊道︰“娘-,娘-,你在哪里?”
他深一腳,淺一腳的在山谷中行走,不一刻的功夫,就來到了孽龍潭邊。遍地都是半人高的石頭。石頭的顏色呈墨黑,在雨水和水浪的沖洗下,透著隱隱的光亮。仔細數過來,水潭四周的石頭,一共六十四塊,若是有精通奇門遁甲術的修道人在,就會發現這石頭的位置,都是依照著先天八卦的方位排列,組成了一個陣法。
每一塊石頭上,都有說不清是用什麼東西寫上去的符號。
甘和父子第一次進入孽龍谷,不禁被那石頭上的符號所吸引。那符號似乎有奇異的魔力,讓他們無法把目光移開來。
就在這時,長亭喊道︰“甘大叔,我娘來過這里!”
甘和心神一顫,連忙把目光移開,朝長亭看去。長亭站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前,手指著石頭上一只玉鐲,神色格外激動。見甘和走上來,他顫聲說道︰“甘大叔,這是我娘的鐲子!”
“你確定?”
“我確定,這鐲子是外公留給我娘的遺物,我娘一直都戴在身上,從來沒有離開過她。怎麼這鐲子在,我娘去哪里了?”
長亭把鐲子握在手中,悲呼道。
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他呼的一下竄到了一塊石頭上,向水潭中張望。甘和連忙呼叫長亭下來,他見長亭那瘦小的身軀在石頭上顫抖不停,時時有落入水潭的危險,不禁有些心驚。
“長亭,你腳下是什麼?”
听到甘寵叫喊,長亭低頭看去。腳下平整的石面上,寫著一行紅色的字跡。看上去,這似乎是用鮮血寫上去的文字,只是不清楚這血字怎麼會留到現在,居然沒有被雨水沖刷干淨。
長亭連忙俯下身子,這才看清楚,原來這石頭很有古怪,居然把血字給吸了進去,所以才在這大雨中保留了下來。
血字是燕秀所書,長亭一眼認出來。
血字的內容大概是燕秀實在撐不下去了,燕東山兄弟的逼迫,讓她再無半點退路。而長亭的爹遲遲不見到來,前些日子的奇恥大辱,讓燕秀無法再活下去。她選擇了死,唯一舍不下的,就是讓長亭一人孤苦伶仃的活著。她讓長亭忍耐住,燕秀相信,終有一天,長亭的爹會回來的。
長亭看罷血書,痴呆呆的爬在石頭上,一動不動。
甘和父子識字不多,雖看不懂石頭上的留言,可是也能夠從長亭的臉色讀出那血書的內容。
密密麻麻的一片字跡,要用多少鮮血才能寫出來?
燕秀痴心一片,苦苦等待情郎歸來。她一輩子行善,甚至連只雞都不敢殺,結果卻得到了這番遭遇。甘和只覺鼻子一酸,虎目中留下兩行熱淚。他只能暗罵老天的不公,伸手想要將長亭扶下石頭。
�U嚓,昏暗的天空,突然閃過一道銀蛇。
慘亮的光芒照在了谷中,也照在了長亭的臉上。
甘和嚇了一跳,只見長亭眼角流下兩行血淚,那雙炯炯有神的眼楮,透著火焰一樣的光芒。
“長亭-!”
“走開……”燕長亭呼的一下站起來,指著漆黑的天空,怒罵道︰“賊老天,我娘一輩子行善,你為何如此對她?她從未停止過對你們的供奉,你們為何卻不出來將我母子搭救?賊老天,你是個瞎子,你看著天底下惡人橫行,連句話都不敢說。可是對信奉你的善良人,卻吹胡子瞪眼。你算是什麼老天,你們根本就是一群欺軟怕硬的糊涂蛋!”
“長亭,不要胡說!”
甘和被長亭的行為嚇得臉色大變。雖然他贊同長亭的話,但這種言語,豈能說出來?
轟隆-!
烏雲中,一道銀蛇傾斜而出,狠狠的打在了水潭之中。水浪沖天而起,巨大的氣流撲面而來。
燕長亭怒道︰“來呀,我就在這里,有種的就把我劈死!爹不要我了,娘現在也不要我了,我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賊老天,你就算是劈死我,我也要罵,你是個睜眼的瞎子,是個糊涂蛋。燕東山四兄弟作威作福你們不管去管,卻來欺負我們這可憐的母子。賊老天,王八蛋!”
天空中,一聲驚雷炸響,烏雲翻滾不停。
一道道銀蛇,在雲層中閃動流轉,若隱若現,煞是驚人。
當長亭最後一句話說完,猶如嬰兒手臂粗細的霹靂,將烏雲撕成了兩半,朝著長亭的頭頂轟然砸落下來。
眼見著長亭就要喪命銀蛇之下,就在這時候,孽龍潭波濤洶涌,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音。
一道水柱從潭中沖天而起,在半空散開,把長亭的身軀籠罩起來。霹靂砸在那水幕上,呲呲啦啦的迸發出一溜奪目的火花光亮。那景象,就好像是兩塊精鐵裝在一起,當真是詭異極了。
水幕在籠罩著長亭,久久不散。
當甘和父子的視力恢復時,發現長亭已經不在石頭上。天空中,烏雲依舊翻滾著,讓孽龍谷透著不同尋常的氣息。
一個聲音,仿佛是從九幽中傳來︰“天雷子,被凡人咒罵的感覺如何?哈哈哈,老子囚禁此地五千年,只今天最是爽快。你要殺的人,我一定會保護,有種的,就來我這孽龍潭試試看!”
烏雲中,一個陰騭聲音響起︰“共工匹夫,就算你護著他又能如何?進了孽龍潭,他此生休想再離開。嘿嘿,老子就當作是發發善心,讓他給你這條死龍做個伴,當一個活死人好了!”
水霧彌漫,電閃雷鳴。
甘和、甘寵父子,恍惚間看到一個巨大的頭顱,從孽龍潭中出現。
兩父子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面容,但是心中的驚駭,卻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怎麼說呢,那頭顱足有半個孽龍潭面積大小,額頭生有霜霧繚繞的犄角,嘴邊長著兩根白色的長須。
就在那頭顱出現的時候,烏雲破開,顯出了一個一手拿槌,一手執錐的金甲天神。
不論是巨大的頭顱,還是威武的金甲天神,都只是剎那間出現。他們停留的時間很短,眨眼便消失無蹤。
這時候,雷雨停止,烏雲散開。
晴朗的天空中,一輪明月高宣。
甘和父子這才發現,山谷中嶙峋的怪石,居然碎成了石塊,散落一地。唯一完好的,只有那座落在孽龍潭邊上的六十四塊黑色石頭。在月光的照映下,一塊石頭閃爍出血色的光亮。
“啊-!”
甘和突然一聲大叫,扭頭看向了甘寵。他怒道︰“臭小子,你做什麼?”
“我想確認一下,我剛才是不是在做夢。”
“你確認就確認,掐我的大腿做什麼?”
“我怕疼!”
“你這個不孝的逆子,你怕疼,老爹我就不怕疼了嗎?不過,我們剛才真的不是在做夢?”
甘寵凝視甘和,道︰“你感覺到疼了嗎?”
“廢話!”
“那就不是在做夢!”
“啊,長亭呢?”
甘和看著空蕩蕩的石頭,呆呆的凝視上面,久久不說話。甘寵眼中閃過一抹火焰,輕聲道︰“爹,我們還能再見到長亭嗎?”
“一定可以,燕姑娘做了那麼多好事,連王家坡的人說起她來,都一個個伸著大麼指。這樣的好人,一定會保佑長亭無恙。寵兒,你要記得,將來一定要多做好事,萬不可胡作非為!”
“可是,燕嬸子真的會保佑長亭嗎?”
“這……”
甘和無言以對,呆呆的站在水潭邊,說不出一句話。誰說好人一定會有好報?誰說神仙一定仁慈?至少,剛才的一幕幕情形,甘和沒有看出來。只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甘寵的問題。
兩道光亮,從牯嶺方向飛來。
夜色中,這光亮更加醒目,不一刻的工夫,便停在了孽龍谷的上空。兩名身穿道裝的道人,縱身跳到地上,抬手將光亮收起。甘和這才發現,那兩道光亮,赫然是兩把明晃晃的利劍。
劍仙?
若在以前,甘和定然會驚得跳起來大喊。可是看完了剛才的那幕情形,父子兩人都覺得,這兩個老道有賣弄的嫌疑,絲毫無法引起他們的興趣。父子兩人相互望了一眼,轉身就要離去。
“喂,你們兩個,對,就是說你們兩個鄉巴佬,站住!”
許是沒有看到甘和父子誠惶誠恐的緣故,兩個老道都有些不太高興。其中老道,手指甘和,問道︰“你們是什麼人?剛才這里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何孽龍谷中光毫沖天而起,快點說。”
無禮的言語,讓甘和父子非常不快。
甘和手中熟銅大棍砰的砸在地面,怒道︰“喂,你們是哪里來得野道士,說話怎麼如此沒有禮貌?我父子是什麼人,和你們無關,至於這里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又不是官府,我為何要回答?”
“大膽!”
“膽大!”甘寵因失了好友,心情正處於極端困惑的時候。人常說好人有好報?說什麼蒼天有眼,可長亭母子的遭遇,讓他產生了深深的懷疑。甘寵正是成長的時候,是非好惡並無一定,經此一事,讓他對很多以前的觀念,產生了動搖。兩個老道的無禮,更讓他感到無比厭惡。
兩個老道見甘和父子如此模樣,都有些吃驚。
兩人相視一眼,突然抬手發出飛劍。兩道光毫自他們大袖中飛出,呼嘯著撲向了甘和父子。
甘和心里一緊,抬手仰起大棍。
可沒等他擺出架勢,那飛劍已經來到他的面前。眼看著甘和就要喪生劍下,甘寵兩眼圓睜,怒吼道︰“賊老道,膽敢殺人!”
環首刀呼的一刀劈出,甘寵都不知道他這一刀是怎麼出手,只不過出手的剎那,一式奇妙刀法在他腦海中閃過,手上也自然而然的施展出來。環首刀刀光暴漲,帶著隱隱的雷鳴聲。
“大家住手!”
眼見刀光和劍芒將要接觸,一聲輕喝從空中傳來。
緊跟著,無與倫比的勁氣從天而降,將刀光和飛劍都化解的無影無蹤。
“誰-!”
老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連忙抬頭看去。一個身披八卦衣的道士正凝立在半空,寬大的衣襟,隨風鼓蕩,發出獵獵聲響,如同白玉般潔白的面頰,隱隱透出紫氣流轉,顯示出他非凡的修行。不過,那道士此刻面沈似水,飄然在兩個老道的面前,眼眸中的光亮,好似利劍一樣,穿透兩個老道的內心。
一見這道士,兩個老道頓時慌了神。
“師叔!”
“董雷,呂風,你們當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我無量劍宗的臉,被你們丟的干淨。上次派你們出山,結果你們用無量劍打傷了星宿海的道友,鬧得我們兩派險些大動干戈。十年禁閉,這剛解禁,你們就又要闖禍。這回更好,居然對兩個普通人施展出無量劍,你們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師叔……”
道士沒有理睬兩個老道,目光灼灼凝視甘寵。
“兩位受驚了,我無量門下管束不嚴,實在是慚愧。看兩位的打扮,似乎是這里的山民,貧道鍾離權,牯嶺無量宮掌劍宮的宮主,在這里代我無量劍宗門下的不肖弟子,向兩位道歉。”
道士和顏悅色的說話,讓甘和無話可說。
而甘寵正驚異於他先前施展出來的刀法,所以也沒有說話。
鍾離權說道︰“這位小施主,敢問你是從何處學來的這無量雷刀刀法?這刀法本是我無量宮中的絕學,只是在二百年前,王莽攥權的時候因故失傳。剛才若非小友施展出來,貧道還以為這絕世刀法,從此不會在人間出現了呢。”
“你說是你們無量宮的刀法,就是你無量宮的刀法?”
甘寵對那兩個老道的印象很差,雖然鍾離權說得彬彬有禮,可是他一開口,就帶著一股火氣。
鍾離權微微一笑,說道︰“小友莫要誤會,貧道說出的話語,貧道自然可以證明。不過,貧道現在關心的事情並非是這件事。剛才孽龍谷中有強大靈氣鼓蕩,貧道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甘和連忙制止甘寵開口,把剛才他們所看到的事情,簡短的說了一遍。
他行走江湖多年,自然听說過無量劍宗的名號。他知道這無量劍宗並非普通的江湖門派,說穿了,無量劍宗是一幫子有大神通的人。這些家夥神通廣大,據說能夠上天入地,擅長五行遁法,撒豆成兵,呼風喚雨,極為厲害。至於千里之外,以飛劍取人性命,更是小事一樁。
甘和從鍾離權听到無量宮三字的時候,就明白事情不妙。
這無量劍宗,與蜀山劍宗,天目山劍宗並稱江南三劍門,門下弟子眾多,個個都是極為厲害的角色。江湖上早有‘寧到閻王殿,莫遇三劍門’的說法。這些人,絕不是他一個小小的教頭,能夠應付的了。
鍾離權听甘和說完,眉頭一蹙。
“甘先生確定你听到的是天雷子和共工兩個名字嗎?”
“正是-!”
“這事情……甘先生,原本你們與此事無關,這本來並非是你們普通人可以管的事情。只是你所說的兩個人,非但對我江南三劍門有著莫大關系,甚至對天下所有的修道人,都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所以,貧道想要請賢父子隨我一同前去無量宮向我宗主說明。呵呵,順便貧道也可以向小友證明,貧道並非是貪圖那刀法,所以硬要和他扯上關系。”
甘寵剛要開口,卻被甘和一旁制止。
眼下的情形,這鍾離權雖然說的很客氣,但甘和知道,若他不去的話,恐怕對方就要用強。憑他父子的本領,想要和這些擁有大神通的人物抗衡,根本就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如今之計,只能暫時答應。所謂光棍不吃眼前虧,就是這個道理。別看甘和長得粗魯,可有時候這心眼還是很多的。
甘寵見甘和答應,雖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他看了一眼孽龍潭,心中暗自發誓︰長亭,等著。哥哥我總有一天,會要燕子塢的人飽嘗惡果。只盼你在潭中,能過得快活。至少不會象哥哥這樣子,處處要受別人的脅迫和威逼。
想到這里,甘寵目光不自覺的看了一眼那水潭邊上的六十四塊黑石。這時候,黑石表面好似覆蓋著一層霧蒙蒙的霜氣,上面的符號,早就模糊不清。甘寵知道,他腦海中那一式刀法,正是從那石頭上的符號里學會。看樣子,這石頭上的符號,恐怕還隱藏著一宗天大秘密。
甘寵沒有向鍾離權說明,默默的跟在甘和的身後,隨鍾離權和那兩個老道,朝著牯嶺方向走去。
只是,甘家父子沒有想到,孽龍潭的一場變故,引發出一場驚天動地的大亂。
同日,距離廬山頗為遙遠的北方王都洛陽,一場罕見的冰雹襲來。洛陽皇宮大殿,出現三條色彩全然不同的巨蛇,相互纏斗,將王宮西南角樓震塌。數千名禁軍被巨蛇的戰爭殃及池魚。
當晚,漢質帝劉纘病死宮中。
三日後,年僅十五歲的少年劉志,在大將軍梁翼持節迎接下,乘青蓋車進入南宮,當日登基即位,史稱桓帝。
塵世紛紛擾擾,暫且放在一邊。
單說燕長亭,正喝罵間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籠罩,卷入了孽龍潭中。那天雷威力極大,雖有水幕保護,卻依然有巨大的靈力透過水幕,朝著燕長亭襲來。身無半點功夫的長亭,又怎能抵擋得了那靈力襲擊,他只覺那夾帶著雷電力量的勁氣襲來,腦子嗡得一聲,就昏迷過去。
再醒來時,長亭躺在一個巨大的宮殿中。
他從冰涼的地面上爬起來,發現這宮殿竟然是用堅冰做成。大殿兩側各有十余根柱子,也是用透明的冰柱雕成。長亭目光移動,突然間啊的一聲驚叫,快步沖到了一根三人合抱粗細的柱子前停下腳步。
柱子里,冰封著一個年紀大約有三十上下的美婦人。
微微有些花白的秀發垂到了腰際,秀美的臉上帶著一種如同解脫一樣的淒苦笑容。她雙眸緊閉,看上去格外安詳。透過冰柱,長亭甚至可以看到美婦人眼角上,還殘留著晶瑩的淚珠。
“娘-!”
長亭撲通跪在了柱子前,痛哭失聲。
他環抱著冰柱,大聲的叫喊著,似乎想要把那冰柱中的婦人,從睡夢中喚醒。那婦人,正是燕長亭的娘,燕秀。
長亭怎會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娘親。他才不去理睬這宮殿到底是什麼地方,此時此刻,長亭的眼中,只有他的母親燕秀,除此之外,就算是天塌下來,與他又有什麼關系?
“你娘身過弱水之時,已經丟了性命。她死念萌發,即便是大羅金仙,也休想將她救活。我只好用玄冰封住了她的肉身,使她肉身保持不壞。後生,你不要哭了,你娘如果活著,一定不會喜歡看到你如今這副模樣。男兒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天大的冤屈,把他討回來就是!”
“誰?”
長亭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止住了哭聲,連忙跳起來順著聲音看了過去。
大殿正前方牆壁上,是用玄冰做成的巨型浮雕畫像。畫像中一條通體黑色的動物,蜿蜒纏繞在一根白色的冰柱上面。那是傳說中,龍的樣貌,巨大的龍首在浮雕中更是顯得活靈活現。
當長亭的目光凝視浮雕的時候,浮雕表面突然顯出了一片白色的霜氣。
一團冰寒徹骨的霜霧從浮雕龍口中噴出,霜霧中走出了一個身高九尺上下,身材魁梧的漢子。
他披散著一頭烏黑長發,行走之間,更帶有君臨天下的氣勢。
這漢子的相貌雖看上去有些丑陋,可是那眼眉之中流露出的溫和,讓長亭一見,頓生好感。
不過,這漢子出現的太過詭異,長亭心里面還是有些害怕。
他退後一步,身軀緊靠著冰封著燕秀的柱子,慌亂的心境突然間變得格外平靜。他覺得,母親似乎並沒有離開人世,而是站在他的身後,給予他無盡的勇氣和力量。雖然隔著玄冰,但長亭依舊能夠感受到,母親從冰柱中傳遞出來的溫暖。剎那時,長亭不再驚惶失措,靜靜看著大漢。
“你是誰?”
“後生,怎麼面對你的救命恩人,卻用如此口氣說話?”
“救命恩人?”
“嘿嘿,若不是灑家,你恐怕早就被天雷子的九天雷霆打的魂飛魄散。怎麼?一點印象都沒了?”
長亭想起來,在他昏迷之前,那從天而降的霹靂。
他立刻醒悟過來,眼前這大漢,就是造出水幕,攔擊那霹靂的人。長亭連忙行禮,向大漢說︰“多謝先生的救命之恩。不過,您說的天雷子是誰?還有,這里是什麼地方?我娘怎會在這里?”
長亭一連串的問題,讓大漢不知道該先回答哪一個。
他笑道︰“後生,你怎麼這麼多的問題?灑家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樣吧,灑家就讓你看一出戲,你應該可以從中找到答案。”
說著,大漢揮手,身後霜霧翻滾,浮雕上的龍像已經消失不見,白色冰柱將霜霧鯨吞之後,放出了萬道的光毫。緊跟著,冰柱上的光芒,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平面,上面浮現出孽龍谷的景色。
平面上的孽龍谷,正是細雨連綿。
不一刻,一個婦人失魂落魄的走近了谷中,在孽龍潭邊上停下腳步,嘴里面不停的喃喃自語。
“娘-!”
“這是我白天看到的景象,當時你娘哭著走進來,一個人坐在水潭邊哭個不停。我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她如此悲傷,不過看她如此模樣,我也非常難過。後來,你娘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還說什麼馬圈之類的話。最後,她寫下血書,投入了弱水之中。後生,這弱水最是毒辣,可以頃刻間取人性命。你娘跳進水潭之後,就立刻沒了命。這個回答,你可滿意?”
長亭呆呆的看著畫面中的景象,眼里淚水涌動。
不過,他想起大漢之前的那番話語,又硬生生把淚水忍住。泣聲問道︰“先生,我娘說的馬圈,又是什麼?我家里沒有養馬,哪里來得馬圈?”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
“先生,你既然能將長亭從天雷之下救起,為何那時候不能救我娘呢?”
大漢將畫面收起,苦笑回答︰“後生,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不是我不想救你娘,而是我當時根本不可能施展出法術救你娘親。這水潭四周的搜靈石,組成囚龍古陣,把我困在這里。若非是你娘寫下的血書,破了困龍陣的生門搜靈石,恐怕我連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本領都沒有,別說救你娘,就連你我都難以救下來。”
“困龍陣,搜靈石?”
長亭越听越糊涂,忍不住又問道︰“先生,你在說什麼?什麼困龍陣,什麼搜靈石,我怎麼听不明白?”
大漢撓了撓頭,“這說起來可真的是話長。後生,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長亭腦子里閃過一道靈光,突然道︰“你莫非是龍?”
“後生還算是聰明。灑家出生於鍾山伏魔殿中,在五千年前,是這天地間的萬龍之王,號稱第一龍神。就算是那天仙五帝,見了灑家也要客客氣氣。灑家曾助姜炎與那有熊一族的公孫血戰阪泉,也曾擺下萬龍迷天陣,在逐鹿再戰公孫。可惜姜炎性情溫和,終敵不過公孫。百年之後,灑家向五帝挑戰,結果天仙五帝聯手圍攻灑家……嘿,五帝滿口道德,說到底不過是群小丑罷了。”
阪泉?逐鹿?
長亭听了半晌,只听懂了其中兩個名詞。至於大漢所說的天上十八界,第一龍神,還有什麼萬龍迷天陣,他是有听沒有懂。但是,長亭已經隱約猜出了這大漢的來頭,那可是傳說中的一位凶神惡煞。
“你是……”
“嘿嘿,後生,你可是覺得害怕了?灑家雖不知道,世人是如何評價於灑家,但是灑家卻很清楚,那定不是什麼好話。沒錯,灑家當年綽號黑水龍王,萬龍之王的共工,正是灑家!”
“共工?”
長亭雖然已經猜到了大漢的來歷,可是當他听到從大漢口中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仍然無比震撼。
水神共工,撞倒不周山的共工,引發天地大劫的共工,造成生靈涂炭的共工,居然活生生站在眼前?
長亭怎麼會不知道這共工是何許人?
傳說中令江河向東流,讓大地朝東傾斜,使得人間變成汪洋大海的大魔頭,他不止一次听燕秀說過。伴隨著共工,還有那神奇的女媧補天的傳說,在長亭幼小的心目中,共工就是邪惡的代名詞。
若是早兩天,長亭絕不會對共工生出好感。
可是經歷喪母之痛之後的長亭,觀念已經生出了改變。是非善惡,怎麼是一句話可以說清楚?
遠古的神話傳說,未必都是真的。就好像娘親時常對他說什麼善有善報的道理一樣,誰說行善定有善報?那些迫害他和娘親的人,除了他的至親長輩之外,不還包括那些平日里娘親幫助過的人嗎?娘親行善積德,到頭來卻得了什麼樣的下場?連尸骨都要靠著一個大魔頭來保存。
剎那時,長亭腦海中思緒萬千,臉色陰晴不定。
而共工也沒有再開口說話,那雙灼灼的目光,凝視長亭,似乎明白,此時此刻正是長亭的關鍵時候。
是非善惡觀念,豈是一時半會兒可以改變?
而這種觀念,也將會影響到個人的一生一世,更關系到共工未來的希望。所以,共工用只能保持沈默,靜靜的等待著長亭的反應。
長亭轉身,看著冰柱里的燕秀。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母親的面頰,眼中流露出悲傷神色,“娘,你告訴長亭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可是長亭沒有看見。你告訴長亭說,善人終有善報,可是長亭看到的卻是小人得志。娘,長亭不信鬼神,只信雙眼所見,長亭再也不會念著什麼善有善報,只信自己的這雙手!”
說完,燕長亭抹去眼角淚水,再次轉身面對共工。
他深施一禮,說︰“共工先生,燕長亭多謝你的救命之恩,同時更感謝你保存長亭娘親尸骨的恩情。長亭不過是弱小凡人,也不敢說什麼報答的言語。不過,只要先生有所差遣,長亭萬死不辭!”
共工咧開大嘴,哈哈大笑。
“後生,灑家不需要你的報答,更不需要你萬死不辭。而且,灑家還會給你天大的好處,讓你離開這里。只不過,灑家要你離開這里之後,替灑家去做一件事情,不知道你可願意?”
長亭正色道︰“共工先生,但有吩咐,長亭絕不推辭。”
共工點點頭,正要開口,突然間大殿生出一陣劇烈的顫抖,隆隆的戰鼓聲,驟然從天而降。
“又來了!”
共工眉頭一皺,身軀變成了輕煙,消失不見。
而長亭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隱隱約約的,也能猜到,那隆隆戰鼓聲,定然是傳說中的石門戰鼓。看樣子,這戰鼓聲是專門針對共工而來,幾千年的神話謎團在這一刻突然解開。只不過,長亭卻絲毫沒有因為解開謎團而感到高興,相反卻生出了一種不安的感受。
戰鼓聲開始時還算清亮,聲音雖大,可長亭還沒有什麼感覺。
但是,只片刻工夫,那鼓聲就越來越響,如同雷聲隱隱,或是忽啦啦的炸響,或是轟隆隆的連聲,就好像在長亭的頭頂,猛起了一個霹靂,又好似萬馬千軍,從長亭身邊呼嘯而過。
長亭心魂不定,只盼望著鼓聲趕快止歇。
可那鼓聲非但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聲勢反而越來越盛,整個大殿都似乎要散了架一樣,隨時都會有倒塌的可能。
長亭的骨骼�U吧�U吧的響個不停,三魂六魄似乎要離體而去。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共工的聲音,“後生,莫要驚慌,這是白帝金戈鼓,專門奪人心神。你越是驚慌,這金戈鼓的威力就越大。听我口訣,慢慢呼吸……想想你和你娘親在一起的日子?”
長亭深呼吸一口氣,後背緊靠在冰涼的冰柱上,腦海中回想起和娘親在一起這十二年的點點滴滴。
慌亂的心情,漸漸平息下來。
那奪人心魄的鼓聲,也變得似乎不是那麼駭人。共工說出一段口訣,長亭依照著口訣呼吸,覺得一股清冷氣從後背的冰柱里傳了出來,在身軀里游走。
鼓聲大約持續了一個小時,終於靜了下來。
長亭睜開眼楮看去,駭然發現那白色透明的大殿,已經消失無蹤。
他坐在一個石洞里面,身後的冰柱,已經變成了一個一人多高的冰塊,燕秀的身軀依舊被冰封在里面。而在先前他所看到的浮雕像的地方,是一根青銅柱聳立。柱子上一條拳頭粗細的怪蛇盤繞著,蛇頭,蛇身,還有蛇尾三處,分別被釘在青銅柱上,黑色的鱗,顯得黯淡無光。
洞外,是清澈的水,只是那水好像有形,沒有絲毫進入石洞的跡象。
長亭好奇的走過去,見眼前的水,就如同一個奇異的水幕,水幕上面波光晃動,煞是好看。
他忍不住想要伸手觸摸,突然共工的聲音再次傳來︰“後生,千萬不要踫那水,那是弱水!”
長亭駭然扭頭,見青銅柱上的怪蛇,正睜開雙眼,看著他。
“你……”
“別猜了,就是灑家!”
怪蛇開口,讓長亭嚇了一跳。他實在無法把這半死不活的怪蛇,和先前那魁梧的漢子聯系起來。
“後生可是覺得奇怪?”
長亭點點頭,“共工先生,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什麼我變成這個樣子,這才是我的真身。你先前所見到的宮殿、浮雕,乃至於我的人形,都是我用精元幻化出來。我是害怕你看見我這個樣子,會感到恐懼,還要讓我費上一番口舌。”
長亭默然。共工說的並沒錯,若是一開始他看到共工的真身,定然會吃驚的叫喊。
不過,長亭還有一個疑問,他說︰“共工先生,人都說龍有大神通,可噴雲吐霧,呼風喚雨,能使出萬千變化。可是,你的樣子看上去,好像並非是長亭在圖畫中所見過的龍的模樣呀!”
共工一連串的苦笑,“後生,我雖有千般變化,可是龍游淺談魚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這青銅柱,乃是青帝所造的縛龍柱,我頭上,身上,還有腳上的釘子,出自赤帝、黃帝和黑帝三人之手,叫做招魂釘。再加上幾千年來,我日日受這金戈鼓的襲擾,洞外有弱水隔絕天地靈氣,我就是再大的本事,也只能變成這個樣子。”
長亭听共工說的淒涼,也覺得有些慘然。
共工笑道︰“後生莫要難過,灑家自被困在這里之後,早就認命。只是,灑家心有不甘,當年若非五帝用狡計害我,我又怎麼會被困在這里。有道是一飲一啄,乃是天定。你無需為我難過。”
“狡計?什麼狡計?”
共工听長亭好奇的詢問,立刻閉上了嘴巴。
他遲疑一陣,道︰“後生,這種丟人的事,我原本是不想說的。只不過,你以後要小心,漂亮的女人,往往都靠不住。灑家英雄一輩子,最後還是栽在了女人的手上。說來可笑,我被困在這里幾千年,初時還有些恨她,但日子長了,灑家更多的時候,卻是懷念往昔甜美的日子。感情……嘿,後生,萬不可喜歡上女人,更不要談什麼感情。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共工說完,任憑長亭再三詢問,他也不在開口。
大約過了兩三個多時辰之後,共工身上黑鱗重又恢復了光澤。四周景象再次生出變化,那冰鑄的大殿重新出現再長亭的眼前。而共工,也變回了丑陋漢子的模樣,坐在浮雕前的石階上發楞。
“先生,怎麼不說話?”
“後生,還記得灑家和你說過要給你好處嗎?”
“可是要長亭救先生離開這里?”
共工搖頭笑道︰“後生,憑你的本事,想要救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听著,你如果留在這里,日日受那金戈鼓的襲擾,再加上斷絕天地靈氣,遲早難逃一死。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離開這里。不過,我要你出去以後做一件事情,光明正大的找五帝一戰,把他們打敗。”
“我-?”
長亭手指自己的鼻子,吃驚的說道︰“先生你是不是瘋了?五帝?莫說我不知道五帝在什麼地方,就算是我知道,也不可能是五帝的對手。那些都是神仙,我一個凡人,怎麼可能打敗他們?”
“呵呵,灑家又不是要你出去以後,立刻就打敗他們!”
“那先生的意思是……”
“後生,你听我說。這仙人分為五等,天地神人鬼。其中天仙最強,鬼仙最弱。天仙五帝,是天仙里面的最強者,你以凡人之軀修行,就算是成了仙,最多也不過是一個地仙而已。但是,我有一個辦法,讓你將來可以成為天仙。只是能不能打敗五帝,就看你自己是否努力。”
長亭從未有任何時候,像此刻這般想要變得強大。
他原先沒有想到離開這里,但如今听共工說他能夠離開,立刻就生出了想要報復燕子塢村民的念頭。
長亭知道,他沒錢沒勢,想要報復,就只能靠著強大的力量。
燕長亭恭敬的跪在共工面前,“先生請放心,長亭若能有此造化,絕不會辜負先生的期望。”
“那就好!”
共工站起來,轉身走到浮雕前,伸手探進了浮雕畫像。
不一刻,他縮回手,手上多出了一枚雞蛋大小的黑色圓珠,遞到了長亭的面前。
“吞下去!”
“吞下去?”
共工點點頭,雙目瞪著長亭。長亭接過了圓珠,苦著臉看了半晌。這麼大的圓珠,怎麼能一口吞下去?看上去硬的很,說不定還沒等咽到肚子里,這圓珠就會把他給噎死過去。不過,看共工的樣子,若是不吞下去,他恐怕會一巴掌把自己拍死。
長亭一咬牙,把圓珠放進了口中。
沒想到,這圓珠入口,立刻化作液體一般的樣子,順著喉嚨流入了長亭的身體里面。長亭睜大眼楮看著共工,結結巴巴的說︰“先生,您給長亭吞下去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東西呀!”
“這個你以後自然知道!”共工說著,從懷里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圓盾,和一個黑色葫蘆,“這些東西,你先收好。將來灑家會告訴你這些東西的用法。現在,听灑家傳授你化龍大道,千萬不要走神。否則的話,你將來變成灑家這副鬼模樣的話,可別怪灑家沒有提醒過你!”
長亭點點頭,背靠冰柱坐下。
共工念誦一段心法,然後伸手放在長亭天靈上,朝著他身體內緩緩吐出了一股清亮的氣流。
剎那時,長亭只覺肚子里的那枚圓珠,好似炸開了一樣。
強橫的氣流在他身軀內流轉不停,無可抗御的力道,順著他的經脈周轉,將他的奇經八脈,攪得一塌糊涂。長亭張口噴出血霧,緊跟著腦海中一片空白,身體依靠在冰柱上面,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抱歉,先前的確是發錯章節了,見諒!
這一睡,長亭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當他快要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四肢百骸中,周轉著難以形容的氣流。那玉柱滾盤的感覺,暢快淋灕。長亭禁不住嘬口發出一聲悠長的龍吟,緊跟著整個人從沈睡中醒來,呼的一下子坐起。
只是,當他坐起來的時候,卻被嚇了一跳。
依舊是那黑漆漆的石洞,洞外弱水流轉。縛龍柱上,怪蛇已經變成了一節白骨,那嵌在骨頭里的招魂釘,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縛龍柱下,兩顆白色的圓珠,放出了柔和的光亮。長亭走了過去,拿起圓珠,朝縛龍柱上的白骨看了一眼,心中立刻確認了這白骨正是共工。
共工死了?
長亭覺得無法相信這個事實。他呆呆的站立在縛龍柱的旁邊,半晌之後,蹲下身子,想要將另一枚放在縛龍柱下面的圓珠撿起。
地面上,似乎留有字跡。
長亭連忙定楮觀瞧,只見地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跡呈現出黑紫色,好像是用鮮血寫的。
內容大致是告訴長亭,那枚讓他吞下的圓珠,是共工的內丹。也只有這個辦法,長亭才可能達到天仙的水準,擁有和五帝一戰的可能。共工告訴長亭,之所以這樣子,是因為他當年受騙,龍陽喪失。數千年被困,共工的身體,已經無法恢復到當年全盛時期的水準,就算脫困,也難和五帝一戰。這對於共工來說,是無法忍受的,因為他幾千年來所盼望的,就是能戰勝五帝。
長亭吞下龍丹,說白了就是傳承了共工的血脈,也將延續龍的血脈。
只不過,共工看得出來,若他告訴長亭實情,長亭絕不會答應。他等了幾千年,才等到了一個希望,他絕不能再等下去。龍丹一失,共工也就失去了維持性命的精元。而長亭雖然學到的化龍大道心法,不過是化龍大道的築基之術。這個階段的長亭,體內的龍元並不穩定,他必須將那龍丹的力量完全掌握,重新鑄成金丹,方才可以進行下一步的修行。
而化龍大道的全部心法,都留在了鍾山伏魔殿中。
長亭在結成金丹之後,前往鍾山伏魔殿,繼續修行。但在此之前,他絕不能吐出龍息,否則定會遭到天仙的追殺。另外,共工告訴長亭,修道無需計較什麼正邪道法,心正則道正,所謂納百川方成大海,人間修行者的道法,對於沒有完成化龍大道的長亭而言,最是合適不過。
至於那枚圓盾,名叫逆鱗,是共工逆鱗所鑄,威力無窮。
逆鱗的使用方法,在圓盾上有記載,長亭可以自己學習。而黑葫蘆,則是共工的龍膽鑄造,又名龍膽壺。龍膽壺中有乾坤,里面有共工早年所用的武器和一些獨創出來的高深道法……
共工告訴長亭離開困龍古陣的方法,並告訴他離開古陣之後,好好琢磨那六十四塊搜靈石上的內容。那上面有當年無量劍派中人和一個叫做張道陵斗法時所書寫的修真道法,這些方法,可以混合化龍大道的築基方法使用,對長亭有莫大的好處。
在留言的最後一段文字中,共工告訴長亭金戈鼓所在的方位,還有取下招魂釘的方法。當然,這對於現在的長亭來說,就顯得頗有些困難。只有在長亭達到人仙的水準時,才能做到。
共工的留言之中,所提到的大都是關於長亭日後修煉的事情。
但即便是如此,長亭依舊能夠從共工書寫的字里行間,讀出共工對他那一番濃濃的關切之意。
雖然長亭和共工所處的時間並不多,可長亭已經對共工生出了很深的情感。特別是在讀完了共工的留言,長亭忍不住放聲大哭。他跪在縛龍柱前,朝著共工的白骨磕了三個響頭。在長亭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主意,如果他的父親,連共工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他絕不會承認的。
長亭抹去了淚痕,站起身,將龍膽壺和逆鱗盾收好。
他掃視石洞,發現在石洞的邊緣處,有一溜骷髏頭。那些骷髏頭看上去形狀非常古怪,長亭想了想,走上前去,把骷髏頭拾起來,收進了龍膽壺中,準備出去以後,把它們埋葬起來。
然後,他看了一眼那塊冰封著母親尸體的玄冰,想了一下,也收進龍膽壺中。
至於逆鱗盾的用法和龍膽壺里面,共工所留下來的物品,長亭並沒有太過留意。他此刻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這黑漆漆的石洞。於是,他把龍膽壺掛在腰間,又看了一遍那出洞的方法,手持逆鱗盾,站在洞口。
清澈的弱水,看上去軟弱無力。
長亭閉上眼楮,深深的呼吸一口氣,口中念動逆鱗訣,逆鱗盾立刻放射出一團玄冰水霧,將長亭的身軀包圍起來。長亭縱身沖進了弱水之中,依照著化龍大道的心法,將精元注入逆鱗盾中。
弱水無形,卻被逆鱗盾封做堅冰。
緊跟著,逆鱗盾的盾緣吐出犀利勁氣,玄冰水霧帶著逆鱗盾沖出弱水包圍,剎那間發出天地巨響,在山谷間隆隆顫動。
長亭睜開眼時,已經站在了孽龍潭畔。
孽龍谷依舊是原來那幅模樣,但是那久違的空氣,讓長亭忍不住深深的呼吸了一大口。
他記得,進入孽龍潭的時候,正是三月。可看現在的天氣,似乎正是隆冬。不過,氣溫雖低,長亭卻沒有絲毫寒冷的感覺。
長亭記起共工的吩咐,正要觀察那黑色的搜靈石。
可這時候,遠方天際,突然出現了兩道五彩光亮。長亭連忙閃身躲在山谷的角落里,屏住了呼吸,默默的看著那五彩光亮落在山谷中。兩名身穿鶴氅的道人,環視山谷,皺起了眉頭。
“師父,這里好像什麼都沒有呀!”年輕的道人說道。
“奇怪的很,我總覺得這里有古怪。剛才的巨響聲你也听到了,怎麼我們過來,又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呵呵,興和,當年為師在這里和你相遇,要你隨我一同前去無量宮,你還不太願意。眨眼這已經過了二十年的時間,你我師徒再回到這里,你心里可有什麼感慨嗎?”
“當年都是興和無知,錯怪了師尊的好意。只是,興和如今也算是略有所成,可當年好友……”
“為師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一定責怪為師當年幾年前阻止你血洗燕子塢的事情。唉,你心里有這份友情,為師很高興,這說明你是個血性的人。只是,既然出家,就少做那殺生的事情。老天有眼,燕子塢這些年也遭了許多的罪,就算他們有千般的不是,自有老天來懲罰!”
“興和牢記師尊的教誨!”
“好了,你早點回去吧。為師這就要和你道別了。呵呵,這二十年來,為了你,為師沒有離開無量宮一步。此次終南山仙會,李玄道友相招,為師也不好再推辭。為師走後,你要好生修行,多則一年,為師一定回來。那時候,希望你已經能夠完成小周天心法。興和,莫要辜負為師的期望。”
“弟子謹記!”
青年道士說罷,祭劍騰空離去。
那個中年道士站在谷中,又看了一遍周圍的情形,口中念叨著奇怪,祭劍騰空離去。
待兩個道士走了半晌,長亭才從角落中出來。
他眼中帶著疑惑,腦海里總是出現那青年道士的影子。他覺得,那青年道士,好像王家坡的甘寵。不過,年紀似乎差異,名字也不對。難不成說,甘和還有個兄弟在做修行道士嗎?
長亭搖了搖頭,坐在一塊搜靈石的前面,仔細的辨認著上面的符號。
若是以前,他絕不會讀懂這些符號,可是在承受了共工的龍丹之後,這些古怪的符號,自然而然的就豁然貫通。石頭上的符號,是一種煉丹心法。里面什麼坎離、水火、龍虎,說得復雜無比。普通人讀上兩句,就會頭昏腦脹,不過長亭卻知道,這些文字,實際上只代表兩個意思,那就是元神和元氣。
明白了這個,那讀起來就顯得輕松了很多。
六十四塊石頭上分別記載著一套刀法,一套身法,一套心法,還有一段古怪的口訣。
對於刀法和身法,以及那口訣,長亭興趣並不算多。只那套心法對他頗有吸引力,赫然是一種結丹心法。從內容上看,結丹要先築基,練出元神和元氣,接下來經過性命雙修、逆轉陰陽和致虛守靜這小三關,就可以正式進入結丹的修行。結丹又要通過大三關的修煉,待九轉丹成,就可以達到神仙境界。
不過,這大三關看上去,似乎頗為麻煩。
長亭把石頭上的內容,牢記在心里之後,起身抬頭看去。
天色已經漆黑,長亭發現他居然能夠在黑暗中看清楚石頭上的字跡。也許,這就是服了龍丹的好處。只是,接下來,自己又該前往何處?共工說若不能達到結丹的水準,就不能進入伏魔殿。可要想結丹,就必須要先經過一番修行。這段修行的日子,他又該何去何從才是?
不過,不管怎麼做,他都要先去找那燕子塢的人算帳。
母親的尸體,必須埋入祖墳之中,那些被人奪走的財產,他也要奪回來。不為別的,長亭就是要讓那些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人知道,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他絕不原諒那些對不起他母子的人。
想到這里,長亭頓時釋然。
他走出孽龍谷,穿過石門澗,在高龍山腳下的相思亭中休息。
是夜,長亭夢見了他的父親,那是一個相貌堂堂,舉手投足,宛如共工一般的英雄好漢。
醒來時,淚水正順著臉頰滑落。
……
廬山的冬天,比不得北方的嚴寒。
水鄉的濕潤在寒冬時節中,變得格外凶狠。小風吹過,就好像有刀子割進了骨頭里一樣,讓人冷的打顫。
長亭雖服過龍丹,可是依舊被寒冬清晨的冷風凍醒。
他坐在相思亭中,依照著搜靈石上的築基心法,將真氣周轉循環,有些僵硬的四肢,才算活動開。
比之化龍大道的築基心法,這搜靈石上的築基心法要簡單了許多。
當然,其功效,自然夜比不得化龍大道的心法。可是,對于初學的長亭來說,周轉一次化龍大道的心法,往往需要兩個時辰。而搜靈石上的築基心法,只需要一注香的時間。同時,搜靈石上的心法由于簡單,周轉起來也非常容易。長亭很快摸到了竅門,可以讓心法不停歇的周轉運行。
即便是走路睡覺,也不會停止。
以次為輻,以化龍大道為主,想要會大大縮短築基的時間。否則動輒一兩個甲子的修行,豈不是要等的花白了頭發?
長亭想到這里,心里面暗自有些高興。
他把逆鱗盾扣在手腕上,隨著他精元注入,逆鱗盾好似有了生命一樣,彎曲起來,將他手腕卡住。遠遠看去,這逆鱗盾就好像是一個護腕,除非是長亭自動將它除下,否則的話,已經和他體內精元生出聯系的逆鱗盾,就會忠實的貼在他的手腕上,永遠也不會離開長亭半步。
長亭收拾妥當,順著山路朝著燕子塢方向走去。
當日,他從這條路走下山來,為的是尋找母親。如今,他要順著這條路走回去,討回屬于他的一切。
一想到娘親的慘死,長亭的心中就有一股火在噌噌竄動。
他的步伐,隨之加快,眨眼的工夫,就來到了高龍北山上。放眼看去,燕子塢里,剛生出裊裊炊煙。
看起來,村里人已經醒來準備早飯。
長亭緊緊握了一下拳頭,朝著村口走去。
按照他的記憶,村口處長著兩棵老槐樹,如同村子的大門一樣。村里人將這兩棵老槐樹叫做二槐門。長亭離開的村子的時候,其中一棵老槐樹剛被雷劈過,把樹干劈得焦黑成一片。
可是當他走到老槐樹下的時候,發現那棵被雷劈過的槐樹已經活了過來,而另外一棵槐樹,卻只剩下了一個樹樁,大樹已經不見了蹤跡。走近村子,長亭隱隱覺得有些奇怪。但是他說不清是什麼奇怪,只是覺得這村落看上去好像有些陌生,但他可以肯定,這里就是燕子塢。
緊鄰村口,原本有一個茅屋,里面住著一個老人。
如今,茅屋已經不見,空地上雜草叢生,看上去已經荒涼了好多年。
才不到一年的時光,應該不會有這麼大的改變啊!
長亭心中正覺得奇怪,突然路旁的一間土屋房門開啟。一個壯實的男子從里面走出來,手里還端著一個陶盆。
男子看見長亭,微微一怔。
而長亭看見這男子,也覺得奇怪。
這男人很眼熟,可是長亭卻想不起來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兩人呆呆的站著相互注視不語。片刻後,那男人好像是想起來了什麼似的,臉上露出驚恐之色,啊的一聲大叫,轉身沖進了土屋。
房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了。
長亭也想起來了,這男人長得好像以前經常欺負他的小胖子。特別是他害怕的時候,總會習慣性的左邊嘴角抽搐。而剛才那男人在發出叫喊之前,左邊的嘴角,的確是有明顯的抽搐。
可是小胖子怎麼會變成了一個成年人?
長亭心里面隱約有了答案,可是卻又不願意承認。
他順著村子里的土路,很快來到了一戶門楣很大的院房前。長亭深深吸一口氣,抬腳將院門踹開,同時大聲吼道︰“燕東山,給我出來。小爺回來了,小爺今天要把以前的帳,和你好好清算。”
“誰呀,一大早的號喪!”
正對著院門的一排房子里,傳來一聲尖銳的叫喊。
緊跟著房門開啟,一個壯年男子走出來。他披著一件布衫,打著哈欠。看見長亭,著男人先是一怔,破口大罵︰“誰家的野種,居然敢來你燕爺家找事?老子要不教訓你,就不姓……”
男人的聲音越來越小,眼楮瞳孔漸漸放大。
他好像見了鬼似的,發出一聲叫喊,“鬼,見鬼了!”
“當家的,一大早的,你鬼喊什麼?什麼見鬼了?”
慵懶的女人聲從屋子里傳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披散著頭發走了出來。她來到那男人身邊,看了一下長亭,有些不滿的說︰“燕閔,這小雜種是誰?你長著嘴巴,好像見鬼了似的。”
燕閔!
長亭也呆了。燕閔是燕東山的兒子,當初他離開燕子塢的時候,燕閔還是一個年紀比他小的家伙。怎麼如今卻變成了這個模樣?
“你是燕閔?”
“你,你……”
“燕東山呢?”
“你是燕長亭!”
“燕長亭,那個野種不是早就死了嗎?”
女人顯然還沒有反映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接口說道。沒等她話音落下,燕長亭突然在原地消失。一聲脆響傳來,女人發出一聲慘叫,身體仿佛被一股巨力打到一樣,撞的直飛了出去。
一口鮮血,混合著十幾顆牙齒從女人的嘴里吐出來。
燕長亭站在原處,仿佛沒有動過一樣。他眯著雙眼,凝視燕閔的女人,說道︰“如果你再敢胡說八道,下一次就不是要你吐血,小爺我直接取了你這賤婆娘的性命。給我閉上嘴巴,滾一邊去。”
女人這才感到了恐懼,睜大眼楮,說不出話來。
長亭朝燕閔看去,“燕閔?你怎麼變成這模樣了?還娶了女人……剛才我在村口見到的,一定是小胖子嘍。”
“長亭,你別殺我!”
燕閔突然跪在地上,哭喊起來︰“二十年前,你和姑母突然離去,從此沒了消息。王家坡的甘和大叔說,你們母子都已經死了。你們家的房子和土地,不是我要佔的,都是我爹他們的主義。這些年來,我也時常再想,當年我們做的太過分了。如今我燕子塢的土地,已經被王家坡的人搶走了大半……長亭哥,看在我們都是親戚的份上,你千萬別殺我,饒我這條命吧!”
長亭腦海中,一片空白。
二十年,他竟然已經離開了燕子塢二十年?
難不成吞了龍丹之後,他一睡竟然睡了整整二十年?可是,如果他睡了二十年的話,他如今應該是一個和燕閔一個模樣啊,為何二十年之後,他還是當年那十二歲時候的個頭和模樣?
難不成,自己沒辦法長大了嗎?
燕長亭久久不語,燕閔跪在地上,哭喊不停。
就在這時候,一股巨力狠狠的砸在了燕長亭的頭上。他身軀一震,頓時清醒過來。頭上傳來的劇痛,讓他火冒三丈。扭頭看去,只見小胖子手里拿著半截子木棍,正駭然的看著他。
“燕胖子,拿命來!”
長亭心中殺機閃動,一步邁過去,一拳打在了燕胖子的小肚子上。
有些失控的龍息真氣,隨著他這一拳打出,沖進了燕胖子的體內。燕胖子 倒退數步,砰的一聲,身體四肢仿佛被一只無形大手撕開一樣,四分五裂,鮮血如霧一般的空中噴射。
“殺人了!”
燕閔的女人,被嚇得大叫起來。
這時候,得到燕胖子通知的燕子塢村民手拿武器蜂擁而來。為首的十幾個人,正是燕長亭的表兄弟。看到這一幕,長亭仿佛又回到看到了那天燕東山兄弟帶著媳婦們沖進他家的情形。
那些婆娘把他的家砸的亂七八糟,四五個女人圍著他瘦弱的母親拳打腳踢。
而這些表兄弟在一旁,卻是哈哈大笑。圍觀的人里面,許多受過娘親幫助的村民,非但不管,還咧著嘴起哄,看著他的嬸子們把娘親的衣服撕爛,都露出幸災樂禍的模樣。
長亭的眼楮,變成血紅色。
他咆哮一聲,一把抓起地上的半根棍子,扭頭沖到燕閔老婆的身邊,一幫子打的女人腦漿崩裂。
長亭轉身,將木棍狠狠插進了燕閔的胸口,然後沖向那些撲來的村民,拳打腳踢,如同下山的猛虎一樣。
長亭沒有學過什麼拳腳功夫,記憶里大概只有當年偷偷跑去王家坡,看甘和父子練武時偷學了兩招。不過,這沒關系,服過龍丹的長亭,全身猶如鋼鑄一樣的結實,雙手雙足,變成了凶狠的殺人利器,那些打過來的棍棒,對他毫無損傷,相反只要被他打中的人,身體立刻被四分五裂。
長亭的頭上,身上,沾著鮮血,脖子上還掛著一根腸子。
積壓在心頭多年的仇恨,在這一刻被釋放出來。打到了後來,他一拳就在人的身體上砸出一個血洞,一抓可以把對方的腸子抓出來。那凶神惡煞的模樣,讓村民們驚恐的向後退卻。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越善良,他們就越喜歡欺負。
但是遇到凶狠的對手時,他們就會不自覺的產生恐懼。更何況,他們如今要面對的,是已經瘋狂的長亭。
“爺爺饒命,長亭,饒命啊-!”
“長亭,我是你大爺……啊!”
在燕長亭的瘋狂殺戮下,燕子塢的村民們,一個個跪地求饒。當燕長亭抓碎了他最後一個兄弟的腦袋時,心中的殺機漸漸退去。他呆呆的看著四周的尸體,突然胃里面一陣劇烈翻滾,哇的嘔吐起來。
第一次,長亭拋棄了所謂的人倫道德,大開殺戒。
可是,當他看到滿地的尸體時,他又覺得難受非常。心里面強烈的仇恨,也漸漸的消散無蹤。
長亭吐罷,看著跪了一地的村民,心里突然一軟。
“你們都起來吧!”
村民們顫抖著站了起來,用驚懼的目光,注視長亭。
長亭深深呼吸一口氣,把脖子上的腸子扯下來扔到一邊,“誰能告訴我,燕東山四兄弟和他們婆娘呢?”
“小爺,燕東山在十年前已經死了。王家坡的人和咱們爭奪河窪一塊土地,東山帶著他幾個兄弟和王家坡的人拼了一場,結果三個兄弟當場被甘和打死,燕東山也身受重傷,在床上躺了兩年,就死了。他們那幾個婆娘,見燕家四兄弟都死了,于是就回了娘家。燕閔他們也是幾年前才回來成家立業而已。”
“都死了?”
長亭突然仰天長嘯,“燕東山,老狗,你怎麼能這麼快就死了呢?小爺還沒有還你耳光子呢!”
喊罷,長亭胸口劇烈起伏,半晌後,輕聲道︰“誰佔了我家的地,就給我讓出來。誰住了我娘的房子,就給我滾出去。誰拿了我家的東西,就給我乖乖送回去。否則的話,休怪小爺無情!”
長亭說完,拔腳向村外跑去。
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在呆了片刻之後,同時大喊了一聲,沒了魂兒似的,逃回家里去。
長亭沖出燕子塢,沿著山路來到了北山後面的一塊墓地。
這是燕子塢村民的墓地,燕子塢的人,祖祖輩輩都葬在這塊墓地里面,一代一代的護佑著他們的子孫。
長亭很快就找到了燕東山兄弟的墓,他咆哮著一拳把墓碑打成了碎塊,而後一拳拳打在墳堆上,把個墳堆打的土礫飛濺。燕東山的棺材,露了出來,長亭吼叫一聲,把棺材連帶著尸體,打的粉碎。
鞭尸過後,長亭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
先前身體里的力氣,一下子都好像被抽空了似的。他呆呆的看著遍地狼藉,突然放聲大哭。
他在哭他的娘親,不論他怎麼做,娘親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長亭這一哭,直哭得天昏地暗。
哭罷之後,他雙手在地上挖了一個坑,從腰間取出龍膽壺,口中念動咒語,將燕秀的尸體從里面取出來。尸體外,依舊覆蓋著厚厚的玄冰。長亭淚眼朦朧,看著玄冰中的母親,淚水再一次滾落下來。
“娘,長亭發誓,這是長亭最後一次哭,以後,長亭絕不會掉一滴眼淚……娘,長亭這輩子,只有娘,沒有爹。若是將來,讓我看到他的時候,求娘告訴長亭一聲,長亭一定會殺了他,祭奠娘親的魂靈。從今天開始,長亭再也沒有人疼了,娘,你為什麼要那麼傻,為什麼要離開長亭啊!”
長亭痛哭流涕,淚水滴落在玄冰之上。
那眼淚中,帶著絲絲的血痕,滴在玄冰上,玄冰立刻化成了一灘清水。燕秀的尸體,活生生的呈現在長亭的面前,長亭懷抱燕秀,嗚嗚的哭泣著,全不在意四周天色變化,淚水滴在燕秀的面頰。
就這樣,長亭抱著燕秀的尸體,在墳場中坐了一天。直到夜幕降臨,他才依依不舍的把娘親的尸體放進了坑中,緩慢的把土礫撒在了燕秀的身上,直到半夜,那墳塋才算是做完好。
長亭在山上找了一塊將近千斤的巨石,押在墳塋上,然後手指在巨石上寫下了燕秀的名字。
……
回到村子後,長亭走近了他的故居。
屋子剛被人打掃過,角落里擺放著許多物品。
長亭無心理睬這些,他草草的收拾了一些物品,趁著天還沒亮,回到了墳場中。長亭在燕秀的墳前,搭建了一個茅屋,居住下來。他要為娘親守孝三年,對于家里面的事情,他根本就不費心。
估計那些村民,也玩不出什麼花樣,惹惱了他,他就再大開殺戒。
反正已經殺過人了,難不成還會害怕嗎?
長亭也許沒有發現,他的心性在經過一場拼殺之後,已經產生了很大的變化。人命,對他而言,已經不再重要。
正如長亭所想的那樣,燕子塢的村民們,經歷了一場血腥的殺戮之後,一個個變得格外老實。
長亭任由家里的天地荒涼,獨自居住在墳場的茅屋里。
每天,他靠著山上的果實裹腹,有時候,他也會幾天水米不進。閑暇時,他就在茅屋里修煉化龍大道的築基心法,一練就是幾天足不出戶。偶爾走出墳場,也不過是回到故居看看。
村里人不敢和他說話,見到他就躲得遠遠的。
長亭也不覺的什麼,反正從小到大,除了娘親之外,他也沒什麼貼心的人說話。對于這種孤寂,他早就已經習慣。實在憋不住的時候,他就坐在娘親的墳前,自言自語也似的說話。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燕子塢平靜異常。
一天,長亭剛練完了化龍大道的心法,突然听到茅屋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長亭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年約四旬的中年人,從屋外走了進來。這中年人看見長亭,先是一怔,旋即笑道︰“長亭,好久不見!”
“甘大叔?”
長亭吃了一驚,來人赫然是王家坡的教頭甘和。如果說,長亭對什麼人有好感的話,甘和父子首當其沖。就憑著當年甘和父子奮不顧身的陪著他闖進石門澗這件事情,他就感激不盡。
所以,看見甘和,長亭難得一見的站起來,恭敬的朝著甘和行禮。
甘和連忙扶住了長亭,上下打量一番後,說︰“長亭,二十年不見,你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子。唉,神仙的事情,真是說不清楚,道不明白,之前我听人說你回來了,簡直都不敢相信。當年我記得那個什麼天雷子說,你這一輩子都無法離開孽龍潭,著實和寵兒難過了好久呢!”
長亭對當時發生在孽龍潭畔的事情,記憶並不是很多。
在困龍古陣里面的時候,共工也沒有和他說太多事情,所以他听甘和這番話,心中不禁疑惑。
見長亭不解,甘和笑著在茅屋的草榻上坐下,把當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長亭。
最後,他說道︰“長亭,若非是你,寵兒恐怕也無法進入無量宮中修行。十年前,我殺死了燕東山兄弟,險些被官府抓走,連王仁父子都護不了。還是無量宮發出一道碟渡,官府這才罷手。不過,我實在是想不明白,怎麼二十年過去了,你還是以前的樣子。雖然說是神仙事,可寵兒也在修行,樣貌還不是一天天的在變化?”
長亭苦笑道︰“甘大叔,這問題長亭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當年我進了孽龍潭,一覺醒來,已經過了二十年。若非我回到燕子塢,恐怕還不知道已經二十年過去,所以你若問我這中間究竟是怎麼回事,長亭實在無法回答。至于你說的龍頭,我倒是沒有看見,只是在離開睡醒之後,發現憑空長了許多力氣,出了孽龍潭之後,又在那潭畔的石頭上學了些法術而已。”
長亭沒有把共工的事情說出來,因為他牢記著共工的交代,在未曾開始化龍大道的修行之前,絕不可透漏他吞食龍丹的事情。雖然,長亭感激甘和父子,可是依舊心里面有些戒備。
而且,他也的確沒有看見什麼龍頭。
共工被困在縛龍柱上的模樣,說實話真的和龍聯系不到一起。
甘和听完了長亭的這番敘述,倒也沒有懷疑。在他看來,長亭也許真的只是機緣巧合罷了。一睡二十年,倒也能解釋他形容不變的原因。至于孽龍潭畔的石頭,里面的機巧他早就知道。這二十年來,甘寵時常偷偷跑去孽龍谷,修煉石頭上的那些道法。順便的,也傳授給了甘和。
長亭說︰“甘大叔,你剛才說甘大哥也在修行?”
“是呀,那牯嶺之上,有一個神仙劍派,名叫無量。寵兒當年得無量宮中掌劍道人鐘離權的青睞,拜在了無量宮門下學習道法。呵呵,鐘離權道長還給他了一個字,叫做興和。呵呵,沒想到我等這種粗人,居然也能有字,實在是樁幸事。只不過,寵兒拜入無量宮,我甘家再無後人。無奈何,你大叔我只好再接再厲,給寵兒添了一個兄弟,如今也有你當年那般年紀了。”
“興和?”
長亭想起來在孽龍谷中見到的那青年道人。怪不得他看著眼熟,原來真的是甘寵。沒想到,他也變成了修道人。
甘和與長亭拉了一會兒家常,臉色突然一變。
“長亭,我今日來是給你報個信,你也好有個準備!”
“什麼事?”
“我听人說,燕東山兄弟的婆娘,和你們燕子塢的一些人勾結,正在大肆尋找修道人,看樣子是要對付你。”
長亭眉毛一挑,“有這種事?”
“你要小心一點,據說那四個婆娘因為愛子喪命,都快要發瘋了。這次他們花了重金,已經從西南青城山請來了幾個修道人。我听王仁說,那幾個修道人都很有手段,再加上他們背後有五斗米道在撐腰,實力可是不弱。你若是沒事的話,最好還是避避風頭,省得惹出麻煩。”
“麻煩?”長亭冷笑道︰“自我生下來以後,這麻煩就沒有斷過。那些人若是不來也就算了,如果他們敢來的話,那就拼個你死我活。長亭生下來不知道什麼叫做逃跑,以前不會,現在更不會。”
甘和見長亭說的斬釘截鐵,也知道這孩子的性子,絕不會听人勸說。
他無奈的長嘆一聲,道︰“大叔也知道勸不了你,既然這樣,我這就修書給寵兒,讓他來幫你。五斗米道雖然厲害,可無量宮也頗有背景。說不定雙方能就此罷手也不一定。總之,你要多小心。”
“多謝甘大叔!”
長亭沒有拒絕甘和的好意,他雖然驕傲,倒也不是不識大體的人。
反正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如果事情無法挽回,那就拼個你死我活。
反正,他要在這里呆上三年,為母親守靈。想要他離開這燕子塢,除非殺了他,否則他絕不會退後半步,看看到時候誰倒霉。
送走了甘和,燕長亭就開始緊張的準備起來。
他早晚練習化龍大道,同時也不間斷的修煉搜靈石上的結丹心法。對於即將到來的風雨,長亭表面上看去好像是不在意,可心里面,多少還是感到了幾分緊張。畢竟,他即將面對的,是那些真正的修道人,五斗米教是什麼來歷他不知道,但听甘和的口氣,長亭也知道那不好對付。
但是,未戰就逃的事情,長亭是做不來的。
長亭性子本就倔強,服了共工的龍丹之後,潛意識中也把共工當成了師尊,父親。共工敢單人挑戰那天仙五帝,做為水神龍王共工的徒弟,又怎麼能向一群修道人示弱?連面還沒見到,就心生恐懼,這種事情,長亭不但做不到,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
緊張是人之常情,可更多的,卻是一絲絲莫名興奮。
……
在緊張和期盼中,一個月的時間眨眼過去。
五斗米教的人,並沒有出現。甘寵也沒有如甘和所說的那樣,前來幫助燕長亭。
看著已經進入了十二月,天氣一天冷似一天。
長亭依舊如平常一樣,早早起來,練了一遍化龍大道,披著衣服給燕秀的墳塋清理了雜草,然後離開墳地,下山前往距離高龍山大約三十里的小鎮上購買生活用品。他不想從村子里購買,因為長亭覺得,把那些村人沾過的東西放在墳旁,對他,對燕秀,都是一種莫大侮辱。
所以,長亭寧可跑些冤枉路,也很少在村里購買。
好在家里的田產,他已經通過甘和賣給了王家坡的人。王仁不錯,給了一個好價錢。至於那些村人們送回來的東西,長亭也一不做二不休,都賣了出去,得來的金錢,足夠他生活。
長亭在小鎮里買了一些東西,又找了個地方吃飯,啟程回山。
一路上,長亭並沒有急於回家,觀賞著沿途的風景。回到高龍北山的時候,天色已經昏暗。燕子塢一片漆黑,不見一星半點的燈火。長亭有些奇怪,按道理說,這時候正是掌燈的時辰,怎麼燕子塢的村民都休息了嗎?
不過,長亭也沒有進村查看,那些村人對他來說,死活都是一個樣子。
他不想見對方,村民們也不想看見他。兩邊相安無事,誰也別招惹誰,這樣子才是最好。
就這樣,長亭背著包裹,朝著墳地走去。
前面眼看著就要到達墳地了,長亭突然停下了腳步。一絲警兆在他心中生出,他把包裹扔到了一旁,掃視兩旁的樹林。林中光線漆黑,但是長亭有一雙可以夜視的眼楮,倒也將林中的景色看了個清楚。
樹林中,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
難道是幻覺?
長亭想到這里,彎腰想要撿起包裹。就在這時候,一道黃芒從林中飛射而出,朝著長亭撲來。
長亭閃身跳開,黃芒落地。
他定楮看去,原來那黃芒是一張黃色的符紙,上面畫著古怪的符號。長亭剛要上去仔細觀看,那符紙卻噗的一聲燃燒起來。一團橘黃色的火焰,在剎那間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眨眼的工夫就來到了長亭的面前。
長亭嚇了一跳,被火焰卷入火海。
體內的真氣感應到那火焰的力量,立刻自動周轉起來,在長亭的身外生出一股朦朦的氣罩。
沒等長亭做出反應,數十道符紙從天而降。
轟隆隆,符紙落地,產生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震的長亭險些無法站穩。強大的氣浪,席卷而來,生出一股詭異的風。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剎那間的工夫,四面八方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長亭大吼一聲,揮拳擊出。
犀利的拳勁帶著若有若無的龍息噴射而出,在火海中劈開了一條通路。
長亭身形閃動,沖出火海,可身體還沒有站穩下來,就听一聲輕喝,十幾個身穿八卦道袍的道士仿佛從天而降,把他包圍在中間。
“什麼人?”
“你就是那妖人燕長亭?”
一個道士開口問道,聲音帶著金鐵摩擦的聲響,听上去極為刺耳。長亭順著聲音看去,見那說話的道人,身材五短,約有六尺光景。頭戴八卦玄天冠,身穿大紅八卦袍,一雙大手青筋畢露,身後還背著一把朱紅色的桃木劍。頜下三僂黑須,手指輕輕捻動,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其余道士,也是同樣的打扮,不過身材高低各有不同,胖的瘦的,對比鮮明。
長亭冷靜下來,說道︰“我就是燕長亭,但不是妖人。你們這些道士,不在家好好修煉,為何要來襲擊我?”
“我們乃是西川五斗米教,天師門人,貧道姓張,西川人稱貧道做小張天師。听說你二十年前消失不見,回來後卻大開殺戒,殺死了幾十個無辜村人。貧道受人所托,前來鏟除你這妖人!嘿嘿,今日一見,果然沒錯,你這妖人倒是也有幾分修行。識相的話,乖乖的受死,否則貧道定讓你魂飛魄散。”
長亭一听,冷笑一聲。
“五斗米教,小爺等你們很久了!”
說著話,他突然舉步上前,一拳朝著那小張天師轟了出去。
小張天師沒想到長亭說打就打,再加上長亭服過龍丹,速度奇快,話音未落,拳頭已經到了他的面前。小張天師慌忙後退,腳下一個趔趄,仰面摔倒在地上。他狼狽的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兒,抖手射出一道符紙。
符紙撞在長亭拳頭上,轟的一聲,炸響開來。
長亭被符紙的爆炸力,震的手臂發麻,腳下!!!連退十幾步,方才站穩。
“妖人無恥,竟敢偷襲,兄弟們,干掉他!”
小張天師神色難看的爬了起來,怒吼一聲。其余的道士,立刻射出一道道符紙,朝著長亭飛來。
好長亭,面對這圍攻的手段,毫不畏懼。
他周轉真氣,一拳拳的轟出,強大的真氣夾帶著龍息之力,與符紙在半空中糾纏在一起。
一連串的爆炸聲傳來,飛石如雨,火蛇似劍,地面上出現一層層厚厚的堅冰。
五行符法,乃是五斗米教的絕學。當年五斗米教的創始人張道陵,憑符咒道法雄霸天下,無人能敵,號稱修真道派第一人。後來,張道陵帶著門人在青城山開山立派,只要能交出五斗米做為覲見的人,都能學到他的符法。五斗米教,在西川享有赫赫威名,隱隱壓過了有數千年歷史的星宿海。
這符咒道法,易學難精,開始的時候,五斗米教的門人進度很快,可越是到後來,就越難有精進。
小張天師等人,在五斗米教中學了二十多年,也算是俗家高手。
十幾人聯手攻擊,威力也非同小可。長亭對符法一竅不通,只知道蠻力取勝。若非他有龍息護體,這數十道符法的力量,就足以取了他的性命。饒是如此,長亭依舊連連後退,體內的氣血,也翻滾不停。一口鮮血到了嘴邊,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長亭怒視一干道人,罵道︰“無恥!”
“對待妖人,何須講究規矩!”
小張天師見長亭氣色有些壞敗,頓時囂張起來。先前他見長亭拳上力道驚人,還以為踫上了硬角色。可沒想到,看了長亭應對符法的招數,卻是一個空有一身蠻力的家伙,這膽氣立刻壯了起來。
“兄弟們,別讓他靠近,這家伙拳頭上的力道有古怪,用符法收拾他!”
眾道士齊聲應喝,手中的符紙,雨點般的飛向長亭。逼得長亭只能一步步向身後的火海退去。
長亭自從服了龍丹之後,何曾有過這種經歷。
那不服輸的性子生出來,口中大吼,一手喚出逆鱗盾,一手揮拳打去。逆鱗盾一出,那滿天的符法立刻失去了效用。而長亭的拳勁夾帶著龍息,一拳出去,勁氣能打出去十余尺,龍息轟鳴,震的一干道人連連後退,手上符紙飛射更急,但是一踫到逆鱗盾,就立刻消散無形。
“師兄,我的符用完了!”
“娘的,我的也用完了!”
小張天師等人哪里想到長亭會有逆鱗盾這種寶貝,符紙很快就用了個精光。一干道士沒了符紙,就顯得驚惶失措起來。而長亭的龍息拳勁,越發的凶猛,這月余的修煉,此時算是見了功夫。
小張天師見長亭逼近,伸手探入褡褳。
這一撈,卻抓了一團空氣,連他也沒了符紙。小張天師拔出身後桃木符劍,真氣注入劍中,霎時間桃木劍上的火焰符蒸騰起一團火紅炎流。
“兄弟們,天師劍陣!”
十幾個道人立刻腳踏七星方位,亮出了各自的符劍。十幾把符劍,閃爍著不同的色彩。休看這些道人修行不怎麼樣,可是劍陣一出,立刻把長亭的攻勢化解無形,並且將他困在陣中。
眼見著雙方打的難解難分,十幾名道士奈何不得長亭,可長亭也逃不出去。
時間長了,長亭就覺得氣息有些不穩,連續施展龍息長拳,讓他的真氣也有些周轉不上。
就在這時候,四個年過五旬的婦人,帶領著一幫子燕子塢的村民,從墳地的方向跑了過來。
那婦人見長亭被困在劍陣中,立刻露出了猙獰笑容。
“小雜種,你看看老娘身後是什麼?”
長亭抬手用逆鱗盾架住了三把符劍,順著那婦人的聲音看去。一群燕子塢的村民,抬著一具尸體。長亭雖然距離那婦人還遠,可一眼認出那尸體赫然是燕秀的尸身。由于冬日寒冷,在加上先前燕秀的身體有龍息玄冰護佑,所以一直沒有腐爛。
長亭一見,頓時大驚失色。
腳下一個趔趄,被小張天師的火焰符劍劈在了後背。符劍劍氣,沖進了他的身體,讓長亭哇的噴出一口鮮血。
“你們別動我娘!”
“小雜種,你殺了我孩兒,老娘就要你老娘尸骨無存!”
長亭心神大亂,身上接連被符劍劈中。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流淌出汩汩鮮血。可是長亭卻恍若未覺,瘋了一般的想要沖出劍陣,撲向那婦人。雖然事隔多年,可是長亭還能認出來,那四個婦人,正是燕東山兄弟的婆娘。這些婆娘和他有殺子的仇恨,當真是說得出,做得到。
小張天師一見這情形,頓時大笑起來。
“燕夫人,做的好。這妖人已經亂了方寸,把他娘的尸體燒了,這看著妖人還能撐到幾時。”
“不要-!”
長亭睚眥預裂,怒吼連連。手中逆鱗盾亂舞,已經不成章法。他想要沖出去,卻被那劍陣困住,身上憑添了了許多傷口,但是卻眼睜睜的看著婦人帶著村人,將燕秀的尸體投入火海之中。
“天師劍符,七星逆轉!”
小張天師得意的大聲喊道,十幾名道士腳下奇異閃動,十幾把符劍,在空中組成了一面奇異的劍網,從天而降,向長亭壓了下來。長亭此時,腦海中一片空白。那十幾把符劍他視若不見,口中只是喃喃的念叨著︰“娘,孩兒不孝,孩兒無能,連您的尸骨,都無法保護妥當!”
一股無與倫比的氣流,自長亭丹田內爆發出來。
朦朦的護體罡氣,籠罩在長亭身外。十幾把符劍結結實實的砍在了長亭的身上,只听轟的一聲巨響,小張天師等人,被那罡氣震的虎口崩裂,符劍朝著四面八方飛去。十幾名道人,倒地狂噴鮮血。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燕夫人和村民都嚇了一跳。
沒想到這燕秀的尸體剛被扔進了火海中,場中的情形就出現了變化。原本佔據上風的天師劍陣一下子被破掉。而長亭的身子,被一團烏黑的光亮籠罩著,散發出一股股奇異的氣漩。
氣漩越來越大,眨眼變成了一道如若滾桶的龍卷風。
沙塵飛揚,狂風大作。
小張天師呆呆的看著那風柱,頭也不轉的說道︰“兄弟們,咱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一旁的道士茫然搖頭,“師兄,這小子不會真的是個妖人吧!”
話音未落,狂風止息。籠罩著長亭身軀的烏黑光亮,漸漸消散無蹤。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燕夫人和一幫子村民率先發出一陣驚恐的叫喊,把小張天師等人嚇得魂飛魄散。
長亭不見了!
站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身高數丈,膀闊腰圓,身體上披著一層黝黑如墨一樣鱗甲的怪物。
這怪物的腦袋,好似臉盆大小。
臉上長著一個個凸起的黑鱗稜角,額頭生著兩根犄角。他的鼻子塌陷著,兩根及腰的長須,從鼻孔中生出。一雙銅鈴似的眼楮,紅的好像滴血一樣,雙手雙足,遍布黑色閃亮的鱗。
那雙手,哪里還是手,簡直就是一對野獸的爪子。
怪物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悲憤和殺意。
“你們都要死,你們都要給我娘親陪葬!我要殺了你們,毀了燕子塢,賤人,拿命來!”
怪物說著,探手抓住呆若木雞的燕大夫人。只見他手掌一握,燕大夫人慘叫一聲,被他硬生生抓成了一團血肉模糊的肉醬。其余眾人,見此情形,啊的一聲,就要逃走。沒想到怪物連聲咆哮,兩根胡須如同長鞭似的,飛揚起來,狠狠的抽在了三位燕夫人和村民的身子上。
眨眼的工夫,百余個人,被那鋒利的長鞭,抽的支離破碎。
怪物似乎還不滿足,從口中噴出了黑色的火焰,將已經奄奄一息的村民們,燒的灰飛煙滅。
“兄弟們,跑!”
小張天師被怪物的手段,嚇得再無半點斗志。只是,他的那些兄們實際上已經在偷溜,沒想到被小張天師這麼一喊,都不由得心里面暗自叫苦。
“你***跑就跑了,喊什麼?這不是提醒那個怪物嗎?”
果然,小張天師的叫喊聲,讓怪物呼的轉過身來。他探手一抓,一股巨大的吸力自他掌心生出。十幾名道人被那吸力吸得連連後退。小張天師更是倒霉無比的,一下子落入了那怪爪中。
“給我娘陪葬,誰也別想活!”
怪物咆哮著,一手抓著小張天師的一條腿,另一手抓住另一條腿,雙手用力, 嚓一聲將小張天師撕成了兩半。鮮血噴濺,髒器紛落。怪物似乎發了狂一樣,把十幾個道士撕成了碎片。
滴血的雙眸,淚水流淌。
怪物撲通一聲跪在了火海前,放聲痛哭。體外,一層黑色的光亮籠罩,他的體形在緩緩縮小。
“娘,都是長亭無能,害你連尸骨都沒有了!”
這怪物,正是暴怒的燕長亭。
人常說,龍有逆鱗。
那麼吞食了龍丹的長亭,已經具有了龍的體魄。燕秀,是他心目中最不可侵犯的神靈,也是他心中的一塊聖地,任何人都動不得。燕家的四位夫人,把燕秀的尸體挖出來也就算了,卻偏偏扔進火海中,燒成了一堆灰燼。這對于長亭而言,又豈能容忍。那龍的逆鱗被觸動,也逼發出長亭體內龍丹的爆發。
只不過,長亭如今還不能變成龍,只能變成怪物!
長亭嗚嗚痛哭,體內的龍息緩緩消散。
二十年沉睡,讓他的體格無法變成常人。這次龍息爆發,堪堪刺激了他的身體,開始緩慢成長。
長亭吐出玄冰龍息,滅了符火。
地面上,有一團白色的灰燼,顯然是燕秀的骨灰。
長亭流著淚,把娘親的骨灰抓在手里,一口吞入了肚中。
“娘,長亭再也不會離開娘半步,從今天開始,長亭永遠都和娘在一起,誰也不能欺負你!”
把燕秀的骨灰吞入肚中,長亭由于龍息未散,依舊殘留著怪物的模樣。他看到地上有一塊閃亮的物體,揀起來看去,發現這原來是一塊道家修行記載所用的玉符。長亭收起玉符,抬頭向漆黑一片的燕子塢看去。那雙血紅色的雙眸,透出讓人心驚肉跳的寒冷殺氣。
“娘,孩兒今天要開殺戒,孩兒要燕子塢,徹底消失於人間。燕子塢的村民,你們都給我去死吧!”
長亭說罷,仰天長嘯,身形化作一道流光閃電,朝著燕子塢的方向飛撲而去。
燕子塢火光沖天,哭喊聲響成了一片。
以為憑借著小張天師等人,一定可以殺死燕長亭的村民們,被一聲撕心裂肺般的長嘯驚醒。
長亭沖進了村子里,見人便殺,逢人便宰。
這一次和上次不一樣,已經快要近於瘋狂的長亭,在龍息的刺激下,好像一頭失控的暴龍。
他挨家挨戶的沖進去,把剛爬起來的村民二話不說便撕成兩半。
臨了,一把大火燒起,讓燕子塢變成了一片沸騰的火海。長亭越殺,神智就越是趨於瘋狂。
村民們見一頭怪物似的家夥,沖進村子里一頓殺戮,開始的時候還能抵擋兩下。可是,人的卑劣性也在這時候現露無遺。所謂愣的怕不要命的,何況是一個已經殺的紅了眼的怪物?
隨著死在長亭手上的人越來越多,那些村民的勇氣,也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三道毫光,從牯嶺方向風馳電掣一般撲向燕子塢。
三名道人沖進村子里,正看見長亭憤怒的把一個村民活生生的撕開。那凶神惡煞般的樣子,把三個道人嚇了一跳。為首的兩個道士大喝一聲︰“妖孽休要猖狂,無量宮的道爺再次,拿命來!”
無量宮?
長亭听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已經不清晰的大腦出現片刻冷靜。
就在他這一愣的剎那,兩把飛劍帶著無可抗御的強大劍氣朝他撲過來,長亭忙閃身讓開,但飛劍的速度太快,還是在他肩膀上割開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劍氣沖入體內,讓長亭一陣難受。
剛剛清醒的大腦,再次瘋狂了。
長亭怒吼一聲,生著鱗甲的大手一把抓住了一枚飛劍,然後縱身朝著道人撲了過去。
這無量宮的道人,和小張天師那種半吊子修道人可不一樣。兩名道人一見飛劍被長亭抓走,先是一怔,連忙抬手掐決,一掌劈了出來。
道人的掌心閃過紅色光亮,緊跟著發出一聲沈雷暴響。
無量宮中的五行掌心雷,是一切妖孽的克星。這兩名道人練了許多年,五行掌心雷,已經爐火純青。火光一閃,兩道灼熱勁氣撲向了長亭。長亭被掌心雷打的身體一晃,一口逆血噴了出來。
不過,長亭有龍鱗護體,可破一切道法。
兩道掌心雷只讓他受了些許傷害,並不能讓長亭失去戰斗力。長亭咆哮,雙爪抓了出去。
注入了龍息的雙爪,發出轟隆隆的雷聲。
那道士被爪中的雷聲嚇了一跳,連忙聯手再次打出五行掌心雷。同時,道士大喊道︰“興和師弟,快點出手。這妖孽手段厲害,竟然能破解我們的掌心雷,快點出手斬妖,莫要讓他逃了!”
一直站在後面,默不作聲的青年道士听師兄叫喊,心知不出手是不行了。
他總覺得這妖孽看上去有點眼熟,但卻又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兩個道士喊出話來,青年當下心一橫,大袖中滑出一把一尺長短的碧玉短刀,手指噗的生出一團火焰,短刀橫斬,一點火星飛射而出,朝著長亭射了過去。
長亭右手一拳轟了過去,龍息長拳帶著風雷呼嘯,撞在火星上面。
蓬的一聲,火星化作一條炎龍飛出,狠狠的打在了長亭的胸前,巨大的刀氣,震的長亭鮮血狂噴。
與此同時,長亭左爪撞擊兩名道士的掌心雷。
龍息沖了過去,其中一名道士正中胸口,被打的胸骨盡碎。
“董師兄!”
兩個道士同聲喊喝,那名叫興和的青年更是怒火沖天,抬手短刀飛斬,十余點火星飛向長亭。
長亭此時被青年擊中,大腦多少清醒了一些。
見火星飛來,他顧不得許多,雙拳連擊出去,轟隆隆的雷聲隨著拳勁爆發,與那火星幻化出的火龍拼了起來。
青年道士施展的刀法,名叫無量炎刃,是無量宮十二鎮宮絕學之一。
長亭空有一身龍息,卻不知道如何使用,又怎能抵得過這奇妙絕學?眨眼間,長亭被無量炎刃擊中了十幾下,口中鮮血連連噴吐出來,身體內就如同是著了火一樣,讓他難受無比。
同時,長亭也認出了那青年的身份。
甘寵,居然是甘寵!
長亭心中苦澀,知道屠盡燕子塢的願望難以實現。而他現在這副模樣,就算甘寵知道是他,也不會留情。更何況,甘寵的一個師兄被他打傷,想來這家夥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沒想到他一直期盼的援兵,居然也要和他兵戈相見。如果他們早來些時候,恐怕娘親就不會被燒了。
罷罷罷!都是造化弄人。
長亭心有不甘的一聲長嘯,朝著燕子塢外沖了出去。
甘寵見長亭逃走,連忙問道︰“呂師兄,董師兄沒事吧!”
“興和但去殺了那妖孽,這里有我照顧師兄。”
“好-!”
甘寵點頭,循著長亭的身影追了過去。呂師兄摟著那氣息奄奄的道人,哭道︰“師兄,你我兄弟多年,一直在宮中苦練。沒想到,好端端的居然被這麼一個妖孽所殺,你說我們練了這麼多年又有什麼用處。幾十年的修行,卻比不上一個小毛孩子,師兄,你走了,我在無量宮還有什麼意思?”
“兄弟,如今妖孽橫行,恐怕這漢家江山維持不了多久了。你我修行到底為了什麼?那甘興和來宮中才二十年,已經比你我都強了十倍……兄弟,哥哥是不行了。你別再呆在宮里了,走吧。哥哥有個佷子,名叫董卓,如今在西涼也算是有些權勢。去找他,享些榮華富貴吧。”
“哥哥,你不說,我也會走的。我也有一佷孫,名叫呂布。幾年前我曾回去看過他,那孩子頗有根基。我打算先去找他,將他好好栽培。待將來讓他做你佷兒的幫手,也算是了了你我兄弟相識的誓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打下他一片江山基業。”
董師兄緊緊抓住呂師兄的手,“兄弟,拜托你了!”
“師兄,我們回家了!”
呂師兄見董師兄斷了氣,抱起他的尸體,大步走出了燕子塢。
這一走,卻又造就出兩個叱吒風雲的人物出來,把個大好的大漢江山,攪成了一鍋糊涂粥。
再說長亭沖出燕子塢,循著山路飛奔。
體內的炎刃刀氣,越發的旺盛起來,讓他覺得身體的血液,都好像是被燒干了似的,痛苦難耐。
他的神智再次有些混亂,腳下也不管什麼道路,只顧著朝前奔跑。
在他身後,甘寵御劍追趕。他也感到心驚︰這怪物連中他十幾記炎刃,居然還能跑得如此迅速。真不知道,這怪物是什麼東西變化出來的,趕明兒一定要好好的問問看。只是長亭兄弟在哪里?這怪物又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唉,如果不是兩位師兄耽擱,恐怕早就趕來了。
甘寵心里想著,真氣催發,飛劍如同閃電。
兩個人,一個在地上飛奔,一個在天空追趕,一追一趕之間,就來到了一出高崖之上。
長亭經過這長途的奔跑,體內的炎刃真氣已經被他化解了大部分。他看了看四面的環境,不由苦笑起來。這高崖,居然是一條絕路,身後有甘寵追趕,難不成,他今天就要死了不成?
長亭站在崖邊,轉身看去。
甘寵見長亭停下來,縱身躍下飛劍,手中碧玉刀揮斬,無量炎刃中最為凶狠的招數,無量天燈破隨即施展出來。八八六十四刀,循著指尖火焰不同的方位砍出去,六十四點火星,匯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火焰,突然間轟的幻化出一條火龍,咆哮著,張牙舞爪的就撲向了長亭。
“寵哥,你也要殺我,哈哈哈,殺的好,殺的好!”
長亭眼看火龍撲來,嘴角流露出苦澀笑容,大聲喊道︰“我燕長亭本就是一個不該存在的人,連自己的老子是誰都不知道。今天,能死在寵哥的手里,也算是不冤枉。燕長亭發誓,若能活下來,再無半個親人。甘寵,你我若有緣再見,就是你死我活的敵人!”
“長亭!”
甘寵嚇了一跳,連忙想收回火龍。
但天燈破擊出,又豈是他這般功力可以收回?
火龍咆哮,打在長亭胸前,只見長亭鮮血狂噴,身軀朝著山崖下跌了出去。
甘寵的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
他僵硬的走到山崖邊上,看著山崖下奔騰的大河,口中喃喃自語道︰“他是長亭,他竟然是長亭!”
山崖下的河流,名叫做無難河。
這河水的源頭在廬山深處,無人知曉具體的位置。無難河的盡頭,是煙波浩淼的鄱陽湖。河水從廬山中流出,河面雖然不算寬,可是水流湍急,河底更有許多堅硬無比的礁石。一人抱的橫木在無難河中漂流,也會被撞的粉碎。
長亭墜入河中,天燈破的炎氣肆虐在他體內。
共工本是水神,龍丹中的水氣最重。受無難河的吸引,龍丹中的水氣立刻爆發出來。冰寒徹骨的勁流,在他體內洶涌奔騰。而天燈破的炎氣,也在瘋狂的和龍丹水氣,拼斗了起來。
兩股截然不通的勁氣,糾纏在一起。
炎氣破壞,水氣就會立刻修復。長亭的內髒毀了好,好了毀,這其中的痛楚,常人無法想象。不過這樣一來,兩股勁氣也在長亭體外形成了一層罡氣。雖然他的身體幾次和暗礁踫撞一起,但都被罡氣化解無形。
非但如此,長亭僅有的一絲神智,清楚的感受到了這冷熱氣流的拼斗。
罡氣變得越發詭異起來,當長亭撞在礁石上,那罡氣竟然自動把力道化解,這奇異的現象,讓長亭想起來搜靈石上那一段不知來歷的口訣︰陰陽兩儀,無極而生。動之則紛,隨曲就伸。仰之則彌高,俯之則彌深,進之則愈長,退之則愈促。粘既是走,走既是粘,陰不離陽,陽不離陰,陰陽相繼,方始為氣。
這口訣的含義,若沒有一番體會,絕難生出感觸。
長亭心中一動,再也不去約束身體內的冷熱勁氣,大腦中一片空白,身體隨著河水起伏,感受著動靜之間的奧妙。
一套詭異的心法,就這樣形成。
離合龍息罡氣!
當長亭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身體蓬的撞在了一塊礁石上。體內剛剛形成的龍息罡氣自然發出,轟的一聲巨響,河水在剎那間,好似停止了流動一樣,在河中央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將那礁石攪得粉碎。漩渦先是吞噬,而後猛然向外散去,河水在巨力催動下撞擊兩邊山崖,隆隆的巨響,好似沈雷。
遮天蔽日的水霧,在無難河上空彌漫。
受離合龍息罡氣的影響,那水霧在空中也形成了一個巨型的圓形陰陽圖。
成功了!
長亭心中一喜,神智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不遠處,就是無難河的盡頭,鄱陽湖。
……
長亭雖然昏迷,但是體內的真氣卻沒有停止運轉。
化龍大道,搜靈石上的結丹築基口訣,還有他剛領悟出來的離合龍息罡氣心法,混雜在一起,周轉不息。冷熱勁氣,在融合之後,重又涇渭分明,循著六陰六陽的經脈循環的周轉。
經過了一番激烈沖突,而後又緊密的協作。
兩股內息真氣不再象剛開始那樣子敵視,而是一路奔行,打通了長亭的奇經八脈之後,最後匯聚一起,向任督兩脈的交匯處發起了沖擊。長亭一會兒覺得全身在火爐中炙烤,汗如雨下,口干舌燥。一會兒又好像墜入了冰窟,周身血液都似凝結。如此周而復返,忽冷忽熱數次之後,長亭只听大腦中一聲轟鳴,全身的經脈,隨之被全部打通,後天靈覺,也變成了先天的靈識。
眼前恍惚出現了許多人影,有男有女。
他們不住的和他說話,但是卻又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長亭想要大漢,偏又發不出聲音,眼前時而光亮,時而黑暗,還有人給他灌入湯水,大都是苦澀辛辣。
如此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日,長亭突然感到一只粗糙的大手在他額頭撫摸,他睜開眼楮看去,只見眼前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你醒了?”
“你是……”
長亭有些戒備,向後縮了一下,無意中看到自己的雙手,已經恢復成正常的樣子。他心中一陣狂喜,沒想到龍丹爆發之後生出的異變還能變回來。而且,他的身體,已經發育成十六七歲少年的樣子。
老人微微一笑,道︰“少年郎,莫要害怕。我是鄱陽湖上的漁民,姓潘。前些時候,我在湖中看見你在漂浮,就把你救了起來。少年郎,你好像經歷了許多事情,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呼喊娘親。你家在何處?可是你娘親失蹤了嗎?說出來,也許你會感覺舒服一些。呵呵,有些事情憋在心里,會生病的。”
老人的語氣很柔和,讓長亭心中升起一股暖流。
“我是廬山人氏,和我娘親相依為命。鄉人不容我母子,竟然在我娘親死後,把她的尸體挖出來扔進火中。我一怒之下,殺了許多人,最後被逼跳下懸崖,沒想到被老丈你救了起來。”
長亭這番話半真半假,說到了傷心處,淚水在眼眶中滾動。
老人嘆息一聲,“少年郎,莫要難過。這世道好人總是被人欺負,有些事情,過去了,就別在去想了。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燕長亭。”
“呵呵,是個好名字,看樣子你娘親也是有本事的人,普通的山中愚婦,怎麼會給孩子起這樣的名字。既然如此,你就在我這里住下。這里偏僻,官府管不到,你放心的好好休養吧。”
“老丈,你可看見我的葫蘆?”
潘老人一怔,旋即站起來,從桌案上拿起一個黑色的葫蘆,遞給了長亭。
看到龍膽壺,長亭如同見到親人,感激的向老人再次道謝。潘老人並沒有說什麼,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就這樣,長亭在潘老人的家里住下。
由於他經脈初通,元精初成,所以行走起來,總是東倒西歪,四肢連半點力氣都沒有。潘老人每天都給他熬了黑糊糊的湯藥,喝進了嘴里,苦的讓長亭直咧嘴。可是在潘老人的監視下,他只能苦著臉咽下去。
這湯藥也不知道是什麼藥物,喝下去之後,長亭就會感到體內升起一股暖流,舒服極了。
每次詢問,潘老人只是笑而不答。
久而久之,長亭也懶得問。他知道,這湯藥對他的身體恢復頗有好處,雖然不喜歡喝,可也能咬著牙咽下去。
大約過了一個多月,長亭總算是恢復了行動能力。
化龍大道的築基心法,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一。元神,元精,元氣,三元已經成其中之一,這讓長亭感到萬分的興奮。
尋常人想要練成這三元中的一個,也要十幾年。
好似甘寵那般本事,二十年來也不過練成了元精和元氣罷了。長亭在短短時間里練成元精,一方面要歸功於龍丹的妙用,另一方面,則是由於他連番苦戰,不斷的激發潛力才成就出來。當然,他自己的苦練,也要佔據很大的因素。元精一成,長亭每次修煉化龍大道的時間,也隨之縮短了一半。
潘老人所住的地方,是位於廬山腳下的一個小漁村。
漁村名叫潘家埠,里面大約有兩百多戶人家,大都是靠著鄱陽湖為生的漁民。由於潘家埠的位置,是在廬山的一個拐角處,正好卡在豫章和江夏兩郡之間。如今正是朝廷大亂的時候,漢王朝已經日薄西山,朝綱不振。底下的官員,也大都是一些無能之輩。去年末,桓帝駕崩,靈帝登基,大權掌握在宵小手中。兩郡的長官,自然也無心理睬這小小的潘家埠,你推我,我推你,讓潘家埠成了一個三不管的地方。
再加上潘家埠位置偏僻,官府更對這里沒有興趣。
長亭在潘家埠住了一些時日,漸漸的和人們熟悉起來。
說起來,潘家埠的人比燕子塢的人要強了許多。他們沒有排斥長亭,而是用鄱陽湖那博大的胸懷,將他接納。每天,長亭隨著潘老人一同出去,那些淳樸的漁人總會和他熱情的招呼。
長亭經過龍息爆發之後,體格已經變得健壯很多。
從小養成的吃苦耐勞,讓他對這漁民的生活並無太多排斥。雖然他對人總是有些戒備,平時也沈默寡言,可是村民們很喜歡他,一來他干活麻利,二來他相貌俊俏。再加上長亭識文斷字,這在潘家埠里,可是了不得的事情。漁民們一方面愛護他,另一方面,又發自內心的尊重他。
日子久了,長亭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他這一笑,當真是無比俊俏,害的村里的大姑娘們看見他,就紅著臉,低著頭,羞羞答答。
還有些人在私底下向潘老人打听,想要為長亭做媒。
不過,長亭雖然已經三十多歲,長得也好像成年人似的,可心性,卻還停留在十三四歲的模樣。
潘老人幾次私下詢問,他都紅著臉拒絕了。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長亭那顆已經冰冷的心,漸漸的熱絡起來。
但凡村里人求他寫信,他都會毫不猶豫的答應。閑暇時,他還會和村里的小年青們聚在一起喝酒,用箸筷敲碗,做兩首漁歌,給大家娛樂。他在某天大醉之後所做的民謠《上邪》,更在多年後,被收入《樂府詩詞》之中。只不過,時間著實太久了,竟無人能記得起燕長亭的名字。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長亭在潘家埠,度過了他這三十多年來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除了喝酒唱歌之外,長亭也沒有間斷他化龍大道的修煉。而他在無難河中所創造出的離合龍息罡氣心法,也越發的成熟起來。某日,長亭在鄱陽湖中,觀湖光山色,水波流動,心中一動,創出了一套奇特的劍法。雖然長亭對武道並無半點認識,可他經歷過天師劍陣,再加上從小張天師那里得來的玉符,令他這套名為煙波浩淼的劍法,參雜了許多五斗米教的符法,自成一派。
半年時光,悄然流逝。
長亭的化龍大道,出現了瓶頸的狀態。
隱約的,他已經可以觸摸到元氣的奧妙,但無奈何他從未經歷過正規的修煉,始終無法捅破那層窗戶紙。
長亭覺得,他必須要走出潘家埠,去大千世界中歷練一番。
否則的話,他的化龍大道想要練成,恐怕就遙遙無期了。長亭想到這些,心中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有心想要向潘老人告辭,可每每看到潘老人那頭花白的頭發,和臉上歲月的溝壑時,到了嘴邊的話語,又咽了回去。潘老人已經老了,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生活。長亭一走,恐怕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長亭可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他覺得,他欠了潘老人的情,這樣一走了之,著實有些不太道義。
可留下來……
長亭馬上又否認的這個想法。經過月余思量,長亭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向潘老人告辭離去。
已經是仲夏時節,長亭收拾好了行囊,走出了房間。
潘老人的住所,是一個小院,兩間土屋,一個是長亭的住處,另一個則是潘老人的房間。
平日里,潘老人對長亭疼愛無比,可就是不讓他進他的房間。
長亭如今打算趁著夜色離去,見潘老人房間的燈還亮著,想了一下,覺得還是應該見潘老人一面。
他輕手輕腳的來到潘老人的屋外,想要看看潘老人是否在休息。
長亭在窗外探頭向屋里看去,這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長亭臉色大變,不由的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潘老人的房間里,沒有什麼昂貴的擺設。
正中央是一張桌案,上面擺著一個黑乎乎,看不出是什麼年代的鼎爐。鼎有九耳,分別是龍之九子模樣。不過,這所謂的九子是否是共工的孩子,那恐怕就不得而知了。鼎身上,有五個鼎眼,從鼎眼中正探出五個丑陋的腦袋,噴吐著一股股黑色的煙霧。那五個腦袋,赫然是五種毒物。
潘老人就坐在桌案前,雙眼半眯縫著,好似睡著了一樣。
不過那五種毒物噴出的黑煙,仿佛被一股力量牽引,鯨吞入潘老人的鼻孔里面。潘老人的臉色變得五彩斑斕,雙手黝黑,上面生著古怪的紋路。在他的身旁,一只毛發純黑,好像水貂一樣的動物,正咬著潘老人的尾椎骨的位置。水貂身上,發出了朦朦的烏光,頗有些詭異。
長亭啊的叫了一聲,立刻意識到不妙。
沒等他做出第二個反應,潘老人突然抬手朝著窗戶外一掌拍擊出去。
一股黑煙透出牆壁,拍在了長亭的身上。巨大的力量,推著長亭的身體!!!後退十幾步方才站穩。低頭看去,長亭不禁駭然。他的前胸衣襟正滋滋的冒著輕煙,衣服被掌力腐蝕。
胸口上,一個黑漆的掌印格外明顯。
若非長亭有離合龍息罡氣護體,潘老人這一掌,就足以把他打的連骨頭都不剩下一星半點。
“長亭?”
這時候,潘老人出現在房門口,在他的肩頭,黑色水貂正瞪著紅色的眸子,凝視燕長亭。
潘老人顯然沒有料到是長亭在窗外偷看,他連忙上前,驚道︰“長亭,快快坐下。你干嘛跑到我窗口偷看?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靠近我的房間嗎?讓我看看你的傷勢,五毒綿掌威力奇大,你先把這顆藥丸吞下去,止住毒性再說……咦,你竟然受我五毒綿掌一擊沒有事?”
長亭胸口的黑色掌印,正緩緩的消失。
離合龍息罡氣一吞一吐,把那五毒綿掌的力量化解無形。潘老人駭然看著長亭,眼中流露出無法相信的光亮。
長亭將那毒掌的力道完全化解,苦笑道︰“大伯,您這一掌,可真夠勁!”
潘老人目光復雜,忽的站起來,退後兩步。他抬臂架起水貂,眼中殺機隱隱,道︰“長亭,你好心計呀。沒想到我躲了這麼多年,還是被你們找到了。嘿嘿,可是李玄那老兒讓你來得?”
“李玄?”長亭一怔,道︰“什麼東西?”
“你不是李玄的門人?”潘老人奇道︰“天底下能化解我五毒綿掌的,除了西川五斗米教天師張道陵的玄精坎離咒之外,就只有李玄的紫霞元氣。除此之外,星宿海雖有神通,但從赤眉之後,就未曾見出色的弟子出來。你是什麼人?你剛才用的絕非玄精坎離咒,為何能化解我的五毒綿掌?”
長亭苦笑道︰“老伯,李玄是人是鬼我都不知道,怎麼是他的弟子。至於為什麼能化解您的五毒綿掌,這我也說不出個頭緒。反正,我不是李玄的弟子,我去您的房間,只是想要和您道別。”
“道別?”
“是的。老伯您既然也是修道人,自然知道結丹築基一說。長亭如今已經到了快要練成元氣的水準,可是遲遲不見有所精進。所以,長亭想要告辭,前去大千世界歷練一番,誰成想……長亭實在是沒有想到,老伯您居然也是修道人,而且修道之法居然如此詭異,這才出聲打攪。”
“原來這樣!”
潘老人聞听啞然失笑,“那日我救你的時候,就看出了是個煉丹術士,而且元精已成。這修道人的事情,大都不想被人知道,我見你並非李玄一脈,所以也沒有在意。誤會,當真是誤會。”
長亭心道︰“的確是誤會,若非我有龍丹護體,恐怕早就被你誤會的一命嗚呼。”
潘老人輕嘯一聲,那水貂模樣的動物刷的劃出一道烏芒,消失在院牆之外。片刻後,烏芒再現,水貂又回到了潘老人的身上。它吱吱吱的叫了兩聲,潘老人這才算是完全放心下來。
“長亭,你跟我來!”
潘老人轉身走進房間,長亭連忙起身,提心吊膽的跟在潘老人的身後。
沒辦法,誰讓潘老人修道的方法太過詭異,那鼎爐里面的五種毒物,天曉得又躲在何處。
進了房間,長亭這才仔細打量。
屋子四周擺放著一圈木架子,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的花草。長亭發現,在那花草之中,隱約有毒物隱藏。只是,若不仔細查看,根本就無法看出那些毒物的方位。長亭心里面,越發緊張。
潘老人在榻上桌案前坐下,示意長亭也坐。
長亭雖然知道潘老人並無惡意,可想到這屋子里的毒物,就不禁頭皮發麻。他咬著牙坐了下來,不過神色看上去,很不自然。潘老人見多識廣,怎能不明白長亭的心思?他當下一笑︰“長亭莫要緊張,這滿屋一千八百種毒物,若沒有我的命令,絕不會對你做出任何攻擊。”
一千八百種?
長亭又是一顫,苦笑著點點頭。
“我知道,那天你並沒有和我實話實說。不過,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每個人都有不想說出來的秘密,這一點我能夠理解。只是,長亭你究竟修煉的是什麼道法?我當真是有點好奇。”
長亭遲疑了一下,低聲道︰“長亭練的是化龍大道。”
“化龍大道?”潘老人奇道︰“天底下修道人很多,有練劍的,有煉丹的,有練符咒的,還有練旁門左道的。化龍大道,又是什麼道法?我怎麼從沒有听說過?莫非是什麼神仙道法嗎?”
“這個……神仙道法是什麼東西我是不知道,不過說起來的話,化龍大道應該屬於結丹。”
“哦-!”
長亭到了這個時候,並不想再隱瞞什麼。
一來潘老人對他有恩,二來他覺得潘老人也許能給他指點。不過,見潘老人並不知道什麼是化龍大道,當下也不想做出太多解釋。就如同潘老人所說,每個人都有秘密。所以,他將化龍大道,歸納在了結丹道法之中。同時,長亭也听出來,這潘老人對修道的認識,恐怕非常廣博。
“老伯,我這結丹心法,還是偶然得到。其實,我對於修道有很多疑問,可一直都沒有明師指點。”
“呵呵,看得出來。你的修行不淺,但是卻不懂得任何實用的法術。如果不是你師門有問題,恐怕就是你根本就不懂得法術。既然這樣,那我不妨好好的指點你一下,省得你瞎子過河,摸著走。”
“多謝老伯。”
潘老人沈吟片刻,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水貂一樣的東西,說道︰“這天底下什麼事情最說不清楚,恐怕就是神仙的事情。成仙的道路九千九百九十九,可只要你沒有成仙,就還是個修行者。長亭,修行者和神仙的差距很大,比如張道陵,號稱西南第一高手,也只是一個修行者。”
“哦?”
“神仙的事情,我不知道,因為我不是神仙。我只和你說說修行者的事情吧。這天下間,有靈性的東西多了去,人也是一樣。人,修行,可以成為人仙,神仙。鬼修行,只能成為鬼仙。至於山川大河里面的動物,花草,樹木,甚至石頭,也能修成仙人。只不過,除了一些極有靈性的能有個好修行,其余的,或者是成為散仙,或者就是成了為人看不起的邪魔妖怪。”
長亭連連點頭,目光突然落在那爬在桌案上的水貂。
潘老人笑道︰“看樣子你也看出來了。呵呵,這小東西也是個修道人,只不過她的經歷,就太過坎坷,一句話也說不清楚。論年齡,她比這天底下年紀最大的修道人,還要老上幾百年。論靈性,她也絲毫不弱於人。為什麼至今還是這個樣子?說到底,還是人心啊,人心最毒。”
長亭頗為贊同潘老人的話。那燕子塢的村民,就是最好的證明。
天底下,只有人心最難測,只有人心最狠毒。
“老伯,那請問您是修的什麼道?剛才看您修煉,長亭覺得,您修的,好像有點不是那麼……”
“光明正大?”潘老人笑道︰“你不用猜,我的確修的不是什麼正道。我修的是邪道,也是我自己創造出來的道。嘿嘿,什麼正道,什麼邪道,人心不正,在正的道法,也都是邪道。”
長亭听了這句話,忍不住拍案道︰“老伯,您說的太對了。”
“好多年了,我為了奪那李玄,不敢和人多說。嘿嘿,長亭,你對我的脾氣,為了這個,我要喝一杯。”
“長亭奉陪。”
潘老人笑著站起身,從一個架子後面,翻出了一壇酒。
打開泥封,一股濃濃的酒香在屋子里飄散,長亭忍不住聳動鼻子,叫了聲︰“真是好酒!”
“廢話,這碧火靈芝釀,是我八十年前釀造出來的。八十年來,我一直不舍得喝,今天就讓你小子也沾沾光。這靈芝釀里面,是我用了二十年的時間,走遍天下名山大川采集的百草釀造。經過八十年百毒之氣的珍藏,嘿嘿,喝一口,不僅僅是延年益壽,而且百毒不侵,諸邪難犯。”
“啊-!”
潘老人說著,取出兩個碧玉酒杯,將壇子里的酒倒出來。
晶瑩如玉一樣的酒液,在碧玉杯中晃動,那撲鼻而來的酒香,讓長亭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來,嘗嘗!”
潘老人一飲而盡,閉著眼楮琢磨著酒的滋味。長亭也不客氣,喝了一口,只覺全身熱氣涌動,那舒服的感覺,如同毛孔都乍開了一樣,滋味難以形容。
三杯酒進肚,潘老人的話匣子也就打開了。
“長亭可听說過太乙門?”
“這個……呵呵,長亭孤陋寡聞。”
“料想你也沒有听說過。太乙門並非修道門派,可是歷史卻長的很。當年軒轅公孫身邊的第一謀臣太乙,就是太乙門的弟子。不過,太乙門中,最出名的,還是那岐山的歧伯,你听說過嗎?”
“听娘親說過,可是那黃帝問道,岐山問答的歧伯?”
“沒錯!”潘老人眉飛色舞的說︰“咱岐山太乙門最出名的是什麼?醫道。救天下人性命,那才是行的最正的道。當年,神農嘗了百草,在南方創出了百草門。可惜百草門如今早就沒了消息。而在北方,就是咱岐山太乙門。南百草,北太乙,醫披天下,當年是何等的聲威。”
“那現在呢?”
“現在……太乙門只剩下我一個!”潘老人說著,喝了一口酒,“修道?什麼是道?心就是道。心正了,這道就正,心歪了,這道就邪。自從扁鵲大師之後,我太乙門的經典七零八落,聲勢也一天不如一天。如今,天下人只知道以力為尊,可是誰還記得,救人性命,也是修道?”
長亭默然無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老伯,說說你的事情吧。”
“我這不正在說嘛。呵呵,我姓潘,叫做潘太乙。這名字听上去很假,可是我卻用了幾十年。至于真名,我早就不記得了。”
“潘太乙?為何起這個名字?”
“我出生的時候,正是王莽新朝。那時候天下動蕩,我父親是個光腳的醫生。他沒什麼本事,可每逢救人,都盡心盡力。看到病人好了,他就開心,看到病人治不好,他就會流淚。我從小跟著父親走街串巷,看他給人治病。那時候,我發誓我要成為天底下最好的醫生,救治天下人。”
“好志向!”
“廢話,當然是好志向。就是因為這個志向,我被太乙門的師父看中,從那之後,跟著師父行走江湖,苦學醫術。我用了三十年,長亭,整整三十年的時間鑽研醫道,出師的那天,我發誓要振興太乙門……也就是在那天,我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叫做潘太乙。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出師的那天,我爹走了。”
潘太乙好像是喝多了,臉上露出落寞之色。
長亭不知該如何安慰,同時心里面又覺得好奇,如果按照潘太乙的說法,他今年恐怕已經有快兩百歲的高齡,為何這村子里,沒有人奇怪?
“有什麼奇怪的。”潘老人看出了長亭的心思,笑道︰“我來到這里的時候,看上去也只是二十多歲而已,村里的人自然不會懷疑。在來這里之前,我真的是依照著我的誓言,行走天下,救人性命。長亭,你年紀小,或許沒听說過我的名字。可是,在八十年前,提起慈悲大士潘太乙,誰不知道?說實話,我自己都記不清,我到底救過多少人的性命,有時候想想,覺得自己真的是偉大。”
“那為什麼又在這里隱姓埋名?”
“還不是為了這個小東西。”
潘老人輕輕撫摸著桌案上的小東西,“這小家伙原本是華山的一個兔子精,修煉了差不多五百多年。她這一輩子,恐怕沒有殺過一個人,好不容易就快要成功,化成人形的時候,辛苦練成的內丹,卻被人搶走。五百年,人都***成了精,這小東西還傻乎乎的,讓人給騙了。”
“李玄?”
潘老人的面頰一陣抽搐,點了點頭,“那李玄是華山的一個練氣士,自稱是什麼神仙轉世下凡。本來,憑他的道行,想要和紫霞交手,根本就是找死。可是紫霞太善良,所練的內丹受華山日月精華錘煉,有起死回生的功效。那李玄,裝成了一個瀕死之人,騙走了紫霞的內丹不說,居然還想把紫霞殺了,吃了她。幸好,這小家伙變得聰明了,才逃出了李玄的魔爪。”
“卑鄙小人!”
“哈,長亭,就你這句話,說出去定然會被人稱作邪魔妖道。李玄佔了紫霞的洞府,自稱上洞八仙下凡,綽號鐵拐李,有三山五岳第一人的說法。這家伙表面文章做的好,道法也非常高深。”
長亭听完這番話,只覺的心里面沉甸甸的。
修道人在他的心目中,留下了非常惡劣的印象。
先是小張天師,然後又是這大名鼎鼎的三山五岳第一人,居然都是一群卑鄙無恥之徒。修道?天曉得他們修的是什麼道。再加上共工說過的天仙五帝,讓長亭突然覺得,這修道界,是在太黑暗了。
“老伯,您接著說。”
潘老人嘆了一口氣,說道︰“紫霞失了內丹,擔驚受怕的逃出華山,已經是氣息奄奄了。我正好前往華山采藥,看她倒在路邊,就把她給救了下來。當時紫霞失了內丹,雖然元氣大傷,元神受損,可是還能說話。她告訴了我事情的緣由,我一听,自然覺得非常氣憤,想要去找李玄說道一下。”
“那結果呢?”
“嘿嘿,說起這件事,我就是一肚子火啊!”
潘老人又喝了一口酒,道︰“我當時雖不是修道人,可是浸淫醫道多年,也有不弱的修行。那李玄見了我,一開始還是非常恭敬。不過听我說明了來意,他就立刻變了臉色。那時候他剛得到紫霞的內丹,功力還不純,所以表面上向我承認錯誤,而且還擺了酒宴,準備謝罪。我這個人,一輩子沒啥愛好,就是喜歡這杯中之物。當下想到李玄也算是個人物,就沒在意。”
長亭開始感到緊張,他隱隱感到,故事剛剛開始。
潘老人說道︰“只是我沒有想到,李玄竟然在酒中下了蝕骨散,嘿嘿,我險些就喪命在這小人的手里。若非紫霞拼死救我,我可能已經化作一具白骨。不過,這小家伙因為這,也徹底毀了修行,連句話都不會說了。”
長亭看了一眼匍匐在桌案上的紫霞,怎麼也無法把這水貂一樣的動物,和兔子聯系在一起。
“蝕骨散很厲害,幸好我太乙門中,有化毒之法,總算是讓我保住了性命。李玄見我沒死,就號令天下修道人,說我和邪魔妖道聯手,企圖稱霸天下。一開始的時候,有些道友還不相信,前來找我問話。本來,我如果好好說也沒啥,只是我這個人脾氣太剛直,再加上正在火頭上,自然難免和他們生出了一些口角摩擦。所以說,長亭啊,不管啥時候,千萬都要冷靜。”
長亭點點頭,看著潘老人,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潘老人嘆了口氣,說道︰“那李玄當真是聰明,立刻從中挑撥。幾名道友被他蒙蔽,找我算帳。我也懶得和他們說,別看他們道法修行不錯,可是我不怕。我的醫術,可以救人,也能殺人。那化毒之術,讓我可以瞬間吸納百毒,變成諸法不侵的毒人。只是,中了我毒術的人,可就慘了。”
“死了?”
“正是!”潘老人似乎陷入了回憶,低聲道︰“那時候,我每天都要面對天下修道人,打的不亦樂乎。紫霞也學了我的化毒大法,變成了如今的樣子,我們兩個聯手,還真的是很風光。從北到南,我們一路殺過來,死在我們手里的修道人,沒有一千,恐怕也有八百上下!”
紫霞听到這里,輕輕點頭,表示同意。
“那後來如何?”
“如何?哈,打了小的,自然有老的出來。我們的對手越來越強,最後竟把茅山上清宮的宮主給逼了出來。那場大戰,我算是見識到什麼叫做真正的修道人。茅山上清宮是以正宗道法修行的修道門派,門下最出名的,就是曾經和張道陵打個平手的三茅真君。你可以想象,他們的宗主是什麼人物。不過,那位宗主很仗義。他把所有圍攻我的人都趕走,然後和我的化毒大法斗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後我和紫霞都落了敗。”
“啊-?”
“啊什麼,我當時以為必死,沒成想他卻放了我們,還給了我一本回光藏珠的心法,說我因為頻繁使用化毒大法,身體經脈已經為百毒所害。回光藏珠,可以讓我正式進入修道的正途。”
“這麼說,修道的人里面,還是有好人的。”
“沒錯,只是如上清宮主這樣的修道人,太少了。而我當時心中對天下修道人都懷了仇恨,也不去連那回光藏珠。等我和紫霞養好了身體,再出江湖的時候,才知道上清宮主已經宣布,我被他殺死了。天下修道人自然不會懷疑,也就沒有人再追殺我。我當時經過和上清宮主一戰,心灰意懶,就帶著紫霞,來到這潘家埠,當起了漁民,做一個真正的隱士。”
長亭遲疑一下,問道︰“可是我剛才看您練功,似乎還是練的毒道啊!”
“沒錯,不過我把化毒大法和回光藏珠心法融合起來,成了我特有的修行大道。這些年來,也算是有些成就。”
潘老人說到這里,目光如炬︰“長亭,你先前說要去歷練一番,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學我這邪門的化毒大法?”
長亭心中狂喜,臉上也不自覺的露出期盼之色。
“老伯,您願意教我嗎?”
“哈,這有什麼願不願意?我這化毒大法,在許多正道修道人眼里,是十惡不赦的邪門道法。你要考慮清楚,你學了化毒大法,說不定將來會遭到天下人的追殺。我是無所謂,之所以教你,一來你這孩子心底不錯,二來嘛,我也看得出來,你天生仙骨,是個修道的好胚子。”
長亭聞听,不再猶豫。他站起身來,朝著潘老人身施一禮,就要行那三拜九叩的拜師禮節。
沒想到,潘老人卻把他給攔住了。
“長亭,你可千萬莫要拜我為師,我也不打算收你做徒弟。之所以教你,是你我的緣分。呵呵,咱們一起生活也有大半年了,我一直在觀察你。其實,最主要的還是我不希望太乙門就此滅亡消失。再說,論起修道,我實在不適合做你的師父,問我醫道、毒道,我敢說天下無敵,可是這修道……將來如果你有好的機緣,千萬不要放過。象星宿海、上清宮這樣的門派,也許才是你真正的歸宿。”
長亭被潘老人的這番話,說的感動萬分。
他何嘗不明白潘老人的意思,潘老人是害怕他將來因為自己而受到牽連,所以才不收他做徒弟。
從某種程度上講,長亭覺得潘老人和共工,都是一樣的人。
兩人在屋子里對酌,一直到天光大亮。
紫霞對長亭的態度好了許多,不再象昨日見到時候,那麼充滿了敵意。
而長亭陪著潘老人喝得酩酊大醉,在地榻上睡了整整一天,醒來時發現體內的氣機較之以前旺盛了許多。
這自然要歸功於那壇子碧火靈芝釀。
就這樣,長亭打消了離開的念頭,開始隨著潘老人修煉化毒大法。
就如同潘老人所說的那樣,他對道術的研究,當真是淺薄的很。不過,太乙門幾千年傳承下來的醫道知識,大大彌補了潘老人的弱點。從人體經脈,到氣血五髒,短短半年時間,長亭就掌握了太乙門的基礎知識。這些知識對他的修行並沒有太大的幫助,可是卻讓長亭的眼界寬廣了許多,修煉的時候,也不再是拘泥於某一種道法,而是將人體構造和氣血五行聯系起來。
待新春過後,長亭元氣初成。
而他自創的離合龍息罡氣和煙波浩淼劍法,也趨于大成境界。
于是,潘老人正式開始傳授長亭化毒大法和太乙門的醫道,同時也將回光藏珠心法,一同傳給了長亭。
修行的時候,紫霞總是會靜靜的聆听。
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長亭的存在,每逢長亭練功的時候,她就會跳到長亭的腿上,靜臥不動。
潘老人對此非常奇怪,紫霞平日里根本不喜歡和人接觸,更不要說象對待長亭這樣的親熱。他和紫霞生活了八十年,就算是對他,紫霞也沒有過如此親昵的舉動,這不禁讓潘老人有種吃醋的感受。
而長亭卻隱隱猜到了紫霞這樣做的原因。
他體內的龍息,一定是因為,在他運功的時候,體內的龍息會自動透出體外。龍本天地神靈,共工更曾經號令世間各種非人類的修道人。紫霞是個兔精,對于龍息自然有著本能的感應。潘老人可能感覺不到龍息的存在,可是紫霞卻能夠感受到。龍息對于紫霞來說,乃是上天給予她的賞賜。
所以,每逢紫霞爬在長亭腿上的時候,長亭也不拒絕。
透出體外的龍息,緩緩的滲透入紫霞的身子,當年失卻內丹時受到的傷害,在龍息的撫慰下,緩緩的得到恢復。同時,久練化毒大法的紫霞,身體已經生出變異。如今,有龍息之助,半年下來,紫霞已經開始恢復成兔子的模樣。這一變化,更是讓潘老人大呼是一個奇跡。
……
長亭在潘老人的指點下,在潘家埠眨眼又生活了一年時光。
建寧二年,是一個多事之秋。靈帝劉宏雖登上帝位,可是朝廷大權卻把持在一群宦官太監的手里。
朝綱不振,天底下異象異事頻繁發生,層出不窮。
年初,洛陽兵庫有黃蟒出現,有人說這是兵戈之象,天下即將大亂。南陽名士許靖演算八卦,卻得出大漢江山,三七之數的結論。究竟什麼是三七之數?許靖沒有回答。不過看他憂慮神情,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絕非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朝中許多正直人氏,都隱隱感到擔憂。
可是,有人擔心,自然就有人開心。
許多心懷叵測的人,在暗處摩拳擦掌,等待著大亂發生時,好大撈一筆。
一時間,大漢江山風雨飄搖,暗流激蕩。
而這一切,對于隱居在鄱陽湖畔的燕長亭而言,卻似乎顯得是那樣遙遠。一年的修行,長亭眼見著就要練出元神。元神出現之後,只要百尺竿頭,再進一步,達到三元匯聚,這築基階段的修行,就算是要完成了。
潘老人對長亭的進境,無比吃驚。
這種飛一般的修行速度,若是傳揚出去,定然不會有人相信。任何一名修道人,沒有個百八十年的修行,想要完成築基,簡直是痴人說夢。而長亭竟然在短短一年中,就要練出三元,實在是讓潘老人感到眼紅。不過,長亭的進境越快,潘老人對長亭的要求也就越發嚴格。
用潘老人的話說就是︰“天下大亂,必然是英雄輩出的時候。長亭天賦驚人,福緣深厚,定然是要有大作為的人。所以,長亭必須要更加嚴格的要求自己,萬不可因為些許進步而沾沾自喜。”
燕長亭對潘老人這番苦心,感激非常,平日里修行,也就越發用功了。
這一日,長亭練完了功,潘老人把他叫道身邊,給了他一些錢,讓他前去潘家埠外三十里的鎮子上去買些生活用品。
長亭平日打魚來的錢,都交給了潘老人,自己並沒有留下來。
所以,他接過錢,背上一個竹簍,朝著小鎮走去。
才走出村口,長亭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咬他的褲腳。低頭看去,原來是紫霞睜大兩只水汪汪的紫色眼眸,輕輕咬著他的褲腳。
如今的紫霞,看上去已經模樣大變。
變回了兔子的模樣也就算了,一身毛發更是透著淡淡的紫色光亮,看上去可愛極了。不過,休要看她模樣可愛,但是身軀內卻隱含著劇毒氣息。八十年化毒大法的修煉,服用毒物,潘老人更用自己苦修的萬毒精血供紫霞飲用。如今,莫說被紫霞咬一口,就算是她噴出一口氣,都能要人老命。
長亭笑著彎腰抱起了紫霞,問道︰“紫霞,你怎麼跑出來了?是不是想要和我一起前去買東西?”
紫霞點著頭,頗為期盼的瞪著長亭。
“可是你身子太大,很容易被人發現哦。”
紫霞聞听,身軀立刻閃過一層紫色光霧。長亭發現,紫霞的身子變得小了許多。原來猶如小狗一樣大小,如今卻變成了拳頭的模樣。若不是知道紫霞的神通,長亭定會為之驚呼不已。
燕長亭把紫霞放進了懷里,啟程動身。
他一早出發,晌午的時候就來到了三十里外的江流小鎮。
這一年來,燕長亭除了修煉化毒大法和化龍大道的築基心法外,還悄悄的鑽研了從小張天師那里搶來的玉符上的內容。那玉符中除了一篇長亭非常熟悉的口訣之外,還記載了一套天師劍法和五斗米教最基礎的符咒煉法。那口訣,竟然是長亭在搜靈石上學來的結丹心法的一部分,所以長亭只是覺得有趣,倒沒有太過留意。倒是那套符咒煉法,引起了他濃厚的興趣。
一年的時光,長亭已經完全學會了玉符里的內容。
他煉出了幾種頗為實用的符咒,其中萬里神行符,可以讓他一日行千里,速度快的驚人。
長亭就是用神行符,很快來到了小鎮上。
走進鎮子里,他立刻感受到一種不同于往日的氣氛。長亭並非是第一次來江流,這小鎮雖然偏僻,人口卻不少,大約有七八百戶人家在鎮子上生活。小鎮往日很繁華,常有商販經過。可是今天一進小鎮,長亭就發現鎮子里籠罩著一股恐懼的氣氛,街上行人雖然多,可大都是手持刀劍的江湖人氏,或者就是披著鶴氅的道士。
還有一些身穿古怪一副,光著腦袋,手拿九耳月牙方便鏟的人。長亭听人說過,這些人叫做和尚,也是一種修道人。
怎麼江流小鎮一下子出現這麼多古怪的人?
長亭皺了皺眉頭,手指在胸口輕輕點了一下想要探頭出來的紫霞,示意她不要露出行跡。
這麼多修道人,說不定有道力非凡的家伙。如果被他們發現紫霞,恐怕會立刻引起好奇。
長亭倒不是害怕麻煩,只是如今他即將練出元神,馬上就要開始修煉三元匯聚,實在是不想惹出不必要的事情。
長亭倒不是害怕麻煩,只是如今他即將練出元神,馬上就要開始修煉三元匯聚,實在是不想惹出不必要的事情。
走進一家熟悉的店里,長亭一邊挑選東西,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詢問店中的小二。
“小六哥,鎮子里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怎麼有那麼多陌生人。”
小六哥是小店的伙計,和長亭打交道也不是第一次,兩人也算是非常熟悉。听長亭詢問,小六哥不禁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長亭兄弟,怎麼你沒有听說嗎?”
“听說什麼?我有一個多月沒來鎮上了。呵呵,前些日子和我伯父前去豬婆龍島捕魚,所以岸上的事情,不是很清楚。”
“哦,你去豬婆龍島了?呵呵,長亭,你可是越發厲害了。豬婆龍島可是個危險的去處,你竟然能進入那里,實在厲害。我看,用不了多久,這鄱陽湖第一人的稱號,就非你莫屬。”
“小六哥別取笑我了,什麼第一人,呵呵,你可別給我惹麻煩。”
小六哥哈哈大笑,他看店里也沒有旁人,當下走到長亭的身邊,壓低聲音說︰“長亭,咱這江流鎮,鬧妖怪了。”
“啊-?”
“這一個月來,鎮子上連續發生女人和小孩子丟失的事情。據隔壁老王家的婆娘說,她曾在某天夜里看見一道黑影在房頂上閃動。之後,鎮東頭孫老頭家里的二丫頭就失蹤了。而且,這一個月,咱們鎮子上丟了好多小孩子,鎮西頭呂大官人家的那個小子你是知道的,也失蹤了。”
“有這種事情?”
“听人說這是鄱陽湖的妖怪在作祟,鎮子里的那些江湖人,還有那些道士、法師,都是呂大官人請來的高人。說是準備進入鄱陽湖除妖斬魔。嘿,也不知道呂家的小孩兒能不能回來。你說,孫二姑娘會不會有事?我這些天總是擔心,你也知道,我還打算找人向孫二姑娘求親呢。”
“呵呵,小六哥你多想了,有那麼多高人在,一定沒問題的。”
長亭和小六聊了兩句,只能知道一個大概。那呂大官人是一個世家的分支,也算是當今的名流。家里的小孩子丟失了,呂大官人出五百兩黃金懸賞,邀請天底下的英雄豪杰前來幫忙。
小六嘴里除了孫二姑娘之外,就是那五百兩黃金。
長亭見問不出什麼結果,當下結了帳,把物品放進竹簍里,告辭離去。臨走出店門的時候,他還听見小六在里面嘮叨著五百兩黃金的事情。長亭不由得啞然而笑,搖著頭離開了小店。
他在鎮子上有走了一圈,大致上了解了情況。
和小六說的差不多,所有人都說是鬧了妖怪,都說看見了一道黑影,可是卻說不清楚長相。
長亭看已經是中午,于是走進一家飯店。
這也是他多次光顧的飯店,店掌櫃看見長亭進來,連忙讓伙計給他安排了一個清淨的桌子。
長亭這邊剛坐下來,突然間門外忽啦啦走進一大群江湖人。
這些人坐下來,就立刻招呼掌櫃的上酒,同時一個個扯著嗓門,高談闊論,說著江湖趣事。
長亭喝著茶水,靜靜聆听。
他看得出來,這些江湖人不過是練過些拳腳,有幾分蠻力而已。來江流小鎮,恐怕是沖著那五百兩黃金而來。他們談論的,大都是市井街頭上的一些下流話題。長亭正覺得索然無味,想要結帳離去的時候,忽听一個漢子說道︰“對了,你們可知道,我剛才在街上看見了誰?”
“誰?”
“茅山上清宮的小茅天君。”
“你就吹吧,小茅天君也是你能認識的?”
“二愣子,哥哥我只是說我認識小茅天君,可是沒說小茅天君認識我。前幾年茅山道會的時候,我曾經遠遠的看了那麼一眼,所以認得小茅天君。嘿嘿,差不多快十年了,小茅天君還是那個老樣子,我一眼就認出來了。神仙,真神仙啊,單只是這份長生不老的本領,就讓我羨慕的要死。”
“周老大,你不是開玩笑吧。小茅天君那等神仙人物,怎麼會來這里?”
“哈,你還不知道吧。呂大官人家里,是江夏很有名氣。呂家那小子失蹤,呂老先生立刻邀請了許多神仙人物。比如茅山的小茅天君,無量宮的鐘離道長,听說連塞北雷音寺的佛圖長老也來了。我看,咱們這些人也甭想那五百兩黃金的事情了,這麼多神仙聚集一起,那麻煩恐怕不是咱們這些凡夫俗子可以對付的。”
“啊-?”
“二愣子,你別啊,我還听說,江南三劍門,北地五仙府的人,都派人前來。你知道南陽的大賢天師吧,他也派了他那二弟前來。而且,連西川五斗米教,也派出來小天師幫手呢。”
二愣子頓時苦著臉,說︰“周老大,這麼多神仙來,那我們還在這里做啥?”
“你這個傻子,這麼多神仙,咱們平時見一個都難,現在一下子可以見那麼多,還不是造化?憑你我兄弟的根骨,說不定被那路神仙看上,那以後吃香喝辣,天大的富貴觸手可及啊。”
二愣子听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長亭不由仔細打量了一眼那些人,實在是看不出那位周老大的根骨,好在什麼地方。估計啊,也就是自我感覺良好罷了,看他那幅根骨,當個水賊呀,強盜呀什麼的,倒是挺有前途。
一個江湖人突然問道︰“周老大,你沒有覺察到什麼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
“你剛才說的那些人,有哪一個不是雄霸一方的神仙人物?這麼多人一下子聚集在這江流小鎮,未免有些蹊蹺。我想,呂老先生雖然是名士,可想要請動這些人出山,恐怕還沒有那個資歷吧。”
長亭不由得看了一眼那個漢子,覺得這漢子倒是心細,將來說不定能當個水賊軍師。
周老大聞听也是一怔,他遲疑了一下,點頭道︰“蔣賢弟說的不錯,我看這里面還真的有古怪。”
“我听說鄱陽湖乃是江南靈地之一,說不定這些人聚集在一起,是為了什麼寶貝。”
“有可能,很他娘的有可能。”
“咱們兄弟也是來自四面八方,難不成看著好處,只能袖手旁觀?就算那些人是神仙,可這關系到兄弟們的福利問題。憑什麼天大的好處要讓給別人?我想了半天,就是想不通這個道理。”
一句話,讓一干江湖人都沉默不語。
長亭撇了撇嘴,心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看樣子這些位仁兄是要偏向虎山行了。哈,勇氣可嘉,勇氣可嘉!”
想到這里,長亭招呼掌櫃的結帳,然後告辭離去。
在回去的路上,長亭並沒有使用神行符,而是一邊走,一邊暗自思忖那些江湖人的談話。
那姓蔣的家伙說的很有道理,這麼多修道人聚集一起,恐怕絕不是為了那呂大官人家的孩子。別的不說,無量宮他是知道的。甘和說過,無量宮連朝廷都要客客氣氣,那一定是很有地位。
什麼江南三劍門,北地五仙府,還有那個塞北的雷音寺,這些人的來頭,恐怕不會比無量宮小。
呂老先生真的有這麼大本事,把如此多的神仙人物召集在一起?
長亭表示十二萬分的懷疑。如果不是呂老先生的號召力,那這些人來這里,恐怕別有目的。
長亭越想,就越覺得這事情有蹊蹺。
“紫霞,你說咱們要不要也去湊幾分熱鬧呢?”
紫霞探出頭來,目光中帶著一絲擔心,可是更多的卻是一種好奇。
長亭看她這種目光,不禁笑了起來。他心知,紫霞也很想去湊湊熱鬧,就算得不到好處,能看看這些神仙斗法,也一定非常有趣。
“那我們趕快回去,晚上偷偷去看熱鬧!”
紫霞連連點頭,嘴里面發出兩聲輕嘯。長亭主意拿定,從探手從腰帶里摸出來一張神行符就要使用。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緊跟著一個粗魯的聲音響起來︰“前面那廝,給老子們站住!”
長亭一驚,扭頭看去,不禁露出愕然之色。
先前在酒店里見到的那些江湖人,正氣喘吁吁的從小鎮里追了出來。這些五大三粗的家伙,手拿兵器,眨眼就來到了長亭的身前,嘩啦啦將他團團圍在中間,明晃晃的刀劍,遙指長亭。
長亭只覺得萬分奇怪,忍不住開口道︰“你們是叫我嗎?我們好像不認識吧。”
“你叫燕長亭?”
“沒錯!”
“你是鄱陽湖上最好的船家?”
長亭心中苦笑,明白了這些人的來歷。大約在半年前,他和幾名潘家埠的漁民進入鄱陽湖的豬婆龍島流域,捕捉到一頭差不多五百多斤的豬婆龍魚。這種龍魚味道鮮美,平日里躲在水底深處,極難捕捉。再加上它力大無比,有著如同刀刃一樣的鱗和鰭,牙齒也無比鋒利。
生在鄱陽湖的人,都知道豬婆龍魚好吃,可是沒人能捕捉上來。
往往捕捉一頭龍魚,要搭上幾個人的性命,而且不一定能夠成功。老人們說,豬婆龍魚是神靈的化身,不能褻瀆。實際上也只是不想讓人為了這一頭龍魚沒了性命,那實在是劃不來。
可是長亭卻捕捉到了一頭龍魚,而且是一個人赤手空拳和那龍魚在鄱陽湖斗了三天三夜。
潘家埠的漁民,當下送了長亭一個鄱陽湖第一人的綽號。長亭原本並未在意,可沒想到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連江流小鎮的人都听說了。特別是當他們看見那豬婆龍魚的時候,也都承認了這個稱號。
長亭說道︰“那不過是鄉下人訛傳罷了。鄱陽湖上最好的船家,這個稱號燕長亭還不敢當。”
周老大眉頭一皺,說道︰“我管你是不是最好的船家。不過人家說你行,你一定行,就算不行,也得行。”
“這位大哥,您在說什麼呀!”
“我要你帶我們進鄱陽湖,你的船,我們租了。”
“這個……”
“沒有這個那個的,老子說了算。錢不會少給你一分,但是從現在開始,你要跟我們走!”
“燕長亭恐怕不能答應!”
周老大見長亭拒絕,立刻變了臉色。他晃動手里那把半人高的砍刀,語帶威脅之意,“小子,老子行走江湖,只有我拒絕別人,還沒人敢拒絕我。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惹惱了老子,就讓你嘗嘗滾刀肉的滋味。听著,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你都要听老子的吩咐。否則……”
長亭非常討厭人家在他面前老子長,老子短的說話。
淡淡的殺意,在長亭心中升起,他看著周老大,冷笑著說︰“否則?否則你想怎麼樣?”
“笨小子,否則他就要殺了你,嘻嘻!”
周老大剛要回答,卻听到空中傳來一個猶如天籟般的聲音。緊跟著,奇香在空中浮掠,一個嬌小動人的身影,從天而降,巧不巧的落在一干江湖人的包圍圈中,俏生生的在長亭身邊站立。
不僅僅是長亭愣住了,周老大等人,也愣住了。
為什麼呢?
原因很簡單,因為這突然出現的嬌小身影,居然是一個美的不可方物的絕代小佳人。
說她小,年齡大約在十五六歲的樣子。一頭秀發挽了一個小髻,束成馬尾飄散在腦後。小佳人穿一件水藍色的裙子,明眸皓齒,煞是好看。她站在長亭身邊,比長亭低了小半個頭,笑盈盈的嬌靨,帶著戲謔之色。這小佳人才一出現,頓時讓一干江湖人,看的目瞪口呆,閉不住嘴巴。
而長亭所以呆愣,則是因為他並不認識這小佳人。
從小到大,長亭接觸過的女性,除了母親之外,大都是對他橫眉冷目。潘家埠的女孩子雖然對他頗為和善,但是由于練功,長亭也很少接觸。生平第一次,長亭如此近距離的和女孩子站在一起。
那少女身上的蘭花幽香,讓長亭感到一陣心跳加快。
小佳人回眸向他看來時,也流露出一種善意的笑容。這回眸一笑,頓時顯出千般嬌媚,那臉頰上的小酒窩,讓長亭面頰羞紅。他嘴巴張了張,想要說話,卻發現喉嚨發干,不知說什麼才好。
“這位小姐-!”
周老大抹了一把已經流到了下巴的口水,做出一副道貌岸然,正人君子的模樣,“我等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知名人氏,行的乃是以德服人的人間正道,怎麼會傷害這位小兄弟的性命。”
一群江湖人聞听,頓時胸脯一挺,點頭贊同周老大的話。
沒成想那小佳人嘴巴一撇,點著周老大的鼻子說︰“江南老虎,周山,十四歲便出道殺人,十七年里,做得的是打家劫舍的勾當,殺人越貨,在死在你這板門刀下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說你是行人間正道,哼,那你說說看,去年你在北邙山下殺死的行商,又是怎麼回事?”
周老大駭然退後,顫聲道︰“你是誰?”
“本姑娘是誰,你還沒資格問。不過,我想要告訴你,你去年殺的行商里面,有一個人是洛陽第一劍師王越的佷子。王越如今在洛陽呆的並不算得意,已經離開洛陽,要找你們的霉頭。你們這些家伙,最好還是躲起來,永遠不要露頭。否則王越不找你們,還有終南斷情宗的人要找你們。嘻嘻,斷情宗是什麼來頭,你們應該有所耳聞吧。”
“娘的,斷情宗找我們做什麼?”
“嘻嘻,延熹七年,你周老大在東萊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沒有?”
“延熹七年……你怎麼知道我在東萊。”
“我怎麼知道,你不用問。只不過斷情宗可是中九流的道派,那些人殺起人來,恐怕你周老大是遠遠比不過的。”
周老大神色復雜,眼中凶光閃動。
小佳人毫不在意,抬手虛空按出了一掌,只听一聲 吧巨響,如同焦雷在眾人頭頂炸開。
在周老大等人身後不遠處,一個裂坑赫然出現。
輕柔的氣流,眨眼機變得剛猛無比。把個周老大等人撞的東倒西歪,倒在地上誒呦的叫個不停。
長亭心頭一動。
這小佳人居然是個修道人!
剛才那一下,分明是五行掌心雷中的一種。長亭見過無量宮的道人施展過這種法術,可是和這小佳人比起來,那無量宮的兩個道人,卻是遠遠不足。單這一手漂亮的掌心雷,長亭已經看出這小佳人的道行,已經練出了元神,正在向三元匯聚的關口邁進。真看不出,這小佳人年紀不大,本事倒是硬的很。難不成,她和自己一樣,也是三四十的年紀,不過駐顏有數?
小佳人笑嘻嘻的說︰“周老大,別動壞心思,會死人的哦!”
周老大這時候那里還敢動心眼。他雖然不是什麼修道人,可是眼皮子還是很活絡。小佳人乃是修道人他還是看的出來的。周老大在江湖算是一號人物,但也知道,江湖人和修道人,那是沒的比。憑他們這些人的手腳,想要對付小佳人,估計還沒動手,就要被挫骨揚灰嘍!
有道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宰相肚子里船轉彎。
周老大撲通一聲,跪在小佳人的面前,大嘴一咧,眼淚嘩嘩,“仙姑,仙姑誒,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求您饒過我們,給我們指條明路。仙姑,您的大恩大德,小的們絕不敢忘記,小的們就是您的奴才。您讓我們殺人,我們絕對不敢放火,您讓我們當狗,我們就給您看門。只求您,給小的們指條明路啊!”
周老大這一哭,江湖人立刻也哭了起來。
長亭在一旁觀看,只覺的好笑。倒是那小佳人混不在意,笑嘻嘻的在周老大耳邊說了兩句,那周老大眼楮一亮,如同啄米的小雞一樣,連連磕頭,“仙姑,仙姑,您真是大慈大悲,小的們就听您的,日後但有差遣,絕不推辭。”
“好了,好了,趕快滾吧!”
“是,仙姑讓小的們滾,小的們就立刻滾……兄弟們,給仙姑滾起來!”
說著話,一幫子五大三粗的江湖人,立刻撲撲騰騰的在地上翻滾,讓小佳人站在一旁咯咯直笑。
長亭一皺眉,好奇的問道︰“你剛才和他說了什麼?”
“嘻嘻,我說讓他們去錢塘江上當水賊。”
“什麼?”
“水賊好呀,水賊有前途。錢塘江是天目劍宗的地盤,斷情流還沒膽子在那里找麻煩。王越雖然是天下第一劍師,可在水上卻是窩囊的很。嘻嘻,這些人不做好事,在錢塘江上如果殺人越貨的話,一定會惹到天目劍宗。如果他們不老實一點的話,到時候自有天目劍宗收拾他們。”
“狗改不了吃屎!”
“那就讓他們去死好了。”
“可是他們求你救他們,你何必要讓他們送死?”
“嘻嘻,你這個人好奇怪。剛才他們還要殺你,你現在卻為他們的性命擔心。我答應從斷情宗手里救他們,可死在天目劍宗的手里,和我又有什麼關系?只要沒死在斷情宗手里就行。”
長亭听這小佳人胡攪蠻纏,心里面有一絲不快。
他哼了一聲,道聲謝,轉身想要離去。這時候,小佳人攔在他的身前,奇道︰“你是不是生氣了?”
“您堂堂的仙姑,我怎敢生氣。”
“你好沒有道理。他們都是壞人呀!”
“可是你既然答應了救他們,何必給了他們希望,又要他們送死?你可知道,這樣做更殘忍。你如果殺了他們,或是置之不理,都無所謂。但既然要活他們的性命,就不該再去害他們。”
“哼,我高興!”
“那我現在告辭。”
小佳人見長亭真的要走,有些急了。
“喂,你那麼凶做什麼?我也是想給你出口氣嘛。他們剛才那麼對你,難道你不生氣。人家好心好意,從鎮子里追出來。沒想到你這個人這樣子……嗚嗚嗚,燕子不過是幫你,你卻這樣子欺負人家。壞人,你和他們都一樣,是壞人,就知道欺負燕子,燕子又沒有做錯事情!”
長亭最見不得的,就是這女孩子哭泣。他不禁停下腳步,看著小佳人,心中忽生憐憫之心。
“好了,好了,我沒有生氣,只是看不慣你的做事手段而已。燕子別哭,我真的沒有生氣。”
“真的-?”
“當然是真的!”
小佳人立刻止住了哭聲,帶著淚水的嬌靨,露出燦爛笑容。
長亭不禁被那梨花帶雨的美態深深吸引,好辦天,他輕嘆一聲道︰“好了,那我現在要走了!”
“去哪里?”
“自然是回家。你也快點回去吧,否則家里大人會擔心的。”
“才沒有人擔心燕子呢。爸爸只知道練功,娘關心的只有燕子的兩個哥哥。其他人,都討厭燕子,不管燕子做什麼,他們都吹胡子瞪眼楮。燕子沒有家,天底下沒有人關心燕子!”
小佳人說著,眼中再次閃爍淚光。
長亭最看不得女孩子這樣子,心頭一軟。估計這小丫頭做事太古怪,所以才不討家里人喜歡。不過,讓這麼一個小丫頭流落江湖,這家人未免也太心狠。如今天下正亂,萬一有個好歹,那可是連後悔藥都沒地方買。
只是,長亭又無能為力。
“燕子,那你想怎樣。”
“我要跟著你!”
“跟著我?為什麼?”
長亭奇道︰“我們根本就不認識,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叫什麼,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小佳人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因為你不是……”
“你說什麼?我不是什麼?”
小佳人的聲音越來越低,低的讓長亭不得不走過去,再次詢問。也就是在這剎那間,小佳人突然露出一抹狡佶的笑容,說道︰“我是說,因為你不是人!”
說時遲那時快,小佳人趁著長亭一怔的工夫,一掌朝著長亭的胸口拍擊出去。強大的勁氣,透出嬌小的手掌,發出隱隱的風雷聲音。長亭本就被小佳人的那句話嚇的有些反應緩慢,加上這小佳人出手全無半點征兆,匆忙間腳下倒踩七星,反手就是一記龍息長拳,轟了上去。
這龍息長拳,夾帶著龍息。
長亭經過這一年多的修煉,如今這一拳出去,雖然倉促,可依舊比當日在燕子塢使出的時候,強了不知道有多少倍。一拳轟出,四周氣溫立時驟降,一道黑色的光亮自拳頭中透出,蓬的撞在小佳人的縴縴玉手上。
長亭耳邊響起了一連串 啪的炸響,小佳人的掌勁非常詭異,讓他禁不住連連倒退了七八步才停下身形。
“你做什麼?”長亭驚怒道。
而小佳人卻咦了一聲,“你是天師道,五斗米教張道陵的門下?”
“我不是!”
“那你怎麼會用五斗米教的天師七星步?”
“要你管!”
“嘻嘻,那我不管,我非要弄清楚,你究竟是什麼來頭!”
小佳人說著話,袖跑一抖,滑出一把青蘿小扇。但見她嘻笑一聲,青蘿小扇打開,看似隨意的輕舞,剎那間,萬道風刃呼嘯奔騰,朝著長亭鋪天蓋地的襲了過去。長亭這一年多來,雖然大有精進,可所學的大都是些基礎道法,心力還是放在結丹上面。小佳人這一扇出來,當時就把他困住,連後退躲閃的空間,都消失不見。
那風刃,橫著的,豎著的,或是散開,或是聚集,有的走直線,有的跑弧線,還有的打著旋兒撲過去。
一道道風刃,匯聚在一起,令長亭萬分難受。
離合龍息罡氣在這巨大的壓力之下,在長亭身外突然奇異的收縮,將強大的風刃盡數收起,緊跟著呼的一下子暴漲,如同彈簧似的,把小佳人扇出來的風刃,又原物奉還,送了回去。
“移花接木,斗轉星移?你是斷情宗的人?”
小佳人驚叫一聲,手中青蘿扇再次輕輕搖動,萬道風刃破出,將長亭反彈過來的風刃盡數化解。
可是,小佳人沒有想到的是,在那反撲過來的風刃中,居然隱藏著一道肉眼無法察覺的淡淡紫芒。待她發現的時候,已經是來不及做出反應,只得身形隨風而動,向後急速掠出去。
紫芒如影隨形,跟著小佳人的身軀撲擊。
小佳人匆忙中猛然一個急停,與那紫芒錯身滑過去,口中發出了一聲輕哼。
紫芒在空中回旋,飛落到了長亭的懷里。仔細看去,那紫芒原來是一直藏在長亭懷中的紫霞。
小佳人的肩頭衣襟,破開了一道縫,露出雪白肌膚。
不過,那肌膚上有出現了一條血痕,隱隱帶著黑氣,正迅速朝著四面蔓延。
長亭已經覺察出來,這小佳人出手看似凶猛,但實際上沒有半點的殺氣。紫霞撲擊出去,他就有心喝止。但想想這小佳人莫名其妙的出手,還是決定讓紫霞教訓她一下,出口心中惡氣。
可沒成想,這小佳人居然突然停止躲閃,讓長亭多少感到奇怪。
“你別動,有毒!”
小佳人臉色蒼白,眼中神光漸漸散去,印堂中浮起一抹淡淡黑氣。不過,她臉上卻帶著笑容,看著長亭,氣息虛弱的說道︰“我知道你是什麼來頭了,嘻嘻,原來是太乙毒仙的門人!”
說完,她一頭栽倒地上,身體出現了詭異的抽搐。
紫霞的雙爪中,蘊涵著極為可怕的毒素。小佳人並沒有認真對待,甚至連運氣排毒都沒有做,口中卻說出那樣一番話語。長亭這才明白,這小佳人就是想要看一看他的來歷。只不過,她也未免太任性了一些。
長亭忙走到小佳人的身旁,將她的身軀翻過來。
此時,小佳人肩頭上的血痕,已經開始出現潰爛。更嚴重的是,那毒已經開始朝著她的心脈散去,傷口散發一股草木腐爛的臭味,讓長亭不禁微微一皺眉頭。
他連忙從懷里取出一個拇指大的小瓶子,倒出一粒色澤鮮紅的藥丸,塞進了小佳人的口中。
“喂,你沒事吧!”長亭急促詢問。
小佳人沒有反應,長長的睫毛纏斗了一下,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長亭苦笑一聲,好似自言自語一樣的說︰“化毒丹不頂用,看樣子只好回去請老伯出手了。紫霞,你身上的毒,可真的是厲害,這小丫頭恐怕已經練出了元神,居然也抵擋不住你的毒。”
紫霞發出一聲輕吟,似乎是在辯解。
長亭一把抱起了小佳人,使出萬里神行符,腳下如生風一樣,朝著潘家埠方向疾馳而去。
很快,潘家埠已經可以看見。
長亭出了一口氣,停下了法術,伸手就像要收回神行符。不經意中,長亭看了一眼小佳人,卻不禁啊的一聲,驚叫起來。
小佳人在發生變化,那張絕美的嬌靨,生出了一層薄薄的藍色絨毛。嘴巴在向前突起,嘴角向兩腮裂開。那雙緊閉的美眸,變得有些細長起來。同時,小佳人的雙手,也變成了狐狸的爪子。
最讓長亭吃驚的,還是小佳人裙下,露出了一根水藍色的尾巴。
“我的天,這是什麼?狐狸?”
長亭一時間有些束手無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如果這樣子抱著它走進村子,恐怕立刻就要被村里人殺死。休看潘家埠的漁民善良,可是對待這種妖怪,是絕不會留下半點情面。
長亭有心把小狐狸精扔到路旁,可是又于心不忍。
他遲疑片刻,對肩頭的紫霞說︰“紫霞,你可知道村外小羊嶺的那個山洞?就是我帶你去過的那個地方。”
紫霞連連點頭,表示知道。
“立刻回村找到老伯,請他帶上藥箱。我在那山洞里等你們過來,記得別讓人發現了你們。”
紫霞叫了一聲,刷的從長亭肩頭跳了出去。她在草叢里一閃,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長亭又低頭看了看懷中的藍色狐狸,無奈的一聲長嘆,使用神行符,閃電般朝小羊嶺方向撲了過去。
翻過了山嶺,長亭穿過一條峽谷小路,沒入了一個古洞中。
這山洞,不知是成於何年何月,洞中倒懸著五彩斑斕的石鐘乳。長亭把小狐狸的身軀,放進了一個位于石鐘乳下方的長形水槽里。轉眼的工夫,小狐狸的身軀上,便覆蓋了一層白色的霜氣。
這山洞是長亭偶然發現的去處,洞中水槽中的清水,是凝聚了千百年天地精華的玄冰坎水。這種水不能離開水槽,離開了就會立刻化為水霧消失。但是,當這玄冰坎水在水槽的時候,又是天底下最奇妙的一種藥水。也只有這種藥水,能夠冰凍血脈,暫時制止紫霞爪毒的蔓延。
長亭見小狐狸的身子被凍了起來,這才算送了一口氣。
他靠著洞璧坐下來,想著今天所看到,所听到,所遇到的一切,不禁感到了無與倫比的茫然。
“這算是什麼事?”長亭暗自念叨。
鄱陽湖的天氣,變化莫測。
白天還是晴朗的天,入夜就下起了朦朦的細雨,沒有一點征兆。
差不多是晚飯過後一注香的時辰,潘老人在紫霞的帶領下,背著藥箱,全身濕淋淋的走進古洞。
一進山洞,潘老人就怒道︰“長亭,你又惹什麼事情了?居然讓我老人家冒著大雨來這荒山野嶺?什麼病人你不好帶回家,還累得我親自出來診斷?我老人家怎麼說也是當年的天下第一神醫……咦,這是什麼東西?長亭,你從什麼地方找來了這種蘭陵狐狸?極品,極品呀!”
潘老人本來是一肚子怒氣,走進山洞就絮叨沒完。不過,當他看見水槽里的狐狸,立刻驚奇的叫喊起來。
“蘭陵狐狸?老伯,什麼是蘭陵狐狸?”長亭奇道。
“讓你平時多讀書,你就是不听話。書到用時方恨少,現在知道應該多听听我老人家的話了吧。”
長亭哭笑不得,只能連聲稱是。
潘老人解釋道︰“蘭陵狐狸又名蘭陵雨師,是狐狸中唯一能夠和九尾天狐媲美的族群。我記得在學藝的時候,听叔父說過,蘭陵狐狸天生具有九種幻化能力,而且可以操縱風水之力。只可惜,這個族群的繁殖力太低,生下來的時候,又極講究環境,能存活下來的非常稀少。”
“那為什麼叫做雨師?”
“這……我怎麼知道。”潘老人覺得長亭的問題很沒有水平,當然最主要的是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潘老人想了想,說道︰“書上對蘭陵狐狸的記載很少,只是說每逢亂世,必將出現蘭陵狐狸。而蘭陵狐狸所挑選出的人,一定是能夠平定天下大亂的人。呵呵,當然真實性就不得而知了。”
潘老人說完,眼珠子在蘭陵狐狸的身上滴溜溜的打轉。
“長亭,我師父,我師父的師父,還有我師父的師父的師父,包括我,都有一個小小的心願。”
“什麼心願?”
“我們解剖過天下各種生物,但是有幾種生物卻沒有能夠解剖。一是龍,二是麒麟,三是鳳凰。這第四個,就是蘭陵狐狸。如果能解剖研究一下,一定會是偉大的發現,你看能不能……”
“不行-!”
長亭根本不做考慮,立刻杜絕了潘老人的想法。開玩笑,如果讓他解剖了這蘭陵狐狸,還要他來做什麼?再說了,萬一潘老人解剖上癮,那如果有一天讓他知道,自己具有龍的體魄,說不定……這種事情,一定要直接扼殺在搖籃之中,不僅僅是為了廣大的野獸,也是為了自己的安全。
不但長亭不同意,連紫霞對潘老人這個想法也非常不滿,鄙視的瞄了他一眼。
潘老人有些汗顏,低聲嘟囔著︰“不讓解剖就不解剖,那麼緊張做什麼?我老人家對你也不會有興趣。”
說著話,潘老人打開了藥箱,從里面取出一堆亂七八糟的工具,放在水槽之中。
這水槽里面玄冰坎水,可是最好的消毒藥劑。
長亭在一旁靜靜的觀看潘老人為蘭陵狐狸做解毒的手術,心里面卻在想著這小狐狸的那句話。
“她那句‘我不是人’是什麼意思?啊呀,難不成她覺察到了我身上的龍息之氣?有可能,很有可能。紫霞都能夠感覺到我的龍息之氣,這蘭陵狐狸乃是天下至靈的生物,說不定也能覺察到。如果被她說出去的話,會不會驚動仙人?共工先生可是再三交代,未練成化龍大道,絕不能被人知道我服過龍丹。怎麼辦?要不行的話,等她醒過來,就直接把她給殺掉?”
長亭思緒千轉,目光凝視蘭陵狐狸,心中殺機閃動。
最後,他輕嘆一聲,還是絕了這念頭。不管怎麼說,這小狐狸並沒什麼惡意,警告她一下就好。
想到這里,長亭招呼了一聲紫霞,走出了閃動。
遠處,鄱陽湖湖面漁燈閃爍,似乎正有夜船在湖面上行走。
這麼晚了,怎麼還有漁家打魚不成?
長亭想起日間在鎮上听到的那些話,還有周老大他們的猜測,越發的想弄清楚這里面的玄機。
“長亭,在想什麼?”
長亭扭頭看去,見潘老人已經做完了手術,來到他的身後。長亭探頭看了看里面的狐狸,笑道︰“老伯,你不是趁小子我沒注意,把那蘭陵狐狸給解剖了吧。嘿嘿,怎麼沒有聲音。”
潘老人伸手就給了長亭一個暴栗,笑罵道︰“小子多嘴。我老人家也就是那麼想了一下,你就抓住說個沒完。呵呵,說實話,咱太乙門先輩曾有過交代,這世上的一草一木,都是上天恩賜,不可輕易壞了它們的性命。似蘭陵狐狸這般有靈性的家伙,就算讓我解剖,我也舍不得。”
“怪不得老伯當年不顧李玄的身份,也定要給紫霞討回公道。”
“呵呵,都是當年事,都已經是當年事了!”
潘老人說著,抬頭眺望,突然咦了一聲,奇道︰“長亭,怎麼這麼晚了,還有船只在湖面行走。”
“老伯,我正要和您說這件事情!”
長亭當下把他在江流小鎮上的所見所聞,一一講述了一遍之後,問道︰“老伯,你覺得這里面是不是有蹊蹺?”
潘老人白眉一挑,說道︰“當然有蹊蹺。照你說的,三山五岳的修道人都已經在江流匯聚。再加上這蘭陵小狐狸的出現,我想恐怕不止是修道人,那些天地間的古怪精靈,也都來了。”
“古怪精靈?”
“我不是告訴過你,這天底下凡有靈性的生物,皆有可能修道嗎?不過,咱們人類自以為天地寵兒,是最具靈性的事物。所以,就把其他一切非人類的修道人,歸在了古怪精靈之中。說白了,人類自詡為正道,其余一切,都是邪魔外道,下三品的修道人,不足以上台面。”
“哦-!”
“不過說真的,有些古怪精靈,的確是邪門歪道。這修道之法,除了咱們常說的幾種之外,還有下三品道法。多是以害人性命,陰陽采戰為主,更有甚者搞什麼童男童女交合的初精當做藥引,甚是歹毒。這些下個三品的道法,統統屬于邪道和外道,是不足以登大雅之堂。”
長亭听到這許多惡心的事情,不禁有種嘔吐的沖動。
“老伯,那就是說在江流鬧事的,是那些古怪精靈嘍?”
“也未必。雖說這邪道、外道是那些古怪精靈所發明創造,可實際上真正肯修煉這種道法的古怪精靈卻很少。據我所知,不少人類修道人倒是那這種道法當作至寶修煉。有時候,人心真他娘的可怕。”
長亭連連點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江流鎮的事情,咱們最好不要管。既然來了這麼多正派的修道人,或多或少他們都要出些力氣。我倒是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情,讓鄱陽湖如此熱鬧。嘿嘿,我老人家現在非常好奇。”
“不如等那小狐狸醒了,問問她吧。”
長亭話未說完,洞中傳來了一聲低弱的呻吟。緊跟著就听啊的一聲淒厲慘叫,嚇得長亭和潘老人都轉身沖進了洞里。卻又馬上都紅著臉退了出來,神色間顯得萬分尷尬,相互嘿嘿直笑。
原來,潘老人在給蘭陵狐狸療毒的時候,褪下了她人類的衣裙。
小狐狸當時以狐狸之身,潘老人也就忘記了在療毒之後,再給她穿上衣服。剛才一緊張,長亭和潘老人沖進山洞中,看見了一個裸體的小美女,正慌張的躲閃。潘老人見多識廣,也就罷了。可是長亭卻第一次如此清楚的看見一個裸體的美女,心里面不由得撲通撲通的跳個沒完。
這小狐狸的人形體態,未免,未免也太過完美了!
一時間,長亭的腦子里,都是那白花花的誘人場面,越是想要安靜下來,心里就越是慌亂。
不一會兒,小狐狸穿著衣裙,走出了山洞。
“老流氓!”
小狐狸看見潘老人,立刻大聲罵道。
潘老人立刻辯解道︰“干嘛只罵我?這小子也看到了!”
長亭這時候撕了潘老人的心都有,低著頭,不敢和小狐狸的眼楮對視。
小狐狸怒道︰“是你脫了我的衣服,我當然罵你!”
“你怎麼知道是我?”
“小哥哥一看就是老實人,才不會做那種下流的事情。你這老流氓,眼楮色眯眯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是老實人……”潘老人氣急敗壞,突然間好像想起來了什麼似的,說道︰“拜托,我拿是給你療毒。你一個蘭陵小狐狸,不過三四百年的道行,我老人家對你這種生瓜蛋子才沒興趣。”
“你什麼意思?我身材不好嗎?”
“好,非常好,不過你當時是狐狸之身呀!”
潘老人說完這番話,突然覺得氣氛有些不太對勁。扭頭看去,只見長亭和紫霞都用不信任的目光看著他。
“看我做什麼?”
“老伯,我是很想知道,當年你救紫霞的時候,她什麼樣子?”
“臉沒注意到,不過身材比這小丫頭強了百倍!”
“哦-!”
潘老人發現自己說錯了話,紫霞正凶狠的瞪著他,呲著牙,沖他發出低聲的咆哮。想當初,潘老人義憤填膺的告訴長亭,他之所以救紫霞,主要是路見不平。現在開來,紫霞的身材,恐怕才是最值得潘老人出頭打抱不平的緣由。說不定,他還期盼著紫霞能恢復成人的樣子,然後趁機……
長亭的笑容古怪萬分,潘老人卻是有口難言。
好在,紫霞並沒有太過計較,哼了一聲,閉上了眼楮。
反正,這下子潘老人在紫霞和長亭心目中的高大形象,算是縮小了一半,為此,潘老人著實懊惱萬分。
一番嘻笑之後,長亭和潘老人,帶著紫霞和蘭陵狐狸回轉村中住所。
在路上,長亭忍不住低聲詢問︰“喂,你之前說我不是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龍-!”
蘭陵狐狸笑嘻嘻的從櫻唇中吐出了一個字,卻嚇得長亭出了一身冷汗。好在蘭陵狐狸並沒有再說下去,而是笑嘻嘻的說︰“還有,以後不要叫我喂,喂的。我姓雨師,雙名小燕。你要叫我小燕,知道嗎?”
長亭苦著臉,點了點頭,魂不守舍的跟在眾人後面,走進了潘老人的宅院里。
潘老人取出了幾套衣服,讓長亭和小燕都換上。然後,他抱著不甘不願的紫霞,在長亭的房間里坐下。
“小狐狸……”
“我叫小燕!”
“好,小燕!”潘老人苦著臉說︰“听長亭說,江流小鎮上出了一些事情。而你們很少現身出來的蘭陵狐狸,居然也在這江流小鎮上出現了。那麼多修道人,還有你,來這里做什麼?”
雨師小燕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我是跑出來的。”
“啊-?”
“爸爸要我嫁給茫碭山中的盤龍王,說什麼要壯大我蘭陵的聲威。那個盤龍王,長得丑死了,而且生性暴虐好淫,凶殘無比。我拗不過我爹爹,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哼,反正要我回去嫁給那個丑家伙,我就去死。”
長亭听聞盤龍王三字的時候,不由一震。
雨師小燕忙低聲解釋道︰“不是真龍,是一條得到的蟒蛇而已。那家伙,嘴巴臭死了。”
長亭這才釋然,心道︰我還以為那盤龍王也是龍族一支,沒想到一條蟒蛇,居然也敢自稱龍王。看樣子,這世上真的是沒有龍了,否則的話,哪里容得一條蟒蛇在那里以龍王自居。
潘老人撓了撓頭,問道︰“小燕,既然這樣,你怎麼來到這鄱陽湖了?”
“哦,先說明一下,我知道那偷走小孩子的妖怪是誰。”
“哦,是誰?”
“那是鄱陽湖中的一個水妖,原先是早年間大海里的鯨妖,後來由于大禹王治水的時候,曾率人殺死海中一百零八妖,那鯨妖不知怎麼的就跑到了鄱陽湖里。這些年來,鯨妖倒是一直很老實,可是眼見著它天劫將至,它有些懼怕,所以想要用童男童女精血,煉成渡劫用的法器。唉,一念之差,這鯨妖說起來是蠻可憐的,苦苦修煉了那麼多年,最後還是難逃天劫之厄。”
“天劫?什麼天劫?”
雨師小燕吃驚的看著長亭,“天,你也算是修道人嗎?居然不知道天劫是什麼?”
長亭臉一紅,低聲道︰“一定要知道嗎?”
“當然了,任何一個修道的人,遲早都要面對天劫。你們人類還好說一點,從修道人進入人仙境界,不過是面對一次天劫罷了。可是如其他修道同道,就必須要渡過九次天劫,真不公平。”
“我也要渡劫嗎?”
小燕笑道︰“你的情況,我不知道,也許要,也許不要。”
長亭明白,小燕之所以不確定,是由于他體質的緣故。他見潘老人有些迷茫,也不好詳細解釋,當下含糊了兩句,沒有再就天劫的問題,討論下去。不過,長亭覺得,還是抽空好好研究一下那結丹道法,省得將來面對天劫,都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既然知道是誰遭的孽,那些大神們干嘛遲遲不動手?”
“這個,他們在等。”
“等?等什麼?”
雨師小燕解釋道︰“那鯨妖已經是第九次渡劫了,這次只要能渡劫成功,它就可以位列五品仙榜。所以,為了能成功渡劫,它邀請了許多同道前來為它護法。為了表示感謝,它還表示願意用五色元石做獎品,只要能助它渡劫,並且護佑住鄱陽湖周遭不受傷害,它就把五色元石送給誰。”
長亭自言自語說︰“這家伙倒是蠻怪的,一方面掠人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另一方面又想要保護鄱陽湖四周的百姓……對了,小燕,那五色元石是什麼東西?老伯,你做什麼?嘴巴長得那麼大?”
潘老人驚駭的問道︰“小燕,你剛才說的五色元石,可是傳說中女媧娘娘補天時的五色元石?”
“正是-!”
長亭忍不住問道︰“老伯,那五色元石是什麼來頭?似乎很厲害樣子。”
“我的天,五色元石……”潘老人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急促起來,他說道︰“相傳遠古有女媧娘娘煉五色石補天,功成之後,女媧娘娘把蘊涵有她靈力的五色石,扔進了大海之中。這五色石乃是最上等的修道用品,更重要的是,听人說在五色元石里面,還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有這等事?”
長亭聞听,不禁來了興趣,“是什麼天大的秘密?”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有見過五色元石!”潘老人沒好氣的回答,思忖片刻後,他對雨師小燕道︰“小燕姑娘,你的意思是說,目前所有的修道人,都在等那鯨妖渡劫是不是?為何他們不去搶呢?”
“一來鯨妖道行高深,二來如果強搶五色元石的話,他們也害怕鯨妖把元石給毀了呀!鯨妖渡劫的時候,是它道行最弱的時候,那時候再動手去搶,成功的可能性,就會變得非常大。”
“難道他們不害怕這樣子會引發鄱陽湖水災嗎?”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反正目前那些人的意見不太統一,有的人是想要護鯨妖渡劫,有的人則是想要趁火打劫。你們人類的思想太復雜,我是不明白的。就好像今天那些強盜一樣,明知道跑去鄱陽湖是送死,卻還是一個勁兒的想要去。嘻嘻,不過他們倒是真的很膽小呢。”
潘老人看了一眼長亭,見長亭輕輕點頭。
“長亭,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燕長亭撓了撓頭,沉思片刻後,輕聲說道︰“老伯,這件事咱們既然知道了,就不應該袖手旁觀。”
“咦,小哥哥你也要去搶五色元石嗎?好啊,小燕陪你一起去。嘻嘻,小燕正想會一會那些所謂的人類修道高手呢。”
“小燕不要胡鬧!”
不知不覺間,長亭對雨師小燕稱呼,已經帶有幾分親切的味道。而小燕對別人雖然古靈精怪,可是當長亭拉下臉的時候,她就變得非常老實。雨師小燕靜靜的坐在一旁,不再開口。
潘老人撓著花白的亂發,神色看上去非常苦惱。
片刻之後,他突然又問雨師小燕,“小燕,你可知道那鯨妖渡劫的日子,是在什麼時候嗎?”
“恩,我听說,鯨妖渡劫日,是在八月十五,月亮最圓的那天。”
“八月十五,距離現在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算我們有本事讓官府相信,恐怕也無法疏散那麼多的居民吧。這倒是一件頭疼的事情,難不成我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鄱陽湖發大水?”
潘老人說道這里,突然道︰“長亭,你怎麼不說話?”
“我是再想,既然無法疏散,我們何不想辦法制止?”
“制止?你開什麼玩笑?我們怎麼可能制止得了那些大神們!就算加上小燕,我們也才不過四個人而已。”
長亭閉上眼楮,腦筋急速轉動。
“我們不去制止那些大神!”
“那我們怎麼辦?”
長亭眼中灼灼放光,低聲道︰“小燕剛才的那番話,說明鯨妖並非是窮凶極惡,喪心病狂之徒。既然是這樣,我們不妨就去找鯨妖談一談。也許,我們可以和它,達成某種私下的約定。”
“和鯨妖談判?長亭,你瘋了嗎?”
不僅僅是潘老人這樣覺得,連雨師小燕也隱約有這樣的想法。兩人,再加上紫霞,瞪著六只眼楮,看著燕長亭,神色間多是不可思議的色彩。
長亭微微一笑,“為了潘家埠,長亭瘋一次,又有什麼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