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雁九
曹颙直觉得太阳穴直跳,脑子里不知不觉出现静惠早年的样子。
先是昏倒的小厮,随后是患“哑疾”的丫鬟,最后身份大白,成了李鼎退婚的前未婚妻,自己姻亲家的表妹。
这个女子,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可骨子里却那么坚韧。
二房有个脾气各色的婆婆,下边一堆小叔子、小姑子,可却没有人能挑出静惠的不是。
就是曹颙这个大伯哥,心里也是念着静惠的好。
当初初瑜怀天佑时,妊娠反应厉害,什么都吃不进去,差点就出大事。
是静惠先是做了京味儿饽饽,后来负责初瑜的小厨房,精心照料,才使得初瑜度过那段危险期。
人心都是肉长的,曹颙心里虽偏着曹颂,可也不愿委屈静惠这个好姑娘。
等到静惠进了曹家,曹颙与初瑜心里,更多的不是将她当成弟媳,而是将她当成半个妹妹……
再想想两个侄女,弄潮随了静惠,腼腆文静;弄玉则有些曹颂小时候的性子,娇憨活泼。都是将谈婚论嫁的年纪,却遇母丧。
还有天望,虚岁四岁……
弄玉的年纪还能等到下一次选秀,弄潮耽搁明年选秀的话,就要报逾岁,自家婚配。
李卫长子李星垣已经入了皇上的眼,加上年岁已至婚龄,多半明年选秀时有恩典下来。
次子李星聚亦是他发妻嫡出,比弄潮长一岁,可做姻缘。
李卫的心中并无恶意,可曹颙却不能亦不会接受这份“好意”。
有一份圣意在,两家不算私仇,可到底嫌隙已生,哪里好做的姻亲?
李卫的信已经到京,天佑打发回来报丧的人,也迟不了几日,到时怎么同曹颂开口?
小儿夭折的消息还瞒着他,还想着等静惠到京在告诉他,如今……
曹颙直觉得心浮气躁,在外书房也坐不住,起身就出去。
到了二门,正好与初瑜碰个正着。
见丈夫脸色不好,初瑜不由忧心道:“老爷,是不是二叔那边……”
曹颂的官司尚未尘埃落定,初瑜只当丈夫还操心此事。
看着妻子入秋后清减的面容,曹颙很是无奈。
他虽不愿妻子经丧亲之痛,可这消息也瞒不了几日。
况且二房那边的大事,还多要妻子出面帮忙准备。
他没有立时说话,而是夫妻两个回了九如院,他才开口道:“静惠没了……报丧的人估摸这两日就到京……”
初瑜开始还安静听着,好半响才醒过神,脸上血色褪尽,扶着丈夫的胳膊,想到妯娌两个多年情分,想着前两日才被接回东府的两个侄女,还有江宁的天望,眼泪簌簌落下:“就这么去了,怎么就这么狠心……二弟怎么办?几个孩子怎么办……”
这样的大事,瞒是瞒不住的,总要让二房有个准备。按照规矩,身死外地的,除了是国家功臣、重臣,得皇帝上谕,准许灵柩进京的之外,其他人死在他乡,绝对不能将灵柩运回城中。
丧家扶灵回京,也只能在城外找寺庙停灵治丧。
曹颂那里……
曹颙头疼无比,到底心疼这个堂弟,便使人请了曹项过来。
虽说曹项早得了消息,知道侄儿夭折、嫂子病重之事,也晓得天佑南下侍疾,可从没想到静惠会病故。
他早年虽因受嫡母薄待心生怨恨,可从没有怨过曹颂夫妇。
对于这两人,他这个当弟弟、当小叔子的,始终心存敬爱。
有兆佳氏这个任性又偏心的长辈,曹家二房却能兄弟融洽、妯娌和睦,大半是静惠这个长嫂的功劳。
见曹项呆呆的,曹颙只能道:“打发人去城西的几处寺庙看看,寻处干净的地方,供些香火,省的灵柩到京时仓促……”
曹家的坟茔地,就在城西,将治丧地定在那附近,两下也便宜些。
曹项低头应了,声音已是带了哽咽。
曹颙叹了一口气,道:“怕是只能瞒这几日,即便不在城里治丧,可等报丧的人到京,也当预备起来了……”
曹颙这房是堂亲,上到李氏,下到天宝,都是有服的。李氏与曹颙夫妇、长生义服缌麻,天佑、天慧这一辈,要服五个月小功。
到东府本房头上,除了弄潮姊弟要重孝三年外,其他人都是不杖期到小功不等。
就是出嫁的几位姑奶奶,也都是有服的……
丧信,是两日后报到京中的。
回京报信的,是随着天佑南下的吴盛。
他风尘仆仆回到曹府时,正好曹颙才从衙门回来,才换下衣服要吃晚饭。
听说江宁回来人了,曹颙忙里撂下饭碗,快步到了前院。
曹颙虽早已心有准备,可看到一身素服的吴盛捧上素白信封时,心里也揪得生疼。
待看了天佑的亲笔信,晓得静惠咽气前的情形。
早在天佑没到之前,静惠就病入膏肓,却是强撑着。直到看到天佑到了,指了指儿子,她才闭上眼。
天佑人在江宁,长辈不在跟前,就自己做主,等“接三”后便扶灵北上治丧,行的是水路,如今灵柩已经在半路上。
曹颙唤了曹方过来:“传话给太太,二太太没了……”
曹方被惊的不行,苍白着脸,去二门传话去了。
曹颙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吴盛道:“随我一道去东府,说不得二老爷还有话问你……”说到这里,看他风尘仆仆,面带憔悴,不用想也能猜到这一路定是疾行回京,顿了顿道:“你奔波回来,也辛苦了,等往东府报了信,就好生歇几日……”
见曹颙脸色晦暗,眼底乌青,吴盛忙道:“小的不辛苦,家里事多,老爷还需多保重……两府老幼,还多要依仗老爷……”
这话换做其他人说,就有些逾越。
吴盛却是服侍曹颙二十来年,是他最得用的管事,说出的也都是心里话。
不管是两府主子,还是下人奴仆,不能说兴衰荣辱都牵在曹颙身上,也差不多。
曹颙点点头,吩咐人备了马,带着吴盛出门。
东府的位置,距离曹家新宅这边不远,也不算近,七、八里路,骑马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曹颙直接带吴盛进了宅子,等着管事传话给曹颂、曹项。
曹项心里明白,多半是南边报丧的人到了;曹颂却不知这个,只当堂兄是来探望自己,面上带了雀跃:“大哥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叫弟弟过去就是……”
曹项跟在曹颂身后,心里沉甸甸的,想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八字,长兄丢官挨官司不说,还丧妻丧子,江南果然是凶地。
对于宦海沉浮,他早去丢了书生意气,心里添了畏惧。
曹颙看着满脸欣喜的曹颂,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嗯?大哥怎么了?”见曹颙神情肃穆,曹颂的笑容凝固,小声道:“莫非是刑部有消息……”
曹颙摇摇头,终是开不了口,便指了指吴盛,示意他开口。
曹颂顺着曹颙的手指望去,瞧见面带风霜的吴盛,不由好奇道:“这不是吴管事么?有些日子没见你,忙什么去了?”
吴盛是曹颙身边老人,自是晓得自己老爷与二老爷的情分,名为堂兄弟,实际上同亲兄弟无二。
又因年纪相仿,相伴长大的缘故,真要说起来,老爷待二老爷这个堂弟,丝毫不亚于同胞所出的七爷。
想着二老爷现在的处境,吴盛也跟着心酸,跪下道:“二老爷,小人随大爷去江宁了,大爷打发小人回来报信,二太太走了……”
曹颂还在不解:“报信,走了……二太太不回京,往哪里走?”
说着,他自己也醒过神来,浑身颤抖着,看看吴盛,又看看旁边缄默的曹颙,满脸无助,带了几分哀求道:“大哥,他在扯谎……”
曹颙立眉道:“你是小孩子么?你要记得自己不仅是长子长兄,还为人父、为人夫……不要再让弟妹操心……”
曹颂神情木木,身子趔趄,差点摔倒。
曹项正盯着他,见状忙上前扶住。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曹颂脸色青白,双眼紧闭,挑了挑嘴角,喃喃道:“梦都是反的,呵呵,我在做梦……”
曹项眼是红了眼圈,望向曹颙。
曹颂能自欺欺人,曹颙这个曹家掌舵人却不能自欺欺人。
“挂白,报丧。”曹颙轻声道。
曹项点点头,扶着曹颂,将他安置在椅子上,想要下去吩咐人。
曹颂却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拉住曹项的胳膊:“去哪里儿,不许去?”
曹项哽咽道:“二哥……想想几个侄女侄儿,不要让二嫂担心……”
曹颂眨眨眼,道:“我的官司总不能拖到万寿节,就要了了,你二嫂还担心什么?”
他这会儿倒是明白起来。
曹颙仰起头,望着雕花的房梁,眼里也是水润一片……
等内宅得了消息,孩子们与下人都换上丧衣,曹颂还一会儿睁眼、一会闭眼地痴缠。
众人哭声一片,兆佳氏被搀扶出来,见曹颂浑浑噩噩的,颤颤悠悠地上前,抱着曹颂,嚎道:“我苦命的儿……我的好媳妇啊……”
曹颂这才安静下来,眼泪“嗒”、“嗒”地落下……
这会儿功夫,初瑜扶着李氏,带着几个小的到了……
曹宅外,白纸糊门,挂起了白灯笼。
几位出门的姑奶奶与近亲,当晚就收到曹府的丧信……
新人进门的各种仪式繁杂不已,可人人都带了笑。
曹府院子里,处处挂着红灯笼,映照着红彤彤的一片。
新人迎进门,送进洞房后,喜棚里宴席又开,喧喧闹闹。
娘家负责送亲的客人,有王府宗亲庄亲王、康亲王崇安,至亲世子永谦,舅亲完颜永胜。
除了崇安之外,都是曹颙的熟人,曹颙的酒哪里能躲得开。
等到夜色渐深,客人相继散去时,曹颙原本的三分醉意就成了九分。
被扶回九如院时,曹颙已经睁不开眼,闭着眼睛任由人服侍了,梳洗躺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曹颙是被憋醒的。
使劲揉着太阳穴,趿拉着鞋,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依稀月色,曹颙摸到外间,在屏风后找到子孙桶。
寂静的夜晚,“哗啦”、“哗啦”的声响,格外清晰。
里间传来翻身声。
曹颙一哆嗦,提起裤子,盖好子孙桶,转身进了里间。
里间已经点灯,初瑜披着衣服站在桌子前,手中把着茶盏。
见丈夫进来,初瑜端了盏茶递过来:“老爷吃多了酒,定是口干,且润润嗓子。”
曹颙确实渴得狠了,接过三口两口饮尽,还觉得喉咙响干,又给自己倒了两回温茶,才觉得好些。
窗外还是肃静一片,曹颙坐在床边,摸着怀表看了,才寅初二刻(凌晨三点半),离天明还早。
夫妻两个重新熄灯安置。
曹颙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他摸着自己手腕上的十八子手串,心里带了几分激动与雀跃。
与其战战兢兢地熬到雍正末年。等着曹家平稳度过皇权更替的动荡在“致仕”,还不若现下就找由头得自由身。
二房那边,因五儿的缘故,是贴了标签的“四皇子党”,自然是稳得富贵。
自家这边,自己隐退,天佑年岁、威望不足,在朝堂上也没什么分量。随大流就是,反而比自己立在前头更稳当。
等到乾隆上台,天佑与恒生都是新帝嫡系,更是稳妥得很。
名寺多傍名山大川,自己打着“礼佛”之名。趁着体力尚足,四下转转也好。
媳妇进门,闺女即将出阁,天佑足以支撑门户,家务没什么不放心的。
母亲膝下,有幼子长孙……像是杭州灵隐寺、苏州报恩寺、江宁清凉寺这些地方,曹家还可以以礼佛之名,营建几处别院。
待李氏在京中腻歪了。还可以南下散心。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
曹颙侧过身来,望向妻子。
寂静的深夜,一声轻叹低不可闻。
“怎么了?”曹颙低声问道。
“虽说媳妇进门,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有些发堵……”初瑜小声嘟囔道:“总觉得儿子以后是别人的了……”
曹颙笑道:“权当多个闺女吧,将最疼爱的格格送出门,难受的当是简亲王夫妇才是……”
“嗯……”初瑜带了怅然道:“听老爷一说。也是这么一回事,希望亲家老太爷、老太太也能这样想……”
曹颙听了,心中复杂难辨,这就是当娘的,永远都儿女放在第一位。
自己这个当老子的,反而想着儿女长大自立,就可以放手。
自己改如何跟她开口?
可若是不开口的话。难道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做个富贵官家,在御前做个磕头虫,回家摆出家主、老子的谱儿来训子教孙?
曹颙摸着手腕上的串珠,叹了一口气,自己终究是个自私的人……
*
西院。上房。
大红的龙凤烛,映照着新房里红彤彤的一片。
幔帐下,一对新人交颈而眠……
*
不知不觉,东方渐白。
真儿睁开眼,开始了在婆家的第一日……
有李氏在,家礼自然设在福源堂。
饶是真儿性子大方活泼,这新媳妇第一日也是满身羞涩,低着头随着丈夫到了福源堂。
天佑侧身看着一身吉服的妻子,眼睛中带了几分不自觉的怜惜。
想起昨晚洞房,天佑不禁身上发烫。
虽说在男女之事上还是头一回,可他并不是不知世事的少年。自小阅览群书,聪明博达,加上侍卫处同僚那边的耳濡目染,早已使得他“理论上”博学得很。
不说旁的,就是那《金瓶梅》、《痴婆子》等书,不能说倒背如流,可也是读过数遍的。
前几年,刚通人事时,看着丫头们白嫩的手腕,苗条的身段,也引得他的少年心发颤。
否则的话,也不会与乐青有了男女之思。
只是家教始然,加上书读多了,心高气傲,不愿意在旁人跟前露出不尊重来,使得他与乐青能发于情、止于礼,顶多不过是拉拉小手。
昨晚,却是名正言顺地夫妻敦伦。
天佑温柔小意之下,是翻来覆去的“折腾”。
换做其他女子,破瓜之痛后,怕是早就流泪祈求。
真儿除了最初呼了一声“痛”,其他的时候却是含羞带喜地望着他,温柔着带了依恋。
天佑也不是莽汉,怜惜中带了体恤,小夫妻两个的鱼水之欢,甚是相得。
真儿虽是初尝人事,可也不是不知好歹的。
从丈夫最初的镇定自若,到行房过程中无意露出的茫然不定,到云雨后的真心怜爱,她也瞧着一二来。
心中惊诧之后,就是浓浓的欢喜。
欢喜之下,就成了带了青涩的回应……
福源堂里,李氏坐了上位,左手边是曹颙夫妇、天慧。右手边是长生、恒生、天宝。
见天佑与真儿到了,几个小的都从座位上起身。
李氏面上笑眯眯的,心里却有些诧异,偶尔望向儿子、媳妇。
儿子精神还罢,媳妇面上虽笑着,脸上却涂了不少粉,笑容也有些僵硬。
莫非昨天的喜事有什么不顺当,李氏想了一回。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好先放下。
这会儿功夫,天佑已经带了真儿上前,在李氏跟前跪下敬茶。
天佑虽故作稳重,真儿也只是含羞低头。露出半个下巴,可小两口之间那种甜甜蜜蜜的感觉,却是瞒不过人的。
李氏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呵呵地点头,吃了孙媳妇的茶,将一对镶宝镯子放在茶盘里。
再到曹颙夫妇跟前。
曹颙欣慰地接过茶饮尽,初瑜却有些恍然,迟迟没有伸手端茶盏。
天佑瞧着母亲神色有异。心中犹疑不已;真儿的心里,则是生出不安。
“太太……”天慧见状,忙侧身一步,低声唤道。
初瑜这才醒过神来,忙接了茶吃了,和蔼地说了两句。
在门外侍立的陪嫁妈妈与丫鬟,见状都松了口气,她们方才还真是悬着心。生怕初瑜给自家格格“下马威”……
接下来,小两口又见了余下众人……
曹颙还要去衙门,众人行了家礼后,便又到了祠堂,拜了曹家众位先长。
曹颙亲自执笔,在家谱上“长子霑”的旁边写上真儿的姓氏。
至此,真儿成为曹家名正言顺地嫡长媳……
早饭后。曹颙出门往衙门去了,李氏将小两口赶回新房,留下媳妇初瑜说话。
“瞧你气色不好,是不是累着,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瞧?”李氏关切地问道。
初瑜闻言。眼圈一红,差点道出心中隐情。
不过,想到昨晚丈夫满脸满脸的期待,她又将到了口边的话咽下,道:“不过是昨儿晚上多吃了两盅,走了困,没歇好,不用劳烦太医……”
李氏仔细打量她两眼,确实是眼下发青隐藏疲惫的样子,便点点头道:“既如此,你早好生回去歇着……”
初瑜应了,回转九如院,吩咐了丫鬟婆子两句,便在屋子里歇下。
少一时,天佑与天慧兄妹两个便都得了消息,晓得母亲因昨日没歇好白日补眠,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没等新媳妇进门满月,曹府就迎来又一件喜事,天慧大定。
初瑜自打媳妇进门,就精神恹恹,一直没有缓过来,除了天慧的嫁妆还问上两句,其他的诸事不问。
李氏原本还担心她对真儿有不满之处,可她不仅将管家大权都交给真儿,还将自己身边得用的几个妈妈也都打发到真儿身边协理,使得真儿顺利接手家务,没有半点为难不喜之处。
如今曹府上下都晓得,现下是大奶奶当家。
如此一来,府中上下就当都猜她是舍不得女儿出阁。
李氏亦是嫁过女儿的,少不得劝慰一番,并且吩咐孙女每日多往九如院去。
就连恒生,因担心初瑜,也几次催促兄长早日生个侄女,好送到九如院,补太太嫁女之痛。
天佑听了,虽记在心里,每晚很是卖力气,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请太医来看过,除了心有郁结,母亲身上确实无其他不适。
只有曹颙,晓得妻子是心病,少不得将那山山水水的自在生活又描述一遍。
并非是生离死别,不过是趁着还有精力还足的时候,出去转转。
初瑜虽心里并不赞成丈夫的决定,可见丈夫如此期待,到底不忍心坏了他的安排。
加上丈夫并非是真的抛妻弃子,只是想要从官场脱身而已,初瑜想了想去,便也慢慢想开了……
她精神转好,曹府一切又恢复正常。
等到端午节后,真儿从娘家住完“对月”回来,初瑜就还是那个温和端庄的福瑞郡主。
曹府再次张灯结彩,操办了曹府大姑娘的出阁之礼……
*
儿女债先还了,下面就是倒计时。(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东长安门外,鸣螺阵阵。
雍正皇帝率文武百官,为西征将士送行。
大将军傅尔丹为首的出行将领,皆佩弓矢跪辞,场面分外肃穆庄宁。
雍正从御驾上下来,走到傅尔丹跟前,将颈上的朝珠摘下,亲自给傅尔丹戴上。
傅尔丹激动地难以自已,哽咽着叩谢皇恩。
围观的王公大臣,望向傅尔丹,少不得羡慕嫉妒。
能熬到御前的臣子,多是康熙朝就出仕的官员,可像傅尔丹这样,得两代帝王信赖器重,却寥寥无几。
只有曹颙,面色平和地站在队列中,目光却望向傅尔丹身后跪着的一人。
这次朝廷出兵,完颜永庆以三品参将的身份随同大将军出征。
永庆比曹颙还年长数年,已是不惑之年,对于武官来说,若是不能再进一步,过几年就要致仕。对于他来说,这回西征是最后的机会。
加上主将是他姻亲长辈,多少还能照拂他,不会出现被排挤抢功之类的事。
旁人不知晓,曹颙却是知道,这只是序幕,西边要乱上数年。
鼎鼎大名的军机处,也差不多就要成立。
永庆身后再两行,跪着的是郑虎,他领的是正四品都司。
他本无意仕途,因妹子早年受了委屈才捐官出仕。
这次开口央求曹颙,挤上西征名单,想要建立功勋,光宗耀祖,给子孙留爵位。
他跟随曹颙多年,早年也是为曹家效力过的,既是有这个心,曹颙自然成全他。
出征的将领,除了傅尔丹这个受皇上器重的老臣外,多是像永庆这样冷清多年的,或是郑虎这样在军中没甚根基的。各大王府得意门人反而鲜少在列。
宗室诸王心里明白,龙椅上那位看似温和,心里对宗室始终防备。
虽说心有不甘,可也没有人傻乎乎地出头,只是望向怡亲王时,眼中藏了不少幸灾乐祸。
再得皇上重用又如何,怡亲王府门下的武官,都被摒弃在西征队伍中。
尤其是那个王全泰,早先有风声出来,说是要为傅尔丹副手的。最后却是不了了之……
怡亲王浑然不觉,只是熟悉的人都不难发觉,原本就清瘦的身形越发佝偻的厉害。花白的发辫,似乎越发稀少单薄……
仪式完毕,皇上銮驾回宫,文武大臣中,礼部与兵部官员,则要前往德胜门。继续另外一场送别仪式,其他官员则回六部衙署……
经过数年经营,户部早已不是康熙末年那个千疮百孔的户部,在银库丰盈的前提下,难事也就变成了易事。
即便去年是大灾之年,也没有使得户部伤筋动骨。
曹颙用两个时辰的功夫处理好公文,其他的时间。则是动笔。草拟一篇文章,这篇的主题是“闭关锁国”的危害。
虽说决心隐退,可总要为后代子孙中华尽份心力,曹颙便想要用个“十二策”、“十三策”之类的东西,来留下点种子。
潜移默化,只为能为世人多些眼界,不为外敌所欺辱。
这件事,他是瞒着世人做的。即便亲近如蒋坚,也不知晓此事。
写满一张。曹颙都自己收好。
两个月来,已经写完四篇,《闭关锁国之危害》、《洋人野心考》、《何以致夷论》、《世界殖民潮》。
其中,不乏有争议之处。
要知道,历朝历代都有“文字狱”,满清更胜一筹,曹颙即便有心泽披万民。也不会让子孙承担这份风险。
即便笔墨无意落到旁人跟前,曹颙也不怕,因为他用了拼音。
有的时候,他也不由好笑,原来“天书”就是这样弄成的……
落衙回家。曹颙就感到妻子心情大好。
明日,天慧出阁满月。就要回来住对月。
“老爷衙门里可安排好了……”初瑜一边给服侍曹颙换下官服,一边问道。
曹颙点点头,道:“安排妥了,我午后再过去。给亲家的礼,可预备下了?”
初瑜笑道:“早预备得了……”
曹颙想起永庆,道:“永庆那边儿媳妇娶的急,闺女刚过门就操办小姑婚嫁大事,怕是也累了,明儿回家歇一日,后儿就去海淀园子吧……”
初瑜闻言,不由迟疑:“老爷,过几日,小七就要参加院试……”
曹颙道:“顺天学政驻地在通州,到时候老四会带着长生他们叔侄几个去通州。我们留不留在城里,倒也无所谓……”
初瑜听了,这才安下心来……
次日,曹颙用了早饭,便前往大学士府。
“爹接娘送”,也是昭显娘家对女儿的看重。
徐元梦年初以“年齿已高、精力不济”为名,递了祈老折子,雍正留中不发,只是免了其小朝。
另外,还加派了几个翰林官为徐元梦属官。
如今,他这个《明史》总裁并不用日日去衙署,日子过的倒是自在。
听说曹颙来了,老爷子亲自带着舒赫德出迎。
换做以往还罢,有同朝为官的缘故,外加曹颙的身份比老爷子显贵;如今做了姻亲,曹颙就要矮一辈,如此就有些“受宠若惊”,忙疾行两步上前道:“老爷子怎么出来了?”
徐元梦笑道:“贵客盈门,不过这两步路,老朽还走的稳……”
昨日文武百官随皇上送西征将领,两人都在队伍之中。
只是站的队列不同,加上场合肃穆,两人不过颔首打个招呼,没得说上话。
寒暄着,曹颙被迎入客厅。
看着侍立在旁的舒赫德,身形挺拔,眉目清俊,说话行事亦算是稳重,可谓是才貌具佳,曹颙心中的挑剔少了几分。
舒赫德硬着头皮,亲自给自己的泰山老丈人奉了茶。
他心里也惊诧,为何岳父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挑剔。
早在两家没定亲前。岳父看自己时,尽管也带了挑剔,却是喜欢与肯定居多。
随着婚期临近,这目光就越来越严厉。
他实在是受不住,开口问了大舅子,引得天佑一阵大笑。
不过,他也知晓了,看姑爷不顺眼,不是自己独一份遭遇。
自己的大舅哥,同自己同命相连。在简王爷面前的待遇大同小异。
只是简亲王的脾气直爽,向来心里有什么说什么。大舅子成亲才多久,就已经被逼着许下数条“城下之约”。
自己这岳父大人虽一句话没说,可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大学士府设了午宴,除了徐元梦祖孙外,舒赫德的两个叔叔也从衙门赶回来陪客。
用了午饭,太夫人又预备大包小包,带了两个媳妇将孙媳送出二门……
曹颙将天慧送回府。便去了衙门。
曹府这边的女眷相聚,自然又一番热闹。
待到香亲得差不多,李氏便打发初瑜母女下去,不过是留出空来,让她们母女说体己话。
真儿这边,则要有家务要理,也回去打理不提。
长孙媳进门。长孙女出阁。天宝还小,恒生是已经定好的,李氏当操心的就剩下长生。
如今只等着今秋秀女大挑后,再做打算。
说起来,并非是曹家有心攀附宗室,只是除了宗室女之外,想要说个合心的媳妇也不容易。
家世相当,品貌拿得出手的,多是宫中留牌子。
被撂了牌子的。多多少少的有这样那样的不足。
想要说上个合心的小儿媳妇,说不得真要舍下脸来,往宫里走一遭。
明明当安心养老,可为何总觉得儿子、媳妇这两月有些不对劲。
李氏手中捻着佛珠,不由有些愣神。
好像是从孙媳妇进门,就有些不对劲。
媳妇莫名精神不好,早早地交出家务。除了在天慧婚事上还问上两句,其他诸事不理……儿子那边,虽隔三差五过来陪自己用饭,可每次都赶在自己吃斋的日子。
她使人问过厨房,九如院现下每顿都有半数菜品是全素。
想到儿子手腕上常把玩的佛珠。李氏的心里不由一颤。
她实在有些坐不住,起身出了屋子。
丫鬟们忙跟上来。李氏也不说话,径直往前。
大丫鬟绣鹙得了消息,追上来,见李氏神色,也不敢多问,只是拿了伞,遮住午后烈阳。
众人都诧异不已,明明是大姑奶奶回来的好日子,方才福源堂上房还说说笑笑,这会儿老太太怎么就像似恼了?
走到九如院跟前,李氏却停下脚步。
她方才惊怒之下,有些难以自已,才急匆匆过来。
到了九如院门口,她晓得自己鲁莽。
不管事实如何,自己诸事不明,闹了出来,只会阖家动荡,让孩子们跟着不安。
她叹了一口气,又转身回了福源堂。
初瑜并不在九如院,而是跟着天慧去了天慧的旧院子。
这里的家具陈设,都是昔日模样。
虽才离开一月,天慧却是想的不行,一点点的摩挲着,不知不觉已是红了眼圈。
初瑜哪里忍的住,将天慧搂在怀里,哽咽道:“都给你留着,往后什么时候想家,就让你大哥接你回来住……”
天慧使劲地点头,心里也晓得,没有娘家给出嫁女留空院子的道理。
现下家里人口少,等以后有了侄子侄女,侄女侄女渐大,这院子总要住进新主子。
将丫鬟、婆子都打发出去,初瑜少不得问了几句私房话。
女婿晓不晓得心疼人,月事干净几日,有没有可能已经受孕之类。
舒赫德是承重孙,又没手足兄弟,子嗣重担就落在天慧身上。
天慧红着脸一一答了。
听说女儿前几日来了月事,初瑜想起亲家老太太,担忧道:“亲家太夫人有没有说什么?姑爷已经及冠之年,你们的亲事又因守孝延了一年,亲家太夫人定是等急了……”
天慧摇摇头道:“祖母并没有着急,她老人家说,不让我们心急,早来有早来的好,晚来有晚来的好……早来她老人家能多带两年。晚来我身子骨养结实,孩子也身壮。还说让我们夫妻两个,趁着孩子没上身,多恩爱些时日……”
听了这话,初瑜真要想要合十拜菩萨。
对于这门亲事,至此她才算真的放下心。
看着初瑜脸上露出笑模样,天慧也松了一口气。
她拉着母亲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母亲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初瑜满腹心事,可又如何好对女儿开口?
实话实说的话。倒是能安儿女的心,却容易让丈夫的计划露出马脚,说不得生出什么祸事。
半遮半掩的话,说不到要吓到孩子们。
她寻思一番,有了主意,道:“是有些事二,要同你们兄妹几个说一声,只是也不急。等哪日里你二哥回来再提吧,省的翻来覆去说几回。”
儿女既安排妥当,她就没什么可操心的。
经过这些日子的缠磨,丈夫已经答应她,等过两年可以带小儿子出京,提馏在身边教导。
大的都安排妥当,小的也会有人教导。她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她放下心结。脸上露出几分真心笑容。
天慧见她并无伪色,原本的担忧也散了大半……
晚上,除了当值回来的天佑,恒生也回来用晚饭。大家齐聚福源堂,用了团圆家宴。
这会儿功夫,作为前管家太太与现任管家大奶奶,自然都有耳报神,私下得了禀告,晓得李氏下午神色异样在九如院门口转了一圈的消息。
只是婆媳两人各有思量。见李氏神色如常地同儿孙说笑,并没有提下午之事,便也只做不知。
晚饭后,初瑜问起真儿明日往海淀别院之事。
真儿诸事安排妥当,早已安排一部分人今日过去收拾,明日直接过去即可。
天色渐晚,李氏打发众人散去。独独留下曹颙。
曹颙还不知道,他这两个月的举动,尚未引起宫里那位注意,就先吓到家里老人。
“儿子,你跟我实话实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与媳妇有什么口角,还是衙署里有糟心的地方?”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李氏满脸满眼的担忧道。
曹颙闻言一愣,神色有些恍然:“母亲说的是?”
李氏见他不言语,皱眉道:“别想要糊弄我,我还没有老糊涂。好好的,你为何茹素?又住到小书房去?”
曹颙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郑重。
儿女们那边,或许得半遮半掩,省的他们年轻有什么露了话锋的地方招惹祸端。
李氏这边,他从开始便没有打算隐瞒。
毕竟李氏年将花甲,哪里受得了大喜大悲。若是不对老人家说妥当,要是真因曹颙隐退之故有个万一,那曹颙就成了不孝之人,自己也原谅不了自己。
他坐在炕边,长吁了口气,缄默半晌,方幽幽说道:“母亲,儿子进京二十载……委实累了……”
李氏听了,不由惊慌,拉着曹颙的胳膊,心疼道:“可是又有什么不舒坦,这几年你身子一直不怎么利索,本该多歇歇的……”
曹颙摇摇头,轻声道:“身上无恙,儿子是心累了……这半辈子,儿子顾不得想别的,就是想着曹家,想着儿女……官场凶险,勾心斗角,稍有不察,就要粉身碎骨……儿子实在是乏了……”
这一番话,要是对天佑、天慧等小辈听了,他们未必能感同身受,李氏却是经历过风雨的。
听了这话,她心里也跟着打颤,眼泪已经流下,哽咽着道:“连十三爷日子都艰难,死了儿子,都不敢大肆发丧,何况咱们做奴才的……是不是宫里有什么不对?这辈子荣华富贵我都经了,如今什么都不盼,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吃糠咽菜我也情愿……”
曹颙忙道:“哪里到这个地步,母亲不必担心,儿子可是最惜命的……曹家如今已经势成,即便在八旗中排不到前面,也无人敢小觑……越是显位,越是容易遭人嫉恨。儿子只是厌了,宁愿做个田舍翁,也不愿意在勾心斗角……”
李氏擦了泪,道:“你想要从朝廷退下来,想要什么法子不行,怎么还借佛生事?就是舍了我这条老命,让你回家丁忧,我也不会许你遁入空门!”
母爱似海深。
李氏神容坚定,没有半点说笑之意。
曹颙的心里沉甸甸,眼圈滚烫。
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不是妻子儿女,而是生身父母。
他压低了音量,道:“旁人与孩子们跟前,总要瞒的,儿子却不能骗母亲。儿子即便再不愿做官,也不会真的去做和尚……不过是给宫里那位看的,许是多少还要闹一场。本打算等天慧住完对月再同母亲说……儿子少时就有个心愿,想要看遍四方山水,只是家族重责,入了官场,始终抽不出身来……偏生咱们这一支,在京中住了多年,同原籍早已分谱。儿子即便想要‘病退’。也只能在京城养老,皇上眼皮底下,日子想想也憋闷……如今家族责任已了,儿子想要顺着自己的心愿活几年,打了遁世礼佛之名,儿子便有借口出京,趁着身强力壮,遍访名川大山,过几年走不动了。就回京养老,岂不两全?”
李氏本以为儿子是历经仕途变化,加上因十三爷近况不佳才“心灰意冷”,哪里能想到他另有打算。
看着儿子满眼放光,李氏不由有些讶然:“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外头有什么好的?你又不是没出过门?”
曹颙搬着手指头。道:“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这就是六处,外加五台山、普陀山、峨眉山、九华山四大菩萨道场,闻名天下的就十地。还有其他各种人杰地灵之处……儿子真的想要去看看。若是再在官场熬下去,即便夹着尾巴。小心翼翼过日子,等到平安退下来,也没有了出京的精力……儿子本不是心有大志之人,早年所期盼的也不过是富贵闲人的日子,不过因长子长孙的缘故,有不得不担的责任,才勉强熬了这些年……”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轻松来:“如今天佑娶了媳妇,儿子终于能歇歇了……”
见曹颙脸上无怨无悲,只有深深的期盼,李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是啊,整整二十年。
自康熙四十八年进京,至今整整二十年。
他说,他累了。
能不累么?
一个人进京经营,奴才秧子的身份,没有助力,一点点地熬着,挣命一般,一点点成就今日富贵。
不仅要教养儿女,还要拉扯堂兄弟们,他这个长子长兄,当年又才多大点年纪?
这其中的苦楚艰辛,只要想想,李氏都觉得心疼的不行。
她怎么能拦着?
他的儿子告诉她,他累了。
他的儿子告诉她,他少年的心愿是看遍四方山水。
他的儿子告诉她,如今家族责任已了,他想要为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几年。
不想拦,亦舍不得拦。
李氏含着泪,使劲点了点头,笑道:“好,好,这些都是好地方,都是菩萨保佑的圣地,你好好去瞧瞧,也代母亲给菩萨们上上香……”
李氏的反应,并不出曹颙的意料。
这个世上,真心疼爱儿女的父母,又有哪个不是顺着儿女心意的?
“母亲,远处的且不说,儿子打算先去几处离京中近的地方……若是道路顺当,像五台山、泰山这样官道便利的,母亲同去可好?”曹颙想了想,道。
李氏听,很是意外,迟疑道:“我……我也能去?”
曹颙笑道:“怎么不能去?除了几处远途之地,其他的本就打算奉了母亲前往……儿子还想着在五台山与苏杭一代,在香火繁盛之地,建几处别院,如此即便母亲前往礼佛,也有歇脚之地……说不得,母亲到时乐不思蜀,不愿回京……”
李氏这几年本就礼佛越加虔诚,听了儿子的话,对于山山水水这些兴趣不太大,对于各色菩萨道场却生出向往之意:“旁的且不说,若是能走遍四大菩萨道场,也就阿弥陀佛了……”
九如院里,初瑜忍不住又看看座钟。
亥正(晚上十点)了。
婆婆留下丈夫说话,已经将一个时辰。
若是刚才还混沌,可同下晌的事情联系到一处,初瑜也就猜到婆母留下丈夫所谓何事。
茹素,分居。
放在任何人家,这两件都不是小事,更不要说丈夫现下还是曹家家主。
固然开解自己两、三个月,已经默认了丈夫了决定,可眼下事发,初瑜还是多少觉得有些委屈与难堪。
茹素这一条还罢,只能说丈夫有礼佛之心;分房而居,传到外头,责难却要落到她身上。
毕竟,丈夫如此决定,外人猜测最多的、笑话最多的,就是她这个当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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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李氏已经首肯之事,曹颙“茹素、分居”两举,在曹府也就不再是秘闻。
先时,小辈们多少听到些风声,可也没有往严重想,大多还以为父母之间有了什么口角。
待到在李氏找曹颙说话后,九如院依旧是老样子,几个小的就察觉出异样。
虽说没人敢到曹颙面前大放厥词,可少不得在李氏与初瑜跟前旁敲侧击。
李氏与初瑜都半遮半掩地说了。
对于孩子们来说,曹颙有心出世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天佑尚且能保留三分清醒,用心探究其中深意;恒生却是个心里诚实的,直接红着眼睛找到书房。
“父亲,要是,儿子随您同去……”他红着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哑子嗓子道。
他没有说什么曹家离不开曹颙,说什么母亲委屈,兄弟们都舍不得父亲的话。
他只是晓得,养父要是真的“出世”,就一个人了。
在恒生看来,养父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既是他要“出世”,那“出世”定是好的。即便与家人生离,可既是养父决定,那出世的“好”定会大过家人生离的苦楚。
他心里虽难受,可没想过忤逆养父,也不愿与养父作别。最好的法子,就是他跟在养父服侍,既能尽孝心,家里人也多少放心些。
这点心思,全铺在曹颙眼前。
曹颙见状,心情大好。
不管恒生现下是什么身份,他还是那个最依赖自己的好儿子。眼见孩子们一个个都大了,各有各的行事。在父母身边的时间也有限,他心中不无失落。
只是恒生这话也只能听听罢了,曹颙的身份,致仕出游不算大事;恒生的汗王世子身份,却注定他只能生活在皇权眼皮底下。
他轻哼一声道:“哭哭啼啼做甚,眼泪憋回去!我不过是迷上佛理,如同你大哥喜欢古董珍玩、你好拉弓开箭一般,哪里就要不得?难道我如何行使,还要需你们这些小辈点头许可不成?”
恒生抽着鼻子,似真的要将眼泪憋回去似的。可哪里憋得住,豆大的眼珠滚落下来。
他紧紧地抿着嘴。看来是不敢再说话,可面上的伤心不舍却是令人心揪。
看着他涨红了脸,曹颙到底不忍心,轻声道:“你孝期还有两年。若是有机会,也可以随我出去走走……”
恒生闻言,立时双眼放光。
他从不担心养父会抛弃一家人,在他看来养父即便“出世”,也不会是换个行当罢了,同做官没什么两样。只是做官操心的事情多,“出世”后日子清净罢了。
父亲向来是好享受的。腻歪了操心,想要过两天清净日子也无可厚非。
不得不说,他这旁人听起来幼稚无道理的话,偏生最是接近真相。
书房门外。天佑本蹙眉站着,听了这一句,却是神色越发黯然……
不管是初瑜、还是大奶奶真儿,治家都称得上有方。曹家下人,也鲜少有长舌的,因此曹家府里的异样并没有传得四下都是。
可同朝为官的同僚也好,还是曹家的姻亲故旧也罢,都慢慢察觉曹颙的变化。
自打曹家长子娶妻。曹颙就鲜少外出应酬。同僚与亲戚之间的人情往来,也多是长子出面。
到曹家嫁女后。曹颙更是如此。除了衙门,就是自家。日子过得岂是是“刻板”两个字能说的清的。
因曹颙过去的行事做派,众人纷纷猜测他是不是“谨慎头”又发作,才这样“小心翼翼”度日。只是他毕竟是一品大员,这番行事到底太过小气。
不少人,拿此事当笑话讲;有那心思细腻着,则琢磨曹颙是不是得了内部消息,皇上又要拿臣子开到?毕竟,曹家的长子与养子同两位皇子关系都很亲近。
于是,不少自以为聪明的京官,不约而同地效仿曹颙行事,减少一切外出应酬,全部心思办差。一时之间,六部气象立时一新。
只有什刹海周遭的私窑里,老鸨们看着自家买卖门可罗雀,心里骂爹骂娘不提。
这么多官员行事异于往常,如何能不引起雍正重视?
打使人梳理一番,晓得根源在曹颙身上,他心中委实有些愤怒。
难道自己的匾额白赐了么?才觉得曹颙这两年长劲些,转眼又成了这个模样。在雍正眼中,是曹颙辜负了自己的期望。
他心里愤怒,自然无须同臣子克制。
次日,刚好是户部轮班,曹颙同户部堂官去圆明园小朝。
小朝后,雍正就命曹颙留下,劈头盖脸地呵斥道:“难道朕是暴君,哪里就吓到了你闭门不出?朕自问从不曾有亏待你曹颙的地方,作甚让你对朕如此提防?”
曹颙是真愣住,一时之间,有些没明白雍正说的是什么。
见他满脸懵懂,雍正越发着恼,指着曹颙大骂道:“混账东西,别跟朕装糊涂,跟朕说清楚。谁还离不得你不成,用得着你千防万防?若是不稀罕为朕效命,就去了顶戴,朕身边还缺奴才?”
显示已经是十分愤怒,他瞪大眼睛,额头上青筋蹦起。
曹颙跪在御前,只觉得手足冰冷,尽管勉力克制,脸上血色依旧一点点退去。
莫非自己哪里出纰漏,让雍正察觉到自己的真正用意?不应当啊?他并不是一夕更改,身上的“病弱”,对于佛道之类的喜好,前些年就若隐若现。
即便雍正器重自己,也不当气成这个模样吧?
就如雍正所说,这朝廷又不是离不得曹颙。只要他空出位来。不知多少人挤着脑袋钻营。
想到这里,曹颙的心里又镇定下来。不过是想要致仕归隐而已,又不是十恶不赦之罪。不过是看要怎么说辞。像雍正说的这样,“疑君”这一条是万不能认下的。
否则的话,身为臣子,就是“不忠”之嫌。别说信赖曹家,说不得就要厌弃曹家。
皇权之下,被君王厌弃的家族,还能有好?
因此,曹颙忙道:“皇上,臣惶恐……不是臣爱惜残躯,不堪驱使。只是臣今春三月以来,头疾发作。夜不能眠……直到偶然诵经,得菩萨庇佑,情况方好些。每日往返衙门已是勉强,更不要说出门应酬。”
雍正闻言。却是不由一愣:“你先平身。是病了?身体可有妨碍?”
曹颙谢恩而起,道:“三月里重些,几乎夜不能眠,头痛欲裂……现下,情况虽好些,可臣总觉得精力不复以往,身子越发沉重……”
眼前可是自己信赖的臣子。又正值壮年,本是要将他留给儿子使的,雍正心里自是有几分真心。
先前的愤恨已抛到脑后,他忙使唤传园子里当值的太医过来给曹颙诊看。
帝王本就多疑。即便再信任曹颙,雍正心里还是有一丝丝的疑惑。
毕竟曹颙年纪在这里,怎么总是大病小灾的?这两年病了几遭,都是搅风搅雨,这次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可仔细打量曹颙,面色是有些泛黄,眼下发青,看着精神恹恹。却是不像是无恙的。
疑惑的不单单是雍正,还有曹颙。
自己的“病症”都三个月多月。怎么龙椅上这位还像是不晓得似的?九如院里那几位,是不是太不给力了?
他哪里晓得。自家府里的日子实在是太规矩,主子们规矩、下人们规矩,一日一日的实挑不出逾越之处。
雍正每日要看那么多奏折,又开始重新翻后宫牌子,哪里还有功夫整日盯着臣子家的鸡毛蒜皮。即便粘杆处有消息回来,也都是堆在一处,没有翻开过。
不过也正是这一拖延,使得曹颙的计划越发圆满。毕竟面色、神情都能作伪,脉象却是做不得假。
若是三个月前诊脉,即便他咬定自己头疾发作,也会引得太医心里疑惑。要是有较真、多话的太医,说不定还要闹出些事端。
现下诊脉,就再无纰漏了。
少一时,太医奉命随着内侍到了勤政殿外。因雍正没有说传几个,所以当值的四个太医都到了。
雍正听到禀告,便都传了进来。
四位太医罗列而至,领了雍正口谕,上前给曹颙诊看。
待四位太医“望闻问切”一番,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
“不寐”这一条无争议,病因成理,几位太医低头辩了两句。
“饮食不节、宿食停滞”这一条怎么也沾不上,毕竟据曹颙所说,“不寐”这种情况已经数月。外加看曹颙的面色,双腮干枯无肉,实不像是饮食过当。
剩下一条,就是精血不足。
中医认为,血之源是水谷之精所化,藏于五脏,滋养精神气。精血不足,五脏内损,伤了精气神,就容易少眠多梦。
待做出这一定论,几位太医望向曹颙的眼神里就多了同情。
精血不足、气肾两虚,只要是男人,不管身份地位如何,有了这两条,也挺不直腰杆。
雍正在龙椅上,看着太医们的神色,哪里不晓得曹颙是真不妥当。
想起病怏怏的十三阿哥,再看看曹颙,他的心不由的沉了下去:“曹颙到底如何?”
四人中,品级最高的那位太医跪禀了众人的诊看结果。
“阴阳失交”、“精血内耗”,总之要多严重有多严重便是。若不是雍正看着曹颙好好地站在眼跟前,就要怀疑曹颙是不是真要病入膏肓……
*
正文即将完结,没交代完的人物与线索,会陆续在番外放出。
五百多万字,不知大家追的累了,小九也身心具乏。其实,书中很多人的命运早已注定,性格决定命运。
并不是没什么可写,要是对着《雍正实录》,大事小情写下来,写到乾隆登基也不难。只是做一辈子京官大员,是重生的小曹想要的么?
不说旁的,就是小朝大朝,凌晨起床这条,习惯了安逸享受的现代人怕就是受不了。还有雍正那善变的恩宠,连十三阿哥都战战兢兢,何况一个小曹。
都说富贵闲人、富贵闲人,富贵如今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这个“闲”字。
唯愿岁月静好,身心自在。
新书《天官》已发布,书号2373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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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现代人重生明朝小和尚,根在何处,路在何方……
简单的说,这就是小和尚下山后那啥那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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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颙在旁,看着世态如自己预计的发展,本还隐隐地欢喜;不过瞧着太医眼中怜悯眼神,他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偏生几位老太医还有一眼、没一眼地扫向曹颙胯下,他醒过味儿来,立时涨红了脸,差点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为何又是这般误会?早年没纳妾,就有这样的闲话,如今想要病遁,怎么又扯上这个?
这般神情,落到旁人眼中,又成了曹颙真不行的证据。
雍正看着曹颙,寻思是不是赐些秘药下去。做男人么,有时候有心无力,大家都懂的。他心里又怪初瑜,即便丈夫有难言之隐,也当好生安抚丈夫,竟然将他爱重的能臣逼成这个样子。
曹颙虽满心羞怒,依旧借着这个东风,叩首请求病退。
雍正恼怒中,见曹颙如此,想要呵斥,不过毕竟带了几分可怜,道:“浑说什么?你正值壮年,哪里就得需要病退?给假一旬,好生调养,切莫胡思乱想。”
曹颙晓得,目前也只能如此。对于一个强势的帝王,还是循序渐进的法子更妥当。
不过从圆明园出来,曹颙还是有些无奈。这般拖拖拉拉的,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为了符合“失眠头痛”这个症状,他这些日子也将自己折腾的够呛,要不然怎么能瞒过太医。
又无事,不能干熬着。除了那些与西洋有关的推断策略外,其他时间他就在总结自己历年为官来的经验。
山东时时期的赈济安民,太仆寺时期的“圈养舍饲”,内务府时的“招投标”。总督直隶时的修路与农业、商贸推广,户部时的开源与节流。
熬了一个月的功夫,已经写得七七八八。这些也没打算四下宣扬,留待兄弟子侄做借鉴为好。
放假调养这些日子,正好可以将剩下的写完。
他这一休病,不能说四方惊动,可亲朋故旧上门探病的也络绎不绝。曹颙都借口“病中不便待客”,能不见的都不见了,可十六阿哥向来是登堂入室。
虽说宫里向来是筛子众多,八方耳目。可雍正是个掌控心极为强烈的皇上,曹颙的病在他看来又涉及男人尊严。开口告诫一番。因此,并没有风声出去。
十六阿哥近些日子也见过曹颙,看着他面容清减,只当他是苦夏。没想到就到了需“病休”。
他倒是没想过曹颙重病,反而担心曹颙是不是因哪里触怒皇上,才被下令“病休”。
皇上的性情可不宽和,身为曹颙的至交好友,他如何能不担心?
曹家的免客牌,对他来说,便也毫无用处。十六阿哥将侍从留在外头。自己直接进了曹府内宅。
内书房里,曹颙写完最后一个字,撂下毛笔。
他抬起眼皮,看着书桌左上的半尺高的文卷。二十年仕途生涯如同放电影似的,在眼前晃过。
想起当年初进京时的稚嫩,曹颙不仅在心里再次感谢庄先生。若是没有庄先生的教导与指引,他总要摔几个跟头才能周全。
还有蒋坚,入曹府为幕这十年也竭心尽力,省的他多大心力。
曹颙向蒋坚说了自己想要病退的打算,蒋坚也有了自己的安排。虽说曹颙已经为他在京郊置办产业,并且将他一家户籍迁入顺天府。可是他还是打算携带妻儿回家乡一趟。等过几年,小雷鸣大些再回京来。
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想的痴了,连十六阿哥进来也没有察觉。
十六阿哥打量曹颙一眼。面色灰青,气色确实不好,神情呆滞,这是怎么了?
他心里担心,急呼道:“曹颙,曹颙……”
“十六爷……”曹颙这才醒过神,忙起身道:“您怎么过来了……”
十六阿哥也不罗嗦,直接问道:“好好的怎么就‘病休’?听说皇上昨儿小朝会留你在御前,是不是你在御前有什么不妥当之处,惹得皇上恼了?”说到这里,有些犹豫:“还是说因十三哥府上治丧,你没有出面之事?”
面对相交半辈子的十六阿哥,曹颙没有说扯谎说什么“难言之隐”,也没有像在李氏、初瑜跟前那样勾勒畅游山山水水的美好设想,而是直言道:“十六爷,我累了……身在官场,即便位置人臣又如何?不过是位置高了,其中利益纠纷就多了,到时候想要退下来也成奢想。我如今位置虽说重要些,可也不是非我不可……如今朝廷清平无事,家中儿女大事也料理差不多,我决定退下来……”
他没有承认自己装病,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告诉十六阿哥,他决定退下来。
十六阿哥哪里晓得曹颙只是现代人的懒病发作,怕被拉进即将成立的军机处“卖命”,才下了决断早日隐退。他只当曹颙是因十三阿哥丧子之事心有感触,才如此这般。
别说是曹颙,十三阿哥的情形,就连他都有些看不过眼。
明面上多器重般,朝廷诸多大事都压在十三阿哥身上,可最提防的也是十三阿哥。连庶长子都恩封贝勒,薨了的庶子都以贝勒品级营葬,可却迟迟不封王府嫡长子为世子。
十六阿哥想了想,道:“退下来也好,你坐镇户部,挡了多少人的财路。连张廷玉都耍了滑头,借口主政吏部,将户部的差事都推了干净,可见小人难缠。”
曹颙见十六阿哥没有劝自己,松了一口气,道:“正是。衙署里看似风平浪静、秩序井然,可谁晓得何时闹起来?早年银库空着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伸手;现下几千万两银子,多少人红了眼,只是碍着我,一时不敢下嘴。”
虽说十六阿哥也晓得。对于朝廷来说,曹颙是个能臣;可站在十六阿哥立场,朝廷上的事自然有皇上操心,他是曹颙的朋友与亲人,自然要为曹颙着想。
他站起身来,围着曹颙转了两圈,又伸手在曹颙的脸上蹭了蹭。
这般动作,曹颙忙伸手推开:“十六爷闹什么?”
十六阿哥看着曹颙蜡黄面色、眼底血丝都不似作伪,可方才话中的意思,明明是要“病遁”。
真病。假病,很是让人糊涂。
他又看了曹颙两眼。还是没看出有什么破绽,倾身低声道:“你这孱弱不良模样,是怎么做出来的?”
“每晚折腾着不睡觉,几日下来就会这样。”曹颙亦小声回道。
十六阿哥倒吸一口冷气。随即道:“不对啊,你可是慢慢清减下来的,这有一阵子。要是一直不睡觉,身体哪里熬得住?到底有什么窍门,快说与我知?”说到后来,已经带了几分雀跃。
曹颙见状,晓得十六阿哥是看上自己这装病“法门”。也不藏私,道:“三晚里,一晚踏实睡,两晚熬着。不会伤了根本。可看起来实在没精神。”
十六阿哥向来聪明,立时就想到其中关键,欢喜道:“那定是小朝那晚睡得踏实,而后熬了两日,到小朝会时看起来最是憔悴。”
说到这里,他又去了脸上欢喜,皱眉看着曹颙道:“这个法子,想要临时偷偷懒还罢。若是想要借此‘重病’却是不易。真要熬下去,就不单单是外头看着病重。说不得要伤了内里,不可不可!”
这正说到曹颙的担心上。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狠不下心,可若是病的轻,也没有了辞官的理由。皇上向来疑心重,哪里好含糊过去。”
别人是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他是舍不得身子,换不来自由。
十六阿哥轻哼了一声,扬起了下巴,带了得意道:“多大点事儿,倒让你为难至此,早点来与爷商量不就什么都得了?难道你忘了,庄靖王爷最是喜欢收集民间杏林高手,炼制各种小药丸?”
曹颙抬起头,望向十六阿哥……
庄王府的底蕴,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得起的。
在十六阿哥的“援手”下,曹颙接下去的事情就顺当多了。
等到十日假满,曹颙依旧去衙门当值。同僚下属见了,都不由地恭贺曹颙“病愈”。毕竟他看起来脸色好转许多,人也添了精神。
曹颙颔首接受大家的恭贺,处理公文去了。
雍正虽日理万机,可没有忘了关注曹颙这个重臣。
曹府的粘杆儿们,恢复了日报的习惯,雍正隔三差五也看上一眼,晓得曹颙居家养病这些日子,大把的补药吃着,好生做息,很是用心养病的做派,心下甚为满意。
等到小朝会时,见了曹颙好转的脸色,雍正又放心些。
曹颙毕竟同那些七老八十的臣子不同,加上血脉渊源,他还真舍不得折了这个臣子。
只看曹颙的模样,少眠的症状当是缓和了,至于那“精血不济”什么的,就再看看。若是真是有个不妥,就赐两个宫女子下去。初瑜身为郡主,端着身份,不肯主动侍候丈夫也是有的。
雍正心里有了定论,就将曹颙的事情先放在一边,毕竟他事必躬亲,需要关注的事情委实太多了。
没想到,小朝会次日,曹颙就在衙门里昏厥过去。
这一回,户部尚书曹颙“病重”的消息,就不再是传言,而是众人亲眼所见……
户部差事,又一次交代几位侍郎手中,曹颙这个户部尚书再次开始病休。
经过这番反复,就是连雍正都有些心惊。从太医的脉案上看,曹颙的身体越发不好。看着面色好些,也不过是这些日子虚补出来的,内里还是不结实。
六月末,曹颙上了折子,请辞户部尚书位。
雍正留中不发,只打发内侍到曹府传口谕,命其安心休养。
七月初,伯太夫人李氏上了折子,折子里替子请辞户部尚书,雍正依旧留中。
到了七月中旬,曹颙已经整理日对着佛像诵经,才能勉强安枕。
伯太夫人李氏上折子,请旨陛见。
雍正叹了一口气。撂下折子,叫人传李氏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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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户部尚书曹颙因病辞户部尚书,同日雍正列曹颙在户部十二功,晋曹颙二等伯为三等侯,下旨命其荣养。
贺客尚未登门,便得了消息,新出炉的三等侯曹颙,由侯太夫人李氏与长子曹霑陪护,搭内务府的船出京了。
不是重病之人么?怎么还这般折腾?
一时之间。猜测纷纭。
到底有消息灵通的,过了没多少日子。便打探出一二。
什么曹寅命中本当无子,曹颙兄弟两个,都是已故孙太君与李氏婆媳吃斋念佛,接连做了多少年善事才求来的。
什么曹颙命运多蹇。若非赖神佛照顾,养不能养大都两说。
还说曹颙上辈子本是和尚,为报曹家祖辈恩德,投生在曹家。
有鼻子有眼的,越来越像是那回事。连曹颙不纳妾婢之事,都成了他和尚转世的证据。
有不服的,受不得旁人吹捧曹颙是“佛心善人”。想要抓他的小尾巴,结果将他出仕二十年的事情查了一遍,翻来调去,都是曹颙恩抚百姓的各种善行。竟是没有半点贪墨枉法之行。
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黎庶,中间不曾与同僚相争结怨,曹颙这个官当的,可称得上典范,丝毫不逊色于朝廷公开表彰过的“三大模范总督”。
人都有个毛病,那就是见不得旁人好。就算曹颙本人挑不出毛病,那曹家呢?
于是。曹颂的“贪财好色”众所周知,曹项成了“迂腐不知变通”。长生都成了纨绔子弟。
有影的少,多是鸡蛋里挑骨头。不过真真假假。盛赞曹颙的话还是少了。
中秋节前,圣驾从圆明园迁回紫禁城。
没几日,皇上下旨,因用兵西北,内阁在太和门外多有不便,为防泄露军机,在隆宗门内设置军机房,以为处理紧急军务之所,辅佐皇上处理军务。
从大学士、满汉尚书、侍郎中遴选军机大臣,从内阁中书中选调军机章京。
京城官场,立时沸腾。
曹颙病退之事,早已成了旧闻,宗室权贵都将目光放在了军机处。
隆宗门内就是乾清宫,军机处就设在皇上眼皮底下。又是在西北用兵之际,谁都晓得,只要进去了,不用出什么成绩,等到西北事定,论功行赏是跑不了的。
都说“伴君如伴虎”,可大家谁都愿往皇上跟前凑。
就算只混个小章京,天长日久下来,也比外头的官员在御前露面的机会多。
人人眼热,掐着手指头,算着都有哪个有可能入军机。这一算下,又有人想到曹颙,不由得有些庆幸。
曹颙正值盛年,操守又好,若是依在户部尚书位上,多半是要入军机。他这一离京,也算是让大家多了个机会……
等到曹家长子曹霑回京时,军机处的人选已经尘埃落定。
曹颙病退的事,已经成昔日黄花,旁人懒得再关注;可亲朋好友,却真心惦记曹颙病情,少不得使人探问。
天佑也没隐瞒,说了祖母与父亲在清凉山别院休养之事,还提了一句清凉寺主持已经去信给灵隐寺方丈悟性大师。等到来年父亲身体好转,将往杭州灵隐寺学佛。
尽管曹颙已经辞官,可曹家毕竟是侯府,曹太夫人身份不同,长生这个新出炉的生员,自然成了不少官宦人家的好女婿人选。
加上曹家长房少妾侍在名声在外,不少心疼女儿、无心攀附宗室的人家,就都透人传话,眼看就要选秀,大家都想要在选秀后结亲。
李氏不在京中,初瑜这个长嫂当然不会自作主张,少不得问问长生。虽说李氏已经将长生亲事交给长媳,可初瑜也想要问问小叔子心中想要个什么性情的妻子。
长生只说不急、等过两年再说,便带了恒生出京换天佑去了,初瑜无法,此事只好暂时搁置下来。
恒生毕竟是藩王世子,不宜久居在外,在雍正八年春,将曹颙、李氏一行送到杭州安置后。便回京了。
京中亲朋多是晓得,经过半年调养,曹颙的病情已经稍有起色。
可自打去年冬月就告病的怡亲王,却没有能熬过去。
雍正五月初四,怡亲王薨。临终前,怡亲王上了遗折,请以九岁的嫡幼子弘晓袭爵位。
皇上悲痛万分,下诏恢复怡亲王名为“胤祥”,配享太庙,并且谥号为“贤”。
在怡亲王发丧后。雍正按照亲王遗折,命其嫡幼子弘晓袭了亲王爵位。另外
嫡长子弘敦为福郡王,嫡次子弘皎为良郡王。
至此,怡贤亲王在世四子,一亲王、两郡王、一贝勒。
宗室哗然。各种羡慕嫉妒,就不一一讲述。
可再多嫉妒,也无人敢在这个时候显露。为了怡亲王丧事,皇上处置的宗室大臣还少了?
曹颙得到消息的,是在怡亲王薨数日后。
彼此他已经在灵隐寺旁的别院里安居下来,每隔三日入灵隐寺听禅,每隔五日陪李氏出行。日子过得安静祥和。
消息是李卫使人送过来的。
李氏与曹颙到杭州后,李卫曾登门拜望。
曹颙只见了一次,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李卫再也没有登门,可也没有断了往来的意思。时而使人送些邸报过来。
圣祖诸子中,除了同曹家最为亲近的庄亲王之外,怡亲王与曹家的渊源不为不深。
若是当年在灵隐寺前,没有今上与怡亲王的援手,曹颙能不能保全性命还两说。
听其丧信,李氏与曹颙母子二人都不好受。母子二人上了灵隐寺,捐了一笔香油钱,请寺里诵经七七四十九日。亦算是了了这段因果。
转眼,又过去一年。
恒生婚期将至。曹颙在苏杭也有些住烦了。当收到天佑的来信,晓得五台山的别院已经修建妥当后。曹颙便奉母离开杭州,乘船南上。
船到德州时,曹颙与长生兄弟两个分道扬镳。长生奉李氏继续北上回京,曹颙则偏西北去了山西。
曹颙被灵隐寺方丈悟性收入居士弟子的消息,在京城早已不是新闻。对于曹颙没有回京,而是去五台山学佛,大家听了,也不过是唏嘘两声。
雍正九年七月,喀尔喀汗王世子蒙克与端柔公主大婚,婚后公主随世子在京城王府居住,未设公主府。
当年九月,皇后薨,四皇子生母熹贵妃摄六宫……
京中的一切,似乎都同曹颙不相干了。
他悠悠然地坐在五台山别院的躺椅上,嘴里说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已经是半大少年的天宝,坐在一旁,手上拿着笔墨,闪亮着眼睛听着,笔下记载不停。
“父亲说的是仙境么?万里之遥,数个时辰就到了……人能上天,还能下海……千里马不吃草改吃油?”听着父亲描述得栩栩如生,天宝听得几近入了迷。
可再真实的虚幻,也不是事实吧?
不远处,有个小厮在躬身扫地。若是仔细前,就会发现他的耳朵,偶尔不自觉地一动一动。
曹颙笑着看了一眼,道:“佛法无边,对于佛祖来说,这些不过是小把戏。”
天宝听得直咋舌,对于神佛不禁也心生向往,不过他最爱吃肉脯,想着学佛的清苦,终是打了退堂鼓。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对父亲眼中那个“西方极乐世界”的好奇与不解。
曹颙也就乐意在闲暇十分,在小儿的期待中,为他讲述那个“极乐世界”。
记录曹颙“胡言乱语”的折子,半月后也到了御前。
在丧弟丧妻后,雍正越发老态。
他可以理解曹颙的难处,因为他也不行了。现下每次临幸宫人,都需要借助秘药。
对于一个俯视天下的帝王来说,这个打击不所谓不大。他有些理解曹颙借佛遁世,不愿面对妻儿的心情。
甚至,他的心里,隐隐地有些迁怒初瑜。多少觉得还是因她这个当妻子的不体谅,才使得曹颙如此心灰意冷地离家。
自打听说曹颙身体渐好,他便又生出起复曹颙的心思。
可是,看了曹颙与天宝对话的折子,雍正明白,曹颙沉迷佛法已深,已经失了平素的谨慎与理智。
这样被佛法教义迷得脑子都不清醒的臣子,哪里还能用?
两个月后,五台山曹家别院,走失了一个小厮。
曹颙坐在躺椅上,这回是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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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码头,远远地使来一座大船。
码头上,人头涌动,高声欢呼。
船头,一人放下千里目,自言自语道:“我魏五终于回来了……”
(全文完)
(相关人员番外,将不定期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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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不计入正文。
鞠躬感谢诸君,三年半来相伴相随,除了感激感谢感动,再无他话。这三年半时间,对小九来说,发生了许许多多事,不足之处很多。
小九早已解释过,不过或许大家没留意,或许觉得是托辞。再说一次,小九没有骗人。2011年一月,小九在医院检查出乳腺长了东西,医生说的很严重,让吃药控制,若是控制消除不了,就需要动手术。而后开始吃药,开始时还好,很太平地吃到三月。结果复查后,效果不大,换药。反映强烈,除了晕眩,就是刺激肠胃刺激的厉害。胃里百爪闹心似的,需要不停吃东西,将肚子里塞的慢慢的才舒服。不只是激素原因,还是胃粘膜原因,小九一路痴肥。
小九实在折腾得受不住,更新也就没谱了。
感冒发烧的时候,请病假小九毫无负担;可是或许后果会无法想象时,小九真的不想说什么。
这个时候,不需要也不想要安慰,总觉得多说一句也会成了乌鸦嘴似的,心里很忌讳。很逃避,不登QQ,连编辑的电话都不接。
七月间,还是动了手术,庆幸的是,结果是良性的。逃过一劫。
九月时,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因与府天、柳暗花溟两位去了九寨沟,结果有心无力,在酒店里躺了三天,辜负了美景。
回来后还是虚,精神不足,更了几天的小曹又断了。
到了十二月,才开始恢复更新。
大家的宽容,让小九羞愧不已。小九还是错了,早在身体发现不对,没有心思码文时,就应该结尾,而不是这样拖延下来,善始善终,才是真正对得起大家对这本书的喜欢。
老书完结,过去告一段落。
新书开始,小九每日除了码字,也开始健身。现在体重直奔七十公斤,对于身高只有160的小九,这是个多可怕的数字。大家想想一个球,在那里不停地出汗的情景,就晓得了。
现在状态不错,会开始加快更新速度。
新书是讲述一个现代人重生大明的故事,从山寺小沙弥到官居一品,小和尚一步一步往上爬……欢迎大家报名龙套……
再次,鞠躬感谢诸君!!(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