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雁九
过了年,十六阿哥虚岁十六,不必像过去那般学到下十五阿哥似的,上到午初(上午十一点)即可。连带着曹颙也比年前自在不少。
过完上元节,没几日就是正月十八,曹颙放小定的日子。
一到上书房,曹颙就察觉出屋子里气氛有些不同。诸位小阿哥都笑嘻嘻的,就连平日里很是傲气的弘皙亦是。
曹颙望着一堆小小子,头皮有些发麻,这些往后都是他的大小舅子。其中,淳郡王府的三个小阿哥,更是与他的小未婚妻同母所出,那是嫡亲的小舅子。另外,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则长了辈分,眼下还好说,等以后成了亲,见面就是晚辈礼。估计众人也是想到这一点,十七阿哥这几日就爱背着手到曹颙前面转两圈,腰板倍儿直,眼睛笑得弯弯的。
曹颙的好日子,十六阿哥跟着高兴,乐颠颠过来询问小定的安排。
旁边的那群人也都支着耳朵听着,就连伴读这边的权贵子弟,也不少人往曹颙这边看。曹寅升了伯爵,曹颙本身也是三等男了,这样的门第已经足够引起他们的注意。自打正月初一上书房开课,来与曹颙套近乎的人就不少。看着这帮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个个学大人般应酬客套,曹颙都替他们累。
京城这边定亲分“小定”与“大定”,小定是男方这边亲族中的“全福太太(父母、公婆、丈夫、儿子俱全)”到女方家,送如意首饰与糕点。算是定亲,只是还不能确定迎娶地吉期。“大定”则是送聘礼,商议婚期的日子,通常在成亲前两三个月。
曹家在京城没有亲族长辈,曹佳氏本想亲自张罗弟弟的定亲仪式,但是因上无公婆,算不得“全福人”,只好请了兆佳府的大太太出面。下定所需之物。包括如意一柄与首饰四样。首饰是平郡王福晋那边准备下的。如意则是由宫中密嫔所赐。
小定能有什么安排?反正也不需要他露面。曹颙只需等着姐姐那边消息这成。想到这些,他忍不住往弘曙、弘卓和弘阿哥那边多看了几眼,自己的小未婚妻与他们同母,长相应该有几分相似。
这三位阿哥继承爱新觉罗家的长相特点,容长脸,细眉细眼的。曹颙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自己那小妻子还是肖似其母好了。听姐姐说。淳郡王那位侧福晋容貌性格都极好,否则也不会这般受宠,接连生了五个子女。
十六阿哥与曹颙混久了,见他有意无意地往几个小舅子那边看两眼,便“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曹颙,好奇大格格地容貌了吧?哪天我想辙,安排你们小两口见上一面可好?”
曹颙干笑两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望向十六阿哥地目光却带了几分期待。
“啧啧,看你在草原上地做派。还当你是柳下惠,没想到你也有猴急的时候!”十六阿哥打趣着,还要再说,先生来了,便笑着回了座位。
曹颙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对自己那小未婚妻很好奇,很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自己哪里是柳下惠啊?若是再延期下去,怕自己就要化身为狼。不过,这门亲事也让小曹心存遗憾。毕竟对方年纪太小了,成亲估计要两三年后。若是自己的未婚妻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那就更合曹颙的意了。
挨到午初,曹颙下了学,仍是打东华门出宫,正赶上德特黑与纳兰富森他们进宫当值。他们已经听了康熙给曹颙指婚的事,难免又是一番贺喜,并且约好了过几日去喝酒。
回到曹府,进了葵院,紫晶随着平王福晋与兆佳太太去淳郡王府了,还没有回来。刚换了衣服,环儿就来报,大管家曹忠在前院请大爷过去。
虽然已经是立春,但是天气仍寒着,曹颙换了件较厚地袍子去了前院。曹忠是请曹颙拿修院子的主意的。
曹府是伯爵府,曹寅夫妻虽然在南边,但是曹颙作为儿子也没有住主院的道理。眼下住的葵院不算宽敝,未成亲住着还可,成亲后就显得太小了。虽说如今婚期未定,但是破土动工之前的筹备也需要时间,总要先定下来预备着才好。
按照老管家的建议,如今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将曹颙眼下住的葵院扩建,将前后地两座院子打通,充作新房;另外一个是在桂院、菊院那边地几个空院子打通,重新修建。关键之处,还在于修院子的费用。
虽然康熙去年赐的庄子年底时有几千两地进账,但是年前年后人情往来流水般用去了大半。曹寅走前,留给曹颙的三千,早让曹颙给何茂财拿去买荒地。眼下,账目上很不宽裕。
其实,大管家曹忠也郁闷,不明白为何自家大爷这般爱买地,而是还是买的荒地。想当初,老太君留给大爷的可是一百多顷良田,结果变卖了大半,荒地却买进不少。
账面上又没银子了?曹颙忍不住拍了怕额头。这般眼巴巴地吃着死银子,没有进账,可不是花得快。茶庄与珍珠那边的银钱,都是要还亏空的。广东魏信那边年前派人送回来五千两,也让曹颙给何茂财了。
突然,曹颙想起一事来,自己身上有职位,还有爵位,都是有银俸的,忙问曹忠叫人领了没。
这时的俸禄是春秋两季领取,春天这次是正月二十前。曹颙的三等男,俸银是二百六十两,外加二百六十斛米。三等侍卫是五品,原本俸禄是八十两银子,侍卫是双响,御前当值是三响,总计也有二百四十两,外加二百四十斛米。
曹颙倒没惦记那几百两银子。而是好奇那些禄米。这一米是五斗,七十来斤米,五百斛也不是小数目。三万多斤,够满府的人吃一两年。
曹忠早已叫
了,听曹颙问起,就同他商量起去年陈米地处理法子间领秋俸时,曹颙人虽不在京城,但是也是领过的。虽然当时没有五百米。但是也差不了多少。如今新米领回来。那些就算是陈米。搁下去只会越积越多。
曹颙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好法子,让老管家等等再说。京城大小官员这么多,这禄米积压问题绝不会是一家两家,曹颙不禁有些心动。这粮油生意经营好了,利润也不会薄了,只是如今自己眼下不方便出面,府中下人里也找不出能够出面料理的。若是曹方在就好了。倒是个合适的大掌柜。
正想着,有人来报,紫晶姑娘回来了。
曹颙不耐烦搬院子,况且若是在西路动工,还要让曹颂也跟着挪地方,就对曹忠说在东路这边选址,银钱从紫晶那边支,自己先回葵院了。
*
葵院。上房。
紫晶去了外面的大衣裳。着着一件青缎小祅坐在那里。珠儿、翠儿等人围成一团,拐弯抹角地打听未来主母的详情。
紫晶笑着嗔怪道:“瞧把你们几个给惯的,越发没规矩了。这些话也是你们能打听的!”
环儿最小,上前摇了摇紫晶地胳膊:“好姐姐,你就快点告诉咱们吧!既然是皇帝老爷恩赐大爷地亲事,郡主地人品相貌自然是上上乘的。大家只是好奇,想要早点知道郡主的脾气秉性,预备着讨她欢心不是!”
环儿平日最是大大咧咧,哪里会有这般的心思?不用说,定然是别人教的。紫晶看了珠儿、翠儿一眼,笑着说:“你们就放心吧!郡主不仅容貌好,待人也是和气的,不像是容不下人的!”
珠儿、翠儿听出紫晶地话中之意,都有些不自在,却又隐隐地露出欢喜。
钗儿没有攀附的心思,看得倒比她们通透,暗自叹息不已。就连在大爷身边侍候了不到一年的自己都看出来,想要做大爷的屋里人,不是要看未来的奶奶,而是要看这位大爷自己的心思,为什么她们两个还是不明白?这就是所谓“当局者迷”吗?
曹颙打外面进来,听屋子里正热闹,笑着问:“说什么呢?大家兴致倒高!”
珠儿、翠儿等笑着起身,向曹颙道喜。曹颙笑着摆了摆手:“嗯,嗯,谢谢大家伙!”
大家都是有眼色的,见紫晶前脚到屋,后脚大爷就跟回来,怕是也追着打听那位郡主的,都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紫晶心情大好,仿佛定亲地是自己般,脸上始终是笑眯眯地,只等着曹颙开口打探。
曹颙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虽说是自己的未婚妻,但毕竟只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自己这样眼巴巴地是不是有些过!
紫晶等了一会儿,不见曹颙开口,知道他窘了,也不迫他,双手合十道:“真是老天保佑,大爷实在是好福气!淳郡王府地这位郡主,不管是人品相貌,还是说话行事,都是极好的,福晋那边也甚是欢喜呢!”说着,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过来个巴掌大小的檀木小盒子,推到曹颙这边。
虽然这时候的人讲究“娶妻娶贤”,但曹颙不过是个正常男子,好色爱美之心难免,自然也希望自己相伴一生的妻子好看些。倒不是追求那倾城倾国貌,但若真遇到无盐妻,想要恩爱却实在不易。
这个檀木盒子不大,却极为奢华,镶金包银,又嵌着各色宝石。曹颙拿起来打开,里面的物件却不似盒子那般炫目,乃是一个淡雅素净的方形荷包。
蓝缎子为底,水蓝锦线嵌边,中间是碧蓝、宝蓝、藏蓝、黛蓝一系列蓝色绣的富贵花开。虽然针脚并非特别完美,略显稚嫩些,但是也能够看出是用心缝制的,那些蓝色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勾勒得花瓣的立体感十足,显得又干净又大方。
曹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了两遍,忽然发现内里反绣着一双彩蝶,想到小姑娘心思,他心里也暖暖的,忍不住问道:“这……是她主动给的?”
紫晶笑着摇了摇头:“郡主面嫩,哪会主动给这个?今儿宝格格跟着去了,这个是宝格格逼着郡主送出来的!哪天宝格格来了,大爷还要好好谢谢呢!”
*
不知是不是新年新气象的缘故,曹府的喜事亦成双。
正月末,曹颙接到江宁那边送来的家书。曹寅、李氏知道康熙赐婚,儿子的亲事有了着落,都很是高兴。另外,李氏就觉罗家提亲之事问过女儿。曹颐虽没有说塞什图如何,却是红着脸言道觉罗太太待人极好,言下没有反对的意思。因此,父母的意思,让曹颙回复觉罗家,允了这门亲事。
此时,距觉罗家提亲至今已经过去近一个半月,他家始终没有派人上门催问。但实际上,喜塔拉氏等得是有些绝望的,——曹家本来就富贵,又有了指婚郡主的事情,结亲的希望越加渺茫。若不是实在喜欢曹颐的品貌,老人家实在不愿意这般“攀附”似的提亲。但对方若无意自己还去催问,这样的事情喜塔拉氏绝对做不出来,因此只是她只自己暗暗悬心焦急。
塞什图看着曹颐也好,但是却不愿意母亲为自己的亲事太过忧心,再三劝说了,一切都看缘分,希望母亲想开心。
喜塔拉氏越见儿子这般孝顺,越发心里难过,这一个来月竟有些煎熬。
等收到曹家的回信,喜塔拉氏真真是喜出望外,不过几日间,就寻人下了定,心中庆幸终于选了个好媳妇。
府的陈米还没想出法子怎么处理,京里却因支放米石不大不小的乱子。
虽然宗室、民爵与官员的禄米是正月与七月支取,但八旗兵丁的支米时间却是二月与八月。按照定制,八旗兵丁每人每年可以支米四十,这也有二千八百斤,足够一般人家嚼用。不过满洲八旗入关十六余年,早已不是昔日那支叱咤风云的劲旅,京城的繁华早已迷花了大家的眼。“忽于生计、习为奢侈”,就是整个京城八旗兵丁的写照。
每年正月,八旗兵丁就可以到各旗的米仓闹着支米。支了米后,有部分人会运到家中,大部分都会直接卖掉。得了的银钱吃喝嫖赌,随手花销了,等到家中实在揭不开锅,就四处借贷,等下次支米在还上。
偏有一些兵丁不肯安份,除了自己的俸米外,还打起米仓的主意,趁着大家支米的时节,勾引些流氓、恶棍行偷盗之事。
曹忠与曹颙提到这些时,还一阵心悸:“大爷,幸亏您的禄米打东四这边的米仓支取,若是按照咱们府的旗分,去朝阳门那边的正白旗米仓领取,说不定就要遇到这等祸事。”
关于正白旗米仓的事,曹颙也影影绰绰地听说过几句,却不得详情,听到曹忠说起,问了原由。
原来,正月二十八那天,是正白旗旗丁支米的日子。本来车马就多,再加上有人故意捣乱。想要趁乱行偷窃之事,便惊了两匹驾辕的马,引起一片骚动。在惊慌恐惧之下,大家争先践踏,有几个随着家人领米地老人家被拥倒在地,因活活踩死。
正月未出,京畿就发生这样的惨剧,怎能不让天子震怒?不仅顺天府的人奉命去详查。就连宫里去派了侍卫下来。不到半天的功夫。顺藤摸瓜抓出的闹事之事就多达三十七人。另外,看守正白旗米仓的几个章京,全部被摘了顶戴。
听曹忠提过自打去年冬伊始,京城米贵之事,曹颙想到了那个去年赴任的江南总督噶礼。他到江南不过半年,就把大小官员弹劾个遍,搅和得江南官场一塌糊涂。能够去江南做官的。哪个朝里没有依仗,他这番胡搞,早已引起很多人地不满。不过因他风头正旺,又占着“反贪”二字,众人手脚也不干不净地,就没人出头。
京城地米,都是从江南运来的漕米。因去年江南水患,很多田地欠收。地方粮价偏高。引得京城这边米价也跟着上扬。米价贵贱,涉及到民生大事,众人岂会错过这个消减噶礼风头的好机会。怕是用不了多久。弹劾礼在江南任上渎职的折子就要堆满御案。这下子,看来那礼也没心思打曹家的主意了。
二月初二,圣驾打畅春园出发,幸五台山,命太子胤礽、三阿哥胤、八阿哥胤禩、十阿哥胤誐、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祯随驾。
圣驾不在宫里,自然也没人隔三差五来上书房训诫一番,小阿哥们松快了不少。唯一不满的,就是十六阿哥。他性子活泛,最是不耐烦上书房这课的,偏偏随驾地阿哥到十四阿哥止,没有他的份。不过,他也没亏待自己,隔个几日就找由子出宫溜达一圈,使得曹颙都跟着悬心。
二月初九,上书房下课,十六阿哥又笑眯眯地踱到曹颙这边。
曹颙瞧他那笑脸就知道他想干嘛,却实在没法子,毕竟这孩子劝也劝不住。这十六阿哥一贯天不怕地不怕,且总认为天子脚下,哪有那么多的歹徒!因此总对旁人的劝解当作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溜达乐呵自己个儿的。
他自是不怕,可曹颙却不敢掉以轻心,生怕遇到个不开眼的,让这位皇子有点什么闪失。不过,四个皇子侍卫手底下都有两下子,外加上魏家兄弟两个,细论起来这护卫实力也不算是弱,曹颙只消加倍提防周遭就是。
出了宫,曹颙与十六阿哥并马前行,其他诸人骑马跟在后面。最近,十六阿哥同庄先生似的,迷上了昆曲,偶尔也能够唱上一嗓子,倒是学得有模有样。他们前往的目地地,就是崇文门内地浙江会馆。红遍京城的三喜班,平日就在这里搭台子。
曹府过年时,也曾想过要请这三喜班唱戏,不过他们的场子早排满了,就只好请了另外两家。
戏台在浙江会馆地西部,是个单独的大院子,中央是戏台,四周是半开放式的茶座。
曹颙他们到时,座位上已经满了一半。有个年长的侍卫,看来是对这地方熟的,喊了茶馆掌柜的,递上一个小元宝。那茶馆掌柜哈着腰,操着口余杭话,“大爷长”、“大爷短”地将大家让到靠前的两张桌子。
曹颙与十六阿哥坐在前面的桌子,魏家兄弟与四侍卫坐了后面的,小满与小太监赵丰则去茶坊那边盯着他们泡茶去。
今儿上演的正是《牡丹亭》中的名段《惊梦》,随着锣鼓声起,盛装的“杜丽娘”扶着小丫鬟,轻轻地走上台来。尚未开口,单单媚眼如丝地往四处看了一眼,台下已经是叫好声一片。只见她黑鸦鸦的头发挽着云鬓,额前都用飞金贴巧,越发衬托着雪白的一张鹅蛋脸。两条微微蹙起的蛾眉,一双稍稍开合的凤眼,再加上玉脂般的鼻梁,樱桃般的小嘴,真真是个绝色佳人。
就连两辈子见惯了美女的曹颙,看到台上这体态风流、风姿绰约的美人,也不由得心热。不过,随后发现有些不对劲,没听说这时候有女优伶的。想到这里,他忙仔细往那美人脖子处望去,果不其然,虽然穿着小立领的戏服,但仍掩不住那微微突起地不正是喉结吗?!曹颙忙喝了口热茶。心里一阵恶寒。
“梦回莺,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那旦角已经轻启朱唇,慢慢地吟唱起来。台下的人大
了眼,一时之间肃静下来,满场就是那戏子的清音。
随着一个曲牌唱毕,终于到了生角上台。曹颙随意看了一眼,却是个熟人,正是宝雅曾赞过的柳子丹。
那柳子丹穿着绣着梅花的衣服。手里举着一截柳枝。开口唱到:“‘莺逢日暖歌声滑。人遇风情笑口开。一径落花随水入,今朝阮肇到天台’,小生顺路儿跟着杜小姐回来,怎生不见?”
接下来的戏份自不用说,自然是才子佳人“领扣松,衣带宽”,“忍耐温存一晌眠”。
出了会馆。曹颙还是叹息,若是那旦角是个女子的话,那真算得上是如花美貌。这样一张脸长在男人身上,实在让人不能不觉得遗憾。仔细算起来,他却是曹颙来到这世上看到的最美之人。
十六阿哥意犹未尽地样子,说起那旦角,满脸地欢喜:“曹颙,这杨子墨真真是个绝色。四九城地班子里。就没有见过比他妆扮好的旦角。那神态实在是妩媚,勾得人心里难受。啧啧,我就是住在宫里。若是开府在外,就将他抢到府里去。”
曹颙听着前面还没什么,后面却有些怪异,忍不住瞥了十六阿哥一眼,平日里没发现这孩子有那方面的嗜好。莫非,那杨子墨魅力大的,已经让他转了性趣。
十六阿哥笑着捶了下曹颙的肩膀:“瞎想什么呢?我是那号人吗?不过是见他妆扮起来实在美,就是瞅着养养眼也是好的。”
两人正说着话,等会馆的伙计牵马出来,就听侧门那边闹腾得不行,隐隐地传来打骂声。曹颙虽不知多事之人,但无奈十六阿哥是个爱凑趣地,被他扯着过去瞧热闹。
“红颜祸水”这词果然不错,原来方才听戏的客人中,有两位辅国公府上的小公爷,算起来也是黄带子,见了那杨子墨就爱上了。听完戏,带着人赶到后台,要“请”他去公府唱戏。那杨子墨自然婉言拒绝,这两个小子发起混来,命人拖了人就走。但凡有拦着的,就是一顿拳脚。这不,就拉扯到了侧门那边。
班主与会馆管事得了消息,都追了出来,一边好言向那两位小公爷求情,一边不卑不亢地打出和硕简亲王府的名号。
十六阿哥原本笑呵呵地看戏,听到和硕简亲王府的名号却忍不住愣了下。和硕简亲王是八个铁帽子王爵之一,如今的王爷雅尔江阿是宗人府宗令,正是权贵中的权贵。
偏偏那两个混小子是愣头青,压根就不相信简亲王府会为几个戏子出头,只当那班主与会馆管事是扯虎皮说大话,毫不犹豫地给踹到一边,仍去拉扯那杨子墨。
杨子墨还没来不及卸妆,仍穿着旦角戏服,但毕竟不是真地女人,没那般柔弱。拉扯之中,抽冷子一把推开糊到他身上地那位小公爷。那小公爷色迷心窍,没防备,一下子跌了个屁墩。这时,已经有不少看热闹的围了上来,见了他的丑态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那小公爷臊得满脸通红,从地上爬了起来,满肚子邪火,抬起手就给了那杨子墨一个大耳朵刮子,破口大骂道:“敢推搡你家大爷我?不过是大爷我瞧上了你,你倒拿上架子了,你丫算是个什么东西?不男不女地玩意儿!装个狗屁,还不是个卖腚货!”
那一耳刮子打得实在狠些,杨子墨白皙的脸上顿时红肿一片,满眼的惊怒羞愤,拳头握得紧紧的,却不敢回嘴。曹颙虽不愿意多事,但是见那两个恶少如此欺负人,也有些不忿。
十六阿哥忙对曹颙道:“别急,用不着咱们出头。我方才叫人打听,他们是辅国公图寿的两个小子,没想到这京里阿猫阿狗的也能够称王称霸了!只是这三喜班子,却不是他们两个小崽子能够动的!”
辅国公图寿?虽没见过,曹颙却听过其名。此人虽然只是闲散宗室,但是却有个有权的老丈人,那就是眼下权势正盛的江南总督噶礼。去年礼弹劾曹寅后,曹颙与庄先生曾把噶礼在京的关系摸个七七八八,这大女婿图寿自然在内。
那两个小公爷还在骂骂咧咧,远远地疾驰过来几匹快马,下来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与几个健仆。看着穿着打扮,就不是寻常之辈。
那班头与会馆管事如同见了救星般,立时扑了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齐爷,您可来了,您得替咱们做主啊!”
那齐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得了,得了,一边去,别脏了爷的衣服!”待到看到杨子墨脸上的巴掌印,神情骤然冷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老福晋还惦记这两日叫戏,这不是扫主子们的兴吗?!”
那两个小公爷也曾随父亲在王府应酬过几次的,看到那齐爷时脸色就有些发白,不过还硬挺着,当下讪笑两声:“哈哈,是齐管事来了,王叔他老人家安好?”
齐爷却看着二人眼生,瞟了眼他们腰间系着的黄带子。作为简亲王府的头面管事,他对京城各个王府贝勒府都是了如指掌的。眼见这两位虽然是系着黄带着,但是衣服妆扮、随从小厮都不成个样子,可见不是什么牌面上的。
于是,那齐爷扬了扬下巴,问道:“敢问这两位,是哪家府上的爷?”神态之间,却不见恭敬。
那两个小公爷脸上一阵青红,都带了恼意,却是不敢造次。他们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抬父亲的名号出来,却发现那齐爷变了脸色。
上一刻还是一脸骄横的齐爷,下一刻却突然低下了脑袋,快走了两步,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垂头道:“奴才齐海,给十六爷请安!”却是认出了一旁看热闹的十六阿哥。
两位小公爷虽然浑点,却不是傻子,能够当得起简王的“十六爷”,这京城中哪里还有第二个?俱都乖巧地垂手打千,恭恭敬敬地道:“请十六叔安!”
十六阿哥笑了笑,好嘛,这点功夫,就多了两个大侄子,看两人的年纪,大的十八、九、小的也有十六、七,当下很有长辈样子地一挥手:“嗯!你们俩,谁家府里的?爷看着倒是有些眼生!”
那兄弟两人中,年长的那个有些愣,就是方才动手打杨子墨的;年幼的那个看着机灵些,乖顺地答道:“回十六叔的话,侄儿父亲名讳上图下寿。没想到这这里能够碰到您老人家,实在是侄子们的福气,怪不得今儿早上出来时看到喜鹊叫。”
齐海听说是图寿的儿子,微微撇了下嘴角。原来这图寿是康亲王府的旁支,向来最喜钻营,平日里也没有个当爷的样子。虽然是黄带子,却处处依仗岳父家的势力,最是让各个王府的人瞧不起。
这俩小子得罪简亲王府,自然没什么好果子吃。十六阿哥不愿参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随便应付一句,就道了别,拉着曹颙先走了。
身后那俩小子一改之前的嚣张,低眉顺目地恭送。齐海亦是恭送,眼角却斜睖着那俩人,心下琢磨着怎么收拾他们。
直到骑马离得远了,十六阿哥才状似惋惜地摇了摇头:“唉呦,可惜了我这两个大侄子了!看来图寿家有得受了。我老人家还真有些不忍心!”声音中却是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
“都是宗室,不至于吧?为了个优伶,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曹颙有些不信。
简亲王雅尔江阿虽是显贵,但曹颙平日出入平郡王府的应酬也见过两次,三十五、六地年纪,平日行事很是低调,与讷尔苏的关系较好。
十六阿哥摇了摇头:“你素日里不爱听曲,所以不晓得这三喜班的底细。这原本是简王府的家班。杨子墨与柳子丹。还有另外一个叫林子白的。都是雅尔江阿的心头肉。只因前些年老王爷去世,府里守孝,遣散优伶,他们才出来搭班子,借的仍是王府的力。就是这三喜班地名字,还是雅尔江阿亲自给起地。”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大前年。因太子派了几个管事抢了林子白,雅尔江阿曾带人直接敲折了那几个管事地腿,两家的过节至今未解开。太子他都不怕,小小的辅国公他还放在眼里?”
曹颙听了,只觉得好笑,那位太子爷还真是博爱,这风流债竟惹了这么多仇家。光曹颙知道的,就有两个铁帽子王了。那不为他所知的还指不定多少。
“戏子不算什么。大家不过是当个玩意儿养着,不过争口闲气罢了!”十六阿哥又道:“这老实人发起火来,也是骇人!”
出宫快两个时辰。十六阿哥也该到了回去的时候。曹颙与魏家兄弟将他送回东华门,要进宫时,十六阿哥才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瞧我这脑子,被杨子墨迷得找不到北了,差点忘记与你说件大事!我叫人仔细打听了,淳王府地几个福晋与格格二月十五会去潭~|候我找由子出来,陪你去瞧你媳妇!”
曹颙眼睛亮了亮,隐隐地有些期待。只是他虽对自己的小未婚妻十分好奇,却也知道这时候规矩太多,既然是王府女眷上香,那肯定要安排人手护卫跟随的,若是去偷窥,说不定要被打出来,那可就是大笑话。
十六阿哥听了曹颙的顾虑,笑道:“既然我说了要安排你们小两口见面,那就我来想法子安排,定让你如愿以偿就是,你就等我的好吧!”说到这里,又拍了拍曹颙的肩膀:“前几日,大格格随着她额娘到宫里请安,我也见过的,确实出落得好,实在是便宜了你!”
打趣了曹颙几句,十六阿哥就进了宫,曹颙则打道回府。
刚到府门口,就有小厮上前牵马:“大爷回来了,府里来客了,庄先生陪着客厅说话,叫人问过大爷好几次了!”
“哪里来的客?姓甚名谁可知道?”曹颙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小厮,随后问道。
“听先生称他‘小程’,后又称他‘五桥’,五个桥,这名字到怪!”那小厮很是机灵。
曹颙听了,心里有数,应该不是“五桥”,而是“伍乔”才是,庄先生曾提过地一个才子,姓程,名梦星,字伍乔,听说在园林设计上有所长。庄先生听说曹颙要修园子,又没有合适地图纸,就推荐了这个忘年之交。
前厅,庄先生与一个看着二十五、六岁的儒生说话。见到曹颙进来,那儒生起身,庄先生为两人做了介绍,来人正是程梦星。虽然他不过是个举子,但是出入曹府却没有任何拘束之意,言谈之间不卑不亢,颇具大家风范。
两人见了礼,曹颙笑着请程梦星坐了,自己则顺着庄先生所指去看铺在几案上的园子图纸。
虽然只是简单地勾画,但是却看出布局不俗,既有北方园林的大气,又有南方园林的精巧。最关键的是,从主院到辅院到花园子的设计,都透着一种舒适悠闲的韵味。同这个设计的自在雍容比起来,昌平的庄子倒像是暴发户般。
曹颙心里很是满意,忙又拱手道谢。
程梦星谦逊了两句,又一一对照图纸为曹颙讲解各处的花草布置,既有点睛之笔,又有锦上添花,处处透着匠心独到。曹颙暗暗折服,这时的文人真不能小觑,心中有丘壑的大有人在。
讲解到后来,这程梦星对修园子的热情反而比曹颙这位正主还盛。最后略带期望地对曹颙抱拳说:“曹公子,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程兄客气了,有什么小弟能做地,烦请开口就是!”曹颙笑着说。
程梦星抚了抚那图纸,带着几分不舍,而后才道:“不瞒曹公子,这园子本是在下闲暇之余为自己所绘的,因我只是暂住。家眷不在京城。也就一直拖延至今没有动工。贵府的园址、周围的景致、各个房基所在。在下都尚未看过,如要这般照图筑园,怕有不圆满之处。若是公子允许,在下可否见见园址,也好修正完善,减少瑕疵。”
“这哪里算是劳烦,曹颙正求之不得。早听先生说过程兄大名。若是程兄不嫌弃,还要多多往来才好!”曹颙能够理解他的想法,在他眼中,怕这图纸就同自己的孩子般,生怕有一点不完美。
天色不早,已到了晚饭时间。虽然曹颙与庄先生挽留,但是程梦星还是客气地告辞,并且约好下次再来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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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曹府。
打外面回来。曹颙就被小厮们告知平郡王府的宝格格来了,二爷与紫晶姑娘厅上陪着。
曹颙一路往前厅走,刚到门口。就听见宝雅那倍儿清亮地嗓声就自厅里传出来:“你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我等了他好一阵子了!”
然后,又是曹颂地大嗓门:“我哥日日忙着呢,哪里像格格你这般清闲!”
曹颙莞尔而笑,上次见宝雅还是上元节在平郡王府饮宴时候,算起来快有一个月没听过她这脆生生地小动静儿了。
宝雅刚待反唇相讥,忽见曹颙带着笑走进来,便忘了与曹颂斗嘴,跳下椅子,凑到曹颙近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真真不假!”
曹颙被她揶揄惯了,也不恼,笑问:“让格格久候了,格格可有什么事儿?”
宝雅依旧歪着头,笑嘻嘻道:“可瞧见大格格那荷包了?还不谢我?不是我连激带哄的,你哪能这么快拿到手!”
曹颂不明就里,奇道:“什么荷包?”
曹颙一张老脸微微红起来,不愿地在曹颂与紫晶面前继续说这个,忙转开话题:“格格可有什么要紧事?别耽搁了格格的正经事才是!”
宝雅见他不耐烦说这个,才止了调笑:“倒没什么大事。这个月十六是永佳姐姐生辰,我想提前给她做生日,你和曹颂来不?”
曹颂显然是刚才就听她说过了,这会儿就瞧着哥哥。
曹颙一愣:“这……完颜府尚在孝期……”
宝雅点点头:“这个我知道,永佳姐姐自己也是不会做生日的。我原也没打算这般,但前儿去瞧她,见她人清减了些,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想是因守丧,正月里也不得四处玩去,在家闷的。因此我想给她好好做个生日,让她乐呵乐呵。当然不能在完颜府,宣武门那边新开了家馆子,听说不错,已在那里定了席了。”
曹颙点点头,问道:“不知格格选的是哪一日?”
宝雅回道:“十五。”
曹颙想起十六阿哥口中潭~些俗务,实在不得空,怕是过不去了。”瞧见曹颂脸垮下来,又道:“二弟腊月里、正月里都请过几日假,这个月倒不好再请了,等到下了学,再过去吃酒吧!”
曹颂听让自己去,脸上先是一喜,随即似乎想起什么,又皱了眉:“哥不去,我也不去了!”
宝雅嘟起嘴道:“本也没找太多人,只想着咱们几个要好地一桌热闹热闹,你们要是都不去,怕就支不起来了!”
曹颂嘟囓道:“哥不去,我去和你们一群女人喝什么酒?!”
宝雅瞪圆了眼睛:“这话倒新鲜,你原来没跟着咱们喝过酒?去年三姐姐在的时候,你还不是日日跟着咱们混酒喝?!”
曹颂涨红了脸,道:“那时是那时……现下……现下……”
曹颙见这俩人还是一见面就斗口,就打岔
并非不给格格面子,实在是有事,早就与人约好的。要劳烦格格,替我捎份贺礼过去。”
宝雅白了曹颂一眼:“哼。不去就算了,谁还稀罕你不成!我找家兄妹去!”然后向曹颙问:“什么贺礼?”
一时之间,曹颙也没有准备,只好望向紫晶。因见紫晶微微点点头,曹颙便向宝雅告了罪,与紫晶两个出了前厅。
紫晶低声道:“大爷,家里原有两套备着走礼用地甜白暗纹茶盏。一套菊花的,那时表小姐喜欢。就带去了宫里;库里还有一套山茶花的。奴婢取来大爷瞧瞧?”
曹府于各处往来走礼均是紫晶打点的。她既这么说。必定是妥当的。曹颙点点头:“也不必我瞧了,就这套了!包得精美些,写个笺子,回头让宝雅捎去就是!”
紫晶自去库里取了那套茶盏,曹颙又回厅里陪宝雅聊了几句。
宝雅兴致勃勃地等了小半天,没约到曹颙与曹颂觉得甚是扫兴,也不大爱呆着了。过了一会儿。见紫晶取来了包裹好地贺礼,便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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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武伯爵府,仪静居。
宝雅嘴里含着颗蜜饯,含糊地声音劝永佳:“我的好姐姐,你就去吧!瞧你在家呆地,颜色都不好了!当多出去走动走动才是,咱们去年秋天过得多舒心!”
永佳笑道:“你只当谁都像你一般爱四处玩地?格格地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身上不爽利。大概是春困的缘故。倦怠的紧,实在玩乐不动。”
宝雅皱了眉头,嘟囓着:“可席都定下了。人也告诉了……”
永佳略一迟疑,问道:“格格都请了谁?”
宝雅道:“也都不是外人,宜尔哈姐姐、奇琳姐姐、家那兄妹三个,然后就咱俩和你二哥永胜了。本来也叫了曹家兄弟的,但是他们有事不能去。”
永佳听了,垂了眼睑:“既然格格都同他们定好了,我自当去了。真是多谢格格费心了!”
听了这话,宝雅才高兴起来,历数了众人喜欢的菜式,又讲了那家酒楼的招牌菜,快到晚饭时才起身告辞。
她刚跳下炕,大丫鬟灵雀就凑过来,低声问道:“格格,您是不是把曹家大爷让咱们捎的礼给忘了?”
宝雅一拍腿:“哎呀,可不是!快拿过来。”又向永佳笑道:“因我地礼今儿没带来,就把捎的礼也给忘了!这是曹颙的,说不能来了么,托我捎的。我的那份礼,后个儿给姐姐。”说话间,灵雀取了个蟹壳青包袱奉到了永佳面前的炕桌上。
永佳淡淡一笑:“倒让你们费心,先谢过格格了。改日格格见了曹家大公子,还请代我谢他的礼!”
宝雅笑着说姐姐见外了,然后告辞离开。
因到了摆饭的时候,永佳地大丫鬟如意见主子坐在炕桌前,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动那包袱,便过来道:“姑娘可要让摆饭了?这东西……”
永佳“嗯”了一声,这才伸手打开那包袱,檀木匣子里静静躺着四只白若凝脂、柔润如玉地茶盏。她信手拿起一只。斜阳由窗外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手上,还有那茶盏上。光线流转间,盏体的暗纹呈现出来,是一朵绽放山茶花,栩栩如生。
永佳端详了片刻,放了回去,盖了匣子重新包好,向如意道:“收起来吧!”
如意瞧着那套茶盏精细,又是姑娘喜欢地清素淡雅的样式,只道定能被常用,接过来后就送到放姑娘常用物什的雕花柜里,却听见永佳平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收在西屋那个黑漆箱子里吧!”
如意顿了顿,那是放陈年不用东西的箱子。她回头悄悄瞧了姑娘一眼,见姑娘拿着本书看着,面上并无异样,她这才抱起包袱往西屋去了,又叫传饭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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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离淳王府女眷上香的日子就剩下一天。上书房下课后,十六阿哥将他拉到阿哥所,做了一番着装指点,直说曹颙平日穿的太素雅了,要他收拾得体面些,什么衣服什么带子什么靴子全部点评个遍,甚至配什么荷包都说了。曹颙哭笑不得,但见他张罗得热心,不愿意扫他的兴致,只得一一记下。
曹颙也有些上辈子第一次与女朋友约会的感觉,兴奋中透着丝紧张。虽然不会像女人约会那般,将衣橱翻了个遍,但是也特意叫紫晶找出一套才制的春衣。然而,天不遂人愿,圣旨到了。
这次是康熙的口谕,传旨的是御前二等侍卫纳兰富森。
曹寅病了,康熙口谕,命曹颙速速回江宁侍亲奉药。
匹快马疾驰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沙。
已是二月中下旬,越往南走春意越浓,柳绿花红,一派煦色韶光。可马上的曹颙哪里有功夫去瞧这风景,只心急如焚往江宁赶。
打十五接到康熙口谕知道曹寅病了,曹颙登时方寸大乱。怕什么来什么,他原觉得赐婚郡主就代表着历史的改变,谁知道改变是改变了,却不是向着好的方向。历史上曹寅五十一年病故,现下病倒到底……
曹颙还哪有心思做别的,立时叫紫晶收拾东西,就要启程往家去。
接圣谕时,曹颂也刚下学回家,一听说伯父病了,也急了,也嚷着要回去。曹颙是准备快马疾驰回去的,哪里肯带他,连劝带喝,才压住他,让他安心读书,自己轻装简从,带着小满、魏家兄弟、吴家兄弟一行六人,牵了十二匹快马自京里出发。
因为一路策马狂奔,经常是连夜赶路,刚入山东地界,就累趴下了两匹马。曹颙心急,找了个大州府,将六七匹体力较差、已是筋疲力尽的马换了,又补齐十二匹马,继续赶路。
然匆忙买来的马,远不及曹家旧马,进了江苏没多远,又生生累趴下三匹。因进江苏这一路都是小镇,贩卖马匹的并不多,更加没有脚程快的好马,曹颙想着也快到家门口了,便没有再将就着换新马,觉得可以坚持到家。
正疾驰中,忽然魏黑胯下的马匹哀鸣一声。四肢脱力,冲倒在地。魏黑反应机敏,听到马嘶立时放了缰绳纵身侧跃出去,这才没有随马摔倒。他方站稳,待要去拉那马,仿佛传染一样,小满胯下地马也闷嘶一声,前腿一折。向前翻倒。
小满的身手可差多了。眼见躲闪不及要倒头栽下来。却是一旁的魏白跳下马来提了他的衣襟滚到一旁。小满惊魂未定,不住拍着胸口,没口子的相谢魏白。
魏白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走过去与哥哥一起瞧那两匹倒下的马。但见那两匹马皆是力竭,一匹已经气毙,另一匹虽未死,却是拽也拽不起来。
曹颙与吴家兄弟也都下了马围过来。见了这情形,都摇了摇头。还有七匹马,虽然不够换用的了,可到江宁也没有两日路程。
“上马吧!”曹颙无奈道,“前面遇到镇子,再补几匹马。先这么走。大家都机警些,别伤了自己。”
众人点头复又上马,刚要启程。魏黑忽然喊住曹颙:“公子。等等!”
曹颙回头望他,魏黑一指前面岔路那边:“公子瞧那边。”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瞧见影影绰绰出现一队人护着四五辆马车。
魏黑道:“眼下这几匹马皆是不中用了。若是商队,咱们不妨花点银钱,先和他们买上几匹马。”
曹颙也知道剩下这几匹马基本上也都到了体能极限了,再跑一段路,不知道又要毙倒几匹,到时候更加耽误事情,不如现在换马。当下吩咐吴家兄弟过去问问,用重金买他们几匹好马。
不一会儿,吴茂与吴盛满脸喜色,带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回来,向曹颙道:“大爷,这家主人同意卖给咱们几匹马。”
曹颙拱手相谢,本觉得当高价买地,便就没关心价钱,只想着赶紧换了马好上路,结果却听吴家兄弟说只用了平常价钱。因自己这边要换马,这些疲马也不带着上路,吴家兄弟就道,这几匹换下来地马,除了主人地坐骑外,都做添头给对方留下。可是,对方却不肯占这个便宜,派个管事过来估马价,再算要找补多少银子。
曹颙略略诧异,商贾趋利,做这样赔本儿生意的绝无仅有。曹颙口中和那管事客套,眼睛瞧向魏家兄弟,魏家兄弟也是一脸疑虑。
说话间,那一队人已经走到近前,已经有几个护卫先行过来,牵着十几匹马过来给曹颙他们挑。魏家兄弟过去选了十一匹马出来,冲曹颙一点头。曹颙会意,叫吴家兄弟付了帐。
虽然那家主人一直在车里没有露面,但终算是自己一方受了恩惠,于情于理都当去谢一下。曹颙翻身下马,同管事一齐走到那车队中最为华丽的一辆前。
那管事隔了帘子说了几句,曹颙才抱腕朗声道:“多谢主人家大义,解了我们燃眉之急!”
就听车里传出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小妇人不便下车回礼,还请见谅。却是这位公子客气了,在商言利,您这几匹马我们转手也是有些银钱可赚的,因此算不得纯是助人,当不得您的谢。”
曹颙听了是位女眷,又是商家口气,也无需多言了,客气了一句,便转身上马,带着众人继续赶路。
魏黑魏白兄弟是老江湖了,一直关注
的状况,怕是有看着不妥当地。然而想象中的状况这批马虽算不得什么好马,却比他们之前在山东买的耐力强上许多。众人皆道幸而碰到的不是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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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数日的匆忙赶路,二月二十二,曹颙终于回到了江宁。
因为是午后,路上行人很多,不宜策马狂奔,曹颙只好按捺下急切之心,驱马往织造府赶。随着距离织造府越来越近,他的心就悬得厉害,生怕看到一片白色。没有曹寅支撑的曹家,还能够算是曹家吗?母亲李氏还不到四十岁,若是没有了丈夫……
万幸,织造府前不似与过去有什么不同,也没有挂白灯笼,匾额上也没有白布。
侧门这边,刚好听着一辆马车,老管家曹福带着两个小厮站在门口,与一位老者道别。
看到曹颙等人策马过来,曹福恍惚不已。还以为看错了,用袖子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知道自己没有眼花:“哎呀,是大爷!大爷回来了!”
曹福已经六十多岁,说不清是欢喜的,还是难过地,鼻涕眼泪地流了一脸,颤悠悠地要给曹颙请安。
曹颙翻身下马。上前扶住。迫不及待地问道:“福伯。老爷身子可还好?”
曹福一边用袖子擦着鼻涕眼泪,一边回道:“大爷,你不知道,这半个月来,老爷着实凶险,眼下却是无碍了!”
听说眼前无大碍,曹颙微微放下心来。因着急去看父母,没有时间细问,快步进府去了。后面,自然有小满给爷爷请安,魏家兄弟向老爷子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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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府,开阳院。
曹寅软软地半倚在床头,李氏坐在床前,手里端着碗药。一调羹一调羹地喂他。
望着妻子鬓角地白发。曹寅很是内疚,想要劝慰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好一会儿才道:“苦了你了!我没事!”
看着丈夫青灰的脸,听着丈夫干哑的声音,哪里像是个没事地?只是如今这个情景,为了丈夫安心,李氏也没露出悲戚的样子,强挤出几分笑:“嗯,老爷福大命大,自然是无事的!”
曹寅实在没有力气,因刚刚见大夫才坐起身来,与妻子说了两句话,精神就用得差不多。
李氏看丈夫身子这般虚弱,心酸不已,忙唤了两个丫鬟,扶他躺下。正这时,就听院子里传来急促地脚步声。李氏微微皱眉,因丈夫需要静养,她早就发话院子里的人要静音。不过,下一刻,她却是有些惊呆了,因为听到儿子地声音。
“母亲,父亲可好?”随着说话声,风尘仆仆地曹颙大踏步进了屋子。
李氏回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曹颙。直到曹颙走到她跟前,她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把抓住儿子地胳膊,不敢置信地喃喃道:“颙儿?颙儿?”
两个在屋里侍候的丫鬟矮了矮身子,向曹颙请安问礼。
曹颙摆了摆手,叫她们起身,而后回握住母亲的手,大力点了点头:“嗯,母亲,儿子回来了!”说话间,眼睛往床上望去,刚好与曹寅望个正着。
曹寅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睛,似乎也多了几分欢喜,挣扎着要坐起来。
不过才三个月未见,曹寅越发显得老态。头顶的头发稀疏得要露出头皮来,眼睛深深地洼陷进去,瘦得骇人。
尽管一再克制,但曹颙的眼圈仍是红了,放下母亲的手,快步往床前两步:“父亲,儿子回来了!”
上辈地父母身体都还好,曹颙自是从并未有过“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觉。而这辈子因隐隐约约地知道些历史走向,一直在为曹寅的身体忧心。原本,他们父子之情并不深厚,他担心曹寅的健康,大半也是因为想要避免家族走向衰败,而事到如今,亲眼目睹曹寅的病态后,曹颙才是从里到外的感觉到悲伤。
曹寅在妻子的搀扶下坐起,眼中的欢喜尚未褪去,却又摆出严父地嘴脸:“胡闹,谁让你回来了?不好好在京里当差,怎么如此妄为?”因话说得急了,最后忍不住弓起身子咳了起来。
看着这个倔强地老头,曹颙只是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试图让他呼吸顺畅些舒服些。
“是庄常派人送消息到京里了?”曹寅的神情柔和下来,开口问道。
曹颙拿过靠枕,垫在父亲身后,随后才回答:“是万岁口谕,说是父亲病了,命儿子回江宁侍亲。”
曹寅有些意外:“万岁爷口谕?”随后,有些顿悟,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天行这家伙,这些小事,还要惊动万岁爷!”说到最后,声音已含糊不清。
曹颙见曹寅疲态尽显,似乎连说话地精神头都没有,略带
回头望了望母亲。李氏强忍着泪,微微地点了点头。
曹颙心里难受,面上却不显,笑着对曹寅道:“儿子这一路赶回来,身子也有些乏了。父亲先休息会,等儿子下去洗了澡、换了衣裳再来陪父亲说话。”
曹寅硬撑了这大半天,也是在是没力气了。只是在儿子面前,不愿意露出老态,才硬撑着。见他如此说,就点了点头:“嗯,颙儿你先下去,也好好歇歇,这么老远赶回来,怕也是累了!”
曹颙应了。转身先出去。站在门口等母亲出来。
房间里。又是好一阵咳,而后是大力喘息地声音。等安置好丈夫,李氏又吩咐那两个丫鬟好好守着,而后才出来。
因不在丈夫面前,李氏再也克制不住,扶着儿子的胳膊,眼泪簌簌地落下。
曹颙将母亲东边地书房。这里与西边卧室隔着中间的小厅,两人说话不会吵到曹寅的休息。
扶母亲坐下后,曹颙问道:“正月底收到的信上还没提到,怎么父亲说病就病了?可是年前进京时累到了?”
李氏擦了泪,凝眉犹豫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这事,也不当瞒你!”
曹寅自打年前往来京城奔波后,身子就有些虚。一直就不大见好。偏偏二月初。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原来,章姨娘自打曹顺死了后,精神就不大好。不怎么爱见人,也不愿意说话。进京前曹寅曾在她房里留过几夜,而后,她就有些神神叨叨,整日里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是自己有了。
李氏听说后,派大夫去诊脉,并无喜脉迹象。李氏念在她之前的失子之痛,并不怪罪,只吩咐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小心照看。
等到曹寅从京城回来,因身子虚弱的缘故,很少到其他侍妾地房里,一直歇在李氏这边静养。
这一日,章姨娘亲自熬了两盏燕窝端来,说是给曹寅夫妇进补。因李氏那天刚吃了点心,肚子还不饿,两盏燕窝便都叫曹寅喝了。谁知不一会儿,曹寅就上吐下泻,还咳出几口血来。待大夫看过,又查了盛燕窝地空碗,才确定其中给李氏那碗是下了砒霜地。幸好下了极少的分量,曹寅虽然中毒,但还不至于立即毙命。
章姨娘当然不承认,但是经过盘查,却查出她正月里出去烧香时,去过城里的药铺,确实也买过砒霜。一时之间,李氏也没心思发作她,只叫人先关起来。章姨娘却是大呼小叫,直说自己有了身子。
毕竟关系到丈夫子嗣,李氏也不敢随意,又叫人给她再次诊了脉,确定了她确实没身孕。章姨娘却仍不肯安份,口口声声地诅咒李氏,说是她指使养女害死了自己的大儿子,如今又要害自己个儿肚子里的小儿子,几近疯癫。最后被几个婆子塞了嘴巴,拉下去关了。没想到,当夜她却撞墙死了。
曹颙听得愣怔,忍不住有些后怕,若是那砒霜分量足些,那后果实不堪设想!没想到,琉璃一个养在宅门里的小女子,竟然会生出这般恶毒的心肠。当初在老太君院子里,看她也是不错地人,现如今却全然不同了。想着母亲素日里因为她生了不少闲气,父亲此时的病症更是因她而起,曹颙对她实在生不出什么怜悯之心。
李氏却是眉头紧锁,眼泪流不止,很是内疚自责:“都是我的不是,若是我能早日发现章姨娘魔怔了,叫人看着她,也不会有这样的事。看着你父亲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为什么那日我迷了心窍似的,将两碗燕窝都给你父亲喝了。要是我自己个喝了,就算是药死了,我也感谢菩萨!”
听了李氏这样说,曹颙忙劝道:“母亲这样说,置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于何处?就算不忍心我们失父,难道就忍心我们失母不成?快不要这样说,都是意外。父亲能够平安脱险,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
曹颙连着赶了六七天路,每日只休息三两个时辰,这一番奔波下来,人已露出疲态。
李氏心疼儿子,不愿意他跟着担心自己,听到他地劝,就点了点头,止住了眼泪。一边招呼人服侍曹颙下去梳洗,一边对他道:“等你歇歇,也要去劝劝你妹妹。这章姨娘地事情一出,她的心里指定也是难受的,怕是又要把过失往自己身上揽了。”
曹颙应了,随着丫鬟回自己院子梳洗。
求己居没有大丫鬟在,李氏就打发那边的一个叫绣莺带着几个小丫头子在这边侍候。
求己居虽然一年没有住人,但是始终有人打扫。泡在浴桶里,曹颙望着熟悉的屋子,颇有些感慨。去年三月启程上京,至今将近一年,中间风风雨雨的,很是热闹。只是回到这屋子,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疲了,开始怀念江宁自有自在的生活。
实在是路上太乏了,曹颙不知不觉阖上了眼睛。等到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掌灯时分。入眼是床幔,好一会儿曹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躺在床上。记得刚刚在浴桶里,好像有人与自己说话,彼时他困的迷迷糊糊的,想不清楚,这时也是忆不起。
曹颙正回想着,就听有人问道:“大爷醒了?”
“嗯!”曹颙拉开身上的被子,翻身坐起,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一套白色的亵衣,却是熟悉的款式,不过却有一点点紧。看来是去年制的,今年穿着却是不合身了。
方才说话的是绣莺,手里拿着件青色素缎的长袍,一边服侍曹颙穿衣,一边说道:“大爷往日的衣裳都小了,穿不得了,这件袍子是老爷的。太太找出来的,叫大爷先穿着,明儿再喊裁缝给大爷制衣裳。”
“母亲吃晚饭了吗?”曹颙穿好衣裳,看了下厅上个挂钟,已经戌时二刻(晚上七点半)。
“太太原本等大爷来着,后来听说大爷睡下了。就自己吃了。倒是三姑娘,因要等大爷一起用饭,好像还没吃呢!刚刚,亲自来瞧了大爷两次!”绣莺正说着,就听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曹颐到了。
见曹颙已经起来,曹颐满心欢喜:“哥哥!”
曹颙见妹妹下巴都尖了,想起母亲说地。这半个月来。因曹寅病者。李氏离不开,内宅琐事都要她来操心,而她又免不了自责愧疚,一下子消瘦了许多。
曹颙实在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几个月不见,萍儿过得好吗?”
曹颐点了点头:“我很好,哥哥在京城可好?二弟、紫晶姐姐可还好?还有宝格格与永佳姐姐她们。还有觉……”说到这里,脸上不由升起红晕,知道自己失言,忙止了话。
曹颙见她一口气问了一堆人名,却不知最后要问得是“觉罗太太”还是“觉罗大哥”,笑了一下说:“等我先去看过父亲与母亲,回头咱们一边吃饭,我一边给你说京里的事。”
兄妹两个相伴去了开阳院。曹寅在晚饭前醒过。如今喝了药又睡了。李氏也瞅着乏,两人陪着说了会子话,就先回了求己居。
香草与春芽已经将曹颐的饭送了过来。绣莺带着人也摆好了曹颙的饭。兄妹两个坐了,边吃边说了江宁与京城两地的家事。
见妹妹不仅穿得素淡,而且也没戴什么首饰,曹颙想起一事。月初时,曾打发人到南边,把觉罗家的定礼给妹妹送来,却不知到了没有。因此,他开口问道:“萍儿,前些日子我曾打发人回来给你送礼盒,你收到没有?可还喜欢?”
曹颐笑得有点酸涩:“父亲病重,我哪里有这个心思,还没打开看呢?”
“傻孩子,难道你这般陪着母亲熬神,父亲就能提前病愈吗?总要你自己有些笑模样,才能够哄父母开心。心情好了,病自然就去得快了!”见曹颐神色之间隐隐露着感伤,曹颙难免又劝解了几句。
曹颐点了点头,口里应道知道了,却不知到底听没听见去。小丫鬟来禀,说是庄先生打发人来问大爷醒了没,若是醒了,请大爷去前厅说话。
曹颙已吃得八分饱,闻言放下筷子,叫妹妹再吃点,自己先去前厅看看。曹颐起身,送哥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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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府,前厅。
曹颙进去时,庄常正坐在那里,不知沉思什么。庄常比曹寅还大五、六岁,眼下却没怎么显老,仍是曹颙小时候见过那般模样,瞧着倒比曹寅年轻了。
或许是与京城的庄席相处久了,如今看到他地兄长,曹颙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只是好奇与探究,而是从心底多了几分亲近:“庄先生,好久未见,您老可还康健?”
见曹颙进来问好,庄常笑着起了起身,抱了抱拳:“多谢大公子惦记,老朽还好!听说公子十五从京城出发,两千多里,只用了七日不到,公子实在是孝心可嘉!”
这样寒暄来,寒暄去地,尽是客套话。曹颙摇了摇头:“这是为人子女者,应当做地,可不敢承先生的夸。只是,先生我来,不是为了赞我的吧!”
庄常挥了挥手,打发上来送茶的小厮退出去,而后方说:“公子,老朽还要先告罪啊!给万岁爷上折子,叫你回来侍药是老朽自作主张,还望公子不要怪罪!”
曹颙想想方才吃饭前,在母亲那边知道的,父亲虽然看着病重,却实在没有生命之危,只是由庄先生做主,对外只说是凶险。其中深意,李氏也不得而知。只是因素日曹寅不在时,就是将织造府的外事托付给庄常的,所以李氏虽然疑惑,也没有多问,以为是丈夫这样安排地。直到曹颙回来,曹寅说是庄常多事,李氏才知是庄常自己个儿的主张。
早在曹颙出世前,庄常就是曹家的幕僚了,因为曹颙也相信他不会有恶意,当即开口问道:“先生客气了,先生既然这般安排,定然自有深意,只是小子愚钝,不能解其中之惑,还望先生直告之!”
庄常摸了摸胡子,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态,先把一个册子推倒曹颙眼前。
曹颙接过。打开看了,里面记着南北诸省地一些采珠大户的资料,后边还有标注
注明“请帖已送达”,有的注明“途中”。看来是到地那个养珠秘法地转让已经在进行中。
庄常在旁解释道:“如今大人身体不适,托给老夫,却有些不妥当,这个毕竟是曹家的私产。还是应该曹家人出面才好。这是老朽设计让公子回来的原因之一。”
有其二那必定有其二了。曹颙放下册子。等庄常地下文。
庄常却沉思许久,方问道:“听大人说,公子对大人在江南地差事心里有数?”
曹颙点了点头,想起年前与父亲同去见驾时提过地曹家从江南官场抽身之事。
“那老朽也就不瞒公子了,大人身为江南通政司的主官,老朽为大人的副手,已经多年矣!这次京城归来。因被公子所劝,大人似乎萌生退意,却因念及万岁爷对曹家的恩情,迟迟拿不定主意。如今曹家已经抬了满旗,这织造的职务按理来说,应是自大人止,不会轮到公子头上。不过,通政司这边。却不知万岁爷到底是什么安排。而今。大人已经五十三,老朽也是六十的人,万岁爷却始终没有安排能够接班当值的人到江南来。”庄常顿了一下。瞧了曹颙一眼,道:“老朽只是担心,万岁爷地恩典过了头,会让公子来接大人的班!若是那样,曹家再想要从江南脱身,恐怕就万万不能了!”
庄常说到这里,唏嘘不已:“我与大人同僚近二十载,知道他虽然很少提到公子,但心中却是甚为惦记你的。若是万岁爷真存了心思,等大人西去后,安排公子回江南,那就是将曹家将烈火上烤啊!我们都老了,万岁爷又能够护住曹家几年?”
虽然身为属官,在曹寅病重之时自作主张安排这些个有些僭越,但曹颙心中只有感激。——冒着欺君的危险,这样费心筹谋,不还是为了曹家吗!这种古代士大夫之间的拳拳相交,让曹颙既感动、又心折。
曹颙当即从座位上站起,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多谢先生费心,小子感激不尽!”
庄常嘴上称曹颙为“公子”,实际上早当他是子侄般,又为他费心筹划许久,这个礼倒是受得心安理得,伸手虚扶起:“公子不必客气!”
等曹颙又回到座位上,庄常才又到:“而今借了大人病重的由子,请了公子回来,也是想探探万岁爷的心思。若是万岁爷真有心让公子来接大人的差事,怕是不久后便会有旨意下来,安排公子跟着学差事。那样地话,公子心里有数,也好想应对地法子。大不了挑无关紧要的差事,错上那么一两件,让万岁爷熄了这个心思。若是万岁爷没有旨意下来,这边大人就该主动推荐一两个人来接我们两个的职务,也好让曹家有个抽身地缓冲时机!”
曹颙听了这番话,果然想得妥当,不过想到其中不解之处,问道:“先生,若是父亲因年老交了通政司的差事,那万岁会如何安置父亲,总不会就此致仕吧!”
怪不得曹颙发问,因为这时候官员虽有致仕这么一说,但是都要熬到七老八十,实在老迈得不行,才回上折子“祈骸骨”,告老还乡。若是遇到是皇帝器中的臣子,那告老的折子就更是驳了又驳的。例如,兆佳氏的伯父尚书马尔汉,就是七十六岁才致仕。凭借曹家与康熙的关系,又有曹家倾家荡产还亏空这个情分,康熙怕是绝对不会许曹寅五十三就致仕。
庄常无奈地点了点头:“公子说得正是,老朽也再三思量了。就算大人卸下通政司的职务,怕织造府这边的还是卸不下!这江宁织造的府邸先前老大人在江南营建的,太夫人、夫人又一直在这边生活。万岁最是体恤臣子,怎么会让大人去外地养老?怕是恩典之下,大人要在这边任上终老。”
见曹颙皱眉,庄常劝慰道:“这边织造衙门都有一定章程,不必大人太过劳神,公子倒无需为此担忧!”
曹颙想到京城之中看似平静,但是太子储位不稳,其他皇子私下里未必都是安份的。早先太子一废前,太子与大阿哥、三阿哥就都到江南打过秋风,噶礼弹劾曹家时,就有私下送银钱给阿哥这条。幸好,曹寅早在折子上提过这些,康熙对那几个儿子心中有数,不会猜疑什么。
若是曹家仍在织造位上,怕是还有这样的事。到时候未来的雍正皇帝,眼睛里可会容得这些?想到这些,曹颙暗暗下了主意,若是再遇到阿哥勒索银钱的事,要先给四阿哥悄悄送份大头,不能让他因此心中生刺儿。
大主意已定,接下去就要等着京城的旨意行事了。两人心照不宣的转移了话题,又随意聊了几句,方散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曹颙有点古代孝子的模样,每日随着母亲在父亲床前侍疾问药。正月里派去南北各省那些采珠大户那里发帖子的下人也陆续回来,由曹方整理统计,接待各地派人的信使。这期间,康熙也来过一次旨意,却是过问曹寅病情的。由曹颙亲自写了谢恩帖子,并且说了父亲的病情正在渐渐起色,其中自然有难以掩饰的“忧心”。
转眼,到了三月下旬。曹寅虽然卧床,但是身体却渐渐痊愈。待到康熙的万寿节赏赐下来,曹颙与庄常却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如何了。因为,在给庄常的密旨中,康熙提到由苏州织造李煦接替曹寅江南通政使的职务。
宁,清凉寺,后山。
曹颙席地而坐,面前是两个打开的纸包,一个里面放着熏鸡,一个里面放着酱猪蹄,都是切好的。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青色僧袍的少年和尚,剔得青旋旋儿头,正双手合十,很是虔诚地望着那两包荤食。
“小和尚,明儿你真要受戒吗?不再仔细斟酌斟酌?虽说出家清净,但是红尘也有红尘的趣味。人活一世,自在随心些多好,何必用这些个清规戒律拘了自己!”曹颙忍不住劝道。
他这样子,不过一贪嘴的少年,哪里有什么佛性!
这小和尚是清凉寺的沙弥智然,他正从容伸出手来,十分优雅地掰了一只鸡腿送到嘴边,听了曹颙的劝,不在意地说道:“大自在就是不自在,不自在就是大自在,曹施主不必再劝了!”说完,已经咬了口鸡肉,边吃边点头,看样子对其滋味甚为满意。
曹颙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才十六,自幼在清凉寺长大,没有见过外头的花花世界……哪怕是出去游历两年,再决定是否正是受戒也不晚!”
智然迅速地吃完一个鸡腿,又拿了半块猪蹄,边吃边说道:“若是耐不住修行寂寞,就算是七老八十还俗也无不可,眼下受戒不受戒又算得了什么。师傅只有小僧一个弟子,若是小僧不能正式受戒,师傅他老人家该多失望!”
曹颙笑了笑,这小和尚。既贪嘴,又孝心,也离六根清净也差太远了。罢了,还是随他,待到到他想还俗时,再帮他就是。
智然想来也是许久未开荤了,转眼七七八八地将两包荤食吃个干净,随后才对曹颙道:“寺里月初又新制了一批香。准备下月佛祖诞辰用的。师傅想着曹施主年前来信曾提过地。就留了一份出来,这次施主来,正可以带回去。”
“新制了香了?”曹颙很高兴,这可是“行贿”四阿哥的好东西,就这般不远不近地联系着,再在十三阿哥面前多亲近些,也让曹家做个隐形的“四党”。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曹颙提到明儿会来观礼,智然小和尚郑重谢过。他本是弃婴,襁褓之中就被人扔在清凉寺门口,自幼由师傅拉扯大,实在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也只有曹颙一人。
回到织造府,正看到庄常皱着眉从二门出来。曹寅虽然近日精神头渐好,但仍是不能下床。庄常年岁大了。没那么多避讳,一些需要与曹寅商议的公务就进去开阳院,与之商议。
曹颙迎上前去。问了声好,因见庄常眉头紧锁,不由问道:“先生可是为前几日的旨意烦恼?”
庄常点了点头:“按照章程,这几日老朽交接了织造府的幕僚差事后,就要去苏州那边去,往后大人这边,还需要公子多担待了!”
“李家?”曹颙不知是该为曹家庆幸,还是为李家悲哀。但是毕竟两家实在是休戚相关,往来得太密切。在别人眼中,江南三大织造曹家、李家与孙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李煦与曹寅不同,更像个官僚。他与曹寅出身一样,这些年却始终位于曹寅之下,如今能够直接效忠康熙,成为通政司主官,怕是难免醉心于权利。在前几年,他就曾大肆挪用盐课的银钱填补苏州迎接地亏空。曹寅曾劝他几次,他都不知避祸收敛。
想到这些,曹颙与庄常都有些忧心。庄常叹息了一声,道:“毕竟是公子母族,若是公子能够帮时就帮一把,实在无法援手就要想着摘下干系,不要被牵连进去,否则之前这些就白筹划了!至于老朽,明年就是花甲老翁,实在没辙子就只好祈病。”
都是肺腑之言,曹颙点头应了。
庄常又道:“虽然老朽不在这边府上,但是老朽地堂弟公子却可以信赖。他年轻时曾受过公子父祖地恩惠,对曹家只有一片感激,不会有二心。”
“先生多虑了,即便先生不在这边府里,也是家父至交。京城庄先生,小子一向以师待之,绝不敢有半分简慢之处!”曹颙郑重道。
庄常点了点头:“公子心地纯良,颇具大人年轻时的风范,是老朽啰嗦了!”
两人别过,曹颙进了二门,仍是先去开阳院给父母请安。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理,曹寅的面色好了很多,倚坐在床上。李氏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手里剥着荔枝,然后递到丈夫的嘴边。
曹颙站在门口,看到这个画面,心里暖暖的。这些日子,随着曹寅身子渐好,李氏地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仔细算起来,夫妻两个这样守着几个月的日子实在不多。往年,曹寅有大量的公务需要处理,每月有大半月的时间在江南各处,留在织造府里的时间少之又少。
“大爷来了!”李氏身边的大丫环绣鸾从外间进来,看到曹颙道。
李氏起身回头,这才看到儿子来了,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也有几分尴尬。
曹颙心里暗叹,母亲的人实在是太羞涩了,不过是丈夫喂个荔枝,老夫老妻的,有什么地?不过,面上却一点也不显,上前几步,给父母请了安。
父子说了两句闲话,绣鸾低声请示李氏,厨房那边饭菜好了,是不是现在摆饭。
曹颙虽然刚刚瞧着小和尚吃了两包肉,自己却是未吃地,肚子也有些饿了,就笑着对李氏说:“今儿儿子就在母亲这里混饭吧!待会儿,也去把萍儿叫来,咱们一家人也许久没一块儿吃饭了!”
李氏望着儿子,慈爱地笑笑:“今儿却不行,大夫让你父亲这几日清清肠胃。我陪着你父亲喝粥呢!再说,萍儿那边早准备好的,等你一起用晚饭!还有客呢,你换了衣服也去吧,别叫人家等得久了!”
“三妹妹那里有客?
吗?我去了,却是不妥当吧?”
“不是那些个,等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快快换过大衣裳过去吧!”李氏却偏偏与儿子卖起来关子。不肯直说。
回到求己居。曹颙换了家常衣服,擦了把脸。因见竹莺进来,他就问道:“你去过春暖阁没有?可知姑娘那里到底来了什么客?”
竹莺却是知道的,笑嘻嘻地回道:“是郑姑娘来了,早上婢子去太太那边回事时,正赶上郑姑娘去给太太请安。后来三姑娘得了消息,也过来瞧郑姑娘。好像是留了郑姑娘在府中住下!”
曹颙苦笑着摇了摇头,怪不得方才觉得母亲笑得古怪,父亲也是一副看戏的情景,原来是郑沃雪来了。因珍珠养殖的事,曹寅不愿意让郑沃雪脱离曹家,这曹颙可以理解。但是,眼下既然想出要把那养殖法子转让出去,就没必要再将她往自己身上牵扯了。
不管怎么想。曹颙还是换了衣服。去了春暖阁。郑家兄妹毕竟是因他的缘故,才被牵扯到曹家来,这个结总要解开。另外。他当初遇到郑家兄妹时,曾允诺过会帮他们兄妹两个报仇。如今,他也渐大了,若是兄妹两个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他也想尽心帮着达成。如此一来,也不枉他二人为曹家操劳多年。
还没到春暖阁门口,就见秋萱、冬芷两个迎面走来,见到曹颙身子福了一福:“大爷可回来了,姑娘等正等着呢!”
曹颙摆了摆手,命两人起身。等进了春暖阁,正听到曹颐的声音:“京里地冬天不必咱们南边,却是真冷。不过,越是天冷,温泉庄子里却越是好呢!”
“温泉庄子?”陌生又低柔地女声。
|“嗯,哥哥修了一个好大好大地庄子,带着我们过去玩。那里的温泉,除了在屋子里的,院子里也有!水汽缭绕,人走在其间,似画中一般。原本宝格格说要等今年春天桃花开的时节大家再去的,却是错过了时节!”曹颐意犹未尽地说道。
曹颙进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发现,还自顾自地聊得愉快。就算是她们说的没什么,曹颙却不好意思偷听了,轻轻地咳了两声。
曹颐笑着起身:“哥哥回来了!”那原本坐在曹颐对面、背对着门口的女子,也起来转过身子,正是曹颙经年未见地郑氏沃雪。
较寻常的南方女儿相比,郑沃雪的身上颇高,比萍儿高出一拳头,身上穿着米色的衣裳,外面套了件竹青掐牙坎肩,看起来甚是清爽。
“沃雪见过公子!”见到曹颙那刻,郑沃雪徐徐下拜。
“郑姑娘,好久未见!”曹颙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只好客套着。
曹颐在旁,看着两人都这样生疏客套,笑道:“若非听郑姐姐说了,我竟不知,当年哥哥与二弟还是江宁的小霸王呢!真真没想到,哥哥也有那么招摇的时候!”
“当时顽劣,很多事做得不妥当!”曹颙略带遗憾地说道。
郑沃雪只是浅浅笑着,曹颐却不相信:“打我见到哥哥起,哥哥便是一副稳重的模样,着实想不出哥哥还有顽劣之时!”
香草带着春芽几个摆饭,曹颐请哥哥在正位坐了,又请郑沃雪坐下,自己下首相陪。虽然郑沃雪比较娴静,话也不多,但是毕竟是透着生疏,曹颙也就匆匆用了碗饭,便放下筷子,道了声“慢用”,随后起身回来求己居。
郑州兄妹报仇之事,不宜在人前说起,还是等到见到郑虎时,再问他的意思。曹颙这样想着,就将郑家地事先放开,又想起从清凉寺带回来地几包佛香,应赶在佛诞前派人送回京去才好。想到京城,又想着京中众人,十六阿哥费心安排的见面,却终是没赶上;还有府中的新园子,不知修得如何;曹颂、紫晶与庄先生他们可好都好……
正想着,就见小丫鬟彩儿来回话,原来是小满在院子门口,说是有事找大爷。
小满自打回到江宁,祖母与母亲都猛着给他进补,一个月下来,整整胖了一圈,都出了双下巴。见到曹颙,小满忙笑道:“大爷,用了晚饭了?”
曹颙见他目光闪烁,像是有鬼地样子,笑道:“别废话了,说,到底什么事?”
小曹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大爷,小的也是没法子,实在是被郑家姐夫给逼的。”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他想见大爷,又被他妹子压制着,不敢直接来找大爷,便求了小的给大爷传话。”
小曹口里的“郑家姐夫”就是郑沃雪的哥哥郑虎,他两年前娶了管家曹福的孙女、小满的堂姐为妻。
曹颙微微皱眉,问道:“他也回江宁了?”
“嗯,在前街张家的茶楼等消息呢,爷见不见?”小满回道。
曹颙点了点头:“咱们过去看看,我正也有事找他!只是你,回来没多久,倒是出息了!”说到这里,淡淡地看了小满一眼,虽一直没当小满是外人,但是他这种揽事的性子实在要不得,
小满跟在曹颙身边四年,知道他虽然素日脾气好,但是却厌烦身边人多事的,当即脸色一白,可怜巴巴地道:“大爷,小的再也不敢了!”
“行了,行了!”曹颙看了小满一眼:“等会回来,你仔细思量思量,若是实在爱揽事,就跟着你祖父与伯父他们学着管家。”
在几年前,郑虎就长得很魁实,眼下看来,却是比那壮。见到曹颙进来,他从座位上起身,按照规矩给曹颙请安:“小的郑虎见过公子!”
郑虎本名郑海的,因为“海”这个名字是其父所起,到曹家后他就弃了这个名字,改做郑虎。
“嗯!”曹颙点了点头:“刚才我见到令妹了,还曾问起你,听小满说你年前添了个小子,我这声‘恭喜’却是有些晚了!”
郑虎憨笑两声,取了桌子上茶壶,亲自给曹颙倒了杯茶。
看着眼前这个当年在破庙中那个咬着牙喝道“要杀便杀,想要老虎做奴才,下辈子再说”的少年,曹颙颇有感触。只有到过京城,在康熙与皇子宗亲面前咬牙跪过后,他才能够真正了解当年郑虎的心情。自己做了什么?为了曹家,为了珍珠的利润,将老虎关进了笼子。
如今,见郑虎这规规矩矩、服服帖帖的模样,看来也是被“教导”出来了。曹颙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愧疚,笑着开口说道:“听说你找我,却不知是何事,我这里正也有事找你!”
“公子找我?”郑虎的脸上多了几分喜色:“那,公子先说。”
曹颙轻轻点了点头,问道:“还记得那年初见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公子是指?”郑虎皱起眉毛,想了一会儿:“公子是指当初答应十年后助我报仇之事?”
“嗯!”曹颙应着,看着郑虎。神色转为郑重:“如今,已过了五年。听说这几年杨家的生意并不好做,璧合楼几乎将要被白家吞并。你如今也做了父亲,算是成家立业,报仇之心仍盛吗?”
郑虎却有些迷茫,显然之前并没有特意想过这个问题,过了许久方喃喃道:“小地都不记得他的样子了,虽然想到娘亲时仍会怨那个人。但是说来也怪。却没有过去那种咬牙切齿的痛恨。”
对郑虎的反应。曹颙并不意外。这个时候的人受儒家传统影响,就算是父子不和,又有几个能够生出弑父的念头。当年郑虎少年意气,又是生活落魄,对父亲自然是恨得不行。如今,生活有了着落,又娶妻生子。过起小日子,又哪里有功夫去念叨那个抛弃自己多年的父亲。
这些年,杨明昌也隐隐知道一双儿女投奔了曹府。因理亏,又顾及白家的脸面,否认过这对嫡子嫡女地身份,不好光明正大地查找。另外,他也算是江宁城中地老户,自然知道曹家不是他们这些商家之家所能够触动地。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等郑家兄妹去了太湖。为了守住养珠的秘密,那边用的全部是曹家的家生奴。珠场附近,这些年都是许进不许出的。尽管如此。养珠的几个关键环节都是分开的,由不同地人负责,也是为了防范外泄。几年之中,郑家兄妹回江宁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直到年后,因曹颙想着要转让养珠的秘方,众人活动方宽泛些。或许正是这个原因,郑虎兄妹与其生父杨明昌反而没有什么交集。
见郑虎也似没什么主意的样子,曹颙问道:“五月珍珠大会的事,你晓得吧?”
郑虎点了点头:“嗯,听小的妹子提过,说是要将养珠的法子转给别人。”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地道:“却不知公子怎么会想起这出,这不是把财路给了别人了!珠场那边,小的这些年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带着些人护院,出把子力气罢了。小地妹子却是费尽心思,每年到种珠之时,却是连小地都拦在门外的。只她一个女儿家,每日只歇一两个时辰,一忙就是半个月。”
曹颙想到方才饭桌上就发现郑沃雪有些异常,似乎袖子格外长些,遮住大半个手。看来她是为了保住这养珠秘法,最关键的种珠环节不假他人,被过度地湖水浸泡与劳作伤了手。
这个时候的人,将任何手艺都是当成传家之秘的,郑虎的不解也算正常。想到这些,曹颙想要为郑家兄妹安排个好出路的想法就更盛了,这些年兄妹两个与坐牢有什么不同?
斟酌一番后,曹颙开口说道:“我这般做,也是为了不再让你们过这样的日子。就算那边珠场再赚钱,但是却要大家日防夜防的,如同牢狱般不得自由,那还有什么意思?况且,你已经成亲生子,也不能一直在偷着过日子。记得当年你曾提过,若不是为了妹子,早就入伍当兵去了,却不知你如今对前程有什么想法!是想经商,还是想做个地主收租子,还是想要入伍?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只要是在曹颙能力范围内,定帮你达成。”
听了曹颙的话,郑虎大力地摇了摇头,从座位上站起,在曹颙面前单膝跪下:“公子,郑虎别无所求,只求一事,望公子看在小的兄妹这些年也算尽职的份上应允。”
曹颙看了郑虎一眼,点了点头
开口道:“除了纳令妹为妾这件事恕我难以从命外,是那句话,但凡是在我能力范围内,定不会让你失望。”
郑虎脸色一白:“公子这位为何?难道小的妹子还配不得公子的妾?若不是我们兄妹受了公子大恩,小的又怎么舍得让她为妾?”
曹颙拍了拍郑虎的肩膀:“为什么偏要与人做妾?今儿我见过令妹,却是个品貌双全的好姑娘。就是别人要聘为正室,我们还要仔细挑拣,要寻个人品家事都好的,为何要委屈了她与我做妾?”
“可是,小的妹子……”郑虎还想再说。
曹颙出口拦住:“我京里订下亲,想必你也听说了。对方又是身份高贵之人,若是她仗着身份。欺凌你的妹妹,那就是事关生死了!你们兄妹相依为命多年,难道你就愿意她落下这样地下场?”口中这样说着,心中却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未婚有些愧疚,为了熄了郑虎送妹做妾的心思,他只好这样“赞”了自己未来的媳妇两句。
郑虎小时候是见过杨白氏嫉妒的嘴脸的,当然知道女人狠毒起来更是可怕,因此有些犹疑起来。
曹颙扶起他:“五月初。各地采珠世家会派子侄来就江宁。到时候我们留意些。看是否能够为令妹寻得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郑虎原本是因妹子没有外嫁的想法,而曹颙迟迟没有纳妾之意,妹子年纪又大了,才厚着脸皮主动提起地。如今,见曹颙这样说了,便也不再多言。
四月初五,魏信风尘仆仆地从广东赶了回来。
他虽才二十二岁。却是上唇蓄了短须,白绸长衫配个绿沉色竹纹马褂,一洗当初地痞少爷形象,显得成熟稳重,又有了几分儒商地味道。
曹颙打量他一番,笑着打趣道:“四年不见,你倒像换了个人似的。这身行头果然不错。”
魏信这咧嘴一笑,又显回几分痞气。笑嘻嘻道:“托公子的福。小的是混了层人皮罢了。小的瞧着公子是越发的气宇轩昂、气度不凡……”
曹颙摆手道:“罢了,罢了,不张口倒好。张口却是油腔滑调的魏掌柜了。”
魏信忙收了嬉笑:“确是在商会里与人打哈哈惯了,公子恕罪,但小地却是诚心赞公子的。”见曹颙并无不虞,他才恢复了笑容,取出个漆木匣子,捧给曹颙。
曹颙知是广州商行的获利,打开看来,厚厚一叠银票。简单翻了下,最少面值的都是千两,这些足有几万两。曹颙一愣:“这是……”
魏信笑道:“听闻公子被圣上赐婚,小的想着必是要用银子的,故此将近几盘生意的利钱都拢回来了!”
曹颙想着家里下半年拓建房宅、曹颐和自己的婚仪等等,各处开销确实不小,便也不和他客气,谢过他地心意,收了银票。
随后两人谈起了广州地生意,太湖出产的珍珠也有部分放到广东去卖了,魏信讲了大致的行情,又谈了前景展望和自己地设想。之后曹颙说了准备转让珍珠养殖技术的事宜,魏信也就细节问题提了建议,两人细细推敲。
因到饭时,曹颙便约了魏信一道出去下馆子喝酒。
两人带着小满、魏家兄弟并几个长随出了织造府,穿街过巷抄近路往城中最大的酒家福来楼去。走到陌泉巷时,前面的路被人堵了去。那是一群地痞流氓站在某户门前骂街,外围又远远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陌泉巷本就不甚宽,被这群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曹颙刚想吩咐驳马退出巷子换条道走,却听魏信笑道:“竟是六合钱庄的江家!不知道他们惹了谁,铁膀子谢老六都出来坐镇了!”
魏信原也是江宁城北有些名气的混混头子,对这些老牌地头蛇十分熟悉。曹颙随意一瞧,却也瞧见了两个熟人。只见那门前横眉立目的一群人中,有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均是绛紫色袍子,腰间明晃晃系着黄带子,却是那日在京中大闹三喜戏班的镇国公图寿家两个小公爷。
曹颙十分纳闷怎么这两个家伙会从京里来到江宁,随后想起他们是江南总督噶礼的两个外孙,也就不奇怪了。只不知这两个小子今儿又唱的哪出,要惹什么事情。不过他也没兴趣看这个热闹,便驳了马,魏信却是涎着脸求道:“公子且等小的片刻。”说着已经是翻身下马,拉了周遭个看热闹的相询。
不一会儿,魏信回来上了马,向曹颙笑道:“原来六合钱庄被江三爷整个给了江二小姐做嫁妆,江二小姐招了个上门女婿,结果那女婿命短,没成亲就没了,江二小姐成了望门寡。这江三爷过世,钱庄就江二小姐一个人承了,她这群叔伯兄弟瞧着眼热,都想来咬一口。”
他说着一指为首的那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就这俩小子
证、江文讯,是他们江家长房的。最不是东西……”
说话间,江府大门忽然开了,十几个彪壮家丁护院鱼贯而出,在府门前站了,随后跟出来个四十来岁管家打扮地中年男子,他冲着门前人群一抱腕,朗声道:“各位爷,是非曲直已不是第一次讲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三爷。四爷。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来,难道您非逼得咱们衙门大堂上去辩上一辩?丢的都是江家的面子!”
那江文证呸了一口,骂道:“我呸!江进宝,你就是江家一个奴才,这轮不到你说话!叫韩江氏滚出来!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来,没错,但韩江氏她现在姓了韩。凭什么还占着江家的产业?叫她给爷滚出来!”
江文讯也在后面叫嚣道:“今儿咱们可是请来两位黄带子爷给咱们做主!识相的赶紧滚出来!”
那叫江进宝的管家果然瞧见人群里站了两个黄带子,心里也有些怵,当下口中敷衍,已叫小厮往里面通报了。
这边吴茂、吴盛凑到曹颙身旁,低声道:“大爷,这人就是卖咱们马的那个。”
曹颙仔细瞧了那管家,果然是那日卖马之人。原来当日买地是六合钱庄地马,曹颙暗暗想。若论当日救急之举。理应今日帮他们一把,嗯,还是瞧瞧怎么回事再说。
片刻。内院又出来两排八个丫鬟,个个是穿戴考究、相貌不俗,一出来就吸引了所有人地目光。
魏信在一旁也不住的咂嘴:“江二小姐就是个大美人,这调教出来的丫鬟也各个跟水葱似的,水灵灵的勾人……”
曹颙瞧了他一眼:“我可听你大哥魏仁说你在广州已是纳了三四房小妾了,还四下惦记?魏仁还让我写信劝你早些娶个正房安稳下来呢!”
魏信抿了抿上唇的胡子,笑道:“公子也知道小的性子,最不耐烦人拘束地。好不容易脱了老太爷的管教,自在两年,没得讨个婆娘给自个找别扭不是?!我且得自在就自在几年吧……哎,怎么抬了屏风出来?嗨,真是,我还想瞧江二小姐一眼呢……”
他这后面话说的却是江府下人抬了个一人多高绣八骏图的六扇屏风,打开来放在院内正对门处,又有人抬了把八仙椅,置于屏风后面。那八个丫鬟站在屏风两侧。
这时,就听一个低哑的女声在屏风后响起:“未亡人韩江氏这厢有礼了。”
曹颙听了,正是那日马车中女眷的声音。
江文证哼了一声:“韩江氏,你面也不露还叫有礼?你若真是知礼的,就赶紧把我江家产业让出来,爷也不难为你。否则,今儿可没你好果子吃!”
江二小姐似乎对他的挑衅混不在意,声音毫无起伏:“江三爷这话说地奇怪。六合钱庄原是我母亲嫁妆,现下是我地嫁妆,什么时候成了江家的产业?”
江家族人惦记这六合钱庄也不是一日两日,但六合钱庄是江南第一大钱庄,背景自然不会简单。这江二小姐生母是自扬州大盐商之女,跟江南官场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这群江家人虽然多次伸爪,却都没在江二小姐手下讨了便宜去。
这次江文证在赌场偶然结实两个黄带子,又知道他们是江南总督噶礼地外孙,便如获至宝,只当了他们是靠山,也不管自家是否理亏,就大摇大摆闹上门来,一心想着对方要是怕了,便是得不了钱庄也能捞上一笔横财。
江二小姐忽而低笑一声:“江三爷说的是我母亲嫁入江家,这产业就是江家的了?”
江文证道:“没错!”
江二小姐又道:“我嫁与韩家,便是韩家的人。”
江文证更加得意,大声道:“没错!你既认了,就速速把钱庄交还江家!”
江二小姐缓缓道:“江三爷,这产业,是母亲传与我的嫁妆,文书写得明明白白。若按你这么说,我嫁与韩家,这产业,就姓韩了。你来讨要什么?”
江文证一时语塞,搜肠刮肚竟找不出句话驳倒她。江文讯见不好,在一旁喊道:“三哥,你和那娘们啰嗦什么?她就能逞口舌之快!今儿有两位小公爷给咱们做主,她不认账,咱们就打到她认为止!”
那江二小姐抬高了声音,道:“光天化日,你们还敢强抢吗?凭你是皇亲国戚,也得守个‘法’字,触了大清律,一样难逃!”
两个小公爷中年长暴躁的那个一扬手中扇子,骂道:“这泼妇胡,听她作甚?给爷把她揪出来,爷倒要看看她舌头有多长、牙有多利!”
着那小公爷一声令下,那起子地痞流氓奔着门口一拥十几个护院撕掳起来。里面立时有几个小厮奔过来,并那八个丫鬟护了自家主子往内院去了。
曹颙见那边动手了,便吩咐魏家兄弟去解围,因道:“手下小心着,别出人命,回头不好收拾。”
魏信忙插口道:“不必公子费心,小的去会会谢老六。”他本就是个争强好斗的,这会儿早就手痒痒了,满眼期待的望着曹颙。
曹颙一笑:“凑凑热闹就好,别惹大事儿。江宁地界上官儿多着呢,总督、巡抚衙门都在,没得咱们自己惹麻烦。”
魏信忙道:“公子放心,小的有分寸。”见曹颙一点头,他立时跳下马,又向魏家兄弟道:“还请两个哥哥帮兄弟助拳。”
魏信一个箭步冲进过去,高喊一声:“谢老六,干什么呢?!也不瞧瞧哪里的地面!”
那谢老六是个匪头儿,哪里用他动手,他只站一旁指挥着小喽啰打架。听有人喊他,谢老六回头一看,愣了一下,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魏信一番:“你?你是……魏家小五?”
他话音刚落,就听那边乒乓声、惨叫声大作,他再一回头,发现他手下的小喽罗被魏家兄弟撂倒了五六个,其余的都惧了,忙不迭收了手,退出几步摆了防卫架势,不敢妄动。
谢老六骂了他们一句:“兔崽子,谁叫你们停手的?!”因见没人敢动。心下气恼,回头冲魏信道:“小五,可有日子没见了,倒出息了?啊?!敢跟你六爷叫号了是吧?这身皮不错,是看不出你什么瓤子了,这人模狗样地,你仗着的什么……”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想起来了,魏信如今是曹家的人!曹家在江南那是一个威仪的存在。就连总督巡抚都要卖几分面子。他不过是个小小地头蛇。哪敢炸刺!忙不迭改了口,道:“你小子来干什么?”
魏信一笑:“谢老六,你甭我这装大辈儿。今儿这事做的不地道,城北的地面你城南的来凑什么热闹?回你城南去,没话。瞧你手下兄弟们也累了,不如临江楼喝酒去,大家爽快。如何?”
谢老六见对方两个汉子上来就撂倒自己几个人,招式之间不难看出是真正的练家子,今儿自己是占不到便宜了,这魏信又是曹家地人,回头曹家要是找自己麻烦,怕是在江宁都存不住身地。反正江文证兄弟不过是许了他些银子罢了,以他对他们地了解,便是他不办事了。想要敲诈江文证的银子也一样能敲来。临江楼有魏家的本钱。魏信这么说就是给他台阶了,这会儿不下,就没机会下了。
于是谢老六选择了借坡下驴。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又不在城北做事,老哥哥来分上一口你也不许,忒没道义。临江楼的酒可是要记在你头上。”
魏信哈哈一笑,也不答话。谢老六回头冲江文证一抱腕,二话不说就要带着人走。
江文证兄弟都急了。江文证年长几岁,是认得魏信的,因而犹豫着未动。江文讯到底年轻,扑过去抓了谢老六的袖子,怒道:“你收了我的银子,事没办,就这么走了?!”
谢老六一反手,揪起江文讯地前襟,狠狠道:“江四爷不说我都忘了,许了我们三百两银子,才给了一百两做定。如今我们人也来了,却不是白跑腿的,那二百两银子明儿一早我就要见到,不然……哼哼……”
江文讯又气又怒:“你……你……!”
江文证忙向那两个小公爷道:“二位爷,您瞧这事……”他也知曹家不能惹,只盼着搬出这黄带子、总督外孙来压一压魏信,叫他少管闲事。
那两个镇国公家的小公爷,是图寿的长子元威和次子元智。那日他们搅了三喜戏班,被随后赶来的齐海冷嘲热讽的损了一番,憋了一肚子气却不敢发火。待他们喝酒泄愤后回到家,简亲王府上的管事正坐在他家厅里悠哉的饮茶,他们老爹陪笑地脸在他们进入厅里那一刻变成了罕见地锅底黑。然后,这俩素来受宠的混小子罕见的挨一顿棒子炒肉。
便是这样罚了两个小子,简亲王府地管事走时仍丢了两句不冷不热的话,让图寿颇有些不安。加之其夫人董鄂氏又是最疼儿子的,两口子一商量,便决定把元威兄弟送去江南外祖噶礼处暂避风头。
“江南总督”四个字丢出来,也能砸得江南地面三响,加上元威兄弟又是黄带子,江南一干纨绔谁人不捧他们!两兄弟早把在京里挨的那顿板子忘得一干二净,继续作威作福起来。那一日在赌场了跟江家兄弟相识,江家兄弟嘴上抹蜜一样,紧着恭维谄媚,又替他们付了输的银子,然后求他们来管档子“小事”,他们俩欣然应了。
今儿来坐镇,正是斗志高昂的时候,就被魏信打断。俩人又不知道魏信是谁,只恼他坏了好事,算是公然折了他俩这坐镇人的颜面,元威火爆脾气,当下向魏信道:“你这泼皮,识相的给爷滚远点!”又一指谢老六,骂道:“滚回去给爷打!!”
谢老六也不知道这两个黄带子什么来头,虽然对皇家有着天生的敬畏,但实际在他眼里,黄带子的杀伤力远没有曹家凶猛,因此只冷眼瞧着,并不动弹。
魏信却是哈哈一笑,抱腕道:“这位公子,在下不知道您是什么爵,但这江南到底也是万岁爷的天下不是,万岁爷的法度谁敢不遵呢?江宁地方上,各路衙门都有,何必当街逞凶让人笑话呢。若是您不是到公堂上去告人,反被人告乱了地方法纪。怕是更丢公子您的面子。”
元威哪里听得这些,骂道:“啰嗦什么?今儿
‘王法’!你还不滚,等着爷来赏你巴掌?”子就要去揍魏信。却被他兄弟拉住。
元智听了大哥犯浑地话,唬了一条,这一句可是大不敬,若落到御史耳朵里参上一本,一家人都跟着倒霉。他一面拉了大哥。一面儿下意识的四下扫了一圈。
这边刚一打起来的时候。围观百姓大部分都怕被殃及。纷纷散去,只有些个胆大的,是站得老远瞧着。这一没了人群,最外圈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曹颙一众就显得格外突出。
元智一眼认出了曹颙,此时虽不知曹颙身份,却是那一日在十六阿哥身边见过的他的。皇子亲信伴读本就都是显贵之家子弟,而那日元智见曹颙的神气。完全不似随从奴才,竟有和十六阿哥平等相交地气度,他心里不免犯了嘀咕,暗道保不齐这是位什么小世子。
今儿再见曹颙,稳稳当当坐在马上,丝毫没有下来给他这黄带子见礼问好地意思,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却是一身地不怒自威。元智更加坚定的认为这是个惹不了的大人物。今儿这事撞到他手里可不是什么福气。忙附到大哥耳旁说了两句。
元威听了,就觉得屁股上早就好了的板子伤又隐隐作痛起来,也没了底气。可又下不去台,一时僵在那里。
元智却是机灵,忙咳嗽一声,端了架子,向江文证道:“这人说的也不无道理,江宁各级衙门都是开门理案的,你们去写一纸讼状来,爷们给你做主!”
江文证心下腹诽,要有理能写状纸还犯得着用这手段来逼韩江氏?可眼见俩小公爷不想管,魏信他有惹不起,只得见好就收,当下指着门口站立的江进宝,故作硬气道:“今儿就便宜你们了,回头咱公堂上见!!”
一干人就此灰溜溜地走了。
江家那群护院里也有在地面上混过认识魏信的,便把魏信的身份告诉了江进宝。江进宝已经认出了魏家兄弟和在不远处策马而立的曹颙,两下一印证,便知道了曹颙身份。当下先向魏信道:“魏五爷仗义相助,江家感激不尽,请里面……”
魏信一摆手,打断他,轻描淡写道:“我等路遇而已,也不过是为了保一方平安罢了,并非为江家做什么,故请不必挂怀。就此告辞。”说着拱拱手,带着魏家兄弟回到曹颙身侧,上马扬鞭一同往福来楼去了。
到了福来楼,曹颙、魏信又拉着魏家兄弟也跟着坐了。虽然不是宗亲族人,但因为同姓,魏家兄弟与魏信也有几分亲近。魏信虽如今做起了买卖,但是少年时是渴望做大侠的,对这两位很是钦佩。四个人要了一桌上等席面,边吃边聊,倒也尽兴。
等到几个人吃得差不多,魏信还提议带着两位新结识的哥哥去“快活快活”。曹颙想着他今儿刚回江宁,还没有回家总看看,怕是父兄也等着,就让他们改日。反正这次魏信要在江宁带到五月份再走,往后有得是机会。
因喝了酒的缘故,又被前面魏信的荤话逗起心火,魏黑那话儿就有些硬,想要下窑子找个女人睡上一睡。因此,等回了织造府,曹颙进了内院后,魏黑就与弟弟商量出去逛窑子去。
魏白却似意兴阑珊,魏黑见了大奇,自己这兄弟向来生猛。寻常要是能够忍上十天半月已经是不易,这次随着曹颙回江宁,因曹寅病重地缘故,两人也不好出去鬼混。这算起来,可都有一个月多没搞女人。实在好奇,忍不住伸手探了探弟弟地额头:“兄弟,你这是身子不爽快?”
魏白难得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哥哥的话。
魏黑见他这不痛快的样子,有些憋闷:“怎么着,白天打架没打痛快,还想要活动筋骨?”
魏白见哥哥实在追问急了,抓了抓脑袋道:“大哥,你猜兄弟早上瞧见谁了?”
魏黑见弟弟这般别扭,仔细打量他两眼,微微皱眉道:“上次以为都跟你掰扯得差不多了,怎么还忘不了那个丫头片子?就算你想要娶个婆娘,外头什么人家地好姑娘找不到,何必就盯着那一个?”
“大哥,原本听你说,怕芳茶存了攀高枝的念头,打得是公子的主意,兄弟这才歇的心思。可是,明显咱们公子不像个爱色的,芳茶如今又从府里放了出来。”魏白搓搓手道。
魏黑瞥了兄弟一样:“好么?这你都打探出来了?那像如今这般唧唧歪歪地,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魏白憨笑两声,回道:“我哪里是诚心打听的,只是无意听说,无意听说。那芳茶的祖母秦嬷嬷是先前太夫人的陪房,虽求了太太恩典,接了孙女回去想要做亲。但因咬死了不做妾的,聘礼又要得太高,至今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
魏黑心中叹息一声,看来自己这兄弟是真看上芳茶了,这都大半年过去,还这样心热。罢了,自己就这一个兄弟,而且毕竟还需要子侄后代将来为兄弟两个养老送终。成亲就成亲,女人么,娶进门哪里还有不听话的余地。若是那芳茶实在不贤惠,大不了再给兄弟买两个美妾。至于彩礼那块,怕还是要请公子帮忙。
“那你是想要聘她做婆娘了?若是她看不上你,你又如何?”魏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魏白挑了挑眉毛:“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丫头家自己做主的道理?咱们家是因父母早不在了,而大哥又不是会反对的,方这般了!”
说曹颙回了内室,才换了家常衣裳,曹颐就赶了过来
曹颐坐稳了身便开口道:“哥哥,今日有件事须得说给你知道。”
曹颙见她一本正经的,脸上还略带紧张,不由奇道:“什么事?”
“下晌时候城北开六合钱庄的江家送礼过来。说的是给我和哥哥送礼。”曹颐小心翼翼地瞧了哥哥一眼,“江家二小姐当初我只在机杼社见过几面,却并不熟络,自她嫁人后变再没往来,实不知她送我的哪门子礼。而送哥哥的,说是谢礼。”
曹颙一皱眉,江家手脚真快,其意昭然:“你收了?”
“自然不曾。”曹颐道:“两家虽然都在江宁住着,却是素日不走人情的,她这礼送的奇怪,我不知她什么心思哪里敢收?所以我直接叫人打发回去了。生怕他们是有所求……。因恰好父亲与母亲都在小憩,我不好惊扰详询问,就直接叫人打发他们回去了。”
曹颙点点头:“你做的对。你不知道,今儿出了点事,他家这既是想向曹家示好,也是做给别人看的,不过是想要拿曹家做保护伞罢了。”
曹颐展颜道:“哥哥既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原还怕真是给哥哥的东西,让我拒之门外了呢!”
曹颙笑道:“那也没什么。”想了想,还是将今日江家发生的事情简略告诉了曹颐,让她心里有数,倘若江家人再次登门攀附。她也好应对。
曹颐是知道江家二小姐守了望门寡的,但对她家这争家产地事却是头次听说。待曹颙讲完,她沉默良久,想要开口说什么,但见哥哥醉意朦胧,有了困意,就笑着起身回去。
*
次日一早,魏信就过来“听差”。在书房里和曹颙继续商量珍珠会的事。外面小厮来报。江家管家江进宝求见,称有珍珠相关事宜。
曹颙、魏信对视一眼,魏信失声笑道:“这江二小姐耳朵倒尖,手脚也够快。只是没送礼来未免显得没诚意……”
曹颙摇摇头:“昨儿已经送来了,叫我三妹打发了!”
魏信本是调侃之言,听说江家真送礼过来,不由一愣。略一沉思,道:“江二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想必昨儿是想借曹家的威仪震慑江家那群人吧!因见没收她的礼,她便转而打了珍珠的主意,获利之心也是有的,怕主要还是要向曹家示好求庇佑吧!却也是不必,那江家也不是什么大户,就是她母族那头的姻亲故旧,随便出来一个。也是都能够上得台面的。估计着。是被昨儿那两位黄带子吓到,心里没底了!”他顿了顿,道:“要不公子稍候。小地去瞧瞧?小地看,别让那管家进府,谁知道是不是无赖地,今儿让他进府,明儿他们就敢自称曹家人了!”
曹颙见他原本正经的脸上又露出戏谑之意,不由笑道:“没有曹家的应允,就想打着曹家的幌子?量他们也不敢。”
魏信呵呵一乐:“倒是。但还是小的先去探探他口风吧。”
曹颙点头应了。
盏茶的功夫,魏信便回来了,手中还擎了张泥金笺的礼单。
见曹颙直皱眉,魏信笑着说:“公子别恼,小地是那眼皮子浅的吗?他们这些个,就算值几个银钱,却也未必入得了魏五的眼!这次他们倒乖觉,先谢罪说昨日送礼鲁莽云云,然后把礼单奉了出来,拐弯抹角说了一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公子要瞧得过去,他们就按这单子上的悄悄抬来。”
曹颙瞧也不瞧那礼单,只道:“咱们这边正忙着事,自顾不暇,哪有空管别家?我瞧这江二小姐颇有手段,又如你所说,就是咱们不出面,她也有使得上的亲戚,不是那谁都能够欺负的弱女子,想必她自己处理得妥当。退还礼单,不必再提。”
魏信听曹颙话音儿,就知道他有些烦了江家的算计,便抛开这个不提,又说珍珠。说江家也想涉足珍珠生意,因他家既除了有银子,养珍珠所具备地其他条件一样没有,所以当初并没有得到请柬。现在江家登门,除了希望得到请柬、期待之后合作外,还提出愿意为本次珍珠会上各采珠大户地银钱做担保。
曹颙心下暗道,珍珠利润丰厚,江家趋之若骛是商贾本能,但这一箭下去就是三雕,既讨好了曹家,又得了珍珠的利润,而那为各大户银钱担保不止得了利钱,更是将六合钱庄的信誉声望推向巅峰。江家二小姐真是精明,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魏信说地也是这三件,但他又道:“人都说六合钱庄家底丰厚,少说也得有上百万两。江家二小姐外祖家在扬州很有声望,但听说前几年老爷子老太太都不在了,现在江二小姐的舅父对她的照拂远没有当初老太爷那么多,看现在她这么急着找上门来,怕也是想在舅舅家之外再找座大靠山。其实,若咱们和江家结盟,拿他们银子翻买卖出来,也不失一条好路。”
曹颙点点头:“这得需从长计议。你去把礼单还了江家,而请柬和银钱担保,暂时不必提,先拖他们一拖再说。”
*
转眼,到了四月初八,佛祖诞辰之,是两府女眷去清凉寺上香的日子。
曹颙的二叔曹去年丁忧期满后,因不愿去外地做官,等到年底,才在巡抚衙门候到一个五品缺。因守着江宁的地界,现任江苏巡抚张伯行与曹寅关系虽称不上亲密,但是也很是客气,对曹寅之弟自然也就略加青睐。
再说兆佳氏这头,因这几个月李氏忙着照顾丈夫
一些场面上的女眷应酬也都托了兆佳氏。兆佳氏素地。这些日子倒是过得颇为得意,只因三月里查出有了喜,这才算消停些。
这次礼佛,兆佳氏因身子沉,原本说是不去的,不知到了今日为何又想要去了。这边府里,曹颐早早就穿戴整齐的,想着陪母亲李氏上香。为父亲的健康祈福。没想到就要到出发的时辰。偏偏又出来兆佳氏要去之事。
从京里回来这几个月。曹颐与兆佳氏两个见面,彼此都有些不自在,能够避开的日子都避开。今儿却是避不得了,这边马车仆从都准备齐当,若是她临时说要不去,倒是落下了嫌疑。她心里实在憋闷,就到了曹颙这边坐着。
曹颙因要护送母亲上香去。也换了外出的衣裳,见妹子坐在那里闷闷不乐的模样,摇了摇头:“又不是你做了亏心事,心里发虚,为何要避开她?就算有刺,也是她心里有才是。照我看,你避开才是没必要地,总要在她面前多溜达两圈。让她碍碍眼也是好地!”
曹颐好奇地看了哥哥一眼:“哥哥这话说得可不恭敬了。毕竟她也是长辈。”
“就如同你说地,她是长辈,而且也不过是长辈罢了。见不到的时候。想不起来;见到之时,当她是泥胎佛像般拜上一拜,不缺礼数就是。有那瞎琢磨的闲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孝顺父亲母亲!”曹颙不以为意地道。这却是他的心里话,他实在对那位二婶没什么好感,总觉得她太过于功利,对家人亲戚也都透着假。
兄妹两个正说着话,就听门口的小丫鬟彩儿道:“大爷,三姑娘,三爷带着四爷、五爷来了!”
曹颙与曹颐对视一眼,看着是兆佳氏到了,这三个应该是跟着母亲过来的。
“嗯,请他们进来吧!”曹颙扬声道。
说话功夫,曹硕带着两个弟弟自门口进来:“请大哥安,请三姐姐安!”如今他们都上学堂好几年了,行起礼来倒是有模有样。曹颙点头应好,请三个堂弟坐了。
这三人,曹硕十一岁,曹项九岁,曹頫八岁,因是同父兄弟,眉目之间都有几分相似。不过,论起容貌来,却是曹頫最为出众,而且说话之间也尽显乖巧。
若是历史没有改变,自己避不开病逝的命运,那眼前地曹家小五爷、二房的四子曹頫,就要过继到大房的名下,为母亲李氏养老送终。想到这些,曹颙心里难免有些异样,对曹頫的感觉着实有些复杂。想要亲近些,好好教导他孝道,为以后做个万全打算;又是打心里的排斥,无法坦然面对这个取代自己身份的小堂弟。
曹颐也是望着三个弟弟,随后视线落在低着头坐在那里的曹项。他是二房唯一的庶子,生母也是丫鬟上来地妾,说起来倒与曹颐出身差不多。他比最小地曹頫大上一岁,但是个子很是瘦小,坐在那里束手束脚的,显得很不自在。再看他身上,虽然是八成新的浅绿袍子,但是样式却有些老旧,明显不合身,袖口、领口有明显地针线痕迹,看来是拿了大衣裳修改的。不用说,自然是哥哥们穿不了的旧衣裳。
曹颐暗暗叹息,同时又是说不出的庆幸,转头望望哥哥,里面是满满的感激。
这兄弟三个却是奉了伯母李氏之命,来请曹颙、曹颐兄妹两个起身的。
曹颙听了,看了曹颐一眼。曹颐笑着起身,神情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松快:“既然是母亲唤了,哥哥咱们快过去吧!”
曹颙放下心来,笑着点了点头应着。
清凉寺算是古刹,又是这样的日子,前来上香的女眷不少。幸好曹家早就去了人,与寺里打了招呼,那边准备了专门院子落脚,倒不担心外人冲撞。
等安排妥当,曹颐陪着母亲去上香,曹颙就去找智然。偏今儿的法事多,智然正忙着念经,根本不得空。曹颙实在无聊,就去寻魏家兄弟说话,他们与曹家的车夫护院,都在寺外等候
虽然不过是四月初,但南边天热得早,日头也亮亮地晃眼。魏家兄弟在寺庙斜对过的一棵大树下乘凉,魏白还拉着吴茂、吴盛兄弟两个,指着远处的那些平民小户叫地女眷品头论足。大谈南面美人与北面美人的不同。
吴家兄弟都未成亲,原本是老实本分,这跟着魏家兄弟身边半年,却也生出几分风流心来,这一双眼睛就不知往哪里放了。
曹颙到时,正听魏白传授这瞧美人的心得,不禁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吴家兄弟因自己这位公子爷自来是守礼的,怕他觉得两人不学好。立即目不斜视起来。魏白见到曹颙过来。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好几声,才似下了决心般将曹颙拉到一旁:“公子,如今老白倒是厚着脸皮,有事求您呢!”
魏白向来嬉皮笑脸惯了,如今却是难得的郑重。曹颙便也止了笑:“魏二哥客气什么,有什么说就是,难道我能应的还会推辞不成?”
魏白却似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公子。老白想借笔银钱使使。”
提银钱的事,魏白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跟在曹颙身边这一年,曹颙从不在银钱上面亏待过魏家兄弟他们每月地月钱银子比曹颂地还要多些,不过,因兄弟两个向来大手惯了,并没有什么积蓄。
曹颙笑着点了点:“我还道什么大事,看把魏二哥为难地,眼下身上却是不多。用多少?等会回府里拿给你!”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地关心了一句:“魏二哥,那花柳
毕竟不算什么干净地方。身子可还要保重。实在有挑清倌买上一个家来,可不比每次去要强!也都是可怜人,能跟了你,也算是她们这些风尘女子的福气!”
魏白脸憋得通红,好一会儿才说:“公子,这银钱不是要去嫖的,是打算给芳茶家下聘的!”
“芳茶?”曹颙有些意外:“听说她年前就放出去做亲,怎么还在家中?”说完,又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她那个祖母赵嬷嬷最是爱财的,看来定是聘礼要得好些。”
见魏白笑着应是,曹颙连道恭喜,这事若成了,却也是成全了魏白的一片痴心。
众人又说笑一会,里面小厮过来回话,说太太、二太太与姑娘都上完香,叫准备车回去。这这般,如来时一样,曹颙带着各个长随护院护着马车又回到织造府。
魏白虽有心聘娶芳茶做娘子,但是却也不知道该送上多少礼钱才能够让芳茶家里松口。毕竟说亲下礼之事,对他们兄弟都是生疏。曹颙也不晓得其中地门道,虽拿了几千两银票给魏白,却不是都给赵家准备。他就托了曹方帮忙张罗,按照江宁地方上的聘娶来行事,务必要礼钱给得足,让赵嬷嬷满意,但又不能太大头。毕竟,这门亲事若成,接下来七七八八还有很多花销。
曹方是知道自己大爷对魏家兄弟另眼相待的,况且听小满说过在京城他们兄弟还曾救过二爷的性命,便也不敢怠慢,尽心应了下来。
*
初九一早,曹颙去开阳院给父母请安,刚好曹颐也过来。曹寅用了早饭,精神不错,因实在不耐烦在床上躺着,就在李氏的搀扶下起身,披着件衣裳坐在床边与儿女闲话。
曹颙与曹颐见父亲心情好,也跟着高兴,坐在地上的凳子上陪着他说话。
李氏提到昨日上香的事,却是刚好遇到了总督府的太夫人,老人家慈眉善目地、对佛祖很是虔诚,七十多岁了,还一个佛像一个佛像地叩头。
曹寅与曹颙父子对总督噶礼都无好印象,听到他家地家眷也兴趣了了。倒是李氏下一句话,引起两人的注意,昨儿噶礼的侄女也在,就是前几日李家聘给李鼎地那位小姐。瞧着模样倒是好的,侍候在祖母身边也很是孝顺,只是有些年轻,才十三,与李鼎差了八岁。
若说方才曹寅与曹颙父子是无兴趣,眼下却是不得不叹气了。
那噶礼也是不愧是官场老油条,政治嗅觉相当敏锐。自打曹寅重病,李煦从苏州往来江宁频繁后,他就隐隐地察觉到什么。而两人四月初见过一面,就定了儿女亲家,结了亲。算起来,却是李家高攀,毕竟李鼎是庶子。不过,眼下李鼎已经在父亲身边当差,又长得仪表堂堂,李家的定礼也甚是体面,总督府那边很是满意。
李氏见丈夫与儿子的神色有些不对,想起去年丈夫曾同自己提过,总督府想与自家结亲之事。那总督没有亲生之女,看来当初要想要许给自家的应是昨儿那位小姐,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失言,忙岔开话题道:“昨儿颂儿母亲提到,如今那府几个小兄弟都渐大了,院子却有些不够住,想在府后哪块空地上,再修两个院子,让我来问你的主意。”
曹寅点点头:“若是他们想要修就修,不过她眼下那般,二弟衙门里差事又多,这乱糟糟地谁来理事?”
李氏答道:“我初听她说时,也是这般顾虑。不过,颂儿母亲心正热着,又说那边人手不缺,我也不好多劝。”
曹寅挥挥手,道:“罢了,由她吧!”虽也不喜兆佳氏,但毕竟还要弟弟情分,便又吩咐曹颙这几日有空,多去帮衬些。
曹颙起身应了,见父亲坐了一会儿有些乏意,就跟着曹颐两个退了出来。
曹颐往日里首饰戴的少,今日手腕上却多了一串翡翠珠子,绿莹莹的很是好看。曹颙无意看到,觉得有些眼熟,却并不曾见妹妹戴过。
曹颐见哥哥望着那串珠子,微微红了脸,解释道:“因觉得这颜色看着清凉,就戴了出来!这是、这是……”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低不可闻:“这是他家送的。”
没等曹颙反应过来,曹颐已经羞红了脸,飞快地跑开。
曹颙这才明白妹妹刚刚说的“他家”是觉罗家,不过也难得见她这般羞涩的样子,望着她的影子笑笑。
想到觉罗家,曹颙不由又想起妹子的婚事,当初下定时觉罗家透漏过想要在年前完婚的想法。毕竟塞什图是独子,年纪又不小了,觉罗太太想要早点抱孙子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曹颙却并不愿意让曹颐这么小出嫁。这个时候的医疗条件落后,很多年轻女子都熬不过生育那关。就连皇帝的女儿,出嫁后死于难产的都不是少数。因此,曹颙想起来这些实在有些后怕,不敢让妹妹冒这个危险。
不过,看李氏的意思,却是同意今年嫁女的,想来也是顾及到丈夫的身体。怕万一曹寅有个好歹,儿女需要守孝。儿子这边还好,毕竟大格格年纪也小;女儿这边,若是拖上三年,怕年纪就大了,引起亲家那边的埋怨。
寅病着,但仍是织造府的主官,不过幸好每年南边到大部分都集中在春秋两季。春季时,庄先生还在,自然料理得清清楚楚。秋季的,眼下预备还早。衙门里的公事虽轮不到曹颙过问,但是织造府的私交往来却需由他这位嫡子来出面应酬。
这一日,曹颙刚从父母院子里请安出来,前院就有人打发小厮来请,说是有两位自称是小公爷的人要见老爷,眼下已经请到前厅安置。
两位小公爷?在江宁出没的哪里还有别人,曹颙立即想到了元威与元智兄弟。果不其然,前厅里,翘着二郎腿坐着的,正是图寿的大儿子元威,一脸懒散地品着茶,一副“我是大爷”的张狂模样;而坐在他下首的元智,则望着四周不同一般的陈设,凝眉沉思什么。
那日在六合钱庄门口胡闹一番后,兄弟两个回到总督府,还想着央不央求外公噶礼。毕竟因钱庄的事闹腾了小半天,他们也听到些江家有百万家财的话,隐隐地有些动心。想着不过是平民商户,若是寻个什么罪名,狠狠地勒索下两笔银钱,手上花销也能够松快不少。
不想,噶礼这边早有人报了上来。因近日户部尚书张鹏正奉旨在江南调查噶礼弹劾前任江苏布政使宜思恭的贪墨案,所以噶礼早就告诉子侄门人不许随意妄为。元威兄弟结结实实得了一顿教训。两人虽心有不满,却也只有忍着。
今儿。兄弟两人上门,是来替总督府送请帖的,——四月二十八是总督府太夫人地寿日。原本像这般跑腿的活儿,是轮不到两位小公爷的,只因两人正闷得慌,看到舅舅干都在给管事们派差事,就要掺和进来。
干都虽是噶礼的独子,却不是嫡出。他与嫡母舒舒觉罗氏关系也不算好。元威与元智之母却是嫡女。两人因外婆的宠爱。又依仗自己的黄带子身份,对庶出的这个舅舅也谈不上恭敬。干都虽笑眯眯的,表面上并不在意地样子,实际上却是小小地算计了两个外甥一把——那就是把织造府地请帖派给了他们,却并没有告诫他们曹家是可不怠慢地。
元威与元智两兄弟就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长随仆人上门来。兄弟两个心里盘算得好好的,对方不过是个五品官员。咱们这样的身份,又送的是总督府的请帖,那自然会是无比恭敬,大大的红包。
没想到,两人报了总督府名号,那个叫姓曹的织造根本就没有想象出地中门恭迎,只是出来个管事。看对方那样子,竟似要将他们带到偏厅奉茶打赏。
实在是岂有此理。元威差点当场就发作起来。幸好元智望着织造府的大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拉住了哥哥。亮出了自家的黄带子身份,同时暗暗观察那管事。那管事只是微微觉得觉得有些意外,并没有太过诧异,只礼数上更客套一些,将两人让到前厅,并没有刻意的巴结与真正的畏惧。
进了客厅后,元威有几分得意。元智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却暗暗有些心惊。刚刚看织造府衙门大门,明显的逾制,比总督府的门前还气派;再看这个客厅,虽然看着只是寻常,但是四处地摆设物件,样样都不像是凡品。图寿这个镇国公虽然比不上其他宗室爵高势大,但毕竟其家也算公府,元智还有几分眼力见地。
元智想到方才出来前,干都的笑容略带一丝古怪,心里生出几分防备。不过,一时之间,他也猜不出干都的用意,难道这曹家是外祖地仇家,自己兄弟两个到这里要吃亏?可转而想想,又不太像,毕竟外祖是江南总督,没什么人敢在江南地面上直接与他作对。
等到曹颙出来,元威与元智都很惊诧,不由自已地从坐位上站了起来。
曹颙抱拳笑了笑:“在下曹颙,不知两位找家父有何贵干?”
“曹颙?这名儿爷听着怎么这般耳熟?”元威晃了晃脑袋,打量着曹颙。
旁边,元智已经笑着回礼了:“哎呀,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熟人,看来咱们兄弟真是缘分啊!”说到这里,对哥哥介绍道:“大哥,这位就是平王福晋的兄弟、淳郡王爷的女婿、十六叔的伴读、伯爵府的大公子,咱们在京中虽只见过一面,但是却是久闻大名的!”
这一连串的头衔砸下来,元威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半天合不拢,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哈哈”两声:“怪不得听着这名眼熟,原来就是与贵山那小子打架的曹颙啊!”
这兄弟两个虽然有时会嚣张些,但是却也不是那种自不量力的人。曹颙去年在京城,也算是出了不少风头。与镶黄旗的子弟打架,被康熙亲自指婚。官场上,也有各种各样的流言,原来甚至还有人说曹颙是万岁爷南巡时留下的血脉。否则,为什么万岁会如何庇护?不过,等到赐婚的旨意下来,流言自然不攻自破,天下也没有叔父娶亲侄女儿的道理。不过,而后又有新的传言,说是曹颙之祖母奉圣夫人死前上了遗折,请万岁爷照看自己的嫡长孙,因此康熙才回格外优容。
不管如何,就连莽撞的元威也知道,眼前这人不是他们兄弟能够得罪的。不说别的,就是那一堆这个王府、那个王府的头衔就听得他颤颤的,屁股痒痒的。想象二月间,不过是打了个与简王府有关系的戏子,他的屁股就挨了好十几板子。
曹颙见这两位小公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倒不像是要来找事的模样,微微一笑,又问了一遍:“在下确是曹颙,两位找家父?”
元智脑子里已经转过弯来,既然是曹颙的父亲。那对方不就是平王爷地岳父、一个伯爵吗?伯是超品,比自己的外祖父的品级还高,方才自己兄弟还大大咧咧地让人家出来相见,却是失礼。因此,忙道:“曹公子,咱们
被郭罗玛法派来送请帖的!”说着,将烫金的请帖送
曹颙笑着接了,吩咐人再上新茶。兄弟两个却如坐针毡。敷衍两句便借口还要去巡抚衙门送请帖。告辞离去。
曹颙听了。心里暗道好笑。回到江南两个多月,这边官场上的事他也知道些。总督礼与巡抚张伯年之间,就算不是势同水火,也差不多了。不止两人,就是总督衙门与巡抚衙门的官员都少有往来。只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与曹家无干,曹颙也只是听听热闹就算地。
送走元威兄弟,曹颙打开请帖看了。见写地是太夫人寿日,想起那日母亲提到地那位礼佛虔诚的老太太。不管如何,这种人情上的往来还是要走的,送多厚的礼,还是请父亲定夺。正想着,就见曹方走了进来,却是有事找曹颙商量。
原来,是广东那边的采珠世家已经有人到了江宁。想求见这次珍珠会的主家。曹方来请示见或是不见。曹颙略加思索了下,还是决定先不见了,怕是有人打着独家地主意。倒是一番纠缠,并让曹方打发人找魏信,让他出面先探探对方的底细。
等曹家小厮到了魏家,魏信却是没在家,只说是陪着人提亲去了。
*
西府,兆佳氏房里。
兆佳氏面如寒霜,望着丈夫的眼神几乎要射出刀子来。曹只觉得浑身发寒,身子往椅子背靠了靠,嘴里辩解着:“也不是我的主意,那路道台是总督府的心腹,这般悄悄送个人过来,虽有拉拢之意,却也是私下进行的。若是我这般送回去,不仅扫了总督府那边的颜面,就怕是巡抚衙门这边也误以为我是吃里扒外之辈。”
兆佳氏冷笑一声:“是了,你自有你的难处,一个娇滴滴地美妾又怎么舍得送回去?”
曹赔笑道:“太太勿恼,我是那样人吗?不过是避开这段风头,再想个由子打发了她就去?”
兆佳氏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尖声道:“你是什么样地人?打我跟了你,又享了什么福?当初哄我,说了不纳妾,不过几年功夫,就搞大了丫鬟的肚子。我这边刚生了硕儿,你就又偷上宝蝶。就是老太太指了翡翠来,你当我面假惺惺地说是不情愿,还不是立即收了房。”说到这里,已经“呜呜”的哭了起来,擦了一把泪,又立起眉毛道:“你若是没有沾了那狐媚子地身,人家怎么敢这般送上门来。我呸,说什么族里的孤女,还不知是那个花坊上买来的粉头!”
曹被骂得羞怒,但向来是被兆佳氏拿捏惯了的,又自是理亏,只好吭吭哧哧道:“却是我的不是,猪油蒙了心,太太就饶了我这遭吧!就算给路眉一个名分,还能盖过你这位大太太去?”
兆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怒道:“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难道当我兆佳氏是好欺负的吗?你若是不要脸面,我自然也就不要了,大不了咱们到大伯嫂子面前撕扒撕扒,看看到底是谁理亏?”
曹毕竟是官场众人,自然也知道去年噶礼与大哥的嫌隙,虽然有顾忌收下路眉在府中,但是若是在大哥面前交代其中这些弯弯道道,怕是大哥会心下不满。想到这些,又想起素日被同僚笑话惧内,又想到路眉的美艳与那双招人爱的三寸金莲,看兆佳氏就有几分不耐烦,皱着眉道:“不过是纳房妾,又不是什么罪过!换做其他家,大房像你这般有了身子,哪个不主动想着给夫君选两个通房?就算是到大哥面前,又能怎样?你学学大嫂,不要整日拈酸吃醋!”说完,也不等兆佳氏回嘴,就快步出去了。
兆佳氏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自打嫁给曹家,哪里受过这般的气,眼泪哗哗留下。无奈,娘家又离得远,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想到这里,便帕子擦了泪,唤丫鬟来换衣服,一心要去东府告状。
*
织造府,开阳院。
曹颐因见父亲吃了好些日子的粥,近日虽能够进些荤腥,但是却没什么胃口,便想起去年在京城中宝雅做得那几道小菜。虽然看着清淡,但是吃起来味道极好,便寻哥哥仔细问了做法,亲自下厨张罗起来。
与从未下过厨的宝雅不同,李氏曾叫人教授过曹颐一些厨艺。虽然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太太小姐不用亲自在厨房劳作,但是该学的东西还是要学的。女儿家,女红厨艺都是应该知晓的。
因此,曹颐这几道小菜却是不假手他人,亲自做的,倒也是她一片孝心。
曹寅与李氏见女儿如此贴心孝顺,自然是笑着承情,一起用了起来。李氏吃那山药糕甜糯可口,很是喜欢,忍不住问道:“这个看着倒是新巧,并不见咱们府里做过,萍儿是打哪学来的?”
曹颐见小菜合父母口味,脸上很是欢喜,笑着回道:“这几个菜,却是女儿见过宝格格做过,今儿却是第一次做!”
李氏听了,很是意外,摇了摇头:“真没想到宝格格还会这些个?我见过她几次,都是娇憨、不知世事的模样,跟个小仙女似的!”说到这里,想起未来的儿媳妇:“却不知淳王府那位格格的品性如何?到底是天家贵女,想来也是金贵的。”
曹寅看了眼妻子,心里明白她的忧虑,无非是担心齐大非偶,怕儿子受到郡主媳妇的压制。他想要开口劝慰,因女儿在场,又放不下脸来。
这时,就听丫鬟绣鹤在门口回话:“太太,二太太来了!”话音未落,就听兆佳氏在外间哑着嗓子哭道:“嫂子,我没法活了!
着小丫鬟的通报,兆佳氏在外间哑着嗓子哭道:“嫂活了!”幸好她还晓得些分寸,没有直接往里间闯。
李氏听了,忙起身出去招呼。曹寅微微地皱起眉头,不知这个素日里向来精明干练的兄弟媳妇怎么唱起这出。
“嫂子,呜呜……”兆佳氏在外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先哭了一场。李氏一边问着缘故,一边将她让进西面暖阁说话,这才算安静下来。
因兆佳氏过来,虽然不在这屋里,曹颐也满是不自在,向父亲低声道别。等走到厅堂,还犹豫着用不用给兆佳氏请安,就听西暖间那边兆佳氏边哭边说道:“不过是嫌我年岁大了,全不年夫妻多年恩爱,又要爱那年轻的……”赶紧快走几步出去。
正巧春芽过来寻曹颐,见到她,刚要开口说话,曹颐连忙示意噤声。等出了开阳院,她才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神情却轻松不起来。
“姑娘?”春芽见曹颐面色沉重,又疑惑又担心的表情:“莫非是姑娘做的吃食不和老爷的口味?就是如此,姑娘也不必恼,咱们再想法子做其他的就是!”
曹颐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这样子,老爷很是喜欢,你来找我?”
“嗯!”春芽点了点头:“方才彩儿来请姑娘,说是大爷那边有事找姑娘呢!”
求己居里,曹颙看着书案上摆放着一个物品册子。还散落着几张写了一半的礼单,开始想念起紫晶来。往日,有紫晶在身边时,这些哪里用他操心过?
魏信打广州带来地不少海外来的稀罕物儿,像什么衣服料子,珍宝首饰,摆设物件等。除了给府里的、西府的,剩下的这些都要送到京城做人情。虽然其中很多都可以交给紫晶分派。但是有几处。却需要他先来拿些主意。例如:平郡王府的、淳郡王府的。十三阿哥的,十六阿哥地等等。另外,雍亲王府送还是不送?前些日子刚派人回去送了佛香,这眼巴巴地又上其他地,太落痕迹。
正想着,曹颐已经笑着进来,看着书案上铺了这些礼单。问道:“哥哥这是要送礼?”
曹颙正头疼着,见到妹妹来了,便笑着撂下笔:“美食做出来了?父亲可还喜欢?”
曹颐笑着点了点头:“还给哥哥留了一份呢!因想着哥哥这边晚饭素日用得完,便没让人先送来。小菜都是得了的,就是那猫耳朵汤,也是捏好了耳朵,吩咐厨房那边,等哥哥这边叫饭了再下锅!”
“难为你费心!”妹妹如此乖巧。曹颙颇觉欣慰。因想到她这几年是帮衬着母亲管家的,就是叫人喊她来帮忙的。于是,就将要送礼的事说了。
曹颐听了。却是用帕子捂着嘴巴,望着哥哥笑了起来。
曹颙被她笑得很不自在,不由开口问道:“萍儿,这是怎么了?”
曹颐笑着回道:“就算是姐姐府里,十三阿哥、十六阿哥那边,哪次送礼不是紫晶姐姐定的单子,偏偏这次哥哥倒是不放心了,要亲自写礼单子呢!却不知,其中是为了什么缘故呢?”
竟是被妹妹戏谑了一把,曹颙的脸皮也是渐渐厚了,只是一笑了之,并不反驳或者辩解。他因是第一次往淳王府送礼,就不想怠慢,格外留心了些。到底是不是特意为了自己地小未婚妻,他心里也说不清楚。
曹颐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瞧哥哥这神情,竟是真的,想着哥哥为了未来的嫂子这般费心,她又是觉得有趣,又是带着点说不出的酸意。若是哥哥娶了嫂子,那对自己还能像过去那般好吗?脸上不自觉就带出些怅然来。
曹颙见曹颐一副被抛弃的小猫样,点了点她的额头:“胡思乱想什么?就算你嫁了人,难道我就不是你哥哥了?到时候,我是伤心没了个妹妹,还是高兴多了个妹婿?同理,你往后就要多了个姐姐疼你!”他虽然嘴里这样宽慰着曹颐,但心里却实在没底,实不知自己那个未来的小媳妇有没有做姐姐的样子。毕竟她年纪还小。不过,转而一想,她同母弟弟妹妹就四个,还有异母地,倒是实实在在地长姐。
曹颐只是一时惆怅,听哥哥这般讲,自然都是明白的,当即心情转好,询问了曹颙的意思,帮他搭配起各府地礼物来。
曹颙想起觉罗家也要送份的,便笑着对妹妹说:“既然你来了,那觉罗家那边的礼物应该也轮不到我来费脑子!”
曹颐方促狭完哥哥,眼下就轮到自己个儿,当即红了脸,皱着鼻子,没有应声,但却望着物品单子,按照顺序看下去,暗暗
有没有佛珠之类的物件。
最后,定下了各处礼单。只有淳王府大格格那份,是曹颙特意挑出的两个物件,一盒八件套的西洋宫廷里传出来的银梳子,一件是镶嵌了几颗小钻石的银怀表。都是在物品单子上看过后,又对着找出来,看着实在好才定下的。另外,曹颐还在物品册子上看到有串紫水晶珠子,正合着紫晶的名字,便同哥哥说了,将这个单列出来,指名留给紫晶,省得混到其他里让紫晶都安排着送人了。
*
魏信却是陪着魏白去提亲了。
去之前,魏信是使劲了浑身解数替魏白收拾了一番,换了身体面的行头不说,头剔得锃亮,脸也刮得溜干净,原本的络腮胡子修剪成魏信那般的短须。这么一来,整个人立时不一样,看上去年轻了至少十岁。
对于自己的新形象,魏白是十二分满意。也照了会子铜镜,摸着下巴傻笑了一回。
待魏信要重新打造魏黑时,魏黑却摆手道:“罢了,我可不鼓捣了。又不是相看我!”
魏信笑道:“你是正经大伯哥呢!怎么不看!”
魏黑顿了下:“原这话我也不好说,但实打实地是这个道理。虽然我当是陪我兄弟去的,但我不是那能说会道的人,今儿就告个罪,不跟过去了。一切拜托方二哥和五兄弟了。成不?”
魏信见魏家兄弟二人脸色。显然是商量过的,他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当下点头道:“大哥这么说是信得过方二哥和我了,怎不从命!”然后又向魏白道:“二哥一会儿去了,也不用多说话,一切有我和方二哥呢。”
曹方也在一旁笑着说:“魏大兄弟既信得过咱们,定不负重托就是!二兄弟你要记得。那赵嬷嬷是张刀子嘴,最是利害的,她说什么你就听着,也别恼,也别驳她的话,只笑就行了,还显得憨厚。放心,有我和魏信帮衬你。”
魏白忙不迭点头。应着:“我嘴笨。可不会说什么,全靠两位帮忙!”
*
赵家在织造府后街,一个独门独户的两进小院。因赵嬷嬷是曹府孙老太君的陪房。这么多年来曹家一直对她家十分照拂,因此她家颇有些家资,也是过着使奴唤婢地日子。
众所周知,曹方和魏信都是曹家经商地大管事,是老爷与大爷跟前极得力地。芳茶的祖母赵嬷嬷见魏白能请得他二人来做媒,就知道魏白是有些体面的,又听二人介绍说他是大爷跟前的红人,又是自由身,便就先生了三分好感。
上下打量了魏白一番后,赵嬷嬷觉得这人虽是年纪大了些,倒不怎么显老,人长得满周正的,衣着光鲜体面,这好感又多了两分。再瞧那份聘礼,比自己要的又厚了一成,于是这好感一下子涨到了十分,满满当当。
赵嬷嬷心里虽然欢喜,脸上还摆着谱,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这才许了亲。
一旁芳茶的母亲赵冯氏却满心地不乐意,她始终觉得魏白年纪太大,又相貌平平,实配不上自己那如花的闺女。听见婆婆应了,她心下一梗,忍不住借故把赵嬷嬷拉了出来,低声向婆婆道:“您老人家……就……就这么应了啊?这人……是不是年纪大了些?要不咱先再看看……”
赵冯氏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嬷嬷瞪了回去。赵嬷嬷那目光比刀子还利,直剜得她肝颤,慌忙低了头,也不敢言语了。
赵嬷嬷压低声音骂了她一句:“你懂什么!年少的有几个得体面的?又有哪个是这般家底的!”说着冲那丰厚的聘礼一努嘴。
赵冯氏一向软弱,又因在府里没什么差事,在家里也就说不上什么话,万事都是赵嬷嬷做主。她也知道婆婆最是爱财,看来就冲这聘礼亲事也是必定下了,虽然不高兴,也只得违心点头,不得不恭维道:“还是您老人家想的长远。”
赵嬷嬷“哼”了一声,脸上却带出几分得意来,自觉的这亲事做得好。回了屋里,她便开始和曹方他们商量下定之类地事情。
屋里正讨论得火热,就听外面小丫鬟一叠声地高喊:“姑娘!姑娘!”呼喊间,芳茶一挑帘子闯了进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狠狠地将屋里人扫了一周。
众人还在愣神,就见后面跌跌撞撞追进来两个小丫鬟。她两人进得屋来站稳了身,先向众人行了礼,然后轻轻扯了扯芳茶地衣襟,低声道:“好姑娘,您就当可怜可怜奴婢们,回去吧……”虽是对着芳茶说话,却向赵冯氏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赵冯氏忙站起身,向众人陪笑道:“咱们姑娘这是有事寻我呢……”说着,站起身就去拉她女。
芳茶一抽手,冷着脸问道:“祖母要把我许给谁?”
赵冯氏生怕女儿惹得赵嬷嬷不高兴,忙攥了她的手道:“娘有个好物什要给你……”边说,边往外拽她。
芳茶猛挣开,脸上像凝了一层寒霜,眸子里满是寒意,仿佛一眨眼就能落下些冰碴子来,话音儿也跟三九天地北风一般冷:“祖母这是要把我许给谁?”
赵冯氏实在没法子。只得苦着脸哄她道:“这是门好亲事呢……走,咱们出去说。”
见芳茶执意不肯出去,还当众问婚配之事,这哪里是女儿家能够开口地?赵嬷嬷也有些恼了,咳嗽一声:“芳茶,有客人在呢,怎地都不问好?”
曹方和魏信脸上都有些尴尬,魏白却是打芳茶进来后眼珠子就没离开她。痴痴地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芳茶听了祖母搭话。就撇下母亲。抢步到了炕前,扶着赵嬷嬷的腿道:“祖母,孙女不想嫁人,孙女留在家里孝敬您不成吗?”
赵嬷嬷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道:“胡说!谁家闺女大了不是要嫁人的?你别在这里耍小性子。小红,小青,扶你们姑娘回去。”
两个小丫鬟应声上来搀扶芳茶。却被芳茶一把推开。
芳茶退了两步站到墙边,把早藏在身上的小剪子拿了出来,一手打开头发,一手擎了剪刀,看了一眼魏白,对赵嬷嬷道:“便是嫁人,我也不要嫁他!您要是逼我,我就了头发做姑子去!”
魏白听了这话。脸色骤然变得灰白。曹方和魏信对视一眼。都皱了眉,各自想辙子救场。
赵嬷嬷压根没当芳茶说的话是真的,自古婚姻大事哪里轮的到小孩子家做主!况且。让她眼睁睁看着那份丰厚地聘礼再抬出去,她哪里肯?当下一拍炕桌,怒道:“都是平日纵地你没了规矩,在客人面前丢人!”又指着她儿媳妇赵冯氏骂道:“你是做什么地?还不把她带下去管教?”
芳茶知道这婚事是免不了了,紧咬着下唇,怨恨地瞪了一眼魏白,一脸的决绝,抓起头发就。
众人都是一声惊呼,赵冯氏和两个小丫鬟都唬得半死,慌忙过去抢那剪刀,魏白虽然离的远,但反应却极快,两步赶过去扼了芳茶的腕子。
芳茶见是他,心里恨极,使劲一挣腕子,又要去。魏白原怕伤了她,并没敢用力抓她手腕,她这一挣使的力气又大了些,剪子奔着她肩头就去了。
魏白不及多想,一伸手挡在前面,抓着剪刃夺下剪刀。他右手被割的颇深,鲜血顺着胳膊淌了下来,血点子淋在浅色的衣服上触目惊心。他却浑然不觉,犹一脸紧张关切地问芳茶道:“没伤着吧?”
芳茶却是骇了一跳,望着他衣服上的血渍,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惨白的,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魏白看了心疼,刚要伸手去扶她肩,才发觉一手的血,忙把右手在身上蹭了蹭,改伸左手过去。
芳茶又是惊又是怕,不由后退两步:“你别碰我!你走!你走!”
魏白伸到一半儿的手生生顿住了,看着芳茶一脸嫌恶,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不由涩然道:“你这是何苦。我也不是要逼你。你要是不乐意……你要是不乐意……就……”
魏白本想说“你不乐意就算了”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实在是喜欢得紧,实在是舍不得。
他翻来覆去说了两遍,脸上满是失望和惋惜,眼仁儿里仍透着痴恋,脑子却是一团糨糊,丝毫做不得自己的主了。
赵冯氏在旁边看了,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对魏白年纪的不满也淡了,只觉得这是个值得闺女托付终身地人。当下,她走过来打圆场道:“魏二爷莫恼我们姑娘,她这是气话,回头我们劝她。”又喊丫鬟们道:“愣着什么,快去给魏二爷包扎伤口!”
赵嬷嬷也缓过神来,一边儿骂芳茶“作死”,一边儿问魏白地伤,又让他上座喝茶。
芳茶靠在墙上,手扶着心窝,大口喘息着,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的扬着下颌,死死盯着魏白。魏白也正失魂落魄的望着她。
芳茶原本因魏白在京城时就曾色迷迷地盯着自己,便当他是好色地无耻之徒,每再见到他,都是嫌恶不已,因此今日听说要家里要把自己许给他,真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可这会儿,她忽然就体察了魏白的心思,不由心里一酸,终别过头去,阖上眼睛,两行清泪沿腮滑下。
了四月末,曹寅的身体也好了很多。因三月、四月来,还曾下旨过问过曹寅的病情。因此,等曹寅身体好些后,也亲笔写了两封谢恩折子。
圣驾二月幸五台山,三月才返回京城。如今,好像又准备五月的巡幸塞外。曹颙回到江宁后,一直想着寻找文竹的家人。无奈,实在是知道的线索太少,只知道她是七岁时被拐的,大概是出生于康熙二十九年,或者是康熙三十年,家境还算宽裕,有个桂花院子。家中有个妹妹,母亲是生妹妹时难产而死。
因曹颙年前就将找文绣家人的事,这半年曹方也寻了不少人家,最后仍只是失望而归。曹颙想到文竹,一时也没有什么法子,只好扩大大查找范围,在江宁城外的地界也派人打听。
再说西府,便是兆佳氏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千二百八十个不乐意,又能如何呢?曹纳妾,毕竟是私事,况且又是长官做媒,不容拒绝的。就是李氏听了,为兆佳氏抱不平,也只能够好言宽慰几句。而曹寅做兄长的,更没有管弟弟纳妾的道理。
进府半月后,那个路道台大人送来的路眉,到底以曹二房的身份端了盏茶来拜大姐。
西府,正房。
兆佳氏在上座坐着,一张脸板得僵硬,没一丝笑模样,死死地盯着门外走进来的倩影。
那路眉微低着头,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上身是银粉纱衫。下面配粉线绣桃花地白绫裙,既不僭越又显得俏丽。因是小脚,被丫鬟搀扶着过来,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端得妩媚。偶一抬头,一双美眸里光华流转,煞是勾人。
这女子便是在江南这么个美女云集的地方,也能称得上绝佳。在曹府里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兆佳氏暗暗咬碎一口银牙。横了身边丫鬟一眼。那丫鬟立时过去拿了个垫子过来,摆在地上,备二房拜兆佳氏见礼用的。
那路眉恭恭敬敬走过来,先仪态万方地福了福身,然后提起衣裙向那垫子上跪去。这一跪下,她心里就是一凉,那哪里是垫子。分明是木板子外头包了层锦套,生硬的硌人。这是大房给的下马威啊。
路眉心里咬牙切齿,脸上仍带着笑容,毕恭毕敬磕了头,口称“姐姐”,然后从身边丫鬟手里接过放了个五彩盖碗的小茶盘,高举过头顶,奉给兆佳氏。
兆佳氏压根不接。甚至瞧也不瞧。一边摆弄自己的指甲套,慢慢地挤出个笑容,和和气气地问道:“听说。路姑娘家中亲长都过世了?”
路眉面露戚色,眉头微蹙:“眉儿家门不幸,襁褓中没了双亲。幸得族中叔伯帮衬,才有今日造化,得以服侍老爷和姐姐。”
她这说着说着,脸色忽然就由阴转晴,嘴角眉梢带出丝丝欢喜,甜甜糯糯的声音道:“眉儿年轻不谐事,以后还得姐姐多提点我。族叔曾与我言说,老爷和姐姐您最是仁义大量地,叫眉儿不必自怜身世,又说姐姐会好生照拂于眉儿,必不会叫路家寒心。”
兆佳氏是想点拨路眉知道自己是孤儿没有娘家可仗势,叫她老实些。不成想这路眉倒是个厉害子,三言两语就把路道台搬了出来,还了好大一枚软钉子。
兆佳氏母家地位甚高,原并不把一个道台放在眼里,但这道台背后站着个总督,又是江南地界地,又是不能不客气地。
兆佳氏心下发堵,挑了挑眉毛:“既然是道台大人的族侄女,路姑娘家学渊源,想必针线女红都是好的,回头细料子的衣裳还得路姑娘动手才妥当。”
路眉淡淡道:“族叔族婶都嫌这女红费神损手,只交与下人去做,不肯叫眉儿沾手。”
曹家哪里用得主子亲自做衣裳,做荷包也不过是闲暇时当作玩乐罢了。兆佳氏只不过想压她一压,然听她这么说,便当抓了她的小尾巴,十分得意,咳嗽一声,正色训道:“路姑娘这话倒奇了,闺阁千金还有个不会针线的?路家未免娇纵女儿了。曹家的女儿没个不会地,便是我们家做了平郡王福晋的大姑娘,也没说不沾针线。却不知令叔婶都让你做些什么!”
路眉却半点未被震慑,反而笑得十分灿烂:“路家以诗书传家,族叔婶是怕眉儿累坏了手眼,写不得好字。眉儿是自幼修习琴棋书画的,如今略有小成,姐姐若是闷了,眉儿陪您抚琴、下棋,岂不快哉?”
兆佳氏噎得够呛。这琴棋书画她没出阁前也都学过,却没个精的,早也弃了多年了,哪里还谈论得起来?她恨恨地盯了那五彩盖碗半晌,才伸手端了起来,抿了一口,撂在一旁。
路眉这才松了口气,胳膊举得都酸了,腿也跪得麻了,就要示意自己的丫鬟浮云过来扶她,却见浮云一动不动,悄悄递了个眼色给她。她不明所以,还歪头瞧着浮云,一脸诧异。却听兆佳氏身后的婆子咳嗽一声,她这才警醒过来,兆佳氏没发话,她是不能起来的。
路眉心里已经把兆佳氏全家咒骂了千八百遍了,还得在这里继续装温顺驯良,跪得直挺挺的听着兆佳氏后面地训话。
兆佳氏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累牍背诵起家训家规,间或又插了几句“你要注意……”“你要仔细……”之类地诫言。
路眉垂着头听着,脑子又昏又沉,腿上又麻又疼,心里又恨又骂,几欲崩溃,只咬牙挺着。
好不容易等兆佳氏说“起吧”,路眉已经站都站不太稳了,被浮云强架着起来,走路趔斜踉跄,那妩媚姿态全然不见。
按规矩。路眉是正经二房,曹的几个妾是要来拜她地。然而她才在侧位做好,就听兆佳氏道:“妹妹是缠脚地,难怪走路不大方便。浮云,扶着路姨娘回去歇着吧!”说到这里,
对路眉道:“以后呢,妹妹你就好好在院子里呆着吧动。不要伤了脚才好。”
路眉气结。一眼扫过那两个本来要过来拜的妾。见她们脸上虽没明显的笑容,却像都带着点嘲讽的笑意。她不由心下恼怒,却又无法,只好强忍着气,挤出个笑容:“谢姐姐体谅。”说着,扶着浮云的胳膊,起身施礼告退。步履蹒跚地出了门。
兆佳氏终于扳回一局,畅快地出了口气,带着愉悦的话音儿吩咐宝蝶与翡翠下去。待人走光了,她盯着那五彩的盖碗,自语道:“咱们走着瞧。”
*
转眼,到了四月二十八日,是总督府办寿宴之日。
这样地应酬,因曹寅正病着。曹颙代表父亲上门送礼。寿礼是尊白玉观音。虽然看着不张扬,但是却也不显得单薄了。
总督府门口,车水马龙。如今。除了一向刚直地巡抚张伯行外,在江南地界谁敢不卖总督噶礼地面子。这位总督虽然官声不好,但是人家背后有皇帝撑腰,上来就是一连串的弹劾,使得江南官场重新洗牌。虽然不少人恨噶礼恨得牙痒痒的,但是表面上却需更加巴结他,哪里敢得罪。
因曹颙就带了小满、魏黑与吴家兄弟,穿着又只是寻常,所以总督府的管家也没把他们太当回事,只当是寻常小官家的。又因赶上李家派人来送礼,那个大管家屁颠屁颠出去迎接了,只打发一个门房来接曹颙带来的礼。
见对方这般怠慢,小满与魏黑都很不忿,想要发作。曹颙笑着拦下,如此来更好,正好不用在这边多浪费时间。约好了与魏信在临江楼见的,早点完结这边地差事,正好可以早点过去。
等登记完礼物,对方还按照规矩,给了封二钱银子的赏封。不过,对方也看出曹颙不像是仆下之人,便把赏封给了小厮妆扮的小满。小满笑嘻嘻地接了,还谢了赏。
曹颙等人从总督府出来,正赶上门口停着好几辆大车,不少衣着光鲜的仆从随行。一个三十来岁的锦衣男子,正站在门口与个年轻人寒暄。
曹颙见那年人有几分面熟,不禁多打量两眼,却是李煦的次子李鼎。曹颙上次见这位表哥,还是在老太君的丧礼上,眼下虽然过了三、四年,不过李鼎的样子没太大变化。
望着那一溜几辆马车,还有簇拥在李鼎身后地十多个长随,曹颙微微皱眉。这个舅舅也是地,就算是要送份大礼给噶礼,难道不会低调些?这般大张旗鼓地过来,生怕别人不知道李家与总督府的关系亲密。转而一想,怕是李煦为了巴结噶礼,故意如此为之。难道,他忘了,这天下说了算的只有京中那一个。
想起这些破事,曹颙真是忍不住头疼,好容易家里地亏空差不多了,父亲的病也渐渐见好,却还要跟着李家悬心。他心里有些腻味不愿意多留,招呼大家上马,离开总督府。
那年轻人正是李鼎,随着父亲李煦来江宁送礼的,因父亲先去了织造府那边,所以他押送着礼物过来。他对面站着的这锦衣男子,便是噶礼的庶子干都,算起来他还要叫声“兄长”。
或许是方才曹颙多往这边看了两眼,李鼎有所察觉,一边与干都寒暄着,一边扭头往那边望去,正好只看到几人上马。虽然曹颙能够认出他,他却一时之间没认出曹颙。毕竟上次见曹颙,曹颙还是十二岁的少年,与眼下大不相同。
说话间,曹颙已经骑马走的远了。李鼎并没有在意,转过头来,随着干都进了总督府。
*
临江楼,秦淮河畔有名的酒楼,是魏信家的产业之一。打四月中旬开始,南北的采珠世家还有些出名的珠商都陆续来到江宁。曹方与魏信两个就将众人都安排到了临江楼住下,一是打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二是想着知道些根底,省得让人浑水摸鱼。
养殖珍珠,这是从未听过的事儿,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当初送请帖过去的人,带着的是广东十三行的担保。而且十三行也开据了证明,确实在康熙四十八年夏与四十八年冬,在江宁收购了价值将近四十万两银子的珍珠。
近些年,因珍珠采量日渐稀少,很多赖此为业的世家也渐渐凋零,大家正是四处找出路的时候。南北同行,采珠大户也好,珠商也好,大家掰着指头都能够说个一二,江宁这个曹家却是头一回听说。然,十三行名声在外,又不可能给别人做幌子。因此,这次珍珠会又不是不可信的。等他们怀着忐忑,到了江宁,发现来了不少南北同行时,自然也开始打起了小九九。
遇到个熟人,大家都寒暄一场,话间提到珍珠之事,都笑称是无稽之谈。可是,等各自回到房里,就开始了算计。若是此事是真,若是能够自家拿下这桩买卖,那可就是发了大财。
这其间,魏信又状似无意地说露了嘴,言道这次珍珠会还是要各家凭借实力说话。那养殖珍珠的秘法,最后估计要价高者得。
距离江宁近的,已经有送信回去叫家里再送银钱的。来时便带着大量银票过来的,笑眯眯的暗暗得意。那些身上银钱不足的,往返又来不及的,几乎要跳脚。更想跳脚的是六合钱庄。他们不只为的珍珠,眼下珠商缺钱,他们若此时借贷,那是极大的一笔生意啊。但因曹家尚未开口允许,他们不敢轻易介入,只能暗暗着急。每日里,总要过来几个头面管事,到魏信面前尽心奉承。
魏信因曹颙吩咐过,便也不肯轻易松口。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谈到正经事却只有一个“拖”字诀。
曹颙到临江楼时,这里虽不算客满,但是楼上楼下也人。曹颙穿着打扮并不招摇,但是仆从小厮俱全,小二上来招呼得很是殷勤。
曹颙并未开口,只是示意下小满。小满早得了吩咐,递上块碎银子,笑着说道:“麻烦帮忙通报魏五爷,就说曲公子求见!”
小满声音并不高,但是就近仍有几桌客人耳朵尖,听到了个“魏五爷”三个字,不由都往这边望过来。如今,这往来江宁的商户们,谁不知道魏五爷的大号。
那小二听说是曲公子,并没有收银钱,而是态度越发恭敬地带着几人上楼,看来是早已得过吩咐的。
楼下那几桌客人越发惊诧。他们都是浙江过来的珠户,提前到江宁来,就是为了探探究竟,这会儿都开始暗暗思量这姓曲的到底是什么来历。采珠贩珠这行当住中,只有广西有家大户姓曲,听说已经转行多年,莫非他们回头要从操旧业?众人皆是惊疑不定。
二楼雅间,见曹颙进来,魏信忙迎了上去,一边请曹颙入坐,一边道:“公子,你可算露面了!”
曹颙看他猴急的样子,与人家的沉着稳重截然不同,不禁莞尔:“怎么,还有咱们魏五爷解决不了的?”
魏信笑道:“公子还不知道小的,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罢了!这南北珠户珠商到得差不多了,整日里围着小的追问养珠之事。小地哪里知道这些个?虽然一直推着说。到时候各位就知道了。毕竟是外行,若是让他们识破,怕是对咱们珍珠会的进程不利。公子体恤小的,还是把珠场那边的人手调过来两个吧!”
曹颙点了点头:“嗯,是这个道理。那边本来也是要过来人的,想想日子,约莫着这两日也该到了!”
魏信大喜,又想起六合钱庄的事。如今拖了他们好一段日子了。而且暗暗打探仔细。却是来的珠户珠商中有银钱银钱并不宽裕的。若是允许他们放贷,虽说他们能够赚些利钱,但是于珍珠会这边却也是便利。
曹颙坐在那里,用食指敲了敲桌面,思量着上辈子知道地那些关于暗标、担保之类地大致程序,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
江宁码头,璧合楼东家杨明昌带着些家仆马车站在岸边。伸着脖子张望着。管家张全站在他身后,指着远处要靠岸地大船:“老爷,那倒像是咱们家的船!”
杨明昌眯着眼望了望,摇了摇头:“不是,刷的漆颜色不对!”
说话间,那艘船渐近了,张全也看出不是杨府的,心里暗暗腹诽。
主家如今越来越“阴盛阳衰”。自打三年前少爷患疾死了。小姐又说给了白家,这太太就越发拿捏着老爷,就怕他不服管要纳妾生儿。
老爷起初来曾强硬过两遭。结果家里太太带着小姐要死要活,外头白家的人差点要来砸店打人。最后,还是老爷服软,太太出面求情,白家才肯罢休。
这白家人的打算,哪个明眼人看不出?这哪里是亲家,简直就是活仇人。上个月末,已经嫁人的杨瑞雪有了喜,她母亲白氏很是欢喜,想着女儿早点生出外孙继承家业也是好地,便在四月初带着女儿、女婿去杭州灵隐寺求子。
前几日方,白氏打发人回来,说着月底这几日返回江宁,让丈夫来码头接。
杨明昌算计了大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却成了绝户,又因他本是孤儿,连个兄弟手足也没有,更没有说是过继侄儿之类。难道自己攒了一辈子,就为了将万贯家财送给女婿?杨明昌怎么肯甘心,就算是心里有几分畏惧白氏,但却真生了纳妾生子的心。偏偏,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出门,时时都有白氏的眼线,竟是没有半刻偷香的机会。
夜深人静之事,杨明昌也会想起当初自己不敢承认的那双儿女。算算他们兄妹的年龄,儿子应该成年了,女儿也到了出阁的年纪。若是他们在自己身边,白氏不过是填房之妻,哪里还敢这般张狂?就是那白家,又怎么敢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算计他地家产。听说,当年带走他们地是曹家的两位公子。如今,那曹家的大公子是皇帝面前当差,二公子也在京城求出身,就算是将女儿送与两人做妾,也比给商贾为妻要体面。每每想到这些,杨明昌就隐隐生出些希望来。但毕竟是织造府威望太高,他也不敢上门去问询,曾私下里派人去盯着织造府那边,看看有没有儿女地踪迹,却没有什么收获。
杨明昌还在惆怅不已,就听身后的管家道:“老爷,您瞧,那不是昔日林下斋的大掌柜曹方曹二爷吗?”
杨明昌听了,抬头望去,那船上下来的一行人中,打头两人里那个三十多岁穿着蓝色缎面褂子的可不正是曹方?那可是曹家的大管事之一,这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珍珠会面上虽是魏家小五主持,但杨明昌暗暗打探了,幕后操办的却是曹方。
杨明昌很是心热,忙快走几步,想要过去攀谈,但只迈了一步,却惊呆了。那与曹方并肩而行,谈笑风生的正是他的大儿子郑海。康熙四十年他们母子三人到江宁来寻他时,郑海已经十四岁,是个少年。如今虽然身量高了,嘴巴上留了短须,但杨明昌仍是认出他就是自己昔日闭口不认的长子。
杨明昌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因为他又看到了跟在儿子身外的、那个容貌与自己的郑氏发妻有几分相似的年。她的身份,呼之欲出。她梳着辫子,还是闺阁打带什么钗环,但是却难掩秀色。
怪不得曹家突然弄出个什么珍珠会,原来是有他们兄妹跟着帮手。郑家是采珠世家,或许备不住真有那种养珠秘术。想到这里,杨明昌又开始暗暗埋怨前妻,夫妻一场,生了两个儿女,她还守着这样的秘密。可见。女人是养不住地。都是处处为娘家算计。一点不知道“以夫为天”的道理。真真是心下暗恨,那本应是他杨家的秘法儿,偏偏让曹家从那对不孝的兄妹嘴里哄了去。怨不得堂堂的曹家少爷,会去收留两个街头乞儿,原来是打着这样的好算盘!
杨明昌强忍下怒火,攥着拳头,深呼一口气。挤出几分笑来,就要上前去认子认女。没想到刚走一步,袖子便被张全拉住:“老爷,这次是太太的船了,那个船头站着的可不就是白家地长随周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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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楼里,听了曹颙对六合钱庄地安排,魏信忍不住击掌叫好,两眼发亮地望着曹颙:“公子。您可不能再藏拙。到底是打哪里学来地这些经济法子?听着虽然稀奇,可用起来实在是好用,可要好好教授小的方好!”
曹颙略一思索。往后魏信在十三行那边经手的买卖还多,自己捡着上辈子熟悉的传授他一些也好,虽然自己不是多么专业的,但想来也会颇有助力,于是便点头应下。因近日忙着珍珠会,也不得空,曹颙便提到等过了端午写点东西给他。
魏信大喜,忙从座位上起来,恭敬地执了弟子礼。
曹颙见他这般正经,笑问:“这是做什么?莫非是认下我做先生?”
魏信正色道:“若没有公子这几年的费心教导,哪里有魏信的今天?虽说这几年不在公子身边,但是公子每月两封长信,一点点教小地经济道理,小的却直到今日,才行了这该行之礼!”
教导那些个不过也是存了利用之心,毕竟魏信南下拿得是他的本钱,收益也是他占了七成。想到这些,曹颙实在有些羞愧,忙摆了摆手:“赶紧起来,怪酸的,再说我的牙就倒了!”说着,又交代道:“与那六合钱庄打交道,你可要仔细些,瞧他们那个女东家,实在算是个精明人物。虽然咱们定下了章程,但是也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谈到这些,魏信又恢复常态,笑着应下:“小的省得了,公子您就瞧好吧!怎么着小的也算是公子的半个弟子,就同那江家二小姐好好交交手也是不怕地!”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将珍珠会地行程敲定个七七八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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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台面上总督大人和巡抚大人的关系十分紧张,这路眉算是暗地里被送来的,虽然有二房地名分,却是不能摆席大肆张扬的。
曹只是一时贪杯好色,着了路道台的算计,虽然打心里爱这个妾的美色,心里很是心虚,不敢声张,一省百省。
兆佳氏本是在府中一手遮天的,就算是有两个宝蝶与琉璃两个妾,也常年是个摆设。没想到,突然之间出来个道台的侄女,生生地分去她半个男人,她怎么能不狠?但这种官场上的联姻往来,却是不是能够轻易拒绝的,她也只好认下。见丈夫不提操办的事,她更乐不得不开宴,路眉敬了盏茶,就算正身了。
外面的人可以不请,家中的兄嫂不能不拜。横竖拘了路眉在院子里小半个月,因快到端午,合家要在一处饮宴的,到时再将这路眉引见给兄嫂实在不妥。兆佳氏这才吩咐了几个婆子,带了路眉去东府那边去拜见李氏。她自己只装病,也不陪着去,根本连见也不肯见路眉。
多少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当初东府琉璃生子上位,兆佳氏背后没少嘲笑李氏是面人,是个不能够当家的。没想到,这次自己又哭又闹,却还是落得个这般结局。若这路眉是丫鬟粉头之类还好,寻个过错找人牙子打发了就是,偏偏还算半个官家小姐,轻易动不得的。
路眉这是进了西府以来首次出门,又是兆佳氏没跟来她最大,这心里有着几分畅快,一路上瞧着左右亭台楼阁山石树木,不由赞了几句曹家高雅。
几个婆子虽然被兆佳氏吩咐过不许恭敬这二房,但谁也不是傻子。二房正得宠中,枕头风强劲,几人都不敢太过怠慢。因此路眉赞一句,她们也都迎合着打哈哈,不至于太冷场。
待进了开阳院的正房,路眉就觉得自己地眼睛不够用了,这悬挂摆设,无一不是真迹精品。任哪一样都是宝贝。本来她在西府那边。因曹正宠着她。夜夜歇在她那里,兆佳氏在吃穿用度上倒没克扣于她,房中摆设用品也都十分精细考究,她几日过下来,就知曹家富贵。而今日一见开阳院的这些,才发觉这曹家的富贵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她也是经历过些大场面的,却没见过哪家强过曹家。且看来是大房比二房更甚,怪不得是长房嫡支。
路眉一面暗暗庆幸自己的好运,入了曹家,将来若得个儿子有了倚靠,后半生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面又有些惋惜,这两日听说了曹家长房独生的大公子正是十六岁少年郎,虽被指婚了,却并无妾室在房内。若自己能嫁与他就好了。得了少年地心,将来这些还不都是自己地,岂不更是合心!
路眉胡乱打着自己地算盘。被丫鬟引着到了东暖阁,拜见李氏。路眉知道李氏才是一家主母,见了面就规规矩
礼问好,又不着痕迹地恭维起来。
李氏素来和蔼实诚,因瞧这路眉相貌极美,言谈得体进退有度,又没有官家小姐的娇气,心底就有几分喜欢。于是说话更加和气,又给了她四匹尺头做表礼。因曹颐也在这边,两厢见了礼,客客气气地聊了几句。
路眉见她母女二人都是好性子,又待自己好,再想兆佳氏的嘴脸,心底不免喟叹起来,自己到底是福气不够,没能嫁到大房来。若真有这样的婆婆和小姑,那日子不知怎样逍遥呢。
几人闲聊两句,因李氏还要照顾曹寅,路眉也不便多留,就起身告辞。
出了开阳院,过了穿堂拐进后面花园,路眉遥遥地就瞧见一个高挑的少年郎往开阳院这边来。她心里一动,莫不是老天垂怜,送了那大公子到自己眼前?
一时间,路眉脑里转了三百六十个弯,一双美目只盯着那少年,然而却是越看越觉得眼熟。她心下觉得奇怪,自己在这江宁可是一个人都不识得的,怎会……忽然之间,她想起个人来,忙瞪大眼睛,仔细瞧了。
老天,不是那人是谁!
路眉只吓得花容失色,登时乱了手脚,低下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迎面而来地,正是曹颙。他还没到织造府,正好遇到曹方派来寻曹颙的小厮。因这次从太湖珠场带着许多贝母,曹方早就与曹颙请示过,还是将这些暂时安置在织造府,省得有人算计。自然,这些贝母都需要郑沃雪看护的。曹颙知道这样才省得有人在珍珠会前打其他主意,便同意了,提前与母亲说了,在府中为郑沃雪准备个客院。
李氏原本还以为儿子要开窍,很是欢喜地去张罗,竟是迎接娇客的规格来布置。
曹颐见了,暗暗觉得不妥,又不好和母亲说这些,便悄悄对曹颙说了。
曹颙颇有些头疼,但不想让误会加深,忙不迭找母亲说了自己没有纳妾的心思。
李氏听了,缄默许久,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叫将那边院子重新布置,不要怠慢客人,但也不要过于富丽堂皇。
曹颙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府里,与曹方说了几句闲话,曹颙就打算去郑沃雪处看贝母,这些年来,因他始终不得空,珠场那边竟是一次未去。
刚进二门,就见迎面走来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华装少妇缓缓走来。曹颙心里还略觉诧异,不知是谁家的女眷造访,母亲竟然在开阳院这边招待。心里还犹疑着,是上前见礼,还是暂时退避开。不过,又觉得有些不对,这少年妇人虽看不清容貌,但是后面跟着的丫鬟婆子确有几个眼熟的。
不说曹颙,单说那路眉却吓得花容失色,只想着找个地方躲起来,心里求着老天爷,千万不要让前面那人瞧见自己。若是穿了帮,自己被卖都是小事,搞不好连命都没了。
路眉神色慌张,几个婆子都有些诧异。因路眉之前一直端着大家闺秀地款儿,历来端端庄庄稳稳当当地,几时有过这样的慌乱,这可实在有些不寻常!
那几个婆子探头瞧了,见是自家大爷从外面回来,便猜想路眉是深闺里出来的小姐,见到外人男子有些羞怯,心里也叹服到底是官员家地小姐面嫩,忙向路眉道:“姨奶奶莫怕,那不是外人,是本家大爷呢!不用避嫌,算是您的侄子,当他来见礼的!”
路眉听了,更如五雷轰顶一般。原来,他是曹家大爷!这可如何是好?真真撞到刀口上了。她脑里一片混乱,也想不的什么妙计良策了,咬了咬牙,总不能在这里傻站着,还是先躲过今日再说吧。
因瞧见几个婆子都用探究的目光望着自己,路眉轻咳一声,强稳住心神,故作镇定道:“虽是侄儿,但二老爷现在不在家呢,这般见了与礼不合,还是改日再见吧。”说着抬脚就往另一侧的小路上走。
几个婆子都道大家闺秀说道真多,只得跟上路眉的步伐,一众人绕着道过去了。
曹颙还想着见不见礼呢,就见她们不肯走直线过来,偏要绕路。曹颙这才觉得有些好奇,仔细望了一眼,认出见是西府二房那边的下人,却不知为何是她们陪着外来访客。不过,那少妇年轻,为避嫌不见自己绕道而行,倒也没什么稀奇。当下也没放在心上,兀自进了上房,先给父母请了安,又和曹颐说了几句。
曹颐因问他:“哥哥刚进来?可瞧见路姨娘了?她过来给母亲请安,刚刚告辞出去呢!”
曹颙微微一愣,回想起刚才见的一群女眷,想来就是她们,于是点头道:“远远瞧见了,并没碰面。”
曹颐笑道:“那路姨娘却是个绝代佳人呢。”然后,又滔滔不绝称赞起路眉来。
娶妻娶贤,娶妾娶颜。想到这两句,曹颙看了一眼旁边笑而不语的李氏,不留痕迹地岔开了曹颐的话题。心里却有些奇怪,自己那二婶向来是跋扈的,怎么会让西府又多出一个姨娘来?
珠会上,需要有人来主持拍卖,并且来为大家介绍养人相信这世上确实有养珠秘法。
郑沃雪本是想自己照旧女扮男装去做这个主持,但曹颙和魏信都觉得不妥,因为如今社会风气严谨,对女子抛头露面之事世人多有鄙视。就算是换了男装,但郑沃雪毕竟有几分姿色,若是被人认出来反而有违诚信,许多事情多有不便。
一番协商,最后敲定了。由郑沃雪将珍珠的概况讲给魏信听,让他背下来,等到珍珠会上就由魏信出面对众人讲解。
因郑沃雪住在曹家内院,魏信整日里出入也不甚方便,加之魏信又要兼顾临江楼那边的珠商动态,因此两人商量了,在临江楼后院客栈单开一雅间作为临时驻地,郑沃雪每日由曹家坐马车过去“授课”珍珠事宜。
这一日,郑沃雪如往常一样坐车往临江楼去。正行到华安街时,她的车驾忽然被拦下。对面是一辆贴金饰银的华贵马车,护卫、随从包括拦了郑沃雪车驾的车夫,各个都是衣着光鲜,显然是大富之家。
那家车夫过来施了礼,问道:“敢问车里可是郑小姐?”
曹家护送郑沃雪的随从拿捏不准对方什么来头,便不答话,反问道:“你们是何人?拦我们车驾作什么?”
那车夫倒是很有规矩,恭敬地答道:“我们是城西白家,我家少奶奶求见郑小姐。”
郑沃雪在车了听了。一皱眉,她自然知道那白家是谁,但并不认识什么白家少奶奶,跟那白家人也无话可说,当下车窗帘子挑了条缝,低声对随从道:“跟他们说认错人了,咱们走咱们的。”
曹家随从当即这样说了,然后吩咐车驾就要走。
那边车上忽然传来一声娇啼:“姐姐。慢些走!”说话间。后面上来两个丫鬟放下板凳。从车中搀扶下来一个满身绫罗地少妇。
那少妇有着几个月的身孕,身形已显。她一手虚捧着肚子,一手扶着腰,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行礼,柔声道:“小妹瑞雪求见姐姐。”
郑沃雪听是“瑞雪”,才想起来之前魏信偶然提到璧合楼杨家的那位小姐嫁给白家之事,当下牵了牵嘴角。依旧吩咐随从不用理他们,直接走人。
自从前几日郑沃雪跟着哥哥从太湖带了贝母来江宁,不知怎么让杨明昌知晓。之后,他曾明里暗里多次找郑家兄妹,要约他们出来见见,叫人递话想要认回他们。
当年被拒之门外的场景历历在目,兄妹俩哪里会稀罕这样的父亲?更不要说再去认他,再来也深知他没安好心。因此打定了主意。始终不见。想是老的计谋用尽,现在又拿推大肚子的女儿出来。
若不是为了那珍珠会地主意,这父女两个能够这般轮番上阵?郑沃雪相通其中关节。不禁齿冷,心下更加厌烦杨家父女。
杨瑞雪哪里肯让他们就这么走了,当即眼里蓄满了泪水,楚楚作态,凄然道:“姐姐还在嗔怪父亲吗?纵然父亲有万般不是,毕竟是姐姐地生身之父。骨肉天伦,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呢?天下做儿女地,哪里有这般道理……这些年来,小妹始终惦记着姐姐,难道姐姐您就这般狠心,不肯见上妹妹一面?”说着,柔柔弱弱地“嘤嘤”哭了起来。
周围已经停了些看热闹的人,听了杨瑞雪这般说辞,叽叽喳喳的声音也渐渐响起,多是同情那孕妇的,也有说车中人不孝的,怎么能够不认父亲云云。
郑沃雪在车厢内怒极而笑,虽然不会忘记母亲的凄凉死去,但是她也没有忘记那人是自己的生身之父。虽然这些年怨着恨着,可是也在担心,生怕哥哥放不下执念,闹出父子相残地惨剧。这可到好,如今她与哥哥不想报仇,对方却偏偏还要粘上来,竟用这样的法子逼自己相见,真真无耻!她本待不搭理他们径自走了,却听见人群中忽然传来这样的声音“这跟着的不是织造府曹家的人么……”
郑沃雪微微皱眉,自家的乱事当然不能牵扯到曹家声誉,当下无奈地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白少奶奶认错人了吧!你姓杨,我姓郑,好不相干,我安敢做你的姐姐?别在这里大放悲声了,便不看在孩子,也要给白家人留些脸面呢!”
杨瑞雪仍只是哭,呜呜咽咽说在前面酒楼设了宴席,想请姐姐过去冰释前嫌,大有郑沃雪不跟她走,她就站这里哭到死为止的意思。
周围人越来越多,说什么地都有,杨瑞雪又挺着大肚子在车前,怎地也绕不过她去。郑沃雪蛾眉倒蹙,咬了咬牙,吩咐随从跟了她去,心中暗道,若你们欺人太甚,就由不得我们不客气了。
*
金泉楼雅间,杨瑞雪向郑沃雪盈盈一拜:“小妹见过姐姐。”
郑沃雪侧身避过,并不受她礼,面色平静地说:“话已
我不敢当你白少***姐姐。你硬拉了我来,还有
杨瑞雪眼里又蒙上水雾,可怜兮兮道:“姐姐真个恼了父亲,却也不肯认我这个妹妹吗?虽长辈的事我不当说,但确是我母亲地不是,其实父亲常常思念大哥与姐姐,多少次都想着把你们接回来……”
郑沃雪见她这般作态,只觉得恶心,当下摆手打断她:“白少奶奶要没什么事,沃雪先告辞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姐姐!”杨瑞雪忙伸手去拽郑沃雪的袖子,然而却是脚下一踉跄,闷哼了一声,撒了手去扶着桌子支住身体,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眉头紧皱。一脸痛色。
郑沃雪见她似是动了胎气,也唬了一跳。她毕竟心地良善,便是再恨杨、白两家人,也不会拿人命开玩笑,当即走过去扶住杨瑞雪,安置到凳子上,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叫人来送你回去吧!”
杨瑞雪却不提自己,反抓了郑沃雪的袖子:“姐姐真地不肯认我吗?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哥哥姐姐。我常想你们若回来了该多好!想我一人。孤零零地嫁了。在婆家受委屈也不敢提,只因娘家连个给我做主的亲兄弟姐妹都没有……”却是呜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
郑沃雪轻轻叹了口气,递了帕子给她。
杨瑞雪又道:“自我嫁了后,父亲母亲两人也常感膝下荒凉,甚是孤苦。你和哥哥搬回来好不好?咱们一家人共享天伦,岂不和美?他们也知道错了。想要好好补偿你们。而现下你们在外,毕竟是寄人篱下,不是妹妹我说嘴,到底不在自家,便是被奉若上宾,终是不比自家舒服……”
郑沃雪凝视着杨瑞雪的眼睛,见她泪光点点,满脸真挚。当下垂了眼睑:“往事已矣。不提也罢!”
杨瑞雪见郑沃雪似乎有松动的意思,忙趁热打铁道:“咱们父亲已是年过五旬的人了,身子骨早没头些年那样好。如今生意上的事,还就得指望哥哥姐姐能替他分忧。我不敢说这‘谢’字,有哥哥姐姐在父母跟前承欢尽孝,我也诚感厚恩……”说着,站起身又是一拜。
郑沃雪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杨明昌说的,让我们兄妹俩去杨家?”
杨瑞雪揣摩不透她心思,只点了点头。
郑沃雪又问:“他说让我们帮忙打理他地生意?”
杨瑞雪点点头,放柔了声音:“这也是哥哥姐姐地产业啊!做咱自家产业,总强过给外人做不是?”
郑沃雪笑了笑,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往外走。杨瑞雪一怔,忙跟着追了出去,心下不住琢磨到底哪句话说地不够妥帖。
杨瑞雪本就走的不甚快,又有了身孕,紧赶慢赶到了门口拦下了正要上车的郑沃雪。她一到外边便立刻又是哭哭啼啼:“姐姐到底哪里恼了我?妹妹口拙,不会说话,给你赔不是还不成么……”
郑沃雪正想说话,忽然那边来了一行人,就听有人唤道:“瑞雪,你有身子的人,到处跑什么?”说话间,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公子走了过来,白家下人都向他行礼,口称“少爷”。
郑沃雪本背对着白家少爷,听他喊话,下意识回了下头,见是个年轻男子,随即又转了回来。
白家少爷远远地就瞧见了个背影曼妙的女子和妻子站在一起,走近了刚待问上一句,瞧瞧佳人芳容,佳人这一回头,他就像被定在地上了一般,张着嘴,迟迟合拢不上。
眼前这女子和妻子有着几分相似,一样的美貌,却不似妻子那般娇弱,而是明朗大气,透着别样地俏丽。白家少爷这一看心里就痒痒起来,虽郑沃雪扭回身没瞧他,他的目光仍盯着人家耳垂裙角胡思乱想。
杨瑞雪轻轻咳嗽一声,道:“相公,这就是我说过的亲姐姐,父亲最是挂记的。”
郑沃雪有些不耐烦:“白少奶奶,多次说了,这‘姐姐’二字我当不起,还请收回。告辞了。”
杨瑞雪还没说话,白家少爷白德喜倒蹭过去,伸手一拦,嬉笑道:“姐姐。别走啊!”
那一声“姐姐”分明是调戏的腔调,郑沃雪冷冷地扫了一眼:“白家少爷,请放尊重些!”
曹家的随从也聚了过来,个个冷眼盯着白德喜,若他再有无礼便要出手教训他。
白德喜浑然不觉周围人的目光,犹涎着笑:“既然是亲姐姐,理当亲近亲近!金泉楼,妹夫做东,姐姐赏脸一聚啊……”
郑沃雪不想惹事,抬手拦下已经掳胳膊挽袖子准备动手的随从,懒得再看白德喜,只把目光挪向杨瑞雪,本想刺她两句叫她出言管管自己地相公,却见杨瑞雪半垂头,一脸地温顺贤良,一双手却死死绞着帕子。郑沃雪忽然有些同情她了。当下什么都没说
就要上车。
白德喜向来是放荡惯了的,哪里肯放佳人走?他并不知道这是谁家地车谁家地护院,只仗着自己带的随从多,也不惧对方,又要过去纠缠郑沃雪。
忽然马蹄声大做,三匹快马驰到众人眼前。魏信带着两个长随翻身从马上下来,迎着郑沃雪抱腕道:“郑小姐安好?”
郑沃雪见他来了。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魏信瞧了一眼白德喜。一挑眉:“白二少爷?”
商场上谁人不知道曹家商行管事魏信?混赌坊妓院的又有哪个不识得地头蛇魏家五爷?白德喜一见他立时胆怂了,忙不迭请安道:“魏五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幸会、幸会,正巧这不金泉楼么,咱上去喝一盅?小弟做东孝敬您……”
魏信笑道:“有俗务在身,改日吧!”说着也不瞧他和杨瑞雪,只向郑沃雪道:“郑小姐请上车。公子还等着,咱们走吧!”
郑沃雪嫣然一笑,上了马车。在他的护送下前往临江楼。
白德喜眼巴巴地望着佳人绝尘而去,咂舌惋惜一回,回头瞧了眼杨瑞雪:“你说你,有身子的人,乱跑什么!上车,回家。”
杨瑞雪默然上了车。白德喜弃了马。也钻进车里,开口问妻子:“那女的,就是那个郑沃雪?你来找她做什么?”
“父亲让我来劝她和哥哥回去。”杨瑞雪闻着白德喜一身青楼脂粉味。不禁了眉头,却仍柔声道:“你这是打哪里过来的?”
“我有事路过,瞧见你地车就过来问一声。你爹也是,你肚子里有孩子呢,还打发你来做这做那,伤了孩子怎么办!”白德喜不满道:“还有,你也是糊涂了?你劝他们回去?那郑海回去了,你爹有了儿子,这杨家地万贯家财哪里还轮地到你?”
杨瑞雪垂下了眼睑:“怎么说都是我亲哥哥,毕竟是一家骨肉。”
白德喜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哎呦,你可真是杨家的好女儿!”
杨瑞雪忙抓了他的袖子,垂泪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虽是杨家的女儿,却也是白家的媳妇!我已经是姓了白,我的孩子也姓白,就冲孩子,我哪里能害咱们白家?还不都是为了白家打算?你竟不信我?”
“得,得,得,姑奶奶,你别哭,别哭。我的不是,我地不是,我给你赔罪了还不成么!”白德喜最怕这个娇滴滴的小媳妇甩眼泪,忙不迭搂着好一顿哄。
杨瑞雪伏在他怀里,闻着阵阵呛人的胭脂味,心里拧劲儿的疼。想到刚才郑沃雪衣着打扮都不寻常,曹家人又对她那般恭敬,怕是曹家对她另眼相看了,保不齐就是准备给了那个人的。杨瑞雪又妒又恨,明明自己强她百倍,为何自己要受这苦,她却那般得意快活?
再说魏信是得了曹家随从的信报,知道郑沃雪被杨家人拦下来,特地赶来救援的。这一路上郑沃雪什么也没提,他也就没问。
到了临江楼,郑沃雪饮了一盏茶,心平气和地把刚才杨瑞雪的大概意思说了。魏信听了心知杨家这是挖墙脚来了,却拿不准郑沃雪地态度,因此一言不发,只等着她开口。
郑沃雪见他不说话,笑道:“五哥是信不过我?”
魏信忙道没那回事。
郑沃雪认真道:“曹公子于我们兄妹地大恩,虽未每每宣之于口,却一直铭记在心,片刻不曾忘。我们岂是那忘恩负义的小人?我今日说这些,也不是要向五哥说这个忠心的,却是想求五哥帮个忙。”
她顿了顿,道:“其实往事已矣,我和哥哥本都不想如何报仇了。可杨家太过下作,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给他们个教训,省得他们这般没完没了地纠缠!”
魏信笑着说:“想必郑家妹子有妙计了?愚兄愿供差遣。”
郑沃雪摇了摇头:“想到他们,我就烦躁得不行,一时半会儿哪里有什么好法子,我还想着五哥帮我出个主意。”
魏信一怔,思量片刻,也摇头道:“我哪里会想到什么好法子,无碍乎些不入流的,譬如找人敲他们一顿……还是等公子来商量吧!”
不一会儿,曹颙也到了临江楼。一进门,郑沃雪和魏信两人就把想教训杨明昌的事情说了。
曹颙听了,向郑沃雪道:“这事交给我吧,我原就许过你们替你们报仇。这次,定为你们兄妹出这口气!”
魏信插口道:“公子有法子了?”
曹颙略作思索,笑着点点头:“你们就瞧好吧,定叫他占个大大的‘便宜’才是!”
打五月初一开始,临江楼对外便停止营业,上上下下五的珍珠会做准备。发出帖子的二十六家珠会珠商,具都派了子弟管事来,不少家是家主亲到。
曹颙打着“曲公子”的名号,在临江楼定下个雅间。听魏信说起,如今六合钱庄那边的掌柜也入住临江楼,开始为那些手头银钱不足的珠户提供借贷。
转眼,到了五月初五,好不容易熬到掌灯时分,“珍珠会”才拉开序幕。
一楼正对着二楼走廊处,空出几张桌子的地方,临时搭建了一个四尺来的高台,台子上放着个半人高的长案。长案右侧,放着个一尺来长的小铜锤。台子对面,是扇型摆放的十几张圆桌,桌子上摆放着笔墨纸砚。每个桌子边放置着不多不少两把椅子,收到这次珍珠会帖子的客商,每户可以有两人出席。
等到楼下坐满,楼上招呼的伙计也示意各个包厢的客人都已到齐,魏信才一身光鲜地从二楼下来,笑着走到台后,轻轻地拿起铜锤,往桌子上敲了三下。原本,有些喧嚣的大堂立即安静下来。
曹颙坐在二楼雅间,透过珠帘望着楼下带着几分熟悉的布置,心下很是感慨。就这样照猫画虎似的摆弄,竟也有几分拍卖会场的感觉。与曹颙同来的,原本是魏家兄弟带着吴盛等人,还有郑家兄妹与曹方。因要封闭会场,怕有人偷窥或者捣乱。魏家兄弟与郑虎都带着人去楼外守着。因魏信已经下楼,曹方也跟着出去照应,雅间里只有曹颙与郑沃雪两人。
郑沃雪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曹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过了今晚,这养珠之法便不再是秘密,她也不会在因此失去自由。不过,为什么心里只有迷茫,却没有挣脱束缚地喜悦?
魏信已经在楼下朗声讲这次大会的几个规矩了。这次“珍珠会”共有南北珠户珠商二十七户参加。将以暗标的形式对养珠之法竞价。底价五万两白银起,出价高的前十家将获得养珍秘法。在拿到秘法后的十年里,不得以各种形式将秘法外泄,否者拍卖方有权利按照竞买价格的十倍予以索赔;就算最终没有竞拍到养珠秘法,在十年内也不得以各种形式窥探此事,否则拍卖方有权按照竞买均价进行十倍索赔。
这些都是在之前就说了又说的,而且还落实到文案上。与会各家。都是签订了保密协议的,否则地话就失去参会资格。
另外,参与竞价地各家,必须在今日前交纳万两白银地担保金。担保金直接存入六合钱庄,若是谁家高价竞价,最后无法支付,那这一万两担保金就成为违约金赔偿给拍卖方。六合钱庄这边,除了为珠户提供部分借贷外。还为拍卖方做担保。若是拍卖方在拍卖后。不能将养珠秘法交代对方手中,那六合钱庄愿按照竞拍家价的双倍进行索赔。
想着今天下午才存入六合钱庄的那万两白银,杨明昌直恨得牙根痒痒。这本是他家的秘法。却得花了银子才竞价,这是什么道理?想着这几日的奔波,他差点气个半死,那个不孝子已经娶妻生子,根本就不认他。女儿也是油盐不进,自己去见她不肯见;派了杨瑞雪去,又碰壁。
等到他知道儿子娶了曹方的侄女,与曹方去攀谈时,曹方却不冷不淡给他一个软钉子,还有一番类似威胁的话语:“江宁地界,谁能够占得曹家地便宜,若是有人想要打养珠的主意,怕是要惹祸上身!”
杨明昌虽是腹诽不已,却也知道曹方所说不假,毕竟他不同其他珠商,就在曹家眼皮子底下谋生的。若是惹恼了曹家怕是人家抬抬小手指,他的产业就不姓杨了。
但与曹家做亲家相比,养珠秘法又不算什么!
瞧女儿出落的模样,又有哪个男人能够抗拒这美色?如今她住在织造府,昨儿杨瑞雪又说曹家人对她甚是恭敬,由此可见,那曹家大公子好之心昭然。若是两人事成,女儿就算不是正室,等生了孩子,升了二房,赚个诰命也不是难事,自己这老丈人……
“岳父,快看,好多珍珠!”与杨明昌同来的白家二少爷白德喜,开口打断了他的美梦。
高台上***辉煌,魏信举着个匣子,向众人示意:“这些日子,大家最常问的就是这世上是否真有这养珠秘法。因这是传家地诀窍,发财地本钱,魏某自不可能对诸位一一讲明该法的奥秘。不过,在正式竞价前,总要给大家个交代。口听为虚,眼见为实,这里有匣珠子,烦请哪位上来给鉴定鉴定!”
坐在离高台最近的,是个中年汉子,闻言当即站了起来,操着一口山东腔道:“俺来上上手!”
魏信笑着请他登台,又唤了小厮,递上个翡翠盘。那中年汉子先从怀里掏出块丝帕,仔细擦了手,随后先从盒子里拈了一颗珍珠在手,放在眼前仔细看了,随后放在玉盘地一端轻轻滚动。那珠子直接滚到玉盘龄一端。那汉子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又从那匣子里抓出一把珠子,也是在玉盘一端散落下。
满屋都是珍珠落玉盘的清脆响声,台下众人眼睛都看直了,大家都是同珍珠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眼力早就磨炼出来。那些都是上等珠啊,别说是一匣子,就是一颗也得几十上百两银钱。
魏信见了众人的反应,向那中年汉子道了谢,请他先回座位,随后拍了下手。就近从原本后厨的方向走出来两列端着托盘的青衣小厮,一排上楼,一排到大堂,将托盘送到每个桌子上。
众人都聚精会神望去。托盘上是两个装着贝母的海碗,外加两个花色不同地装着几颗珍珠的小碟子,旁边还放着一把剪刀。兰花小碟子里盛着几颗大珠,菊花小碟子里盛着几颗小珠。不管是大珠,还是小珠,都是圆润光滑,少有瑕疵。只是这贝母,却无
是做什么的。众人议论纷纷。猜测不已。
魏信面前的长案上也摆放了同样的托盘。他又起小铜锤。敲了两下,等众人肃静下来,方说:“自古以来,采珠不过是靠天吃饭,就算捞出贝母,若是不到去肉剥珠之际,也难以知晓自己的收成。然。今儿这里,魏某就同大家一起来开开眼,一起来赌赌手气。这两大碗贝母,每碗十只,大家一起来开,哪桌开出的珠子最多最好,那这些珠子就送给那位手气好的东家掌柜。”
一时间,楼上雅间也好。楼下座位上也好。大家都开始当场开蚌分珠。随着一只只贝母被打开,一颗颗晶莹圆润地珍珠被放到小碟子里,到处都是吸气声。大家怎能不诧异?那两碗贝母。一碗出地都是大珠,与兰花小碟子里盛得相差无几;一碗是小珠,自是同菊花小碟子里地差不多。
众人都激动着,眼前这些说明什么?说明自己猜疑了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这养珠之法确实存在。
等众人拨完珍珠,青衣小厮又上前收了托盘,手气最好的是二楼西侧一个雅间的客人,总共剥出二十四颗大珠与三十七颗小珠。按照之前约定,魏信让人将那些珍珠重新装了锦盒,送给那位客人。
“小姐真是好手气,这些珍珠最少能够值三千两以上!”一个容貌略带消瘦的老者摸着胡子说道。
“好运气吗?叔公,事到如今,我倒有几分惶恐了!”雅间里坐着的正是六合钱庄的东家江家二小姐韩江氏,她脸上带着面纱,望着眼前地两只锦盒说道。
那老者是韩江氏母亲的原支族人,是钱庄里的老朝俸,是韩江氏最倚重的人之一。楼下已经是一片火热,大家见识了养珠之妙,自然都催促着魏信快点进行竞价。
魏信做足了戏肉,自然也是等着眼前这个,立即叫小厮送来一柱香。一柱香为限,请各家出价投暗标,并署名,而后宣布出十家中标者。
事已至此,学这养珠之法已经成了必然之势,否则就算自己家不学,其他家也会学,谁会舍得这样的横财。只是,到真拿起笔来,要写标价时,大家神色各不相同。纵然是先前上过台鉴定过珍珠的山东汉子,也失去素日的爽直,皱眉不知如何下笔。若是写少了,就白白失去个发财的机会;若是写多了,说不得就要变卖家产,倒时有没有本钱来养珠还是两说。
那山东汉子犹豫了再犹豫,最后提笔写下个数字。
杨明昌也只觉得脑仁儿疼,到底该写多少?五万只是起价,怕就是写到七万、八万,也未必能够稳稳当当地拿到养珠秘法。
那白德喜一心撺掇岳父拿下这秘法,反正以后是他来享用,忍不住往四周张望,想要看看他人地出价。大家自然都是用胳膊挡得死死地,哪里看得着半分。白德喜实在没法子,就低声劝岳父道:“十万,岳父,稳妥些!”
杨明昌正心烦意乱,又见附近几桌的人听到“十万”都往这边看过来,忍不住瞪了女婿一眼。拿起旁边的茶,想要先安安心神,却正好看到茶盘上有两个小字。他连忙放下茶杯,望了望周遭,见大家都转过头去写竞价,方轻轻抚了抚胸口,小心地挪开茶杯,看清那两个小字“十五”。虽然高得有些肉疼,但是他却心里也着实欢喜,到底是自己地亲闺女,总还记得提点自己。
于是,杨明昌得意洋洋地瞥了瞥四周还犹豫未决的诸人,提笔在纸上写个数字,署了自己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折好,唤了候着不远处的青衣小厮来取。
魏信见杨明昌交了暗标,状似无意地打开,看了一眼,随后往二楼东侧的包间看了一眼,点点头。
曹颙刚好站在包间门口,望向眺望,见此放下心来,笑眯眯地退回雅间。
郑沃雪见过曹颙好几次了,却有一遭见到他心情这般好,不由好奇问道:“公子可是为竞标的顺利愉悦,底价五万,均价怕是在八万以上,倒是一笔好收入!”
曹颙笑着摇了摇头:“这竞标收入早就算好了的,没什么可欢喜的。我只是高兴,善恶到头终有报!郑姑娘,五年前我答应你们兄妹的承诺就要兑现,我是为了这个欢喜!”
“公子……”郑沃雪还是不解,虽说前两日曹颙听了杨家纠缠之事,说要帮他们兄妹出口气,但却不知为何仍是准了杨家参与这次珍珠会。毕竟公私有别,郑沃雪也不好多问,眼前听曹颙这般说了,才知道他原来另有打算。
曹颙笑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递个郑沃雪:“你仔细看看,与你的那份有什么不同!”
郑沃雪结果,只见上面写着“养珠秘法”四个字,却不是自己昨儿交给曹颙那十份之一。等从头到尾仔细看过,她才诧异地捂住嘴巴,望着曹颙道:“公子,这少了那一步,贝母十只里有九只会死掉,怕是养珠的人要亏大了!”说着,若有所悟,眼力不由多了层水雾:“公子,为了我们兄妹……”
曹颙看向她,神色却变得有些郑重:“这也算个是了结吧!他既然为了爱财而抛弃了你们兄妹,以后破破财,也算是报应到了!只是,既然他存心不良,郑姑娘切不可心软,否则难免被他利用!”
郑沃雪点了点头:“公子放下,沃雪晓得!”
曹颙放下一桩心事,很是舒坦,想要再问郑沃雪以后有什么打算,但毕竟男女有别,还是让她哥哥来问她吧。既然累他们兄妹为曹家操劳五年,也当到了曹家回报之时。
珠会上白家二少爷白德喜的那一句“十万两”委实帮忙,他座位周围不少珠商听了都惊疑不定,既怕他出言相诈,又怕别家信了他的话写高了标价自家落选,所以不少人都咬着牙写了高出自己心理价位的标价。
于是,在这场投标里,排名前十的最低一家也出到十一万。
当魏信公布这个中标的最低价格时,各家反应不一。没中标的十六家自然都有些懊恼,因投机的、写十万带个零头的也大有人在;而中了标出价却比最低价高的珠商,也有懊恼肉疼的。
最为气结的就是杨明昌,他瞧了那托盘上的字,原想写十五万,却怕不保靠,自己又加了一万两,写的十六万,结果比最低价整整高出五万两!他一边肉疼,一边诅咒郑家兄妹狼心狗肺不帮他这个老父,心道左右珍珠秘方也到手了,回头非要教训下这对不孝子不可!
因全部是暗标操作,秘方是分别出示在中标珠商面前,而且原始方子只有一份,各人都是自己亲笔抄写了一份。有求稳妥的,自然是将那方子背得牢牢的,当夜就撕毁,省得有泄露的机会。
是否中标,大家都是只知自家不知别家,那中了标的更是丝毫不露痕迹。接下来的两天里,魏信依照曹颙的主意,安排众珠商在江宁游玩饮宴两日。众珠商有着急走的就走了,大部分人还是多多少少带着希望以后长久合作的心态。留下来和魏信套了两天近乎。
五月初八,送走最后一批珠商,魏信也得了空,向曹颙报账。刨除七七八八地费用,整个珍珠会的收入是一百四十三万七千两银子。
这也大大出乎了曹颙预料,他原觉得七八十万两银子就了不得了,自家珠场和茶园在经营个几年债务就可还上,现下看来。债务转眼就还清了。
无债一身轻。曹颙看了魏信报上来的账簿。长长地出了口气,脸上多了些许笑意。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移走,接下来几年里,再攒些家底,自己就算是彻底没有可担心的。
魏信心里也是十分得意的,盘算的东西更多:“公子可知,这场珍珠会里六合钱庄共借贷了多少银子给珠商?”
曹颙笑道:“别卖关子。直说了吧!”
魏信凑过来,伸出一手比量了个八字:“整整八十万两。”
曹颙略有些惊奇,其实江南富庶,大富之家有百万两家产的比比皆是,但那些家产通常是由房产、田地古董物件等许多不定产构成地,家里有现银几十万两地人家都不算太多。虽然六合钱庄号称江宁第一钱庄,但从曹颙他们收集到地资料看来,六合钱庄的资本并不特别雄厚。要不然周遭这些官宦早就开始打江家主意了。虽然韩江氏母族那边有些官场上的关系。但是若是家底实在雄厚,就凭那些关系也未必能够挡住别人的贪婪之心?何况如今还是个年轻寡妇当家!
“看来倒是咱们小觑了她。”曹颙摇了摇头。
当初曹颙答应让江家拿三万两“入场费”揽下这笔为珠商贷款的生意,不过是顺水推舟。却也不无试试江家底的意思。之前签订的条条款款,可都是六合钱庄为这次珍珠会承担担保与风险地。没想到他们的女东家还真有几分魄力,很是痛快地接受了那份看似很不平等的条款。彼时,曹颙和魏信根据得到的情报分析,以为江家最多也就能拿出五六十万两现银。
“八十万两。”魏信咂咂舌:“小的派人去打听了,江家其他生意根本没受影响,这八十万两竟是轻轻松松拿出来的!原来外面都传他家百万家产,如今小的看,光现银就百万不止了。没个一百五六十万银子,一个钱庄敢这么拿出八十万两借贷?!”
曹颙见他目光闪烁,满是算计,不由戏言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难道要去打劫他家?”
魏信摇头道:“公子说笑了,小地便是有那贼心也没贼胆。不过却是有个别地道子,还是前些自己与公子提过的那个意思,想法子拿他们家的银子盘咱们地生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细细解释给曹颙听:“过些时日,外面的海船就该陆续到到广东卸货了,十三行也有讲究囤货的。原也不是什么大把戏,不过是货多价低的时候囤下,货少价高时候卖出去,赚个倒手的利钱。这固然瞧的是眼力,却也是在拼家底。谁有银子谁囤的多谁赚的就多,还得不怕压银子。这三四年,咱们的买卖本钱不多,这囤货的生意并没敢自己做,不过依附些大户小打小闹赚点零头,若是现在咱们能挪来江家的银子,小的保证能给您赚个盆满钵溢!”
曹颙微微思索,问道:“囤货,风险会不会太大?本钱压住了不说,一但行市不好,
都赔在里头。”
魏信道:“公子说的是。但广东的囤货和别处不同,都是些洋货,那些巧件物什不提,不少金银锻造,便是化了铸些别的,也是值钱的。而且只要不是吃食衣料,放不腐、存不坏,若本地行市不好,转运外地卖去,不过多搭些运费,也不会赔在手里的。只是差一个压本钱,要不怎么想着压江家的银钱呢!”
曹颙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一年运往广东的洋货数量都是有限的,没那么多货源,就不会出现挤兑市场的情况。而且,就算广东本地供大于求,就整个中国而言,需求量仍远远大于供应量。到时候转运出去不过是少赚些罢了,赔本的可能性确实很小。
如今,曹家虽然一举得了百万两银子。却是要去还债的。若要做这生意,还得找江家这样地。无论从资产数量上看,还是从家世背景上看,江家都是合适的合作伙伴,其实也不用欺他们,只需让六合钱庄为他们提供低息贷款就可以。
曹颙也在心里做了盘算。如今有了这珍珠会收入的银钱,曹家外债在基本上利索,三年内珍珠园和茶园的利润还是曹家的。有没有必要涉足囤货这个行业?是稳稳当当赚钱。还是冒些风险赚大钱?然而他很快想到李煦那边。照李煦现下的做法,说不定没几年李家就先垮了。曹颙虽然没兴趣替李家谋划,更无意于替李家买单,但是毕竟是至亲,李家真有什么,曹家也跟着倒霉,这不是轻易能摘出去的。到最后少不得要破费,还是手里多攥点银子有备无患。
曹颙揉了揉太阳穴:“是条好路。但总有些风险,还得从长计议。这次珍珠会顺利结束,理当开个庆功宴,就定在明儿吧,大家热闹一下。江家算是跟咱们合作的,请他们也来,到时候可以商议一下咱们这事。”
魏信点头称是。两人又商量了怎么做这席面。怎么和江家谈借贷。直到商量妥当了,方散了。
*
回到府中,曹颙将那些银票分成几分。杨家地十五万两单独拿了出来,这个是准备留着郑家兄妹地。其他地还剩下一百二十八万七千两,留下一百二十万的整数,其他的八万七千两也单拿出来,这个是留给魏信那边。这次魏信回江宁,把广东那边生意的本钱利钱拿回不少,还是应该补上些。其他的,曹颙仍用匣子装了,去了开阳院。
开阳院正房里,只有曹寅在,李氏去了西府探望号称生病的兆佳氏。
曹寅披着衣服坐在炕上,虽然仍很消瘦,但是脸色却红润了很多。望着儿子递过来的小匣子,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竟然是满满一匣子银票。他粗略看下去,决不是几十万能够打住地。
“怎么会这样多?”曹寅放下小匣子,惊诧地开口询问。
曹颙回道:“商人趋利,若不是咱们要用钱,再抻抻他们的话,还不止这些。这里是一百二十万两,父亲,够平亏空了吧?儿子问过曹方,今年春茶已经上市,剩下了二十多万银子,亏空那边还剩下一百一十万余!”
曹寅点了点头,长吁了口气,望着儿子,脸上也多了不少欣慰。若是没有儿子早年的筹划,这三百两银子的亏空,就算是倾家荡产也难以还清。不过,却也隐隐地存了愧疚,自己未能给儿子攒下家底,反而累得他为曹家亏空费尽心思。
曹颙想起去了苏州的庄常,想起一事,抬头问道:“父亲,对于苏州舅父那边,您有何看法?”
曹颙也是想求个稳妥,眼前自家亏空马上就能够平了,但千万别受他人连累。李家如今与总督府结亲,风头渐盛,这样下去难免取祸。且不说那噶礼与九阿哥是姻亲,与太子那边也是不干不净的联系;就说李煦如今的职责,康熙怎么会愿意他与督抚等人走得太近。他本来就充当上面的耳目,监察江南官场地,这般将自己搅和进去,只会落得里外不是人。
曹寅听儿子提到李煦,眉头微皱,想起前几日李煦到访之事。
那日,李煦来江宁,在参加总督府地寿宴前,曾先到过织造府探望过曹寅。言谈之中,露出几分自得来。曹寅以自家为例,再次开口提醒李煦注意亏空之事。
李煦却没有丝毫忧虑,当初是为万岁爷南巡拉下的亏空,如今有盐课的银子补上,不是刚好吗?反正都是皇家地差事,万岁爷还会追究不成?再说,之所以安排他与曹寅轮流兼管江南盐课,不正是为了让他们早日还上亏空。
其实,在李煦心中,对曹寅用自家银钱还亏空之事,多少有些不满。总认为,这般做作,只会使得别人为难,落得众口埋怨。这样果然显得曹家的忠心,却让其他人家难做!别人是卖不卖自家家产呢?又有几家有
般的家底,能够说还就还上的?
这江南地界上,对万岁爷忠心的奴才又不止曹寅一人。想他李煦,也是少年伴驾。忠心了一辈子,然却始终被曹寅压了一头。说起岁数来,他比曹寅还年长几岁,窝在苏州织造地位置也将尽二十年。曹家出了个铁帽子王福晋,还要迎娶一个郡主,李家子女哪里有这般恩典?想到这些,李煦再听曹寅的劝告,就越发觉得刺耳。——曹家守着几处茶园子。金山银山一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煦到底说了几句负气话。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曹寅将那日两人见面的情节,对曹颙说了,父子两个也没有其他法子。虽然他们的个性都是不喜张扬,但是别人未必会愿意如此。
曹颙仔细回忆了下后世所知,好像曹家在雍正朝获罪的原因,有一条就是在李家抄家时。帮着私藏了财物。若是以后李家真有那么一天,过来人求母亲,那母亲怎会拒绝?不行,这简直是隐患!就算自己万一没能逃脱过早夭的命运,但是为了母亲的后半生,还是提前筹谋些为好。
思量了一会儿,曹颙提出自己的建议:“父亲,外祖母膝下只有母亲一个。又没有其他骨肉。是不是也该接到咱们府上,让我们尽尽孝!”
曹寅看了儿子一眼,明白他地用意。不禁有些皱眉,高声喝道:“李家,到底是你地母族!”瞧儿子这安排,竟似做了最坏打算,以避免李家因为高氏太君地缘故牵连到曹家。虽然是为了保全家族,但是人情这般淡薄,实在让曹寅有些心寒。
曹颙心里有些恼,但因曹寅身体不好,不愿意跟他顶撞,仍很是平静地看着父亲,说道:“这天下哪里有永不衰败的世家?就算是昔日权顷朝野的索尔图与明珠,也保不了其家族长盛。江南官场,势力纵横,像父亲这般避身其外,还免不了有人倾轧;而似舅父这般掺和,能够有什么样的下场,难道父亲想不到?若是保住曹家,就算是李家没落了,我们可以给钱给地,安顿他们的家人生计。若是被牵连其中,那又有谁能够对咱们施之援手?”
这番话说得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曹寅心里明白,脸上却有些放不开。难道自己活了半辈子,还用他这个做儿子的来提点?刚皱起眉毛,想要再训斥他几句,视线扫过那匣子银票时,曹寅终是没说出话。
看到儿子年纪轻轻,却竟似比自己这个做父亲地还勘透世情,曹寅不禁生出几分怅然。
一时之间,父子两个都没有说话,屋子里有些静寂。正巧,李氏从西府探望兆佳氏回来,见到儿子也在,很是高兴。因银票还未收起,李氏见了这么多忍不住唬了一跳。虽然曹颙说了是珍珠会上赚来的,她却仍是有些不放心。曹寅开口叫她不要跟着操心,这边自然他们父子会料理好。
李氏知道儿子这段日子忙着,忍不住拉了他的手,仔细打量,确实是没见他太现疲色,才松了口气。想到晚上这边在佛手海参与罐儿鹌鹑,李氏便留曹颙在这边用饭。
曹颙虽与曹寅有些别扭,但不愿意违了母亲的意,点头应了。李氏又打发人去春暖阁请曹颐,一家四口,一起用了晚饭。
*
次日,临江楼停业内部庆典。大堂里摆了十几桌席,请的是曹家、魏家、江家为珍珠会出力的管事仆从以及临江楼的人,二楼雅间里设了两桌席,用屏风隔开,屏风内是韩江氏和郑沃雪,曹颙、魏信、郑海、曹方并江家几个大管事在外桌坐了。
几句客套的开场白过后,大家开始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曹颙向曹方使了个眼色,曹方便和郑海起身,约江家几个管事下楼去跟伙计们喝酒。屏风内郑沃雪也向韩江氏告罪,说要出去解手。
韩江氏知道必是曹家有事相商,当下叫自己地丫鬟跟着一起出去了。外面六合钱庄老朝奉、韩江氏地舅公程文魁见了,也知其意,便叫打发了那几个管事出去,自己留下。
包厢里只剩下了曹颙、魏信、程文魁和韩江氏四人。
曹颙和魏信相视一眼,正待开口说话,屏风内韩江氏却抢先开口:“这次蒙曹公子与魏五爷不弃,让我们六合钱庄参与这桩大生意,小妇人感激不尽,大恩必当后报!这盏酒先干为敬,还盼以后两位多多照拂我们。”
宁,临江楼,二楼雅间。
韩江氏在屏风里说了请曹颙与魏信两人多多照拂,外边的程文魁也笑着向两人举杯。曹颙两人陪了一杯,心下有数,韩江氏这仍是急切的寻找靠山呢,只要她还有求于曹家,这下一步的借贷就好办。
曹颙撂下酒杯:“韩夫人却是客气了!合作合作,讲究的就是双方共赢。这次的珍珠会,六合钱庄鼎力相助,曹某也是晓得的。日后若有机会,自然首选与六合钱庄合作。”
韩江氏笑道:“如此便多谢曹公子了!曹公子远见卓识,小妇人实在佩服得紧,日后还得仰仗曹公子多多点拨我们。若曹公子、魏五爷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们的,尽请开口,我们必竭力而为。”
曹颙说了声“夫人谬赞了”,魏信又笑着接口道:“正是这个理,大家都在江宁地界上,少不得有相互用得着的地方。”
程文魁也笑道:“老朽倚老卖老说上两句,魏五爷说得正是呢!江家底子薄,却也有几处小店营生。二位若不嫌弃,那珍珠茶叶什么的放咱们铺子里,咱们不让二位操一点儿心,定给您翻出好价钱来。”
曹家的珍珠,除了供奉到宫里些,其余都放到广东十三行去了,除了是为的卖好价钱,估计也为了保住这养珠的法子,不走漏风声。如今珍珠会一开,各地皆知,曹家的珍珠想来也就不必遮掩出售。江南富庶,民间购买能力也很惊人。江家没能掺和到养珠里,便想做珍珠专卖的生意,抢占市场。因曹家在江宁并无商铺,他们这才想做这个总代理。
曹颙心里明白,那茶园一桩就不知道引来多少人觊觎,珍珠哪里还敢张扬?曹家这珍珠会在江家看来热闹,但实际上对业外也是封闭消息地,尽量保持低调。这不止是曹家自我保护。也是在保护那些买方子的珠商。
当下。曹颙很是客气地说道:“多谢程掌柜为曹某谋划。这点生意也算不得什么,实不劳费心。”
那程文魁还要再开口,魏信眨眨眼,插言道:“其实这次咱们合作的着实不错,六合钱庄确实讲信誉有底子。既然程掌柜想着咱们再合作,我这里倒有盘生意,不如给了你们吧!”
程文魁做了个请讲的手势。魏信道:“我待做笔大买卖,需要些现银周转。不知道六合钱庄借贷与我,利银收几何?”
程文魁没有回答,反而是屏风里的韩江氏开口道:“这是魏五爷瞧得起我们了!只五爷也知道,我们刚刚替那批珠商垫付了几十万两银子,手里也没那么多现银,不知道五爷所需多少?”
魏信一笑:“六合钱庄的财力,我还是知道的!其实我借不多。不过五十万两。”
程文魁不由动容。曹家公布的暗标地价还是十一万两呢。十家买方,那就是百万白银。刚刚得了这么多银子,又要借五十万。想来是笔极大地生意。
屏风内,韩江氏也是一样地思虑。她微微沉思片刻,忽然道:“既然五爷这般说,想必手头不甚宽裕。小妇人手里还有些闲散银子,也不说借与公子地,只当出份子本钱,回头五爷拢了利回来分小妇人几分,五爷既免了借贷的麻烦,小妇人也能得几两胭脂水粉花销,可好?”
曹颙与魏信皆暗暗点头,这女东家着实厉害,这就要插一脚进来了。
魏信抿着酒,慢悠悠道:“韩夫人也不问问魏某什么生意,就肯襄助本钱,魏某惶恐。这若是折了夫人的本钱,却是不好。”
韩江氏笑道:“这江宁城中,谁不知五爷是有本事的?小妇人有什么担心的,只愁魏五爷不肯提携小妇人罢了!”
魏信问道:“不知道韩夫人能出多少两本钱,要分多少利银?”
韩江氏道:“魏五爷既然要五十万两,小妇人就出五十万两。利钱么,那也要看魏五爷多久回本了,年底回本,小妇人占五成利。若是三年回本,小妇人占六成利。五年以上,另当别论。”
曹颙一口酒险些呛到,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亏她想得出!
魏信也忍不住大笑起来:“韩夫人莫非拿我们说笑不成?别说您出五十万两,就是出五百万两,也不到我们本钱的三成,倒想分五、六成的利!罢了,你这点私房钱还是留着买花粉吧,魏某可不敢用了!”
程文魁见魏信这般大笑颇为无礼,心里微微有些恼,但想到那不止是魏家地买卖,还有曹家参合在里面。曹家有三个茶园子,又有这珍珠,前些年接驾,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圣上赏赐的宝贝也流水似的抬进门,全江宁人都知道曹家财大气粗。这会儿魏信说本钱一千五百万两,多少有些虚夸,但想来几百万两应是有的,自家怕是占不到大头了。
他老人家刚待驳魏信两句,压压他气势,却听到屏风内韩江氏笑吟吟道:“魏五爷这么大的本钱,想来也不差五十万两银子周转了,实是小妇人莽撞失礼了。当敬魏五爷一杯赔罪。”说着,酒盏一响,她又喝了一杯。
程文魁心里叹气,这丫头还是年轻毛躁了些,虽然赌的是曹魏两家需要江家的银子,这才出言激将,但这般说出来若惹恼了对方,后果不堪,这些日费力和曹家套近乎地苦心就都付诸东流了。
魏信却也没恼,仍挂着笑:“是了,我只缺些周转地活钱罢了!其实本地钱庄实在不少,便是不能一下子拿出五十万两借贷的,二三十万两还拿得出,我多找几家就是了。那陈家的隆兴钱庄素日里都只收我二分六厘地利息,便是借银一年。利银也不肖多少。”
曹颙也彬彬有礼道:“六合钱庄既然不方便借贷,也无妨,韩夫人不要为难,也不必介怀。”
程文魁知道他们半真半假,但这时韩江氏要是说死了,那真就没有回旋余地了,忙道:“魏五爷何必跑多家那么麻烦!
是想法子也得给您凑不是!买卖不在人情在,便是这咱们本儿小。不用咱们。待下次咱们收回些银子。再向魏五爷效力也不甚迟啊!”
曹颙和魏信嘴里打着哈哈,只吃酒不答话。
韩江氏却笑道:“魏五爷却是欺我妇道人家不谐外事了。您做的定是要压本钱的大买卖,这才需银子周转吧。隆兴钱庄确是拿得出三十万两,却不知道他们肯不肯这银子在外面压上一年半载。——那他们自家别的生意便不用做了。”
程文魁一听急得暗暗跺脚,谁知道韩江氏话锋一转,又道:“我们受魏五爷恩惠良多,不敢赚您的银子。但魏五爷您也是知道的,商家素来有些个忌讳,不能做蚀本的生意。小妇人倒是诚心想要随着二位发财。要不这样,五十万两就五十万两,魏五爷说个分利的法子来听听,合适不合适地,咱们打个商量。”
魏信等地就是她这句话,当下装地十分不在意:“隆兴钱庄贷银子给我。才收二分六厘利息。韩夫人您说我分您几分?”
韩江氏是一点儿不信魏信能从隆兴钱庄拿到三十万这么多的,以她对江宁几家大钱庄的了解,还没有哪家敢拿二十万两以上在外面压一年的。利钱也不会收这么低。当下她略一寻思,还价说要占四成利。
魏信就和她展开拉锯战,曹颙和程文魁在一旁的打圆场,偶尔插上几句,各自相帮己方。最后定下来二成半利。
*
韩江氏随着程文魁方离开,就见曹方面带焦色,搓着手进来,对曹颙道:“大爷,有点棘手!”
曹颙与魏信彼此看了一眼,满是疑惑,就听曹方说道:“大爷,方才来了一个人,是山东日照王家的小厮,他们东家在扬州城外被绑架了!”
山东日照王家,是北方最大的珠商,他们这次来地是家族的当家人王鲁生就是珍珠会那晚曾上台来验珠的那位中年汉子。他家,也是这次暗标标价最高的,二十万两银子。因为财大气粗,那王鲁生是极讲排场的,随从护卫不下几十。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人随便绑去?
“大爷,要不给他点银钱,打发了,让他去扬州衙门告去!”魏信开口道:“他们已经离开了江宁,实在与咱们不相干系!咱们要是插手进去,却又是浪费银钱,又浪费时日”
曹颙眉头微皱,在珍珠会之前,他就曾担心过会不会因秘方的缘故,引出什么事故。如今看来,却是怕什么来什么。因为诸家投的都是暗标,谁都不知道是哪十家中地,但是王鲁生实在太显眼,谁都知道他地实力。却不知是谁家这样大的胆子,使出这般手段。
对方既然不在江宁地界动手,看来也是有几分顾忌的,但是毕竟是因珍珠会引起,又关系到人命,曹颙怎能无动于衷。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对魏信道:“这事咱们得琢磨琢磨,但是你放心,误不了你南下地行程。”
“公子,这保不齐就是其他珠商所为,若是咱们这样插上一脚,逼得那些人狗急跳墙,将咱们的方子公之于众可怎生是好?”魏信还是有所顾忌。
曹颙也是头疼,略略思索后,对曹方道:“那小厮安置在哪儿了,带他过来!”
曹方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带了那小厮上来。
那小厮不过十三、四岁,完全的乞儿妆扮,身上都是泥,头发也有些零落。因跟在他家主人王鲁生身边,他是识得魏信的,知道对方是这边珍珠会的主办,当即跪在魏信身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魏五爷,您可要救救我家主子啊!若是再晚些,我家主子怕就是性命难保。”
魏信看了眼曹颙,见他点头,方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遇到的劫匪,其他的随从呢,为何只跑出你一个,你仔细讲来,切不可有所遗漏!”
原来,王鲁生是前日一早离开的江宁,因着急回山东,一路没怎么歇着,当晚就到了两百里外的扬州。在扬州歇了一晚后,昨儿一早就出城,一路往北,不想才行了一个多时辰。众人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有马匹倒地,众人也开始有人下吐下泻。
起初,大家还以为是天热跑得急了,随后见倒地的马越来越多,就有些觉得不对劲。这小厮叫郭四儿,因在众人中年纪最小,肚子泻得最厉害,跑到树林后一连拉了三次,还觉得不爽利。因想着要换个地方再拉,往后退了几步,却刚好是个斜坡,失足滚落下去。没等他爬上去,外边已经是“嗒嗒”的马蹄声响,随后便是打斗声。
郭四儿惊魂未定,正想着要不要爬上去,就听自家东家高声说道:“诸位侠士且慢动手!俺是山东日照的王老七,平生最爱交朋友。若是兄弟们手头紧,支会一声就成,不必伤了和气!”
打斗声渐息,随后就听有人回道:“请问你可是人称‘活孟尝’的王鲁生王七爷?”
又是自家东家的声音:“正是兄弟俺,这位好汉,不知与俺有什么误会,万事好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方道:“王七爷虽在山东,但是兄弟也听过七爷的大号,本不应叨扰。但兄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实在是没有法子。兄弟这百十来号人总要混碗饭吃,今儿就要先得罪七爷。兄弟也不愿意与诸位为难,只是眼下诸位已经在扬州城里着了道,眼下便是再打下去也没有意思。若是七爷信得过兄弟,就到兄弟那边做个客,兄弟那边的野味却是地道。”
那人说完,郭四儿就听自家东家笑道:“既然这位兄弟盛情相邀,俺王老七哪儿还能给脸不要脸。走,这回要与兄弟好好喝上两盅。兄弟可要好好招待俺,俺对这山里野味可是稀罕!”
四儿趴在草坡下,直待马蹄声远了,方战战兢兢地爬个想法就是回扬州城去报官,不过等他走了小半天,到得扬州城外时,却想起那强盗的话来,他们是在扬州城里着的道儿,那马匹肯定让人下了巴豆。
事关主人生死,郭四儿那自然是十二分的小心,想着就算那伙歹人没发现他跑了,到衙门来堵;仅凭他一个小厮,身上只有主人随手赏的几颗金瓜子与星点碎银子,怎么能够使动官府出面来救主人?因顾忌重重,他就捡起旧日的勾当,拿几个铜钱与一个乞儿换了衣裳,去衙门周围转了一圈,果然发现有些鬼樂的人向人打听一个小厮。他骇得要死,实在没法子了,就想到了这次珍珠会的主办者魏信。当即,也没在扬州停留,连夜雇了车返回江宁。
讲述完这段遭遇,郭四儿又是一番大哭。
曹颙始终盯着郭四儿的神情,这番讲述不似作伪,但仍让人心有疑虑,开口问道:“你说自己本是乞儿,不是王家的家生子,那为何还这般出头?若是寻常人,遇到这等祸事,怕是早就远遁了!”
郭四儿本来哭得伤心,听到这番话,立时横眉怒目,因见曹颙坐在魏信旁边,衣着不俗,不知他是什么身份,怕得罪了他连带得罪魏信,便也不敢回嘴,只是用袖子擦着眼泪,对魏信道:“魏五爷,小的自幼父亲双亡,原是济南街头地的乞儿。有年冬天差点冻死在街头,是我家东家救了小的。我家东家最是心善,这州一代,谁不晓得我们东家是大善人。小的受了东家的救命之恩,哪敢丧了良心远避!”
魏信点了点头,随口又询问几处他方才提过的细节。多是前后颠倒,忽左忽右的,郭四儿俱都回答上来。与方才讲述的并无不同。
曹颙心里明白。看来这郭四儿说讲述地都是实情了。便示意曹方先带他下去。
“公子,若是如这小厮所述,那就是对方早有预谋,步步为营,就是奔这珠方来地,又买通山匪,怕是王东家地性命堪忧!”魏信说道。
“扬州的山匪?”曹颙很是奇怪:“没听说扬州附近有什么深山老林。怎么还会有山匪肆虐?这扬州的地方官不管吗?”说到这里,心里有些明白:“或许不是扬州地界的山匪,再或许根本就不是山匪!”
“公子说得极是,扬州为烟花繁盛之地,又遍地是盐商,鱼龙混杂,说不定是哪帮哪派打着山匪的幌子出来做些无本生意。”魏信点了点头,说道。
“这件事。你暂时就不要操心。回家陪老爷子老太太几日,等六合钱庄的银钱到了,再启程南下吧!”曹颙心里有了主意。对魏信交代。
“那怎么成?反正六合钱庄的银钱定在十五日给了,眼下还有好几日,若是公子打算去扬州查看,小地自然要跟着去的!这些年在广东也交到不少好朋友,扬州的也有两家!小的知道公子是体恤,想让小的在父母身前尽尽孝道。但公子还不知道我家老爷子与老太太吗?小的若真在家里住上几日,怕就要给小的说个媳妇拴住,到时哭天抹泪地不让小的南下了!若真是那样,小地可就要埋怨公子了!”魏信忙摇头道。
曹颙看着魏信苦着脸地样子,知道他确实不爱在家里待着,便点头允了。
曹颙想到府里,自己回江宁这两个多月,还从未在外留宿过,也没有出去江宁。总要想个说辞,让父母安心。
*
六合钱庄,内账房。
核完最后一笔账,韩江氏推开算盘,从一旁玉匣里拿出张浅红薛涛笺,一边提笔写字,一边向程文魁道:“这边的银钱不够了,还得烦劳舅公跑一趟扬州,从信云庄那边拨些银子过来。”
程文魁接过笺子,见写着一百万两,皱眉道:“小姐才从信云庄提过百万,现今又要提百万,这不太稳妥吧。虽然这边魏公子银子要的急,咱们地存银去了那五十万两,还有二十来万,依老夫看,足够这边生意营生的了。况且珠商那边的银子,最多三四个月也就能收回来了,本加利亦有百余万两,何必再去扬州提银子?银子放在这边到底是不如放在扬州踏实。”
韩江氏道:“嗯,这我知道。我这一百万两,却是备着那魏五再来借的。”
程文魁奇道:“再来借?”
韩江氏点点头:“他们刚收了百万的款子,这会儿还来跟咱们借银子,却是为何?是极压本钱的大买卖无疑,却未必是只缺周转的银子。我料他们是自家的银钱不舍得压,而要借贷,又利滚利,怕是压不起,所以找上咱们,想省份利钱。五十万怕是投石问路吧!吃了甜头,他们还得来。压本钱的买卖,大抵是压的越多赚的越多,他们还想赚更多,自然要压更多。咱们也就跟着赚些。”
程文魁听了这番话,仍未展眉:“话虽如此,但,小姐,唉,不是老夫说嘴,你今儿着实急躁了些。既知他们想要银子,让些利钱给他们又何妨?便是不指望曹家庇佑帮衬,也不当得罪于他们。在江宁地界上,得罪了他们,那就是条死路。到时候咱们就真的只能回扬州了。”
韩江氏不以为然,淡淡一笑道:“那就回扬州好了,毕竟舅舅们不过要些银子,这里江家族人却是想要我的全部家当呢!曹家要能帮着把江家收拾了,我宁可给他们五十万两!可您没瞧曹大公子的意思?竟是半分麻烦都不沾手的。他可不是凡人,我竟琢磨不透他呢。瞧着,五十万两入不得他的眼。便是我给他百万,他怕也不肯帮上半分。眼下,他们既然想不搭人情地要银子,在这江宁,除了咱们家,没有谁家能给得起、
了。除非他们不想做那生意了,否则就只能找咱们。人情,咱们又何必赔钱供他们?”
程文魁瞧着韩江氏眼角眉梢带着倔强。不由摇了摇头:“哪有那样简单?”
韩江氏笑道:“却也没舅公想得那样麻烦。舅公且想。若曹家想借由子吞了咱们的家产。扬州的舅舅们肯答应不?到时候他们得比我还急!就算曹家权势再大,程家也不是任由人捏拿的!”
程文魁说服不了她,也不再纠缠这件事,但仍是劝道:“只是你这毛躁的性子还得磨。你呀,也不知道随谁,和你爹娘都不一样,倒有些像咱家大老太爷了。”
韩江氏叹了口气。怅然道:“可惜我不是大老太爷那一支的,不然何惧他们?反正京里还存着银子,他们若再逼我,我就到京里寻三堂舅去。”
程文魁也喟然不语。
韩江氏沉默了片刻,道:“还是提些银子过来吧,现在扬州那边也没什么生钱的买卖。这边二成半的红利,虽不多,可若他们做地好。也能翻出百余万两来。不妨赌上一赌。”
程文魁点头道:“既然小姐这么说了,我明儿就去扬州提银子。”
*
曹颙回到织造府,先回求己居换了衣裳。用盐水漱漱口,盖住了酒气,随后才去开阳院给父母请安。
上房偏厅,李氏主位坐着,曹颐下首陪坐,正听两个媳妇子回话。看到曹颙来了,那两个媳妇忙俯下身子来请安。
曹颙看到那为首地媳妇子,却是上个月随着她男人进京送礼地曹元家的,便问道:“你们几时回来了,元大哥呢?”
曹元家的回道:“回大爷话,奴婢们是申正到的码头,酉时回得府里。奴家男人方才去给大爷请安,因大爷不在,便先去了库房那边,将京城带回的礼物入库!”
曹颙点了点头,因都是家务琐事,也没有多问,便进了里间去见父亲。
曹寅坐在里间的椅子上,披着件衣服,正拿着卷《杜工部诗集》看。
昨天曹颙提议要接高老太君来江宁的提议,曹寅想了一晚,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地法子。
曹颙给父亲请了安,又询问了几句饮食上的话。
曹寅以为儿子是为李家之事来的,揉了揉眉头道:“昨儿你说的事,为父仔细思量过了。虽还未同你母亲商量,但想必她也是乐意的。如今想想,倒是为父的疏忽了,你想得很是妥当!”
曹颙没想到曹寅能够这么快妥协,原以为还要再劝几次,见他这样应了,微微有些意外。上次见到外祖母,还是他七岁那年。与祖母的老迈不同,外祖母高太君年岁并不长,比曹寅大不了几岁。又因丈夫死的早,高太君一只跟在嫂子文氏生活在一起,愿不愿意来曹家还真是难说。若是老人家不愿意来,怕还是要鼓动鼓动母亲这边。曹颙心里盘算着,看了父亲一眼,见他也沉思着,不知是不是也想到了这点。
“父亲,明天儿子打算去趟扬州!”曹颙想起正事,开口对曹寅说道:“有户山东地珠商在那边遇到些麻烦,儿子与魏信想过去瞧瞧!”原本他是想随口编个谎话地,但是话的嘴边,却不知为何又如实说出。
曹寅想到昨儿那满满一匣子银票,皱眉道:“打方子的主意吗?莫非有官家介入?”
“这个儿子不知,只是有些蹊跷,据那回来报信地小厮讲,对方似乎请了山匪出面,将那珠商与其随从护卫都绑了去!”曹颙说到这里,将扬州那边的大致情形讲了一遍。
曹寅思索片刻,开口道:“扬州附近虽没山匪,但那附近的江面上却有几伙悍匪。前两年曾出兵剿过一次,不知哪里出了纰漏,只抓到些小鱼小虾,大头都跑了,不知是不是他们!”
曹颙觉得有些不对头,若是江匪,到岸上接买卖不知算不算犯忌讳?那些人骑的马匹是哪里来的?若是原本就有的,那他们的水寨规模肯定不会太小,否则哪里有地方放马?
曹颙沉思了一会儿,又道:“扬州各大盐商世家也多有护院保镖,平平常常拉出个百八十人的队伍并不是难事!只是盐商富足,应该不会为了银钱接外边的活计。还是仔细在客栈、码头,打听打听那些捞偏门的吧!”
这确实一番谆谆教导了,曹颙点头应了。曹寅本想劝儿子小心行事,先派人过去打探仔细,再过去,但是转念一想,这扬州还是江苏地界,离江宁又近,要是这样都不放心,那儿子什么时候才能成事?他不再多说,只是从柜子里取了纸笔,写了封亲笔信,交给儿子:“扬州盐商中,以县程家为首。程家先人,曾在平三蕃时带头捐过军饷,与朝廷是有大功的!历年接驾,民捐中他家亦是大头。仔细算起来,他家与我家算是几辈子的交情了。这是我给他们当家人写的信,若是到了扬州,你需要人手的话,可以去找他们家!”
这县程家,近些日子曹颙可是久仰大名。他与魏信之所以打六合钱庄主意,也与韩江氏与程家的关系有关。韩江氏是程家支系外孙女,背后依仗的就是这程家。程家是盐商世家,传了好几代人,家族子弟出仕者众多,家资不是一般的雄厚。就算她手头银钱不足,通过她来从程家那边搭上关系也是好的。只是没想到,这程家还是曹家的世交之一。这些年来,并不见他们怎么往来江宁。怪不得顶着江南第一盐商的帽子,还没人打主意,原来他们是砸银子在康熙面前挂了号的,也真真是财大气粗。
鲁生在扬州驻留的客栈是城北的平安居,经过打探,日走了个马房伙计。听说是家里老娘病重,辞工回乡去了。
虽然怀里揣着父亲的亲笔信,但曹颙却暂时没有动用程家人的打算。魏信认识的那两位朋友势力虽比不上程家,但是打探城里地界的风吹草动却也不成问题。五月初八当日,扬州城西赵家的四少爷辰时带人出去跑过马,午后回来的;城南卢家的大管事带着几十护院,护送十多盐车去安徽天水;漕帮扬州码头的杜老八也带人出过城,却是乘船到镇江,与镇江码头的有点小摩擦。除此之外,扬州城那天并没有出动几十人马的地方。
三家人之中,看似只有赵家四少爷有所嫌疑。但是花了点银钱,从那日随从赵四少爷出城的仆人中买通两个,知道了那日的行程。哪里是什么打猎,不过是那四少爷瞒着长辈,带着位客人,去城外一处园林喝花酒。那位客人是位年轻公子,下人也不知到姓名,只知道四少爷对那人很是尊敬,称那人为“二哥”。午后,那“二哥”却未随四少爷一起回来,好像是得了个美人,在城外的园子里“松快”。
等魏信与曹颙得了这些消息,曹方那边已经报案回来,还带了衙门里的一个师爷、两个捕快并一顶官轿。扬州府知府赵弘来了。他是去年三月到扬州任上的,来也巧。这赵弘是镶白旗地,正好是淳郡王府的门人。若是论起主从来,这曹颙正好算是他的半个主子。
去年淳郡王府大格格指婚曹家,赵弘当然是知晓的,除了往京城这边送贺礼外,江宁曹家这边自然也没落下。这论起来他与曹家也不算外人了,自然这官做得就越发踏实。
只是没想到,一不小心竟然出了纰漏。在这扬州地界上二十几号人竟然光天化日下匪徒给绑架了。偏偏他们动谁不好。动得还是曹家的远亲。怨不得隐隐听说曹家这两年也经营珍珠生意,原来他们有山东王家的关系。
虽然曹颙与魏信并排站在一块,但是赵弘一眼就认出哪个是曹颙,心里还忍不住嘀咕道:“怨不得主子愿意将大格格许给曹家,莫不是看中了他的容貌?”面上仍是一团和气,毕竟曹颙还没娶大格格,也不用自称“奴才”。口道:“怎敢劳烦大公子亲来?在赵某辖下竟有这般匪人横行,实在是愧疚难安。公子尽请放心,赵某定竭尽全力、早日寻到那帮匪徒救回贵亲!”
曹颙来扬州前,曹寅已经对他提了赵弘的身份,因此对他这般热情也并不意外,笑着请进屋内,寒暄了几句。
赵弘先问了曹寅地病情,随后提到京城地淳郡王府。自然少不了对曹颙这桩“御赐姻缘”地恭维。
这一奉承。就是大半个时辰过去。曹颙还好,在京城磨炼出来了,对这些官面上的话笑着听着。魏信在一旁。可实在憋闷得够呛。因他正对着曹颙,曹颙刚好能够见到他挤眉弄眼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其实他也着急,想早点去案发地点瞧瞧,奈何场面话不得不说。好不容易绕两个弯子送走了赵弘,众人便骑马出了扬州城。
等到了那片树林,曹颙心里暗暗庆幸,因这两日没下雨,这边道路两边还留着已经干涸的马粪。既然当日王鲁生这些人的马都被喂了巴豆,那就算是被拉走,路上也难免有所痕迹。何况,又是拖拖拉拉的几十人,青天白日下想要完全隐匿行踪那是不可能的。
那两名捕快,一个叫张鹰,一个叫韩周正,都是三十多岁,看起来很是精明干练。看来他们也是想到了马粪地问题,双眼放光,一人往北、一人往南,各自查看了,终于有所收获,在南边一里外,又发现了与林中相似的马粪,其间还有尚未消化的巴豆。
就这样一路查下去,到了十里外的泰安镇。经过打听,却是在前天下午有一伙骑马的人在镇郊过去,往镇东的“望凤庄”去了。曹颙等人近前看了,那是临河而建的庄园,丈高的围墙,二里见方地院子,远远地还能够看到他们的私家码头,那边还停留着好几艘船。
曹颙不禁眉头微皱,若是这些人真隐匿其中,那打草惊蛇的话,他们就有可能从水上逃窜。
那两个捕快显然对这一带极熟,张鹰指着远处河心地几个岛屿,对曹颙介绍道:“曹爷,这就是咱们扬州的‘七河八岛’,其间有高水河、太平河、金湾河、凤凰河、新河、壁虎河、古运河,这里有壁虎岛、凤凰岛,自在半岛、芒稻半岛、金湾半岛、聚凤岛、新河岛与山河岛。这庄子正对的就是凤凰岛,估计就是因这个缘故,才得了这个名儿!若是这庄子里的人与岛上的人无干系还好,若是有所相干,那事情怕是要难办!”
另外一个捕快韩周正也在一旁道:“是啊,曹爷,要说咱们这扬州地界,本来也是消停的。自打十来年前,不知哪里来了伙凶徒,盘踞在这‘七河八岛’一带,虽没有太过张狂,但是隔三差五却总要犯上点案子。上任府尊大人为了还这一方百姓平安,请了上命,调了扬州的
想要剿匪了这帮凶徒。因行事不机密,让他们晓得了驾船离去。等官兵撤退了没日子,这帮人自然是卷土重来,官府也实在没法子。那些绿营兵各个都是大爷,哪里肯白白劳烦的,把这沿岸的大户搜刮了一番辛劳费才肯罢休。那府尊大人极是爱民,这番这般善举,却又扰民,本已愧疚难安。偏有人落井下石,不知怎么使了关系。给大人定了个‘办差不利’的罪名贬官……”
曹颙心下暗叹,自古以来“官匪一家”,这个定是不会错地。若是没有官府的势力,这些人怎么就敢在这繁华地界落地生根?看来是有人嫌那知府多事,暗中使了绊子。曹颙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噶礼,不过想想又否了。那前任是去年三月被罢官的,但是噶礼还在京城为官,前任江南总督尚在。
既然绿营兵不好使唤。调动起来也麻烦。那衙门这边呢?扬州是大府。衙役捕快也应不少。想到这些,曹颙问张鹰与韩周正二人道:“不知贵府能够出动多少人手出来?”
张鹰和韩周正皆是面上露难色。张鹰低头算过,摇了摇头:“不瞒曹爷,不过三四十人,不少人都领了差事下去。但若是曹爷能够等到明儿,咱们还能再凑些人来。”
兵贵神速,等他们拼凑人手怕是要误事了。曹颙向张鹰与韩周正拱手道:“劳烦两位回趟衙门。将这里的事向赵大人禀告,并且请他下个‘剿匪’的手令下来,咱们也好师出有名。”
张鹰与韩周正也是识趣的,眼前这位可以是府尊都要亲自拜见的曹家大公子,自然也带着几分殷勤:“曹爷放心,咱们这就快马回去,顺着着将衙门地人手带来!”
曹颙笑着道:“那就劳烦两位,如今天也热。自然也不能让大家累着。不管这剿匪结果如何,只要来这面地捕快衙役,曹某定当酬谢!”
两人虽口称不敢。却是笑着合不拢嘴地上马去了。
曹颙又从怀里掏出了父亲地信,交给曹方,让他去向程家借上一百人手。随后,又让魏信去找那两个认识杜老八的朋友,让他们像漕帮借十条船与几十水面上的人手。
“公子,这一会儿还不知情形如何,若是这般匪徒凶恶,难免一场恶战。公子身份贵重,万不可亲临险境!”魏黑在一旁劝道。
小满也急得不行:“是啊,大爷,这般也太仓促了些,若是这庄子里真是岛上的水匪,那可怎么得了?”他被上次因多嘴,被曹颙下令跟着他大伯曹元“学管家”去了,上个月又去了趟京城,昨儿才回来。知道曹颙要出来,一步也不肯落下地跟了出来。
“就是,公子还是到镇上喝茶等着消息就成。倒不是不信公子的身手,实在是我老白手痒痒地狠,想趁这个由子好好地开开杀戒。公子自幼信佛的,菩萨心肠,自然见不得这些!”魏白嘴里叼着根草棍,望着不远处那庄子,满脸地兴奋之色。
曹颙苦笑,自己信佛?这是哪儿跟哪儿,不过是被父亲送到清凉寺吃了两年斋罢了。人也是杀过的,还信守什么杀戒不成?他也不多说,只是摇摇头。
魏家兄弟是知道他地脾气的,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悄声吩咐了从府里带来的十多个护卫。等到一会儿战起,不许妄动,护着公子要紧。当然,就算不用他说,众人心里也晓得,大家的身家性命可都在公子身上。
约摸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却是曹方先回来的,随同而来的还有程家的百名护院。皆是身强力壮之辈,看着就很有气势。为首之人,是个二十七八的汉子,下马来给曹颙问好,自道是程家子弟,名字唤程梦昆,是奉来当家人之命来曹家大爷跟前听候差遣地。
说话间,远远地有十多条从水路过来,小满眼睛尖,看到了前面船上站着地那人,对曹颙道:“大爷,是魏爷他们来了!”
等到其他的船一字长蛇地封住水面,曹颙就请程梦昆下令,让程家的人将庄子围住,主要人手堵住他们地几个门。
看看天色,已经将尽日暮,那庄子里的人也似乎察觉出不对,开始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外面情况不对,就开始大门紧闭。
曹颙心里越发笃定,换作良善人家,早要派出人来打探,眼前这般不是心里有鬼还是什么?
又等了两刻钟,扬州府的差役方到。人来得到全,除了三十多衙役外,同来的还有赵弘与一个眉目与之相似的年轻人。
那赵弘是文官,一路骑马过来看来也是颠得够呛。但,望着这岸上,河里百十号人已经将庄子团团围住,他脸上满是焦急,忙下马奔到曹颙身边,指了指庄子那边:“公子,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误会啊误会!”
曹颙见他这般,皱眉道:“赵大人,此话何意?”
赵弘擦了把汗,苦笑道:“公子,这里是李家的别院,苏州李大人家的,眼下公子的二表兄正这在此避暑!”
苏州李家?自己的二表兄?曹颙望着不远处的那庄子,微微地皱着眉。
赵弘声音压得很低,除了曹颙,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魏家兄弟听见。魏黑看了一眼,丈外与小满站在一起的郭四儿,又看了看另一侧的曹方与程梦昆,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当。这事情实在有些棘手,却不知公子会如何应付。事关曹李两家,说不定就要出大乱子,到时候是“蚌相争、渔翁得利”。李家有是公子的母族,若是处理不当,怕是母子之间也要生嫌隙。
赵弘见曹颙面色微沉,脸上的汗滴渐下。他也不是傻子,方才两位捕快回去衙门请他的手令时,已经将调查的情形说了个大概。那伙在扬州地界光天化日绑架了王鲁生主仆二十余人的,十有八九就在那庄子里。可是庄子又是李家的,这是怎么话说的?让人看了实在糊涂。
曹家言道,这王鲁生是他家远亲,虽不知真假,但是既然能够劳烦他家大公子亲自出来料理的,想来自然是关系亲近的。曹家势大,李家如今也不含糊。自曹寅病后,李煦接替了两淮巡盐使的差事,又与总督府联姻,已经渐渐有取代曹家之势。若不是曹家长女成了平王福晋,大公子又眼看着成了皇孙女婿,怕是已经被李家取而代之。
赵弘实在为难,这江南地界,谁不知曹家、李家与孙家是“联络有亲”、“一荣皆荣、一损皆损”的。怎么会出眼前这般状况?竟不似亲人,如同仇人了一般。
“公子,这是不是请程家与漕帮地兄弟先回去!”魏信低声对曹颙道。事态发展至今,再这样人多势众,非但没有原本的意义,反而更容易引起流言蜚语。
曹颙嘴角牵了牵,心里对李煦与李鼎腹诽不已,真是当官迷了眼。傍上谁不好。非要往臭名昭著的礼身上靠。眼下这般阵仗。是什么意思?是真窥视曹家的产业,还是叫人拿了当枪使唤,要借此探探曹家的底线?莫非他们就认定了,曹家会百般忍着?!
“大公子,让小犬进庄,与李家二公子说明干系,解了这场误会吧!”赵弘擦着汗建议着。眼下这般情况,双方都需要一个台阶,只好他这个地主来充当润滑油。
曹颙闻言,笑着看了眼赵弘:“我若说里面是‘匪’呢?赵大人能否出个手令,请扬州的绿营前来帮忙剿‘匪’?”
赵弘听得心里一颤,难道曹家与李家要决裂了?这自己未来的主子肯定要护的,可那总督府地侄女婿也不能不管啊?
他还要开口再劝,曹颙笑着摆了摆手:“赵大人。请绿营兵协助剿匪。也是为了免下后患而已。”说道这里,他指了指那座庄子:“咱们外面,虽将近两百人。但是却不知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万一双方实力相当,难道赵大人愿意看个两败俱伤地情景?”
曹颙虽笑着,但是神情却难掩冰冷。赵弘大惊失色,这要是调请驻防绿营地话,就要闹大发了,少不得上达天听。不管这两家如何闹腾,自己这里怕是要被上面看成是“不识抬举”。想道这些,他为难地问道:“大公子,那李二公子?”
曹颙摇了摇,叹息道:“二表哥实在是倒霉,怎么那帮劫匪哪里不好躲,就这般赶巧占了他家的庄子!我们是表亲,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是责无旁贷!”说道这里,声音却变得有些深沉:“那些绑匪既绑了我家远亲,又来打扰我表兄,实在是可恨至极!若是我那远亲有了闪失,若是这些歹人敢有所反抗,我这里也只好要战上一战!”
赵弘能够做到知府之位,也是宦海沉浮十多年的,听曹颙的意思,竟似又要保全那王鲁生的性命,又要李鼎有所交代,否则的话怕就要大动干戈。
这般赤裸裸地威胁,实在是让人不解。赵弘不知道其中的弯弯道道,以为不过是曹李两家起了点误会摩擦,自然无什么干系。大家彼此“哈哈”笑过,一个“误会”二字就什么都揭过了。至于那王鲁生,随便一个说辞糊弄过去就是。因此,他对曹颙不由生出几分畏惧来,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竟如此犀利,这一番话说出来,是一点让步的余地都不给。
暮色渐黑,河面上魏信那里已经派人乘坐小船上岸,催问何时动手。
那随着赵弘而来的年轻人,见前面庄子被团团围起,连水路也堵得死死的,心下很是着急。虽不知眼前这位到底是谁?但是既然连父亲都要恭敬对待的,他当然也不敢放肆,只是远远地眺望庄子那边,想着温文尔雅的李家二公子这般被扫了颜面,会是怎样的恼怒。
赵弘脸上变幻莫测,不知在想着什么主意。曹颙却没有耐心让他选择,笑着指了指那边地年
“那位就是令郎吗?前儿与我表兄出城狩猎地那位?是巧!”
赵弘顿时脸色苍白,忙抱拳对曹颙道:“大公子明鉴,小犬虽年少荒唐,但却万万没有那胆子勾结歹人!”
“这个我自然晓得,我自己觉得令郎气宇轩昂、眉目之间正气尽显。”曹颙从容说道:“若是因令郎明察秋毫,破获了扬州境内这桩大案,辅佐大人剿灭了这些凶徒,保地方百姓平安,怕就是万岁爷,也要赞大人教子有方,令郎自然也少不了谋个好出身。”
赵弘听着心动,但噶礼与李家却不是那般可以得罪的,心里还在犹疑。曹颙冷笑两声,不再看他,回头对魏黑道:“派个人去程家,曹颙请他们再派两百人手来这边。怕是我人小势微,劳烦不起府尊大人出手令来请绿营了!”
“是,公子!”魏黑应声答道,转身便要往程梦昆那边去。
赵弘忙出身止住,又哭着脸向曹颙说道:“大公子,这可不是折煞人了!且不说公子是大格格的未婚夫婿,是赵某将来地主子!您看这样成吗,就让小犬先带几人去探探那庄子的底细。若是李二公子为人英明。制住了那帮绑匪。却不是更便宜吗?省得这般里外不通,等到动起手来,误伤了却也不妥当。”
曹颙笑着点了点头:“赵大人说得是,尊者有命,我也只好听从,那我就让诸人再等等!”
赵弘陪了笑,唤过儿子。低声交代一番,让他带着两个心腹家人奔庄子侧门去。
*
望凤庄,正堂上。
李鼎面色阴沉,望着对面的锦衣汉子,冷笑道:“干都大哥,怨不得您这忙人,不在江宁帮着总督大人管理府务,到有闲情约我来消暑。这番布置确实不小。莫非,真当我李家人是傻子,如此好欺吗?”
那锦衣汉子正是噶礼的庶子干都。看出李鼎着实恼怒,忙笑着说:“哎呀,这里哪里话?咱们兄弟一向投契,我哪里会弄那些幺蛾子!前些日子,祖母大寿,咱们喝酒时,不是还提到这曹家的生意委实叫人眼热吗!我这也是一时糊涂,对那珍珠方子动了心,却也没打算吃独食,这不是巴巴地叫了兄弟来吗!”
李鼎冷笑两声:“是要拉兄弟发财,还是要使我做盾牌,干都大哥心里有数。只是眼下外边已经被围了,还是请大哥来拿主意,兄弟我可担不起‘勾结’匪徒这个罪名!”
干都挑了挑眉毛,刚想再说,就见这边庄子的管家过来通报,说是赵四公子来了,已经到了门外,要见二公子。
李鼎还未说话,干都就道:“这不是给公子送台阶来了,我就说吗,这江南地界上,谁还能不给你我两家颜面!”
李鼎面色也松快些,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太惶恐,说话有些重,想要对干都说两句软话,但见他满脸算计,心里顿时腻味得不行,扬了扬手道:“请赵四公子进来说话!”
干都本是想要退出去,却是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侧身低头坐在那里,借喝茶来遮住自己的脸。
赵四公子大步踏进来,虽见干都的身形有些眼熟,但是眼下却没空理会那些个,面带焦色,将李鼎上下打量了,见他确实毫发无伤,方道:“我地好二哥,你可是吓死兄弟了?方才我实在是悬心,眼见哥哥平安这才踏实些!”
李鼎听这话有异,微微皱眉,开口问道:“外边那些是什么人?”
赵四公子顿时带了几分喜色:“是哥哥地表弟,曹家那位大公子。”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道:“哥哥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李鼎斜眼看了干都那边一下,曹颙到了,看来是为了王鲁生而来。也并不奇怪,还未出江苏,就劫了与曹家做买卖地珠商,这不是打曹家的脸是什么?
赵四公子见李鼎沉默不语,不禁有些埋怨:“小弟一向与哥哥亲近,哥哥竟还见外不成?若不是父亲对我说知,我还不知这庄子里竟然进了歹人。哥哥这院子,我也来过,也有不少好手,若不是那些歹人挟持了哥哥的爱妾,怕是哥哥早就将那些人拿下。眼下小弟过来,就是与哥哥商议的,需不需要再进些人手,父亲大人与曹家公子在外面等公子的回音!”
“进了歹人,挟持了我的爱妾?这都是你父亲对你讲的?”李鼎听得稀里糊涂。
赵四点头道:“是啊,原本我还糊涂着,怎么外边那个阵势,竟然连漕帮都出动人手,封了水路。待到父亲与我说知,我方知道,是哥哥这边遇到了麻烦。因怕那些人狗急跳墙,父亲他们也不好妄动,就让小弟先来与兄长知会一声。对了,父亲交代了,曹家公子很为二公子地事恼呢!曹家公子说了,若是二公子与那个王鲁生有半分闪失,就要
过来剿匪!”
李鼎握了握拳头:“他到底重情义!他还说了什么?”
赵四公子回道:“对,父亲还交代了。让我转告公子,对那些歹人不必心慈手软!就是公子下不去手,怕是曹家公子也饶不过他们。若是实在棘手,那也不必担心,就算外边的两百人手不足,大不了去请绿营便是,不过是费些银钱!”
一瞬间,李鼎只觉得如堕冰窟。
*
夜色渐浓。河面船上地漕帮汉子们开始有人抱怨起来。虽说不过是五月上旬。但这水面上的蚊虫却实在咬得厉害。就算大家皮糙肉厚。也少不了被盯得一身的包。
魏信与杜老八站在船头,因离岸上远,也不知那边是什么安排,方才打发人去问,也只是说叫等着。眼见抱怨声起,魏信抱拳对杜老八道:“八爷,因咱家公子的事。耽搁了兄弟们歇息,还请八爷跟弟兄们说一声,除了按人头的答谢,一会儿回城里,百花楼里松快去!”
杜老八虽头一遭与魏信办事,但是很是喜欢他的爽快,何况他背后还有曹家,自然痛快应下。笑着冲附近船只吼了一嗓子:“小崽子们。装什么熊儿,一会儿魏爷要请你们百花楼乐呵去!”
各船地人将老大地话喊了下去,顿时使得漕帮诸人多了不少精神头。水面上高呼身一片。又赞老大英明地,有赞魏爷够意思地,不一而足。
*
曹颙与赵弘仍站在哪里,望着庄子地方向,赵四公子进去已经将近一个时辰。旁边众人早已点起了火把,程家那些围着庄子的护卫,一个个浑身戒备地模样,丝毫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有所松懈。
庄子边,显出几只火把,赵四公子终于出来了。
他脸色灰白,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襟,像是全力克制什么。赵弘却没有时间关心儿子,心下更是忧虑,忙开口问道:“怎么?那王鲁生死了?还是‘匪徒’不好对付?”
赵四公子摇了摇头,刚想要开口回答父亲的话,却实在忍不住俯身呕吐起来。不过,却没呕出什么东西,看来吐了不是一次两次。
*
望凤庄,西院院子里,***通明,地上横七竖八地倒放了数十具尸首,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王鲁生拖着伤痕累累地身子,仔细看过了,除了已经硬了的、死了一两天地他的几个随从与两个掉了脑袋的美人外,其他的都是前儿绑架他的人。
这山东大汉噙着眼泪,“扑通”一声跪在曹颙面前:“曹爷大恩,我老王记下了!”
这珍珠会虽始终由魏新出面,但是明眼人谁不知这是曹家的买卖?曹颙往日露面化名是“曲公子”,却没有逃过王鲁生的眼睛,这“曲”不就是“曹”的上半拉吗?曹家地“上人”,年纪轻轻地,自然就是织造的那位大公子。论理,他与曹家的买卖已经完结,就是曹家不出面搭救也没人也说什么,没想到竟然是这位贵公子亲自出马。
曹颙微笑着,扶起王鲁生:“王东家谬赞,曹颙却不敢厚颜居功!”说到这里,指了指站在一旁地李鼎道:“这是我的表兄,这次王东家实在是运气好,赶上我表兄在此,那帮歹人自然跑不了!”
王鲁生虽然被关在庄子两日,但是却也没机会见到李鼎,眼下见李鼎陪着曹颙身边,又不像要居功的模样,不禁心里叹服,到底都是大家公子,行事就是大气。自然,又是免不了一番拜谢救命大恩。
李鼎忙摆手,道:“实不敢当!”眼睛却看向曹颙,正遇到曹颙也望着他,两人具是含笑点头,神情很是亲近。
赵弘毕竟是文官,虽然也审过凶杀案子,但是哪里见过这般的屠宰场?若不是强忍着,怕也要如他儿子般呕个不停。
*
望凤庄内院偏厅,暗黑一片,黑暗中却有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睛。干都坐在哪里,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挫败。那些人手,可都是董鄂家门下豢养了多年的,还未派上什么大用场,就这般都折子这里。其中为首几个,都是他的心腹倚仗之人。
干都紧紧地抓着椅子把,心里不停地念着曹颙与李鼎的名字。曹颙够狠,不过是为了争口闲气,就给亲表兄下了那般不留半点余地的通;李鼎够狠,为了脱干系,竟是一个人都不留,没与他商议,就通通下了毒,再带人去屠杀。
若是不贪那珍珠的方子,前日就将王鲁生等人统统诛杀,哪里还有他们表兄弟得意的机会!
原来,自己竟然是败在不够狠上了。
造府,开阳院,西侧间
李氏趁着曹寅精神头好,拿着觉罗家的来信,和他商讨曹颐的婚事。
这次曹元回程时除了带回了几家的回礼,还带回了一封觉罗家老太太的信。喜塔拉氏在信里提及自己年迈身体也不甚康健,家中又只有这个独子,希望能早点抱上孙子,便此生无憾了,委婉地表述希望塞什图和曹颐年前成亲。
曹寅听妻子说完,点头道:“女婿比颐儿大六岁,过年就是二十三了,怨不得亲家太太着急。若是咱们儿子等到这般年纪,你这母亲的肯定也是不依的。既然亲家太太这般说了,应了就是。只是时间上赶了些,可叫人看了下半年的日子了?”
李氏笑道:“瞧了信就先叫人翻了黄历,筹备嫁妆、再上京也需要些时日,九月往前的都没叫看。往后的九月十六、十月初五、二十四、十一月二十二都是宜婚嫁的好日子。只是这么查着,老爷要是应了亲事,我就叫曹元家的拿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并这几个日子寻人去算。”
曹寅道:“嗯。九月也太赶。我瞧着十月二十四倒好。且先算吧,若算得九月的好,就早些让颐儿上京便是。这边赶着些备嫁妆吧。”
李氏点头道:“已在筹备了。只是没例可循。颜儿嫁的是郡王,颐儿这嫁妆自不能和她的比肩,但亲家是黄带子,也没法子比量西府二姑娘那么备。我想着头面衣裳和颜儿是一样的。不打眼地金银略薄一成,打眼漆器、尺头各减两成——这比二姑娘的要厚上一些。老爷您看……”
曹寅道:“甚是妥当。只一样,颙儿曾说觉罗家不甚宽裕,嫁妆也莫太张扬,莫折了亲家的面子。另外,老太太给颐儿留下的嫁妆银子尽数叫她带去吧,她的嫁妆咱们房头另出。”
“我正和老爷想到一处去了。”李氏笑了笑,“银子的事回头我再跟颐儿交代交代。叫她到觉罗家只悄悄贴补家用就是。其实。她素来识大体。也不肖咱们担心的。”
曹寅听了笑着点点头,他对这个女儿也颇为满意的,知道她不会做出让婆家难堪之事来。
李氏踌躇片刻,又问道:“还有个事得讨老爷个主意。颐儿年前成亲地事,是不是也当同西府那边知会一声?”
提起兄弟曹,曹寅也颇为烦闷。噶礼与自家嫌隙不必提,现下噶礼与巡抚张伯行已是势同水火。曹却在这节骨眼上被路道台摆了一道,娶了个路家女做二房,简直就是自动站了队一般。若非看在曹寅面上,怕是曹早不知道被人修理了多少回了。曹寅明里暗里几次提点兄弟,曹仍不知死活,总想着什么平衡,寻思再从张伯行这边寻个亲事、表表忠心就能站在中立。最终曹寅几乎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才叫曹警醒过来。
外面地事一团糟。家中地事曹照样搞的一团乱。曹颐这个事。从头到尾曹都是半分主都做不得的,兆佳氏一闹,他就没辙。曹寅实是倦怠于和曹说些事情。然曹毕竟是曹颐的亲生父亲,这事于情于理都是当去说的。
曹寅无奈的望了李氏一眼:“请西府的过来说罢。”
李氏道:“那就先着人去算日子,若得回两个日子都可地,便让西府选一个,也算……”她见丈夫只点了点头,面露疲色,便止了后面的话,扶着丈夫躺好,自行交代人去了。
*
西府,颙帮,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老实的呆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而端午合家宴那日,她更是称病没去参加。
一连装病几日,兆佳氏派了婆子领大夫来瞧。大夫自然只说思虑多,脾虚肝火旺之类的话,开了药方。而那婆子不甚委婉的点拨路眉,兆佳氏有孕在身,沾不得病气,路眉这病要大发了,就得把她挪出去住。路眉哪里还敢再装,也就“不治而愈”了。
路眉这带着一肚子气往正房来给兆佳氏请安,刚过穿堂,就瞧见翡翠和宝蝶结伴走过来。她问了才知,曹夫妇都被请去东府了。
路眉乐不得不见兆佳氏,因难得出来,又本就存着些打探的心思,——她原向丫鬟浮云问过,知道翡翠本是伺候老太太的,是东府地人,当下便要拉翡翠和宝蝶到她那边去饮茶。
宝蝶本是兆佳氏地陪嫁丫鬟,又得了儿子,原本家里除了兆佳氏谁人不奉承她,不是二房胜似二房!这会儿却叫路眉得了二房的实名压了她一头去,她心里哪里会痛快?她也知道兆佳氏是容不下这二房的,便也懒得和路眉客套,两句话辞了,就想拉翡翠走。
路眉见她这样态度,那股子对兆佳氏地怨气立时转嫁到了宝蝶身上,脸上犹挂着笑,却紧紧攥了翡翠的手,再次邀她饮茶。
翡翠本就是个安分人,又叫兆佳氏修理的没脾气,只冷眼瞧着家里的局,却是那边都不肯得罪的。因此她两手分别被宝蝶和路眉拽着,十分为难,也不好说话,只得尴尬的一笑。
宝蝶知道翡翠秉性,今儿让她撕脸是不可能了,当下轻哼一声,撒了手,扭头走了。
路眉便得意的拽着翡翠去了自己院子。
茶水沏上来,路眉撇着茶叶沫子努力措辞,由铁观音的茶说起,渐渐往东府上转移。然而翡翠却多喝茶少说话,路眉赞谁夸什么,她就跟着迎合两句;路眉要说什么不足,她但笑不语;路眉要问什么,她是能说一个词绝不说一句话。
路眉兜了一***,自己也觉得闷了。最后舍了那些花样,因笑问:“听说咱们二爷在京里读书呢?来年乡试才回来么?东府大爷也有十六七了吧,如今是举人还是进士了?”
翡翠笑道:“大爷如今已在御前当差了。”
路眉眼睛一亮,佯作惊诧道:“大爷竟这般了得!只是……如今外放到江宁了么?听说是指了婚的,这”
翡翠摇头道:“不曾外放,是为了在大老爷跟前尽孝回来地,过几日还要回京成亲吧!”
听说曹颙会回京,路眉这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原位了。立时觉得敝亮了不少。暗暗松了口气。然后又开始算计起曹颙多暂能回京。她还要躲到几时。
*
织造府这边,曹颐在厨下试了两道新点心,自己尝了不错,便叫丫鬟拿食盒装了两碟子,亲自捧去给父母吃。
刚进开阳院,就碰到李氏房里的丫鬟锦鸾。锦鸾过来见礼,道:“姑娘找老爷太太?他们在上房正堂呢。”
曹颐一愣:“怎的。有客来?”又觉得不对,有客来也是在外院正厅,哪有让到内院的道理。那么应该就是……
果然,锦鸾道:“是西府的二老爷二太太过来了。”
曹颐嗯了一声,道:“那我过会儿再来吧。”说着,扭身往外走。
锦鸾送她出去,在穿堂里见左右无人,便笑着悄声道:“姑娘大喜。奴婢给姑娘道喜了。”
曹颐奇道“什么大喜?”
锦鸾笑道:“奴婢方才送茶。听得是老爷太太商量姑娘成亲的事呢,说是年前就办了。岂不是姑娘的大喜。”
曹颐红着脸啐她道:“怎么说这个,竟拿我取笑了。”
锦鸾知她羞臊。抿嘴一笑,福身告罪退下去做自己地事了。
放下曹颐捂着发烧地脸回自己院子不提,却说开阳院正房,曹寅夫妇向曹夫妇说了准备让曹颐年前成亲地事,又拿了人算出来的日子让曹选,算得的一个是十月初五,一个是十一月二十二。
曹心里百感交集,其实一直以来对曹颐这个女儿不无愧疚,也想着为她做点子什么事,却未承想,到头来只能是给她选个婚期。他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不由开口道:“颐儿的嫁妆……”
他这五个字刚出口,兆佳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话过去:“三姑娘的嫁妆老太太不是留了五千两?想来绰绰有余了。咱们二姑娘的嫁妆也不过耳耳。”
曹寅沉了脸,却是没说话,只垂着眼睑,品着茶。李氏瞧着丈夫地脸色,想他是恼了兄弟媳妇无礼截话,再瞧曹的铁青脸和兆佳氏的烈火眼,当下笑着向曹道:“嫁妆的事情不必叔叔费心,都是备下了的。叔叔且看哪日好,咱们好给亲家那边回个消息,也好让人家筹备着。”
曹恨恨的瞪了兆佳氏一眼,瞧着眼前红笺上写的两个日子,随手捡了十一月二十二,道:“我瞧这个日子倒好。”
曹寅看了也点点头,这日子既给曹颐上京留了时间,又错开了腊月年节忙时,确实不错。李氏也赞了两句。
兆佳氏觉得没趣,只低头扶着肚子,也不插话。李氏见了,笑道:“原也没什么别的事,婶婶身子沉,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兆佳氏也不推辞,便稳稳当当站起身,笑眯眯地向曹寅和李氏告退。曹本还想问几句曹颐地事,见兆佳氏眼里两团三昧真火烧将过来,再坐着怕就被焚成灰了,只得也跟着起身告退。
他两人走后,曹寅撂了茶盏在桌上,一脸不快,踱回暖阁。李氏叹了口气,虽也没指望他们什么,但这般总让人寒心,她暗自摇头,跟着丈夫回去了。
曹和兆佳氏两人都是憋着一肚子气回了西府,关上房门,却是一改常例,并非兆佳氏先发威,倒是曹摔了个茶盏在地上。
兆佳氏冷冷道:“爷真会挑贵的摔,再这么摔下去,家里就喝西北风了。”
曹怒道:“嫁来曹家这许多年,可曾亏了你银子花销不成?你攥的这般紧,为地到底是什么?!”
兆佳氏指着肚子道:“为的什么?为的还不是咱们孩儿?!这几个大的,老太太都各给留了五千两嫁娶银子的,咱们这小的却是毫厘没有!!不省些嚼头拿什么来给他娶妻?”
曹道:“曹家还能短了个他的娶妻银子不成?”
兆佳氏冷笑道:“娶妻,还要纳妾呢?没银子拿什么养二房呢?爷不妨小南院里看看去,看看您那二房奶奶吃穿用度,哪样是寻常的,哪样是不费银子的?!”
一提路眉,曹便是理亏心虚,登时没了言辞。
兆佳氏瞧见曹脸色缓和,便掏了帕子出来,虚往眼角拭泪,口中带了悲音:“你顾着自己快活罢了,怎知道家里艰难?咱们是吃着官中的,可哪里有大房哥哥嫂子那本事日进斗金?颐儿那孩子,我也想尽份心,却也得有银子才能尽心不是?有老太太的那五千两嫁妆银子,足够她使,哪里用咱们什么?你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曹哼了一声,瞪了兆佳氏一眼,二话不说,站起身往后院路眉房里去了。
待他出了门,兆佳氏撇了帕子气了一回,扶了肚子自语道:“不知道哪年你也得这五千两聘嫁银子。”
*
织造府大门口,疾驰过来一队人马,正是打扬州回来的曹颙等人。曹颙脸上现出疲色,不止是往返奔波的累,更是心累。
昨晚,他没有谢绝赵弘的好意,带着魏信、魏白等人在赵府安置下。
事情也算是圆满落幕,赵弘的心情也好得不行。他叫儿子进去递话,又对李鼎百般提点,自然李家也要记下他的好。曹家这边,他堂堂四品知府,鞍前马后的,也算是做足了面子。除去那枉死的几个王家长随与李鼎的两个爱妾外,其他的可都是“匪徒”,足足四十具尸首,这般“剿匪”的功劳自然大大的,更不要说儿子那边还有曹家帮着美言。
李鼎虽与赵四公子交好,没有在赵家歇着,仍留在望凤庄那边。赵四公子很是咂舌,当然免不了又佩服这位哥哥好胆色。
到求己居后,曹颙坐到椅子上就不想再动弹,觉得身莺侍候了他两个月,知道自己少爷最是爱干净的,也不用他开口吩咐,就叫人送来了浴桶热水。
因还未去给父母请安,李家的事也需要同父亲商议,所以曹颙洗澡换了衣裳后,就从求己居出来。将到开阳院时,刚好遇到曹颐也过来,春芽提着食盒跟在后边。
见是曹颙,曹颐忙快步走过来:“哥哥回来了?听母亲说哥哥去帮着父亲去扬州府办事去,要好几日方能回。眼下见到哥哥,想必是差事处理妥当了?”
曹颙笑着点了点头,望了望春芽手中的食盒,问曹颐道:“又下厨给父亲做小菜了?”
曹颐摇了摇头:“是两碟子点心,绿豆糕与肉末烧饼,这要刚出锅才好吃呢。刚才耽搁了一会子,却不知味道如何了!”
“天正热,凉的正好!快进去吧,我要沾父亲母亲的光,好好尝尝!”曹颙见她好像有点情绪不高,忙笑着迎合道。
兄妹两个进了院子,就见绣鸾与锦鹭从正房出来,见到两位小主子,都笑着请安。两人一个是要去厨房安排晚饭的,一个是奉命要去春暖阁请曹颐的。
锦鹭笑着对曹颐道:“姑娘真真是成全婢子了,倒让婢子偷了回懒,太太还叫婢子请姑娘过来呢,姑娘快随大爷进去吧!”
曹颐想到那阵过来时锦鹭的打趣,顿时满脸羞红。曹颙却没注意到。已经掀了帘子进屋去了。曹颐从春芽手中接过食盒,打发她先回去,自己提着跟在哥哥身后进去。
曹寅与李氏两个在西侧间,心里都有些不好受。他们是听曹颙提过地,知道曹颐早已清楚了自己的身世。其实刚刚请曹夫妇过来,他们也都希望曹颐在出嫁前与那边关系有所缓解。没想到曹还是扶不起,兆佳氏又是这般戒备着,生怕吃了半点亏。没有一个人想着曹颐是二房亲骨肉。却只担个养女的名儿。实在是亏欠她太多。
看到儿子与女儿一道来了,曹寅与李氏都有些意外。因曹颙去扬州前的那番说辞,李氏也同曹颐一样,以为他要去上个十天半月的,前晚还帮着准备行李来着。连曹寅也感到意外,儿子这般快返回,难道那人一天就救回来了?
虽然曹颙故意露出轻松地神态。给父亲母亲请安,但是李氏还是发现了他的憔悴,不禁心疼道:“那扬州城离咱们江宁也两百余里呢,你昨儿早上出发,今儿就折返回来,这可是四百多里路!家里没什么事,怎么这般匆忙?就算办完了差事,歇上一歇再回来不就不会这般辛苦了!”说到这里。又喊人吩咐厨房那边。多添两道补的菜。
曹颙在椅子上坐了,曹颐将点心摆在炕桌上。曹寅与李氏见她这般孝顺乖巧,实在心慰。叫他们兄妹坐在炕沿来,一家四口团坐。
曹颙早晨从扬州出来前吃的东西,途中虽然打尖,但也没吃几筷子,却是有点饿,拿着块肉末烧饼吃了起来。
李氏拉着女儿地手,看了看女儿,又望了望儿子,想着到再有几月女儿就要出嫁,儿子也要进京当差,不禁显出几分寂寥来。
曹颙吃完了烧饼,取帕子擦了擦手,正见母亲神情不舍地望着自己,心头一动,笑着说道:“母亲,好些年没见到外祖母了,趁着儿子还在江宁,将外祖母接过来住上些时日可好?”
李氏摇了摇头道:“这两年,我也曾派人接过,你外祖母却是不耐烦动地。每日里,只随着你舅姥姥吃斋念佛,就爱个清净!”
曹颙只见过外祖母一次,想想老人家确实是话不多,性子安静得紧。但想到李家地事,他还是开口再劝道:“外祖母就母亲一个孩儿,定也是想念得紧呢,不过是怕麻烦咱们家罢了!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想得多些,若是母亲亲自去接,哪还有不来的道理?况且我还不知何时上京,妹妹也是这两年就要出嫁的。把外祖母接来,让我们做孙子孙女的尽尽孝心也好!”
曹寅在旁听着,却是心下越来越沉。见曹颙这般迫不及待地怂恿他母亲去接高太君,看来是对李家已经绝望,那扬州发生的事故……
李氏见儿子这般贴心,十分高兴,脸上多了几分喜色:“说得也是呢!你妹妹定下十一月的日子,你最多也在家中能够待上三两个月,趁着这个机会,接了你们的外祖母来住上一段日子正好!”
“萍儿定下十一月地日子?”曹颙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的事?萍儿还小呢,怎么这么早就安排她出嫁?”
曹颐本来坐在李氏身边,听母亲与哥哥闲话,听说要接外祖母来,也是满脸的
|,竟说到自己亲事上,却是坐不住了,忙借茶,避了出去。
“你妹妹都十六了,转年就十七,哪里还小?当年你姐姐不是十五就出嫁了?”李氏笑着对儿子道:“知道你舍不得妹妹,可觉罗家来信催了,你妹婿年纪不小,又是独子,人家想早日完婚也合情理!”
曹颙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但是既然是父母定下来的,自己再多事也不好,就对母亲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母子两个又说了几句闲话,丫鬟来报,有两个管事婆子有事来回太太。
李氏出去了,曹颙方将扬州的事情与父亲说了。曹寅听得直摇头,不管是自己的儿子,还是那内侄李鼎,都有些过了。李鼎若是真知道高低,应该告诉曹颙相关内情。曹颙也不该不留半点余地,直接威胁。眼下。虽说曹颙与曹寅都怀疑是总督府那边动得手脚,但毕竟没有证据,还不好说。
不过事已至此,再说其他的也没意思,曹李两家如今背道而驰,实在让人心下难过,毕竟两家除了姻亲,还是几辈子地交情。接高太君过来。虽不是上策。但眼前也没其他更好地法子。父子两个。在这点上倒是达成共识,要尽快催着李氏去苏州娘家一趟。
*
因圣驾一直在塞外,曹颙既没跟去也就没了京里地差事,因此才能一直呆在江南。按照往年行程算,九月圣驾就能返京,曹颙需在那之前赶回京城。
曹颙回去照例是小满、魏家兄弟、吴家兄弟都要跟回去的。赵家这边听得魏白大概八月中旬就要走,便想着在此之前把魏白和芳茶的婚事给办了。因赵家这边亲戚不少。赵嬷嬷又是年事已高,老人家是不可能跟去京里瞧着孙女成亲,所以才有这个念头。只是女家先于男家摆成亲席不合江宁地规矩,多多少少有入赘的嫌疑,赵家怕魏白挑理,还特地找了人来与魏白说和。
魏白巴不得早一日媳妇娶进门呢,自己是没什么说道,家里又没父母。只一个大哥。魏黑也是盼着弟弟早成家的,自然应允了赵家。
赵家拿着两人地生辰八字去算,要来地日子是五月十六。虽然敢得紧些,但因芳茶地嫁妆都是早几年就办下的,魏白又不计较,倒也便宜。魏白便用曹颙先前给的银子,托了曹元在赵家临近买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暂做新房,准备两口子这三个月先在这里住了,八月一起跟了曹颙回京,这处房子就放租出去,也算做产业。
魏信本来打算五月十五拿了六合钱庄的银子就南下的,听得魏白的婚期定在十六,便要吃了喜酒再走。
十五日这天,魏、江两家约好了在临江楼交割银子。
韩江氏却是早早就到了,反复摩挲着装银票地紫檀木匣子,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前几日程文魁从扬州取了一百万两白银回来时,带回一条消息,程家当家人派了百余人襄助曹颙剿匪,而且是少当家亲自出面。
韩江氏母亲虽是嫡出的小姐,但是属程家旁支,亲外祖那房并不十分显赫。韩江氏自己因自幼聪颖,深得程家当家人那边的欢心,但说到底是差了一层,且她的几个亲娘舅都不太招当家人待见,多少也连累她了些。如今她自己掂量掂量,怕是想请当家人帮忙易,请少当家亲自出面料理,难!曹家到底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能让程家如此效力?
韩江氏自从父亲手里接过产业时,就将江宁各方势力细细打探了。曹家在江宁树大根深,她固然知道,虽未曾小觑,却也未太放在心上,官商疏途。论起来,她和曹家三个女儿都是手帕交,因她颇为自负程家的强势,始终没想过利用机杼社的关系搭上曹家。直到那次江文证兄弟堵门来骂,曹颙帮她解围,韩江氏才生了些攀附曹家的心思。
然而至始至终,韩江氏都带着小商贾的精细算计,想用最小地付出获得最大地利益——不想被曹家占太多便宜,还想着拿曹家做个幌子来震慑江家。当她发现曹家大公子是个滑不粘手的角色时,就知道曹家没可能替她出头料理江家,这做幌子的心思也就歇了,转而打起曹家生意地主意。
韩江氏始终把程家当作最大的倚仗,进攻退守都因有程家坐镇而无所畏惧。直到听到了有人能驱使程家卖命这个消息,她方彻底惶恐起来,自己究竟和什么人在交易?她这才真正相信了程文魁所说的“若得罪曹家就是死路”这句话。
魏信比约定的时间迟了近一刻才到,进门就先赔罪,笑称被家里俗事缠了手脚,然后就向程文魁问银子。
程文魁将备好的银票推了过去,魏
了,在契书上签了名字按了私印,递给程文魁。程书往屏风里去,交给韩江氏。
韩江氏已是早已签字了的,只差按私印。这会儿她却不拿私印,只笑赞:“魏公子真是爽快人!”
魏信笑着说:“韩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买卖利索。这样做起生意来魏某怎会不爽快?”
韩江氏道:“魏五爷谬赞了。五爷爽快,小妇人也不当绕什么弯子,就直说了,小妇人又东挪西凑拼了些银子出来,不知道魏五爷还有没有兴趣。”
魏信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问道:“不知道韩夫人又拿了多少银子出来?”
韩江氏回道:“一百万两。”
魏信吃了一惊,能够从六合钱庄支出五十万两他已经很是满意。如今韩江氏竟然又轻轻松松拿出一百万两来。怎能不十分的心动?但是没有曹颙发话。这银子他也是不敢拿地,又不甘心放过,便打个哈哈:“说起来有五十万两周转已是够用了,但是韩夫人这般替魏某费心,魏某实在过意不去。银子好说,只是这分红的利钱,魏某怕吃不消。”
韩江氏一改那日强硬态度。笑道:“魏五爷这般说却是见外了,利钱的事好商量。”
魏信眯起眼睛,略一沉思,道:“今日家里还有些个事情要魏某回去料理,实没功夫同韩夫人这里商讨详细。魏某还会在江宁盘桓几日,到时候再给韩夫人消息如何?”
韩江氏无法,只得应了,按了私印。各人一份契书。又客气了两句便两厢告辞。
魏信赶到曹府,将今日韩江氏的态度和又拿出一百万两银子的事跟曹颙说了。
曹颙道:“她想添银子进来,想必是想通了这银钱是好赚的。想多赚些吧!咱们若拿了这一百万两能多赚倒也罢了,实则又不然,广东那边有多少货能让你囤起来?买卖做太大,也会太过照眼,这可不是能吃独食的买卖,到时候指不上又出什么事。还是稳妥些好。”
魏信拍了拍脑袋,笑道:“都是小的一听这百万两银子就眼热起来,还是公子想地长远。广东那边货源虽多,但囤货到一百五十万两地却是数得上来地几家,咱们突然这般,断了别人的活路,自然也没有好果子。”
曹颙点点头:“去回了韩江氏吧!”
魏信咂舌道:“这江家二小姐这样大的手笔,却是没料到的。不知道她今儿想的什么,似乎还想让些利出来……”他顿了顿,忽然道:“公子,莫非她家生意出了问题,想把银子堆咱们这边?”
曹颙摇了摇头:“想这做什么?既然不拿她银子,她怎样又与咱们何干?”
魏信笑道:“是小的糊涂了。只是她今儿着实奇怪。罢了,公子这般说了,小的回了她就是。”
*
赵家,后院。
芳茶把两个小丫鬟都远远地打发了,自个儿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吃力挖着个小坑,听外面丫鬟喊道:“姑娘,府里地香草姐姐过来瞧您了!”
芳茶充耳不闻,兀自挖着自己的。香草觉着奇怪,不由走到她身边,笑问她:“你这做什么呢?找金子呢不成?”
芳茶也不回头,淡淡道:“也没什么。”手里也不停,只问她,“姑娘那边不忙?你怎地过来了?”
香草蹲在她身旁:“姑娘叫我过来留一晚,看着帮你忙活忙活。”
芳茶手下一顿,死死咬了下唇,一言不发。香草叹道:“你原和我说,掏心掏肺地待姑娘,姑娘却总待你不亲近。依我说,其实,姑娘是很惦着你的。姑娘待你,比待咱们谁都好……”
芳茶红了眼圈,也不言语,只埋头挖掘。香草瞧了奇怪,不由再次问道:“你到底做什么呢?我帮你?”又瞧见一旁撂了个巴掌大的红漆木匣子,便伸手点点:“这是什么?”
“没什么!”芳茶眼皮也不抬,打量着坑有三寸见方了,就把那匣子丢到坑里,然后又铲土过来埋了。末了站起身,用脚踩了踩,再洒些浮土上去,收拾的和旁边一样了。这才拍了拍手上的土,向香草道:“屋里来坐坐吧。”
香草瞧这她奇怪,也不敢问,走到里间,小丫鬟给芳茶卷袖子伺候她洗手时,香草才发现她腕子上少了一个金镯子,再往上瞧,那对儿猫眼坠子也不见了。
草十分诧异,这两样都是芳茶一直戴着的,尤其那猫初还是曹颐的,芳茶得来后素不离身的。
小丫鬟送了茶点过来,芳茶一边拿香蜜沤手,一边相让香草喝茶吃点心。
见香草盯着她的耳边瞧,芳茶下意识摸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那坠子摘了的,便回身到柜子里拿了个妆盒出来,打开里面是赤金四样,钗、镯、坠子和戒指。芳茶拿了那镯子戴在腕上,又拿坠子往耳朵上戴。
小丫鬟过来伸手帮忙,却叫芳茶打发一边儿去了。香草摇头笑了一回,站起身过来帮她戴了。因见那虽是金子,没镶嵌什么,却打成梅花样,蛮别致的,不由赞了一句。
芳茶淡淡地道:“这是魏家送的小定。”
香草有点窘迫,不知道接什么好,却听芳茶摸着耳垂幽幽道:“我打小怕疼,哭喊着不肯打耳眼,老太太也不难为我,还劝我老娘,说丫头大了再打也不迟。直到留头那年,要梳妆了,不打不行了,才叫两个嬷嬷按着打了。我只一直哭一直哭,连……连……他在一旁拉我的手哄我说,将来送我个最好看的坠子……”
香草听她说了两个“连”字,想起了当初她昏迷时口唤“连生”,便十分想问这“连生”是谁,但涉及人家私情,又不好问出口,只好拍了拍她肩膀以示安慰。
芳茶抿了眼泪,神情说不出是哭是笑:“原来小孩子的话却是当不得真地。却是我傻瓜似的信以为真。就算他远了我,还想着他是信得着我,哪会想到却是厌了的。”
香草听得心里难受,推她劝道:“大喜的日子,寻思这些个没用的做什么?如今只好好过日子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魏家二爷在大爷面前是极得力的,又是自由身,你回去京里也不肖在府里当差了。自己做***。岂不是福气?”
芳茶轻哼一声。撇了头过去,半晌才道:“魏……他不过和我一样,都是傻子……”
*
十六日婚宴,魏白虽然没有亲戚,朋友却是不少,都是回江宁这几个月结交的,织造府地各级管事。
小小地院子摆满了席面。却还坐不下。有不少亲近地朋友干脆奉了礼上来,只和魏白喝了一杯,也不吃席便离去了。
魏信瞧着院里的热闹,拿着酒杯喟叹了一回,却道娶妻和纳妾果然大不一样。他纳了几个妾,喜事也算办了几回,到底没这样的喜庆。
郑虎正坐在他旁边,闻言也忍不住打趣他道:“那你也早些正经娶了媳妇吧!也老大不小的人了。”
魏信一拨浪脑袋:“谁像你这般。早早被媳妇拴了!如今吃个花酒还怕回去被媳妇哭闹。半点自在都没了。”
郑虎捅了他一拳,瞪了眼睛:“你才怕媳妇呢!就是没娶亲的时候,我多暂去过那腌臜地方?”
魏信却笑着击掌道:“是了。你原是正经人。如今呢,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了,自然被媳妇拴得更紧。”
郑虎听提他宝贝儿子,心里高兴,也不理会他揶揄,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回儿子多么招人稀罕,又说长相随自己,小身子很壮实。
魏信就在一旁笑呵呵地拆台损他,同桌的都笑得打跌。
郑虎强了几句,却哪里说得过魏信,便岔了话题,问起魏信广东那边风光。魏信便滔滔不绝给他讲起了海港贸易繁华,又说了洋人和稀罕地洋货。
郑虎听了,心下羡慕,不由道:“若有机会,我也定要随着你去那边瞧瞧!”
曹颙并没有来观礼。毕竟是赵家的主子,他知道自己一出现,赵家人再见礼再让上座什么的着实麻烦,也破坏了婚礼气氛。因此曹颙只在开席后过来陪魏白喝了两杯。
曹颙到时,魏白已是喝高了,帽子有些歪,舌头也大了,真心诚意和曹颙说着感激的话,却是呜噜一团,听也听不清。曹颙笑着和他干了三杯,让小厮扶着他继续敬酒了,自己往魏信郑虎他们这桌来。
满桌人都站了起来,又有忙不迭拿酒要敬曹颙的。曹颙忙笑道:“今儿没那么多规矩,大家随意。”
和众人让了一回酒,曹颙向郑虎道:“原想着明儿去找你,但不巧明儿我要出趟门,只得今儿和你说了。一会儿散了往巷口张家茶楼说话。”郑虎忙应了。
酒过三巡,新郎官被送进洞房,魏信带了一伙人闹洞房去了。郑虎没去跟着凑热闹,便随了曹颙离开魏白的新宅,到了张家茶楼。
雅间里,曹颙取出个匣子,递给郑虎。
郑虎一愣,打开来见是厚厚一沓银票,另有两张卖身契,却是自己和妹妹的。他不由唬了一跳,忙问道:“公子这是何意?”
曹颙道:“这银子,是杨明昌投标的十六万两。这些年来辛苦你们兄妹了,这些银子虽不致让杨家破产,但却够他肉痛地了,也算为你们兄妹出口气!那年破庙里我对你们兄妹两个地应承,这也算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仇怨,自有老天爷为你们兄妹来报,你们就好好过日子吧!”
郑虎掐着那卖身契,犹有些惶恐:“这……公子……”
曹颙摆手道:“从今以后,你只管做你想做之事便是。”
郑虎一时百感交集,半晌说不出话来,忽然猛站起身来,跪倒在地,口称:“公子大恩,郑虎没齿难忘。有无这一纸契文,小的这条命都是公子地,愿为公子肝脑涂地!”
曹颙忙拉了他起来:“快快请起。珍珠一事,若非你们兄妹,也不会有今日这般光景。你们已是为曹家做了良多!”
郑虎并不瞧那银票。只将两张卖身契揣到怀里:“公子已经是对我兄妹恩重如山,这银票我们不能拿。”
曹颙道:“你如今已经成家立业了,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妻儿考虑。还有你的妹子,有份嫁妆也是依靠。这银票原是杨明昌投地,原也当是你们的。”
郑虎听提到妹子,犹豫了一下
说:“再次谢过公子大恩。那就将这银子里的十万嫁妆。只是我妹子……”
那日曹颙已是把话说的明白。不会纳郑沃雪为妾。郑虎也想通了。其实郑沃雪品貌皆是上乘,又有养珍珠的技术,如今又添十万两之巨的嫁妆,若说出去怕是多少户人家抢着来娶的。只是到时候从中择出良配,端得不易。如今,太湖那边也没有合适的,这次珍珠会上也没瞧见可心地。郑虎不由犯了难。
更有一点,珠场这边暂时还离不开郑沃雪,还需要她再监管两年,可现下郑沃雪就已经到了论及婚嫁地年纪,若再两年,她这年纪也大了,怕是良配更加难寻。
曹颙知道郑虎地顾虑,也是颇为头疼的。只好宽慰郑虎。叫他们慢慢寻访。覓得良人便让郑沃雪从珠场抽身。郑虎得了曹颙的许诺,也稍稍安心,只待回去给妹妹寻访个好人家。
曹颙又问郑虎之后有何打算。无论是做生意还是买田置地,曹家都会帮忙。
郑虎却摇摇头:“珠场这边还需小的看守。多暂珠场这边事了,小的再另做打算吧!”他顿了顿,一脸羡慕的说:“其实今儿听了魏信说广东那边的情形,小地也有些心痒。若是这边珠场事毕,公子身边没什么差遣,小的想去那边见见市面!”
曹颙笑道:“也好。这几年魏信在那边也站住脚了,你若想过去倒是不错。”
*
被曹寅父子劝了几次,李氏终于决定亲自接母亲高太君过来住一段日子。因好多年没回门,康熙四十年虽从杭州回来时在苏州逗留,也都是来去匆匆,这次却是要准备各色礼物。文氏与高氏两位老太君的,李煦与其妻妾的,李与其媳妇儿女的,李鼎的,再加上一些族人远亲,在里里外外的礼物就备了十多个箱子。
五月十七,曹颙亲自护送母亲从水路前往苏州。魏白新婚,曹颙放了他的假,只带着魏黑、小满、吴家兄弟并织造府选出地几十护院随行。一共用了两艘船,一艘大地,是李氏并一些丫鬟婆子等女眷乘坐的,曹颙带了其他人乘坐在后边的小船。
打江宁到苏州四百余里水路,沿途有曹元带着人陆路前行侍候。每到停驻码头,便早有人从岸上买了新鲜吃食送上来。赶上天气好地时候,曹颙也陪母亲上岸去溜达溜达,吃一些风味小吃,买一些地方特产。李氏自打出生到现在,一直生活在宅门里,哪里见识过这么多外面的东西?实在是眼界大开,又有儿子在身边,李氏倒丝毫没有觉得旅途之苦。
因这一路慢行,停停走走的,直到十日后,曹颙与李氏才抵达苏州。
早几日前,李家就得了消息,知道李氏母子从水路来苏州,码头早就派了人的。等到曹颙扶着母亲下船,李与李鼎兄弟已经带着快马赶来了。
李年近三十,身子微微有些发福,颌下留了胡须。如今他也领了内务府的差事,在苏州织造府这边当值。李鼎则一边读书,一边替父兄两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他仍是满脸温文的笑容,恭敬地给随着哥哥给姑母请了安,有客气地与曹颙道好。扬州之别,不过半个多月,他与曹颙竟都是似不记得了一般,闭口不提。
迎接李氏的马车,早就准备齐当的。等进了李府内院,见到母亲与伯母两位至亲长辈,李氏又免不得一番泪流。曹颙作为孙子辈的,按照规矩,给舅姥与外祖母都磕头请安。两位老人,文太君年近八旬,高老君也将近六十,不过却都很康健,精神头很足。见到曹颙,还当他是孩子似的,拉到炕边看了又看,爱不够似的。
李已经娶了几房妻妾,生了三四个儿女,被祖母与母亲带着过来给姑奶奶与表叔见礼。
最小的一个小子方三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因是嫡出,平日常腻在两位曾祖母这边,最是受宠的。眼下,见了两位曾祖母都拉着个不认识的高个子说话,并不理会自己,实在心里委屈得很。没等他母亲叫他给姑奶奶与表叔见礼呢,他便迈着小腿奔到炕沿,要爬上炕。偏偏个子小,使了吃奶的劲也没爬上去。
就听李之妻梁氏低声呵斥道:“诚儿,不许淘气,快快下来给姑奶奶与表叔见礼!”
李诚却不是怕母亲的,只回头做了个鬼脸,还要往炕上爬。曹颙见他实在费力气,就笑着俯下身子,将他抱到炕上。
李诚上了炕,也不知道道谢,直接就滚到高太君怀里:“叔祖母,诚儿半日没见您,可想您了!”
文太君因孙儿在客人面前失了规矩,板着脸说了两句的,却被高太君劝住:“他才多丁点的孩子,况且淑卿母子又不是外人,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呢!”
李诚就窝在高太君怀里咔吧眼睛,也不说话,微有好奇的打量李氏母子。
文太君摇摇头,笑着对李氏与曹颙道:“你们瞧瞧,这宠得实在不像话,就是儿与鼎儿小时候,也没见她这般上心过!”
李氏见母亲对曾侄孙比对外孙都亲,心里忍不住有些酸,然这也不奇怪,谁让自家离的远。她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笑着夸李诚模样好,招人喜欢。
地上,梁氏带着几个孩子,给李氏磕头。
李氏这边,自然拿出了准备好的各色见面礼,是人人都有份的。
给两位长辈见完礼,曹颙就被请到前厅,却只有李煦在。曹颙给堂舅请了安,又客气的问起两位表哥怎么不在这边。
李煦叫曹颙坐了,随后笑着答道:“衙门有点事,我刚让你两位表哥过去照应了!”说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曹颙,像是要说什么。
家,前厅。
曹颙被李煦请到前厅,见过礼后,分宾主落座。李煦始终带着笑,不过却似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曹颙知道这是戏肉来了,却不知自己这位堂舅到底要唱哪一出,因此并不主动开口,只端起几上的茶杯,慢慢地吃了两口茶。这茶虽是苿莉花茶,但又与寻常的苿莉花茶不同,花香淡淡的,茶味却更香醇。他掀开盖碗,看了一眼里面的茶色,怨不得如此,原来这选入的胚茶是碧螺春。
李煦正琢磨着从哪里开口,见到曹颙看茶,笑着开口道:“这是你二表兄弄出来的,他听说你们家弄了几处茶庄,推出几款名茶来,对这茶叶也上起心来。一时找不到上等的茶树,就取了巧,将这碧螺春加工成了苿莉花茶,没想到还不错。”说到这里,脸上留出几分得色,抱拳往京城方向拱拱手:“四月贡进京里,听说太后她老人家是极爱的!”
曹颙笑笑道:“却是好茶,二表哥如此聪敏,着实让人佩服!”话说着,心里却想起一事,那碧螺春的茶庄挂在内务府名下,幕后主事的却是郭络罗家的人,九阿哥的母族;再想那总督噶礼是九阿哥嫡福晋的族人。九阿哥是八爷党的核心人物,这其中的猫腻就有些道道。平白无故的,郭络罗家凭什么拿自家的茶叶来让李家得好处?这苿莉花茶又不是什么独特方子,照猫画虎也能够加工出来。他不由暗叹口气。李家,陷得实在太深了!
看着曹颙半句不可多说,李煦心里很是不舒服,总觉得其城府太深了些,再想想半月前之事,越发觉得这个外甥叫人想不透。
半个月前,李鼎从扬州赶回来,将那边的事情对父亲说了。李煦火冒三丈。他是有心与礼交好地。但是却从未想过与曹家决裂。
曹李两家。互为倚仗,若是任由人挑拨,有了矛盾,那却是“亲者痛,仇者快”!
只是,这事一出,他不单单只为干都的愚蠢生气。还为曹家的强势而皱眉。本不过是误会,私下解开就好,为什么半点余地不留?虽说死的都是噶礼的人手,没什么可心疼的,但是却也给了李家一个耳光。
李煦虽然恼,却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拿到台面上说,还没有想好以后怎么面对曹家。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就听到李氏要归宁的消息。
今儿。李煦请曹颙到前厅,也有试探之意,看他是不是因扬州之事来的。可是。等来等去,除了自己提到什么,他应上一声外,却不见他有什么话说。
没奈何,李煦只好先开口道:“你母亲也真是,如今你父亲尚病着,怎么赶在这个时候回来?虽然记挂着娘家,但是也要以夫家为重才是!”
“父亲身体渐好了,母亲也是有缘故方出来地!”曹颙为李氏辩白道:“三妹妹下半年地婚期,外甥八月就要进京当差,父亲母亲地意思,是要让三妹妹随外甥一同进京!这时间就赶了些,母亲既要照顾父亲,又要为妹妹准备嫁妆,有些忙不开,就想接外祖母过去帮衬帮衬!而且,外甥和妹妹也想趁着我俩都在江宁时候,在外祖母面前尽尽孝心。”
李煦恍然大悟:“原是这个缘故,想必是你母亲眼见儿女都要离开身边,联想到自家身上,思念起自己的老娘来!”心里却惊骇不已,曹家这是什么意思?接走高太君,是想与李家决裂?就算是自家无意掺和进去扬州的事,该给的交代已经交代了,为何还要这般?
李煦心下有些恼,转而一沉吟,脸上带着郑重道:“你们来的却也正好,我头些日子就想去江宁瞧你父亲去,与他说说话。只因衙门里的事多,一直未能动身。既然你来了,就由你帮我转达吧!”
曹颙见他郑重,便也郑重应下:“舅舅请讲,外甥定如实转达!”
“嗯!”李煦点了点头,虽然眼下厅里没人,但仍是刻意压低声音道:“就说我说的,叫就父亲小心噶礼,那老家伙实在没安好心。扬州之事,颙儿处理得很是妥当,就是应该给他一个教训。他算个什么东西?去年就弹劾你父亲,今年好好地又打我们两家的主意,骗了你二表兄去,想要给我们两家下个套。实在不是个东西,真欺我们两家没人了不成!”说到最后,已经是满脸怒气。
时过境迁,虽然眼下李煦一副极其无辜又是满是愤懑的表情,可曹颙却不尽信。若是真有此心,就算人过不去,派人送信也成啊。
心里虽腹诽不已,曹颙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一副受教的模样,恭声道:“原本还以为那噶礼堂堂总督,应是好的,就算名声坏了些,怕也是世人污蔑。没想到私下里这般龌龊,却是如舅舅说得不是个东西呢!舅舅息怒,犯不着与那声名狼藉之人置气。虽说如今李家与总督府有了婚约,但毕竟二表哥的未婚之妻只是噶礼的侄女,并不是其亲生之女,到底远了一层。只是因亲戚,不好疏远,他们这么一折腾,倒也是舅舅的福气!江宁那边,总督与巡抚正相执不下,估计用不了多久又要闹到御前,若是舅舅不小心被牵连其中,岂不是冤枉?”
这番话听起来却是实心实意,李煦听得不停点头:“还是颙儿想得周全!”又说了两句闲话,便叫了管家,送曹颙回客院梳洗小憩。
曹颙走后,李煦地脸却耷拉下来,牵了牵嘴角,发出一声冷哼。
就见李鼎从里间出来,皱着眉不解地问道:“父亲,为何要与他解释这么许多?倒显得咱们家怕了曹家似地?原还以为他是奉父命来请罪地,这算什么?难
门问罪?”
李煦瞪了儿子一眼:“还不是你惹出来的祸事?干都那小子看上去虽是笑眯眯地。却不是什么好东西,哪里是噶礼地儿子?那就是总督府的一条疯狗。若是你没在他面前漏过珍珠的话风,他就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诈你?”
李鼎先是低头认罪,然后方抱怨道:“儿子只是不服罢了!这曹家太过虚情假意,他们家又是茶园、又是珍珠,哪里是折腾了一年一年的?连父亲也瞒着,还不是防备着父亲也插一手。如今可好,他家银子流水般。又演出典房卖地的勾当。说是要还亏空。还不是在万岁爷面前献媚?结果呢?旗也抬了,小辈的婚也指了,是什么好处都占尽了!若真当咱们是亲戚,怎么会这般?到头来,还像占理了一般,又来数落父亲地不是!”
李煦虽对曹寅有些埋怨,却不像儿子想得这么多。如今。见儿子提到曹家满脸怨恨,又想想方才曹颙云淡风轻、不动如山地模样,他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鼎听父亲叹息,还以为父亲真怕了曹家,不禁道:“父亲有什么可顾忌地,如今曹寅卸了职,若他们家还在南边。终有求着我家的时候!”
“浑说什么?”李煦摆了摆手。忍不住呵斥道:“你瞧瞧人家曹颙,跟着好好学学,不要这般眼界浅!曹颙说得在理。礼太狂妄,张伯行又是出了名的倔驴,如今这总督府与巡抚衙门互相拆台,三天两天还罢,若是这般没完没了下去,闹到御前是早晚之事。当着噶礼的面可以说两句好话,难道还真要我们李家做他走狗不成?哼!他这是贪心得没边了,看着曹家产业眼热,又没胆子直接上手,倒是想拿咱们家当枪使!咱们为何要为他瞒着?我们远在苏州,噶礼算计张伯行也好,算计曹家也罢,咱们看戏就是,本也没必要跟着掺和!”
父亲竟是这“坐山观虎斗”的态度,李鼎仔细想想,眼前却是这般最妥当,不管哪边败了,李家只要靠上胜的那边,就是没没干系的,心里实在是佩服不已。
在苏州这边,曹颙最想见地人是庄常,但是曹李两家眼下的关系,若是他太过亲近庄常,怕以后庄常在李家这边难做。想到这些,他也就歇了心思。每日里,他不是随着李与李鼎兄弟出去吃酒,就是陪着母亲去探访亲戚。
转眼,过去了四、五日。
李氏初到时就讲明了来意,高太君原本不耐烦,但架不住女儿苦求,又想着女婿病着,自己能够去帮把手也好,就勉为其难地应了。
算算日子,已经出来好些天,李氏终究放心不下家里,对文太君辞行。文太君知道她家里事多,也不多留她,选了跟着去侍候高太君的人手,又吩咐李煦安排她们娘几个返程。
李煦倒是大方,除了内宅那边置备的给曹家上下人等的礼物外,因听说外甥女婚期已定,又厚厚地送了一份嫁妆。
*
等乘上船,远远地离开苏州码头,曹颙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
虽然接来高太君,算是达成目标,但是在李家这几日,瞧着老人家与李家儿孙的亲近程度,这份亲情并不亚于对江宁这边的亲女儿。她又是在李家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若是到江宁住个一年半载想念这边地亲人,难道还非要拦下不成?
曹颙忍不住揉了揉眉头,想起二婶地大肚子,叹息着为什么不是母亲有了身孕。老人家怕寂寞,有个小孩子在眼前热闹多了,自己偏又大了。
只得先走一步看一步了,这会儿若是二房那边的几个小孩子能讨得老太太的欢心,留她下来也好。
*
江宁,曹家,西府。
打曹得了路眉,就少往其他几院那边去了,除了每月固定几日要去兆佳氏房里歇,其余日子皆在路眉这边。宝蝶和翡翠十几二十几天连他个人影儿都见不到。
翡翠对此习以为常,宝蝶却是十分不甘,三番两次在兆佳氏跟前挑拨。
兆佳氏因路眉初进府时不甚动了胎气,养了小半个月才好转过来。当下只以养胎为第一要务,没空腾手收拾路眉。然她听了几次宝蝶地话,心里也有些不快,就借着腹中孩儿没那五千两聘嫁银子那事,跟曹说要省嚼用。
原本内宅地事,兆佳氏从来没和曹商量过,万事皆由她做主的。曹素来就是服从,更不必说她举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曹听了自然是想都没想立马答应。
兆佳氏得了曹首肯。便做起贤惠人。大刀阔斧开始对府里财务支出进行改革,首当其冲就是家中几个妾室,她们的吃穿用度、甚至月例银子都开始抽条,宝蝶和翡翠的月例还只是少了二成,路眉的却是少了一半儿。而且若曹在路眉这边用饭,自然是好吃好喝,若哪天不在。虽不至于残羹剩饭,却也箩卜青菜,半点荤腥都不带。
路眉从前被人供着也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刚来曹家又是过了富贵日子的,这会儿让她“节省”,她既做不到,也不甘心。她原是惯哄人从人身上捞银子的,当下敲着边鼓在曹那边吹了几回风。既想撺掇曹教训兆佳氏。又想将曹地私房银子攥手里。奈何曹虽吃她哄,却只空口许她些物什,没一回动真格地。常常是俩人互相哄,一劲儿哄到床上拉倒。
曹那是一来并不敢和兆佳氏做对;再来,这减嚼用地事偏是兆佳氏和他商量过,他点头应了的,这会儿再去找岂非打了自己的嘴?只是他虽不给路眉些实惠,但听她说了几次,多少有些心疼她,最终
哪一日带她出去转转添置些料子、头面。
恰一日路道台摆了席下帖子来请,曹便借这引子,同兆佳氏说了要带路眉出去赴宴。
兆佳氏气了一回,却无可奈何,别说她有孕在身应酬不得,便是她能去,这路道台做东,少不得要叫路眉也去,好歹要给路道台个面子。
打进曹家,除了就去过一次东府,路眉连大门也没跨出去过。她本就是爱热闹的性子,忍耐这些时日已是十分无聊。这会儿听说要出去吃席,忙不迭欢天喜地翻出最体面的衣裳首饰,就要穿戴起来。
刚换了小衣、膝裤,路眉就顿住手了,寻思了一回,又叫丫鬟浮云把这身衣服收拾起来,挑了套素淡的出来换上,头发梳得整齐,却是只别了两只玉簪子。
出门前,路眉先去给兆佳氏请安。兆佳氏瞧她这身打扮,清汤挂面的没了那副媚人模样,心里就舒服了不少,也没言语刻薄,就嘱咐了几句便放了她去了。
待出了二门,上了车,曹见了不由一皱眉,脸也沉下来了。路眉有多少衣服,他最清楚,每次去路眉房里,路眉都换着样地穿衣服,看得他眼花缭乱。这会儿却穿这么一身出来,摆明了是准备要给他丢人。
路眉瞧了他脸色,糖似的黏腻上去,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的,可怜兮兮道:“并不是眉儿存心给老爷添堵。这太太都说了阖家节俭,眉儿哪敢不遵啊?这会儿要是穿了锦衣华服,回头太太再治眉儿的罪,眉儿可受不起啊……”
曹皱眉不已:“出去了带着的是曹家的脸面,她有什么治你罪的!”因瞧着她实在穿地俭朴,跟自己这身绸衫一比,就像在曹家受了虐待一般,这要带到席面上去叫路道台瞧了……
叫她回去换衣服,少不得要和兆佳氏费口舌,不如添两个像样地首饰省事。想罢,曹吩咐车夫往璧合楼去挑首饰。
打璧合楼里出来,路眉头上多了两个嵌宝石的边花,一支簪花步摇,耳朵上一对儿垂珠耳坠,瞧着也就有些官家***气派了。
坐在车里,路眉靠在曹身上,一只手让曹握着把玩,另一只手摩挲着耳朵上地珠子,犹不满足地道:“刚才那串珠子,颗颗大小一样,颜色润泽,实在极好。”
却是她刚才瞧上一串珍珠挂链,因店家开口要价六百两,曹压根就没有要给她买的意思。她虽是动心,但在外人面前却不好舍了身份央磨,只得选了对儿珠子的耳坠。
曹今日对路眉已是极为不满,听她这话,也不回答,只不动声色的放了她的手,闭目养神。路眉知道他恼了,忙小意服帖,不敢再说什么。
在路道台的席上,没什么政事,谈的皆是***。路眉自幼被调教得琴棋书画皆精通,琴技尤好,席间抚了两首古曲,艳惊四座,之后诗词唱和,路眉也拔了头筹,强过了同席另几家奶奶。因此人皆赞曹得一才貌双全的如夫人,让曹十分自得。
回家的路上,曹瞧着路眉越发顺眼起来,搂着亲了一回,说她给自己做脸,回头就赏她那串珍珠。
路眉挂在曹身上,吐气如兰,娇嗔道:“老爷知道眉儿爱那珠子,赏了是老爷疼眉儿,不赏眉儿也不贪恋,却是可不许哄眉儿!”
曹笑着揉了揉她的胸脯:“整日介净瞧你搜刮东西了,老爷我非叫你搜刮穷了不可。”
路眉软作一团,腻声道:“老爷又编派眉儿的不是!”说话间,歪着头,佯作天真道:“方才席上听闻咱们家出珍珠呢!眉儿竟是不知。老爷也是,自家有珠子也不肯赏眉儿戴。”
曹一皱眉,放下胳膊,收了笑:“你听谁说的?”
路眉眼波流转,媚然一笑:“莫非老爷藏私不成?好几家奶奶都这么说呢,还问眉儿耳上这坠子是不是自家出的。”
曹摇头道:“那是大哥的产业。”
路眉撇撇嘴,往他怀里凑了凑:“眉儿本不当说这些,可老爷,这不还没分家呢么?怎么又分大房的、二房的,不都是官中的么?怎地大老爷那边吃用都是上上乘,咱们这边却紧衣缩食的?”
曹听了不快,咳嗽一声:“这些事你少说嘴。”
路眉望了曹半晌,慢慢直起身子,正色道:“今日左右眉儿多嘴了,老爷便是怪眉儿,眉儿也是要说的。路家兄弟之间皆是极力扶持,谁家难了,别家都会施以援手。想眉儿自幼失了父母,但族中叔伯没人嫌弃于我,族叔族婶更是待我如同亲生,若非他们这般,眉儿早就是孤魂一偻。人情冷暖,可窥一斑。这世上,哪儿有做哥哥眼睁睁看着亲生弟弟饿死的道理?没分家呢,这产业就是官中的;分家了,这产业也有老爷一份。怎地就咱们苦守着,大老爷那边金山银山快活着?大老爷不给,老爷你怎就不提……哎呦……”她这话没说完,就挨了一个耳光,肿了半面脸。
曹先前还压着火听着,听她竟是要指责大哥,再无可忍,就抬手甩了一耳光,怒道:“贱人!大哥也是你能说的?要挑拨我们兄弟不和吗,是谁指使得你?”
路眉捂着半面脸一呆,转而眼泪骤然下来,哀哀切切泣道:“眉儿为的谁?还不是为了老爷您?好心当作驴肝肺,呜呜呜……”
曹冷冷道:“我不管你按得什么心,既进了曹家的门,都给我安分些!再有不敬大哥,家法不容。”
一日宴席归来,因兆佳氏歇的早,路眉并没有再去向复命。
次日一早,兆佳氏就得了三个消息:第一条,路姨奶奶回来时,多了头面首饰;第二条,路姨奶奶回来时捂着腮帮子,似乎被老爷打了;第三条,老爷昨儿在翡翠姨娘那边歇的。
兆佳氏听了那第一条时还勃然大怒,待听了后面两条,怒气也就烟消云散了。她低头思量一回,决定按兵不动,瞧两日再说。
一连数日,曹都没往路眉屋里去过。路眉这日子开始艰难起来,荤菜压根没影不说,开始热菜往冷菜上转变,素菜往咸菜上转变,饭菜量也逐渐减少。
起初路眉还当曹只是一时恼了,以她这几个月来对曹床帏之间的了解,觉得只要曹馋了再来她这一次,自己就能把他拴的牢牢的。因此初时,她瞧着那不入眼的饭菜,虽然是生气,却也不吵闹,只私下拿了银子叫浮云给她置办好的去。
然而路眉遣浮云去曹书房找他,浮云却是门儿就没进去就被人堵了回来;路眉自己倒几次在兆佳氏那里瞧见了曹,可碍着兆佳氏在,她又不能说什么,勾人的目光紧着往曹身上砸。曹却是视而不见,理也不理她。
曹一直不来,这饭菜一路恶劣下去,路眉心里也有些惶恐了。这样一个宅门里,要是不招老爷待见,光下人就能踩死她。现在就是。她再叫浮云去厨下私办饭菜却是不能了。不知是厨子得了兆佳氏吩咐,还是端着双势利眼睛见她这二房失了宠,怎么也不肯给她做好饭。
路眉勉强吃了一两日的点心度日,却是吃地口也酸,胃也酸,后来就像做了病一样,什么也吃不下,干脆闻着点心味儿就恶心。勉强吃两口又吐得干净。
这一日。路眉又是吐了一回。浮云端了花茶过来给她漱口,忍不住道:“小姐,咱们请大夫来瞧瞧吧。奴婢瞧着您……和奴婢嫂子有喜时一个样呢。这个月您不也没换洗……”她是路眉从路家带来的,所以这样称呼。
路眉一呆,她却是从未想过的。当初连着吃了多年的药,她一直以为自己要缓上三五年才可能受孕,这细细一算。确是这个月葵水迟了十余日仍未至。路眉紧张的抓了浮云的手,却是欢喜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天可怜见,真是老天帮忙了!
路眉高兴了一阵子,冷静下来细细思量,如今不能告诉兆佳氏。否则孩子就断送了。还是要去找曹才是。路眉开了箱子,咬咬牙拿了些体己银子出来,交给浮云:“去书房找老爷。有拦着的就塞银子。塞到他们让路为止。一定要见到老爷,亲口告诉他我有身孕的事情。”
浮云应了刚要走,路眉又叫了她回来:“刚好今儿那腌臜菜没倒呢,赶紧摆出来!回头老爷问,你就说日日都是这般饭菜。”
等了一会儿,曹并没有来,却是打发小厮悄悄请了大夫来。大夫瞧了确是喜脉,路眉忙不迭叫浮云送了双份地诊金给那大夫。片刻,曹才来了。
路眉抱膝坐在床上,只穿着薄纱衫,披散着头发,未施粉黛,眸子里闪闪地都是泪光,见了曹,怯生生地叫了声:“老爷……”然后,泪珠儿就滚滚而下,樱唇颤颤巍巍,满脸皆是委屈。
曹叹了口气,坐过去,把路眉揽到怀里,摩挲着她的后背,刚待说话,忽然瞧见桌上摆的饭菜,料是兆佳氏动的手脚,心下颇为恼怒,忍不住向路眉道:“你受委屈了。”
路眉本是低声抽泣,闻言忽然攥着曹的衣襟嚎啕大哭起来,曹心里一紧,又把她抱得紧了些。
两人搂了一会儿,路眉渐渐平静下来,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凄然一笑:“今儿能见着老爷眉儿就依足了。眉儿知道老爷恼了眉儿,也不敢求老爷宽恕。只盼能给老爷留下个一男半女,不枉老爷待眉儿一片恩情,便死也无憾了。”
曹只瞧着那一桌子残羹冷炙,沉默了半晌,吩咐浮云道:“去厨房说一声,今儿晚上我的饭摆这边。”
浮云应声下去了。曹擦了路眉脸上地泪:“怀了孩儿就别再哭了,免得添病。过去的事我就不再提了,你是聪明的,也当知道进退。你有喜的事先别声张,等过两日东府大嫂的母亲老太君就到了,你过去给她老人家行个礼,然后再说有身子的事,太太也就不会为难你了。以后本本分分的,你还是这院子里的二房太太,否则也别愿家法无情。”
他说罢,见路眉一脸惊恐地表情,当她是被自己言语震慑怕了家法,抑或怕兆佳氏害她和孩子,当下又好生安慰了两句,又在这边歇了中觉。
路眉心里翻江
躺下却哪里睡得着?去见东府老太君,那不是也得见一旦被揭穿,此命休矣。可是如果再装病不去见,势必要惹恼曹,而且这孩子这么叫兆佳氏知道,怕也是保不住了地。若是没了孩子也没了曹的宠爱,想在这门里立足,也是千难万难。
路眉左右思虑,又抱着一点点的希望——万一曹大公子早把她忘了呢。这么想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矛盾和不自在,她一向自负于自己地美貌,实在不肯相信有见过她容貌的男人能忘了她,然而这会儿她还不得不期盼着曹大公子忘了她。
或者,这个孩子能帮些忙。路眉把手搭在还是平坦的小腹上。若真事发,那么孩子就是她唯一的护身符了。
*
六月初十,高老太君被接回曹府。次日。曹夫妇带着合家人过来拜见。
高老太君素来最喜欢小孩子,见了曹硕几个就有些欢喜,又听曹说兆佳氏和路眉都有了身孕,老人家更家高兴,一手一个拉了她们俩,问长问短。
兆佳氏这才知道路眉有身子,恨得压根直痒痒,然当着长辈的面儿。她装也得装贤良。因此兆佳氏脸上虽挂着笑。目光却刀子一样只往曹身上招呼。
路眉进门时没瞧见曹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只念佛盼着今儿见不着他才好。因被高老太君拉了手赞,又听高老太君问她孩子,她这心里渐渐踏实起来,恭恭敬敬地回了高老太君地话。
高老太君见路眉长得标致,人又文静,一旁又有不那么婉约的兆佳氏反衬。不由对路眉便添了几分好感,越发和蔼起来。
路眉瞧了高老太君对自己和对兆佳氏的态度,心里不免快意,兀自得意中,多多少少还幻想起自己生了儿子后的风光,就忽然听到外面丫鬟报说:“大爷,三姑娘来了。”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警醒了路眉的好梦。直吓得她肝胆俱裂。忙不迭低垂了头,恨不得浑身都缩到地缝下去躲着。
帘子被打起,曹颙、曹颐兄妹从外面进了来。
曹颐本不想见曹兆佳氏。却也是躲不掉的,只得跟着哥哥来了,先给高老太君施礼请安,又给兆佳氏请安,然后依规矩也向姨奶奶路眉问好,退到一旁。
曹颙行礼时并未怎么仔细瞧路眉,一个侄子盯着叔叔的小妾看成什么体统。加之路眉一直低着头,他也没太注意。
偏路眉心虚,低了会子头儿,听着曹颙和李氏并高老太君说话,似乎没有异样,便偷偷抬头瞧了曹颙。恰曹颙含笑面向高老太君听她说话,两人对了个正脸。
曹颙见到路眉那刻,虽然是不动声色的,但心中也是惊诧不已。这是怎么回事?所谓道台地族侄女、二叔地爱妾,竟然会是在京中遇到过地那个“名妓”唐娇娇?!
第一眼,他也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只是两人样貌相似罢了,毕竟眼下唐娇娇一副贤德淑良的模样,与那时的风骚截然不同。然而唐娇娇那一脸惊惧表情,下意识后退之际露出的三寸金莲,却清清楚楚的告诉他自己没有看错。
官场之中,联姻是寻常手段,自己的女儿也好,外甥女侄女族女也好,都是有的。就是没有血脉地他姓之女,认下养女嫁出,也不算稀奇。但,堂堂四品道台,认下个婊子做族女,送进曹府,这哪里是拉关系?他就不怕东窗事发后,曹家的报复?这实在有些古怪。
况且那唐娇娇可本应是在京城的!
曹颙似乎发现些眉目,但是却又像隔了层迷雾般,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
路眉,或者说唐娇娇,这会儿险些魂飞魄散。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自己是路家小姐,有路家做靠山,又有孩子可以护身,只要自己不认账,就能逃过一劫。虽然她自己也不相信这些,但也只有靠这些来让自己镇定。
饶是精神催眠法,也没能让路眉惨白的面容恢复血色。高老太君发现她的异常,温声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路眉立时借坡下驴,向高老太君告罪回府。这一刻,她只想躲过一时是一时。
*
路眉虽走了,曹颙却不放心。家族有这样个来意不明的女子,谁知道是不是祸患?沉思了片刻后,他还是去了开阳院。
曹寅正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溜达,他的病已经渐渐好了,每天腻烦在屋子里,便趁着日头还未足,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曹颙看见父亲额头上已经汗津津的,还略带喘息,忙上前几步扶住:“父亲身子还未大好,如今又是进了伏,还是回屋子去吧!”
曹寅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是人老了,这还不到半刻钟!”
父亲两个进了屋子,绣鸾与锦鹭端水拧
,曹颙亲自递给父亲。曹寅坐在椅子上,擦了擦脸,许多。屋子里摆了两个冰盆子,消了不少暑期,却是比外头凉快。
等绣鸾端上了茶,曹颙打发她与锦鹭下去。等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他方开口将路眉地身份说了。
曹寅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些年他虽从未在人前张扬过,但是整个江南官场,从总督算起,哪个不是跟他客客气气的。他虽然明面的职位低,但是带着爵位——最低地子爵时,也是与总督平级。如今,不过是病了几个月。还没死了。就有人这般欺上门来!!用婊子来充当良家。居然还成了弟弟的二房,这不是打曹家的脸吗?看来,自己这病实在是养的久了啊!
“父亲,那路道台是什么人物?这总是有些诡异,京城离江宁可不近,就算是想要利用烟花女子的美色,也不至于这般费事!”曹颙有些不解。
曹寅摇了摇头。不屑地道:“原不过是京中地候补知府,因抱了噶礼地大腿,混了个实缺道台,到江宁不过一年,就结了六七家姻亲,最是个没脸皮地!”说到这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看了儿子一眼。
曹颙也若有所思地看看父亲。父子两个的神情都转为郑重。是啊。一个无权无势的候补知府,能够有多少银钱?但若是按照宁春所说,这唐娇娇是倚月楼的花魁。那身价银自然不会是一笔小数目。路家在江南结了六七家亲,如唐娇娇这种的,未必就是一例。寻常人,就算想要到地方立足,借着联姻多建立些关系,也不必这样费事,又是提前规划好的。
这其中实在蹊跷,有很多事说不过去,就比如这唐娇娇眼下的做派,实在是没有半点风尘味。这期间,若是没有经过个把月地专人指教,是学不来的。
想到这些,曹颙感觉恼皮一阵发麻,路道台既然靠着噶礼,难道这些都是八阿哥那边的安排?若是,那倒也算是变相地深入江南官场了,只是这手段太过龌龊。然若是不是八阿哥主使的,那幕后之人了就太厉害了,借着噶礼这棵大树,在江南布置下这些耳目。
“父亲,您看是哪位?二、三还是八?”曹颙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惑。
“这手段却是不入流了!”曹寅叹了口气:“东边那位如今也艰难,前年废太子风波,万岁爷是狠了心的发作,其心腹党羽都砍得差不多。眼下,又是与八阿哥那边关系密切的噶礼经营江南,他着急想要插一脚也说得过去。三阿哥吗,每日里舞文弄墨,书读得多了些,想要用这女间的法子来发展势力,倒也符合他纸上谈兵地性子。虽说噶礼与九阿哥那边是姻亲,但是其人一向贪婪无耻,对那八阿哥又有几分真心?八阿哥怕是也知道这点。”
曹颙皱了眉,无论主使是谁吧,有一点却是要弄清楚地,那就是这冒名顶替的路眉之事,到底是只针对曹家,还是人家在漫天撒网。
父子两个,在这点上达成共识。
曹寅略加思索后,对曹颙道:“一会儿打发人去西院,请你二叔过来,你就暂且回避,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曹颙应了,下去安排,不过小半个时辰,曹就到了。
方才去探望高太君后,他就想着过来看看哥哥,但是妻妾同来,又都大着肚子,需要照应,便想着明儿再来。却不想,这前脚方到府一会儿,这边就派人来请了。
“大哥,气色却是比前几日见好!”曹见哥哥出来坐了,脸色也不似前一阵那样憔悴,很是高兴。
曹寅点了点,指了把椅子,叫他坐下。兄弟两个,也没什么拐弯抹角的,直接言道:“二弟,那路眉地身份不妥当,想个法子悄悄处理了吧!但是别了,处理前问问清楚,她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
曹神情一滞,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喃喃道:“大哥?您说得可是我房里的路眉?”
曹寅点了点头:“我也是近日才得了外头的信儿,说这路道台有些不对,连带着也有那路眉的消息。她不仅不是路家族女,连良家都算不上,本是京城那边的青楼女子!”
曹的脸色阴沉,想着自己竟然纳了个妓女做二房,头上那帽子肯定是绿透了,亏自己还拿她当宝贝,已经是有了几分真心。越想越恼,却是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道:“大哥,我这就回去打死那贱……”说到这里,他却生生顿住,茫然地看着曹寅:“大哥,她肚子里有了弟弟的孩儿!”
一时之间,曹寅也愣住了。真是这般,却是不留也要先留着了。
月十五中秋一早,曹寅就带着兄弟子侄开祠行朔望之果月饼给曹府的老仆并各级管家。是夜,内外设宴,阖府赏月。
中秋节又有拜月之礼,在院中设台,焚香陈列花果以供月。彼时规矩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因此入夜后,由高太君带着李氏并全家女眷上香叩拜,然后中秋宴席才正式开始。
曹寅、曹并曹颙几人先过来给高太君敬了一回酒,便撤去外院吃酒,内院里只剩女眷。
高老太君坐在主位,右首坐的李氏,下面是曹寅的两个妾。因西府兆佳氏刚刚生产,还在坐月子,而路眉又在“养胎”,这正房二房都没有过来,只宝蝶和翡翠两人在席。虽高老太君客气地让了一回,她俩谁也不敢往前坐的,便推了曹颐坐在高老太君左首,两人顺次坐下。
高太君平素言语不多,但席间一提到刚刚去看过的兆佳氏新生的女儿时,老人家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话也多了起来。
兆佳氏因生了个女儿,心里不太畅快。然高太君跟着李氏去探望她时,因见那女婴不哭不闹十分安静,又叫高老太君逗笑了一回,高太君爱得什么似的,没口子的称赞那孩子,又给了份厚重的添盆礼。兆佳氏听了老人家的赞,又见老人家喜欢,这才高兴了些。
“囡囡好啊,不闹人,省心。”高太君由衷笑着,手指李氏道:“当初带她时我还不觉着。后来侄子、侄孙子多了,一个个淘气得紧,热闹是热闹,却端得让人悬心,还是囡囡好。”
高老太君说着又讲一回李家的几个侄孙子怎么淘气,口里虽是抱怨,眼角眉梢却是带着高兴笑意,一瞧便知她是极喜爱那几个小孩子地。她说着说着。又不禁提了两句李氏小时候的趣事。末了喟然道:“你是好的。素来没怎么叫**过心,这是我的福气啊!”
李氏眼里已经见了泪光,笑着陪母亲饮了一杯酒,温言道:“这么多年女儿少在母亲跟前承欢尽孝,如今母亲就多住些时日,让女儿尽些孝心。”
高老太君拍了拍女儿的腿,也有些伤感。曹颐在一旁见了。忙岔了话题,说些个佛语经典,又提了老人家高兴的事,才把气氛又挑了起来。
月上中天,众人尽兴而散。
因翌日曹颐就要跟随曹颙进京待嫁,李氏这边走不开,无法亲自送她上京,十五这夜便在女儿处安歇。
母女同榻。李氏少不了又做了一番敬婆婆大姑、敬夫君、勤俭持家的叮嘱。说罢。李氏将曹颐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抚着她的额角,笑道:“这些话其实也不必我怎么说。你都是懂得地,不会叫**点儿心,只是忍不住还想说说罢了。我母亲说我是省心地,是她地福气。如今,你也是极好的,这也是我的福气。”
曹颐红了眼圈,低声道:“这么多年蒙母亲不弃收养悉心教导,女儿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只是远嫁,以后不能在母亲跟前替母亲分忧了……”
李氏眼角也湿了,伸手拭去曹颐的泪珠儿:“傻丫头,女儿家一代一代的都是这么过来的。嫁到夫家,就好生伺候婆婆相公吧,娘家这边不必悬心。幸好你姐姐与你哥哥都在京城,总算不使你太过寂寞。”说到这里,她从枕边拿起个三、四寸见方地锦盒,打了开来,里面是一只镶嵌了各色宝石的金手镯。
曹颐见这镯子有些眼熟,好像打哪里见过,就听李氏拿起镯子笑着说:“不要嫌它花哨,这还是当年我出阁时,你外祖母传给我的,听说是在五台山开过光的八宝镯子,带着它会得到佛祖庇佑的。原本是一对,你大姐姐那年出阁,我给了她一只,余下这一只却是留给你的。”一边说着,一边拉过曹颐的手,要亲手帮戴在腕上。
“母亲……”曹颐轻轻止住李氏的手,犹豫地道:“这镯子这般贵重,又是母亲地家传之物,还是留给未来地嫂子吧!”
李氏嗔怪地瞪了曹颐一眼:“傻孩子,难道你不是我的女儿?”说话间,已帮她戴在手腕上:“你虽不是我生的,但是在我心里,却当你与你姐姐哥哥一样地。说起来,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你姐姐性子强,不必提;你哥哥虽然话少,但也是不肯吃亏的。唯有你,小时候的闹腾劲却是磨没了,什么都憋在心里。”
“母亲……”曹颐心里暖暖的,却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将身子往李氏身边靠了靠。
李氏摩挲着曹颐的头发:“过去的都过去吧!天下间,哪里有不盼着儿女好的父亲?只是他多年不当家,也是不得已,你别太埋怨他。”这里的“他”,却是指曹颐的生父曹了。李氏知道,这是曹颐的心结,一直想开口劝解,但是又怕伤了她的心。如今,曹颐就要远嫁,总不能让她带着对生父的怨恨出嫁,所以还是开了口。
曹颐抬起小脸,望向李氏,摇了摇头:“女儿没什么可怨的!我有父母兄姊,福气已是太过,哪里还会贪心许多?如今,女儿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父亲、母亲并外祖母都身子康健、长命百岁,姐姐与哥哥的生活都顺心和美。”
“傻孩子,父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女过得好。只要知道你们几个都过得好,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就心情愉快,就是有病也跟着好了!只是你要切记,在这个世上,能够伴你白头偕老的,还是你未来的相公。这男人啊,年岁大的也好,年岁小的也好,都像孩子一般,是喜怒不定的。你不可太拘了他,否则他拧劲上来。就要故意与你唱对台戏;你也不可太松了他,那样养成他的大爷脾气,往后就要吃苦头。夫妻两个若是私下里有什么口角,却不要带到屋子外头来,千万不能在人前给他没脸。不管是什么性子地男人,都是极好脸面的,万不可这这个上触他霉头,要不然让他下不来台。怕是心里
呢!”李氏笑着说道。
这一番却是“驭夫之术”了。曹颐红着脸听了。一条条记下,心里却忍不住思量,瞧母亲与父亲福气这般和美,莫非父亲也同孩子一般,叫母亲给哄服帖了。
母女两个,又说了不少知心话,直到三更天方睡去。
*
曹颙这边。宴席过后随父亲到了前院书房。曹寅的身子已经痊愈,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犀利。曹颙的心里很是宽慰,时间过去这般久,不管是身上,还是心上的伤口都渐渐愈合了吧。
这两个月,曹寅开始慢慢复出,曹颙也跟着父亲身边学些官场的权术。
因总督噶礼与巡抚张伯行的矛盾愈演愈烈,下边两派官员也矛盾日剧。六月十七。属于总督一派地江南狼山总兵官刘含高因“年老”解任。六月二十四。属巡抚一派地苏州知府陈鹏年,因被牵扯到去年礼弹劾地已革职的前江苏巡抚于淮、江苏布政使宜思恭侵吞国帑案,被定了个“畏惧徇庇”的罪名交予九卿严察。
七月初八。依附与礼的江宁总兵李如松,因“不能约束兵丁、在任所开设典铺”,被降三级留用。七月三十,游击唐之夔,因“侵冒兵饷”降三级调用。
七月中旬,江苏巡抚张伯行降“江南藩库赔补亏空疏稿”送江南江西总督噶礼会题。按照规矩,这要巡抚与总督商议后,才能够下结论。张伯行却没等与礼商议,就在后面写了结语,只交给噶礼联名。礼哪会让他如愿,没有盖印,原稿发回。张伯行写了将此事写了详细的奏折请罪。康熙下诏申,命总督噶礼与巡抚张伯行“为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协心办理”,不可因“不和之故”致使“公事两相予盾”。这督抚之争,终于闹到了御前。
曹家却甚是太平。曹拘了路眉在内院“养胎”,暗中监看是否有与之联络的人;曹寅则派人顺着路道台的线,查了其亲故家族。
这路道台本是安徽芜湖人氏,虽也算是书香门第,但是家资微薄,父母早逝,亲族凋零,在祖父母身边长大。出身贫寒,少年中举,后从地方知县做起。在礼任山西巡抚时,他刚好在山西任知府,两人算是有了渊源。所谓路家族女,根本就是扯淡,连同路眉在内地六个女子都是其宠妾刘氏收拢来的。这个刘氏二十来岁的年纪,是其在京城侯补时纳的,对外自然也是宣称的良家女,其真实身份却不可考。
要进京了,父子两人又简单合计一下,立场算是达成统一,那就是绝不让曹家搅和到夺嫡之争里去。原本曹寅还是很同情太子这边的,但是听了儿子的劝,又想想眼下太子的处境,傀儡一般,怕也不再是圣心属意地继承人。
对于曹寅地身体,曹颙还是不放心,劝了又劝,眼下江南这边既然差事不多,还是要好好调养。
*
八月十六,曹颙带着妹妹启程返京。
曹寅严父形象惯了的,不愿意在儿女面前流露离别感伤,便和李氏只送了儿女出府门,是曹元带着一众管家护送他们到的码头。
嫁妆行李一早就装好了,曹颐在丫鬟搀扶下上了大船,进了内舱。曹颙和曹元话别几句,刚要上船,就听有人喊他,却是曹带了小厮到了。
因兆佳氏坐月子,家中诸事不管,曹得了方便,赶着过来相送女儿与侄子。他勒了马,翻身下来,见曹颐已经进了内舱,暗暗叹了口气。拉过曹颙来,说了两句“路上小心”地话。
曹颙见他肯来相送,心里多少有些改观,笑着道:“二叔放心,侄儿省得。这就要登船了,江边儿风大,二叔请回吧!”
曹点了点头,从袖里抽出个软封来,悄悄塞到曹颙手中。
曹颙一愣:“二叔这是?”
曹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低声道:“这……是给颐儿的一点儿嫁妆。回头你给了她吧。唔,别说是我给的。”
那是他素日里瞒着兆佳氏私攒的千余两体己银子,今日尽数带来给了女儿做嫁妆。因见曹颙掐着那银票有些愣怔,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其实……唉,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颐儿在京里,就靠你多费心照看他些。我……唔……多谢你。”
曹颙掐着那银票,有些无语,最终收起银子:“侄儿会好生照顾三妹的;觉罗家是好人家,妹夫、亲家太太皆为人仁善,断不会委屈三妹的。二叔请放心。”
曹点点头:“那就好,快上船吧,别误了时辰。”说着,往船上相送曹颙。
走到江边,忽然见曹颐被人扶着从舱里出了来。
曹尚不知女儿清楚了自己身世,但因素日曹颐一直都是能不见曹兆佳氏夫妇就不去见的,今日就站在对面,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先头曾在脑里想好的几句以二叔语气说的祝福词儿也都忘了。
就见曹颐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提衣角就在甲板上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向曹磕了三个头,然后垂了头,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又扶着丫鬟的手回到内舱。
曹呆在了当场,心里翻了几番,震惊、心疼、后悔、愧疚,五味陈杂。这三个头,分明就是出嫁女向父告别之仪,显然女儿知道了自个儿的身世?却不知她什么时候知晓的,这么多年,他亏欠这个女儿的委实太多,可这个女儿却是……
曹红了眼圈,怔了半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叹了口气,望着坐船载着他可能今生都无法认回的女儿,渐行渐远。
月初二,曹颙并曹颐抵达京城。
九月初七,觉罗家算的吉日来下大定。
觉罗家并不富裕,而积蓄银钱大头儿还要留着筹备房子,因此这份十六抬的体面聘礼是喜塔拉氏当了些个陈年足金的首饰才添置齐备的。其实喜塔拉氏素不以家贫为耻,置这么大的礼也并不是什么死要面子硬充富裕,却实打实的是不想委屈了曹颐这个未来的媳妇,只为表示一种尊重和喜爱。
然而这礼在觉罗家亲戚看来,却大不一样。
本来不少亲戚当年都嫌她家贫,怠于走动,喜塔拉氏自不会主动攀结他们,这亲戚就少通消息。然而放小定大定都必须找个“全福太太”来,喜塔拉氏没法子,才不得不重新出现在那群亲戚视线里,找这么位“全福人”。这塞什图要与一位富裕的伯爵家千金成亲的消息在亲戚圈里这么一传开,许多亲戚又纷纷来走动起来。
下大定这天,亲戚女眷来了几个,瞧见喜塔拉氏备下了十六抬聘礼,不少人心里都暗骂喜塔拉氏过去是装穷,原来这般有钱!因此又生出些个来打秋风的家伙,又一搭没一搭的和喜塔拉氏套近乎。
喜塔拉氏深知这些人的嘴脸,只淡然处之,不冷也不热,让那些想占便宜的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但其中还真就有一两个人舌灿莲花,说得喜塔拉氏有些动心的,——说地不是别的。却是宅子。
觉罗家现下这小院子只两进,母子住着尚可,若媳妇进来,那是根本住不下,难道让媳妇住内宅厢房不成!塞什图一早就在京城内寻了一回,实在没有太合适的,多半,还差在价钱。总不能买了宅子日子不过了吧。母子俩商议了一回。决定把西面邻居家的宅子买下来。把墙打通,拓出个院子来做新房。和邻居家协商了几次,邻居才肯的,却迟迟也没搬。
当亲戚中有人说有闲产要卖塞什图宅子时,喜塔拉氏倒上了心,细细问了一回,又悄悄吩咐了塞什图从曹家回来就去亲戚所说的地方看看。眼见为实。
塞什图应下,然后带着聘礼去了曹府。
曹府这次不只要供日后曹颙夫妇住的主院大动土木,连带着前院厅堂也都修葺一新,比起从前那是气派了太多。
塞什图一路进来,瞧见几处精巧的设置,赞不绝口。曹颙笑着客气了两句,将他让到厅上喝茶。
与汉人成婚男家置家具女家添摆设地规矩不同,按照满人地习俗。是男方负责糊好新房。而屋里陈设、家具和炕席等卧具都是要由女方陪送地。因此落座上茶后,曹颙便问道:“不知道你那边房宅如何了?咱们好找人上门量了尺寸置办家什。”
塞什图略有歉意道:“却是还没定下来。找了几处房宅都不太可心。原想着把邻近院子买下来扩拓了,奈何那家一时又搬不走。左右这几日吧。我定来给你信儿。”
曹家父子自知道觉罗家的境况,曾商量过替小两口买个宅子,但又怕伤了觉罗家的面子,实不好提。因此曹寅只把银子给了儿子,叫他便宜行事。曹颙这会儿听他要买房子,那是再好不过了,当下道:“都是一家人了,我也不说外道话。你家现下那宅子未免有些偏,离着皇城远了些,你日里当差也不那么方便。要我说,挨着皇城近点买套宅子吧。”
塞什图一笑:“虽远了点,倒也还行。想过寻个近些的,一直未找到合适的。”
曹颙想起去年宁春曾找了一气宅子,想来手上应该有些门路,便向塞什图说了,让宁春代为寻宅。塞什图上次同去的温泉山庄,和宁春也是熟识了的,因此也没什么见外地,点头应了。
*
绣院,上房暖阁。
宝雅是大清早就过来的,她今年十五了,个子比去年高了不少,原本圆圆的小脸也往瓜子脸靠拢,看着倒是去年更俊俏。脾气是仍是老样子,唧唧喳喳地半可不得闲。
“三姐姐,这觉罗家提亲之事,倒是好让我意外呢!当初方听说时,我还不信来着,却不知塞什图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原本还当他是正经人,没想到竟打三姐姐的主意!”宝雅说着,小脸愤愤不平的模样。
曹颐却是红了脸,低着头喃喃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宝雅仍是恶声恶起地道:“不对,怨不得去年在温泉庄子那边时,他又是牵马,又是帮着拿东西的,原来是没安好心啊!”
曹颐怕宝雅误解,忙抬起头,要为塞什图辩白,却见宝雅脸憋得通红,正强忍着笑看着自己,才知道是故意打趣,忍不住捶了她两下。
宝雅从炕上起来,躲到一边,用手划着脸,一边笑着,一边说道:“三姐姐羞不羞,这人还没过门呢,就是人家好了!”
曹颐笑着瞪了她一眼:“这大了大了,格格也越发没个样子,我倒要看看,难道格格没要这么一天!”
宝雅得意洋洋地抬了抬头:“我早同姐姐嫂子说过了,才不要早早嫁人,好好地姑奶奶不做,谁稀罕去嫁汉子!”
曹颐不由嗔怪道:“这‘汉子’都中出口了,哪里学来地粗话,往后可别说了!”
随宝雅而来的灵雀道:“三小姐说得可不是,奴婢都劝过好几回了,格格只是不听!今年格格没去随扈,可是在外头玩疯了,还学着穿男人衣裳出去逛戏园子了。幸好只是在三小姐这里随心所欲的,没在王爷福晋面前说出来,要不肯定会吓坏两位主子地!就算是再宠格格,怕也要拘了格格好好学学规矩!”
宝雅皱了皱鼻子:“我晓得轻重,只在三姐姐这里撒欢!”
*
平郡王府。平郡王讷尔苏原本想下了朝过去曹府那边的,因被部里地差事绊住,午时才出来,便直接回府。
曹佳氏只当丈夫是从曹府那边回来,一边帮他脱外头大衣裳,一边问道:“送来的聘礼如何?我听说觉罗家可不太宽裕,可不能委屈了三妹妹!”
讷尔苏摇摇头道:“原以为能够过去瞧瞧的,不想临出宫。被拉去办差事。这才忙完回来。
午时了,就没过去那边!”
“父母不在北边,咱们这做姐姐姐夫的要多精心,我可就这一个妹妹!”曹佳氏笑道:“爷可别恼我,我可要拿出体己来给妹妹添妆卤!”
“瞧瞧,真是好姐姐,倒显得我这做姐夫的小气!”讷尔苏拉着妻子的手。炕边坐下:“这觉罗家,我也派人细细打探过,却是正经的过日子人家。家中人口又简单,那亲家太太听说也是大家出身,很是和气的人。说起来,我到真羡慕你们兄弟姐妹间,彼此照顾扶持,却是实实在在地感情。没有寻常大户人家那种算计与盘算。”
曹佳氏听到这里。展颜一笑:“爷待宝雅不也是极好吗?”
讷尔苏叹气道:“宝雅不过是个孩子,年岁不小了,却只是童心。倒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懂事些。”
“瞧爷皱眉地样子,倒不像是做哥哥地,竟像是做阿玛的,怪不得世人皆道‘长兄如父’呢!只是爷也不用操心,我瞧着格格是个有福气的,面上活泼了些,心里却是明理的!”曹佳氏见讷尔苏现出疲色,就起身到丈夫身后,忙他捏肩。
方捏了两下,就被讷尔苏止住:“怪费力气的,快别做了,你不是嚷着这两日想吃酸的吗?万一是有了怎么办,赶紧请御医来瞧瞧!”
曹佳氏满面羞红地推了推讷尔苏:“爷浑说什么?只是那天吃甜果子腻住了,想要换换胃口。福秀还没周岁呢,我再大个肚子,没得叫人笑话!”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冲丈夫笑道:“爷今年才二十,就添了四个儿子,这还嫌少不成?”
讷尔苏笑道:“我这不是盼着闺女吗?若是哪天轮到咱们闺秀下定,那我这个做岳父的可就要好好地端起架子,将女婿制得服服帖帖!”
*
宁春四月里得了个工部笔帖式地差事,眼下虽然有些忙碌,但曹颙找他办事,他哪里会推辞?自然是拍胸脯答应下来。
因有着头年找宅子的经历,宁春轻车熟路挑了四五处大小适宜的院落,抽空带着曹颙和塞什图一一看了。
最终,三人都看好了一套位置在西华门外的宅子,四进的院子,还带了一大一小两处花园,朝向、布置都是不错。这原是位大理寺堂评事的宅子,因他告老还乡,合家都走,便要将京中房产卖了,要价四千五百两。
宁春却是个能说会道的,嘴皮子越发利索了,这嬉皮笑脸连懵带骗打哈哈,愣帮着砍到三千九百两。
塞什图当时没说,却是准备放弃了的。其实瞧宅子这个价钱不算贵,但他满打满算能拿出来一千六七百两银子已是不易,只得再寻能担负得起地。
曹颙猜得他难处,便拉了他到一旁,正色道:“我自江宁临行前,家父曾交给我三千两银子,叫我上京来给你们添置些什么,算是他给你家地回礼。如今正好覓了这处合心宅子,便由家父这三千两银子填了,岂不便宜?也算是帮我忙,省却我劳心劳力琢磨给你们买什么了。”
塞什图岂会不知道他的意思,摇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也不是我迂腐,只不是那么个理儿。”
曹颙暗自点头赞他风骨,劝道:“这确实是家父地意思,毕竟是长者赐,你这做姑爷的,也要留些情面才是。难道还当我们是外人吗?你也知道我家,父亲这支,不过我们兄弟姐妹三个,就是你我,都没有同胞兄弟,谁还能亲过我们去?眼下要操办亲事,花销自然多些,既然给你,你就拿着。等赶明手头宽裕了,再给父亲置办礼物就是。人情不就是这般,你来我往的,何必较真,倒伤了老人的心!”
塞什图仍是摇了摇头:“既然是岳父所赐,本不应辞,可是母亲那边……”
曹颙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肩:“初见你时,见你热心又性子活络,没想到你竟是个乖儿子!老人家在内宅住着,哪里知道外头的行情,就说是房主急用银钱的,两千银子出得手!”
塞什图看曹颙说起谎啦信口捏来的模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醒过神来,已经被拉着在买房契约上按了手印。塞什图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到了此事再作态,反而惹人笑话,便又郑重谢过曹颙。
买了房子,宁春喊了他们两个去吃酒,又叫上了永庆。这些日永庆也忙着,无暇去看曹颙,聚到一处好好问了一回江宁家里的事。
众人提到江南官场,又道近日里户部右侍郎王度昭为浙江巡抚的事,由此说到了户部亏空案子。
宁春饮了一回酒,晃着脑袋道:“户部现在的缺儿实在是多!从买办查到买卖人,供称得银之堂司官共一百十二来人!说是这些人打三十四年起,前后共侵蚀银四十四万余两。说是勒限赔完、免其议处,但那贪得多的想来都是要革职的——说是侵蚀二十万余两的内大是革职了的么。这官位一下子空出不少来,实在让人眼热啊。”
永庆笑道:“你小子就是贪得无厌!工部油水可是不少,你还不依足。那户部不过是个虚名儿的官位,没什么大实惠,你眼热什么?”
宁春咂咂舌:“我的大哥,我可刚说完,那希福纳两年贪了二十万两,户部的亏空就属他占了个大头儿,还没油水?”
曹颙接口道:“贪墨得来的银子。早晚要出事的。”
宁春嘿嘿一笑:“兄弟莫急,我也就是眼热眼热罢了。现下就算我没差事,也是插不进去的。”他说着伸出两个指头,往天上点指了指,压低声音:“上面几位多多少少也都和这事有些个干系,这里面怕是有几个冤大头不明不白妄送性命的。这会儿上面几位怕是都想着塞人进去呢,那像我这样的笔帖式,自然也就都是削尖了脑袋钻营呢。”
曹颙闻言不由是一皱眉,忙劝他:“你还是远着些那边!搅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宁春笑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驾是九月初十回到畅春园的,曹颙自九月十一开始,复上书房的功课。大半年未见,不止十六阿哥长了个子,就是那些十来岁的皇孙阿哥都蹿了很高。另外,还多出一个适龄的小阿哥来,那就是雍亲王府的弘时阿哥。
雍亲王胤禛是康熙十七年出生的,如今已经三十二岁,早已分府多年,妻妾也娶了不少,子嗣上却艰难,长子、次子先后夭折,眼下只有弘时这一个儿子。
弘时眼下方六月半,三月开始进上书房读书的,人不大,但是却分外懂规矩,比不必那些年长的皇孙差。曹颙看到这个小人,不禁想起多年前的自己。这孩子说起来,与自己的命运倒是有些相似,只是自己是病死的,这个小阿哥成年后却死得莫名其妙。有说是病死的,有说是自杀的,有说是其父雍正赐药毒杀的。
十六阿哥却是个子高了不少,脸上渐渐托却稚气,已经有点少年英武的模样。他今年六月过的十五岁生日,曹颙特意派人从南边给他送的贺礼。
若是换作其他人,对那小孩玩具般的木制品或者没什么兴趣,但是因为十六自幼喜欢算学,就把那礼物当成宝贝一般。那礼物是西洋传过来的物件,算是当时的计算器了,圆柱型对数计算尺,英国牧师奥却德发明的。
课间休息,十六阿哥就到曹颙身边嘀咕上了,除了过问曹寅的病情外。自然还有曹颙地母亲李氏。提到李氏,十六阿哥突然想起一事,对曹颙低声问道:“这次回南边,你去了苏州舅舅那边没有?”
曹颙听他提到李家,有些好奇,点了点头:“五月间随母亲去了一次,怎么了?”
十六阿哥面带不解:“那你看他们家眼下如何,是要大发达了。还是要大败了?”
曹颙听得蹊跷:“为何这般说。并不见与过去有什么不同!如今两位表兄都大了。有了差事,要说是发达了,倒也不算错!”
十六阿哥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有些不对劲,他们家往年虽然与往额娘这边送礼,却是没有今年这般大手,连带着我与哥哥都是一人一份呢!”
曹颙略加思索,笑道:“或许是见十五爷与你都大了的缘故!”
十六阿哥瞥了曹颙一眼:“你别竟替他们家说好话。我虽在北面,却也是听说了的。那李家怕是抱上礼的粗腿了吧!他们勾当起来,会不会对你家不利?这人情也太淡薄了些,那噶礼可是对你家下过手的,李家怎么能够见你父亲病了,就认敌为友?”
这些话不知是十六哪里听来的,如今就来替曹颙抱不平来。见曹颙只是笑而不语,十六阿哥想到他方才说的。李家的儿子有了差事地话。就开口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怕是下个月,你也要去部你当差了!”
曹颙却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信儿。不禁问道:“这里哪里说起来地?我还真是不知道!”
十六阿哥刚要详说,师傅来了,忙低声对曹颙道:“一会儿下学我仔细告诉你!”
好不容易熬到午初,曹颙与十六阿哥出了上书房,刚想要再继续谈方才地话题,就见一个青衣小太监颠颠的跑过来,恭敬地说道:“奴才张瑞给十六爷、曹爷请安,我们爷请两位过去呢!”
“十三哥,倒是大半年没看到他,正是想他呢!”十六阿哥笑着拍了拍曹颙的肩膀:“既然是十三哥唤咱们,那咱们就赶紧过去瞧瞧。我这肚子可正饿着,若是能够就酒吃就更好了!”话虽如此,望向曹颙的眼神却带着几分询问。
曹颙轻轻地摇摇头,自己也不知什么缘故。只知道今年草原随扈的皇子中没有十三阿哥,听说是因风湿的缘故在京城疗养。
等到了阿哥所,见到神采飞扬,与去年那个连走路都需要柱了拐杖的截然不同地十三阿哥,曹颙与十六阿哥也都很惊诧。十六阿哥对这位哥哥是很亲近的,忙瞪大了眼睛问道:“十三哥这是痊愈了?四月间看着还没大好!”
十三阿哥心情好得也是不行:“我就知道,昨儿小十六回京,今儿小曹定要来上书房的!”说到这里,指了指厅上的凳子,叫两人坐了。
等两人坐下,十三阿哥冲曹颙笑了笑:“你能回京来,可见你父亲身体也大好了,这半年我却是与太医院的混得熟了,若是有需要的药材就同我说!”
“谢十三爷惦记,家父已经痊愈了!”曹颙抱拳回道。
十三阿哥点了点头,对曹颙道:“那就好,这半年我虽然养病,也隐隐约约听到些江南的风声,却是乱糟糟的,我还真
父亲还病着,你被陷到那边回不来!”
这听着却是实心实意,曹颙心里暖暖地,笑着说:“瞧十三爷说地,我不过是回去侍疾,就算那边再闹腾,又有我什么事?”
十三阿哥微微皱眉道:“就算你不想掺和,别人还由你不成?六月间礼与张伯行闹得不可开交时,京城还真有人打你家的主意!那个江南狼山总兵卸任时,有人‘好心’要点你去补缺,理由还很充分,因你是独子,方便你尽孝。”
曹颙牵了牵嘴角,对方还真是“好心”。那原狼山总兵是噶礼的人,若是真有人在京城这边做了手脚,让曹颙补了那个缺,不仅要得罪礼,怕是巡抚张伯行还要误会曹家与噶礼同流合污了。
虽然曹颙很想知道那人是谁,但是看十三阿哥地意思,不像要继续再说的意思,就没有问。但他心里却明白一点,十三阿哥一个养病的阿哥。若是没有外边地消息,应该不会知道这些个,难道是四阿哥说的?这次圣驾去草原,京城的留守阿哥中,就有四阿哥雍亲王胤禛。
十六阿哥对政事虽然知道懵懂,但是也听出那所谓的“好心”是反语,不禁冷哼一声道:“让他们闹腾好了,有皇阿玛在。他们还能玩出花来不成?皇阿哥还没老糊涂。自然不会让曹颙家吃亏。”
“嗯。小十六说得在理,不过是些个疯狗罢了!虽然要防备些,但是也不要太当回事!”十三阿哥笑着说:“倒是我这病,却是好得将利索了,这还要多谢你。我把那蛇油精的方子拿到太医院那边,又让他们给捣鼓出来‘蛇毒丸’来。那个是内服的,并着外敷的蛇油精一起用了半年。这腿却是好得差不多了!”
听着“蛇毒丸”这个霸道名字,曹颙却是有些不放心,这若是用蛇毒来攻湿毒的话,这毒素日积月累下来也是要人性命地。
十三阿哥见曹颙带着担忧,道:“你别担心,只是名字这般罢了,都是去了毒性地!那帮太医院地太医更是谨慎呢,但凡有半点不妥当的地方。就是有效也是不敢让我用的!”
曹颙笑着说:“妥当就好。那就恭喜十三爷了,这病虽不是急症,却实在是熬人。能够好起来实在是幸甚!”
十三阿哥颇有感触地叹了口气:“是啊,经历这些个,我方知道,这世上有个好身子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扯淡!”
曹颙与十六阿哥都没有接话,两人却是思量不同。
十六阿哥想得是,自小就知道除了太子,皇阿玛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十三哥,可是自打他掺和进去四十八年的废太子风波中后,父子两个地情分就淡了下来。这是前车之鉴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自己一定要避得远远的,千万别担什么干系。
曹颙却在想若是这十三爷的风湿眼下就好了,那还能够如历史上那般沉寂十多年吗?历史,到底变了没有?
*
曹府,葵院。
紫晶听了人回禀程梦星带了两车花过来,便打发人找送花的管事结银子,自己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见程梦星指点四个花匠将一簇簇菊花按照形状移入新砌好的花坛内,便笑着请他到偏厅饮茶。
程梦星几个月来因用人手、工程银钱等事见过紫晶几面,知道她在府中地位超然,忙抱腕谢过,问她道:“烦劳姑娘了。可是有事?容程某瞧了这花放妥帖了再去。”
紫晶还了礼,道:“程先生客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要特特去厅上商议的。我家大爷上学前吩咐我们相请先生,说因前几日家中琐事忙乱,不得好好酬谢先生,恰庄上送来几篓好螃蟹,今儿想请先生留下喝杯水酒。”
程梦星笑道:“却是贵府客气了。本不当辞,但因一早约了旁人,只好改日再来讨饶,请贵府海涵。”
紫晶听了他这般说,便不好再留,只客气了两句,吩咐小丫鬟奉茶过来,又有丫鬟打了水过来伺候程梦星洗手饮茶。
程梦星再次谢过,向盆里洗了手,接过茶来,喝了一口,正瞧见一个花匠将品种摆错了地方,忙放了茶盏下来,喊他道:“那边给‘渗金葵’留着的,这‘金卷朱砂’往外摆。边儿上再留两寸宽地地方插‘慈云点玉’。”
紫晶瞧着一回菊花,心下喜爱,不由赞道:“先生摆得好生雅致,尤其这‘鸦背夕阳’,却是难得。”
程梦星笑道:“原来姑娘也是懂花儿地。这花,说来也是巧,初九重阳,又逢隆福寺开庙,不少好菊花都出来了。初十我走了大半日本不是为寻它,不想却是碰上了,倒
之喜。只是剩的不多,都叫我买了来。”
紫晶笑道:“虽不多,却是点睛之笔呢!我原瞧着这叠石布置,还道先生会种兰花。如今遍植菊花,却别有一番秋韵。”
程梦星听了,不由认真看了紫晶两眼,深有遇知己之感:“姑娘所言半点不错!兰花确是上上之选。其实程某也爱那兰花,只是若在咱们南边,院中的兰花还养得,这北方秋冬太寒。好些地兰花在外面是养不住的,到底还是这菊花耐霜寒。因爱这叠石,便没改动,只改了花池,好配这菊花。姑娘真是慧眼!”
紫晶因觉失言,忙道:“是我多嘴了,先生见谅。”
程梦星摆了摆手:“姑娘何必自谦!”因他素来不拘小节,原就不曾因下人身份小觑于紫晶。刚才听她说话也颇在行。便又就花坛几处设置问询了紫晶意见。
紫晶却不再多说。委婉地谦虚两句,便告退说要往前面理帐,又道:“庄上的螃蟹甚好,先生既今日不得闲不能留下饮宴,便请先生一会儿带些个回去,尝尝鲜罢!”
程梦星也不推辞,笑着拱手谢过。
待花坛布置好。程梦星走时,一个管事果然提了两大篓螃蟹,约有四五十斤,过来交予他的随从,就要装到车上。
程梦星拦下笑道:“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贵府太客气了,一篓就生受了。”便要留下一篓。
那管事忙道:“紫晶姑娘交代了,原就是备着席上请先生吃的。务必请先生收下。先生若不收。回头大爷还得怪罪咱们做事不周。”
程梦星只得收了,又让管家代为谢过曹颙并紫晶。
*
翠儿与环儿见花坛收拾完了,都跑过来瞧。紫晶正往葵院取东西。见了她们,不由笑道:“就知道贪玩,各自手上的差事都完了没?都拾掇拾掇去,一会儿也该是大爷回来的时辰了。”
翠儿笑嘻嘻地说:“姐姐放心,咱们都是做好了的。”又道:“因这花好才来瞧。恕个罪说,去年表小姐也在院里栽了几株,瞅着就没这个好。”
紫晶也往花坛边站了会儿,点头道:“这程先生真真大雅之人,这么摆着实不错。”
环儿则笑道:“咱们表小姐就是爱菊,却是不大会鼓捣园子地,要是她瞧见了这池子菊花,不知道有多欢喜。”
正说话间,外面小丫鬟进来,回说二门报有亲戚家来访,说姓陈。
紫晶笑道:“就你们几个招地,说表小姐,陈家人就来了。”说着,出去问了,知道是两个管家并他们女人一起过来请安。
因曹颙不在家,紫晶便叫小厮请了那两个管家到偏厅喝茶,请庄先生相陪,让那两个管家媳妇到内院花厅相见。
那两个陈家管家媳妇先奉了礼单,然后说明了来意。却是宫内被封了贵人地陈氏已有了几个月的身孕,陈家才得了信儿,忙不迭遣人上京来想往宫里送些吃穿用度。此来一是来拜会曹家这个亲戚,却也是因没有门路送东西进宫,想托曹家走内务府的路子,或是让平郡王妃帮着送。
紫晶不敢贸然应下,只问了她们在哪里落脚,说要回头问了大爷才能给他们答复。两个管家媳妇便告辞回去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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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颙回府,紫晶先说了陈家这事。
曹颙略一思索,道:“陈家这边,要再等等。现圣驾刚返京,尚在畅春园未回宫,紫禁城宫禁颇严,还是待圣驾回宫,再图送吧。咱们也得筹备份礼,一并送去。还得告诉郡王府那边一声。”
紫晶一一应了,又回了后院花坛修好,程梦星有事不能留宴,临走送了他两篓螃蟹等事。
曹颙笑道:“这倒无妨,多暂再请程先生就是。”说罢踱出去瞧那花坛,见果然别致,也赞了一回,不由向紫晶道:“若是早两天布置出来就好了,重阳正好食蟹赏菊。”
曹颐听哥哥下学回来,跟曹颂两个也过来请安,听曹颙这么说,便笑道:“现在赏也不晚啊!”
曹颂却道:“我可瞧见厨下还有几篓螃蟹呢,这又有菊花,正好今儿做酒酿菊花蟹。”
曹颐笑着指指他:“赏菊赏菊,你竟要食菊!真真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曹颙笑道:“酒酿菊花蟹也不是这菊花做的。说到螃蟹,倒便宜你小子了,那些螃蟹留着今儿宴请程梦星程先生的,因他有事不能留宴,饱了你的口福吧!一会儿咱就院里设两桌,赏菊食蟹。”
今,不过九月中旬,天气还不冷,这酒菜就摆在了菊请了庄先生过来,曹颙、曹颂兄弟作陪。另外一桌是曹颐拉着紫晶并曹颂房里的玉蜻坐了。此外,前院也摆了两桌,请曹忠、曹方、魏黑、曹颂的武师傅等人吃酒。其他的,各个院子的管事,也都送了螃蟹过去。
曹颂进京将近一年,别的本领不见长,酒量却是上来了。曹颙见他一连喝了好几杯,怕他醉倒,微微皱眉道:“怎么这样喝酒,你还小,小心伤了肠胃!”
曹颂不以为然道:“哥哥,我都十五了,没几个月就十六,怎么还小?”
曹颙看他憨态可掬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武师傅请了快一年了,你拉得几石弓了?再让你松快几天,你也该好好用用功了!”
曹颂“嘿嘿”笑着:“哥哥放心,弟弟不会给哥哥丢脸的,明年我就考武举去!”
因庄先生在坐,曹颙又不是爱杯中物的,曹颂喝了几杯就觉得无趣,与两人说了一声便去前院寻魏黑去了。
曹颐身子虽然,但螃蟹性凉,也不敢多吃,与紫晶、玉蜻三人没一会儿也吃完了出去。
菊池旁,只剩下曹颙与庄先生两个。曹颙伸手提起酒壶,给庄席倒了一杯,又给自己也满上,然后端起酒杯道:“我不在这半年,京中全靠先生费心了,今儿借着这杯酒,聊表谢意!”
庄席举杯饮了。却是微微有些歉意:“终究是有些老了,难免有疏忽的地方。原本以为公子既然回了南边,京城这边应该不会波及到曹家才是。没想到这场督抚之争,还是差点将曹家卷进去!”
因开席前,曹颙将六月里有人“好心”举荐自己在江南担任总兵之事说了,庄先生有些自责。
“先生这是说什么?既然是有人暗中动手脚,又是没能如愿地,怎么会有音讯传出来?只是我琢磨半天。却猜不透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这般安排?”曹颙皱眉道:“总觉得是虚张声势罢了!那狼山总兵是正二品衔。我眼下才是正五品,中间差着多少个品级!再说,这也不是玩笑,哪有任命十六岁二品总兵的道理?”
庄席笑着点了点头:“公子能够想到这些,却是不容易!老朽也想着,那人这般作态是做什么,一时之间。却有些摸不清是敌是友了,或许是未雨绸缪,或许是浑人出昏招!”
曹颙略略思索,似有所悟:“先生的意思是,对方或许是好意,得知有人想要将我滞留江南,故意反其道而行,破了那人的手段!”
“嗯!却有这个可能!五六月间。京城曾有流言。说是今春山东有海盗出没,苏浙闽沿海都加强了戒备,调动了不少绿营兵。还有说那边绿营烂。吃空饷严重,需要加强练兵的。公子的出身品级,不管是下去做五品的守备、千户,还是从四品的宣抚使,倒也都说得过去。”庄席一边摸着胡子,一边慢慢道。
自己在京城碍着谁地眼了?曹颙微微皱眉,有些想不明白。
庄席也沉思了片刻,放道:“当时大人病着,公子若是这个机会被留着南边,少说也要一两年方能回京,却也一时想不到他们地用意!”
“还能有什么缘故呢?怕祸根还在那几处茶园子上!”曹颙想了想道:“若是真将我留在江南,父亲又病着,自然有能够拿捏着我地人。若是我回到京城,这边多少双眼睛看着,谁敢轻举妄动,就算想要陷害也难以做到十分机密!”
庄席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倒也未必是要拿捏公子,怕也存了拉拢之心。就算不倚仗大人那边,公子有平郡王府与淳郡王府的关系,又是十六阿哥的伴读,是万岁爷另眼相待的。况且,公子又是曹府长房嫡子,未来的家主。若是拉拢了公子,这其中的好处可也不小。在京城避讳太多,不好下手这个倒是真的!”
曹颙不由苦笑,自己小时候还想着做王爷地小舅子很威风,也算是纨绔,没想到又成了另外一个王爷的女婿。眼看曹家要从江南的那趟污水中脱身,自己又成了香饽饽,差点让别有用心之人拖下水。
如今,既然提起差事,曹颙想起十六阿哥说得去六部当差的话。自己是嫡长子,又没有其他同胞兄弟,若是为了将来支撑门户,总是要走仕途的,断没有一直在京城混闲职的道理。想到这些,他开口问庄席道:“先生方才所说的那些个守备、千户、宣抚使什么的,前途如何?”
“公子想到军中发展?”庄席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虽然眼下公子抬了旗,但毕竟不是纯粹地满人血统,家族又没有兄弟叔伯在军中,独木难支,前程有限?”
曹颙也想知道这点,只是京城这边风起云涌地,说不定哪天就是牵扯到自己头上,实在让人心生厌倦,若是能够早些离京,再避开江南官场,那就是大自在了。
“公子毕竟年轻,就算想要外放,也要熬上一两年,六部这里差事虽然累些,升迁却也是最容易的。以公子如今的品级,只要不出什么大错,想要升官却是不难。”庄席道。
还升官呢?曹颙想起前几日自己劝宁春那些话,暗暗祈祷,当差就当差吧,只是避开最麻烦地户部就好。最好是个顶顶清闲的衙门,每日过着舒舒心心的日子。熬上些时日,也找门路出去当当父母官什么的。那年马俊走时,自己还羡慕他“京里有人好做官”,回头若自己也能走那条路,便也可倚仗倚仗姐夫与那老丈人,在地方上悠哉几年。
*
城南。松树胡同,程府。
星车刚进府门,小厮鹤鸣就迎了出来,悄声向程梦星胡家三爷来了,在厅上等您呢!”
程梦星“嗯”了一声,喊人把螃蟹抬下来,又吩咐道:“告诉厨下。挑鲜活的洗出二十只来。拿清水泡阵子吐吐沙土。然后蒸了。记住,叫他们只搁净水蒸,别做花样坏了鲜味。余下地先搁水养着。”
仆从应声去了。程梦星一边儿往里走,一边儿漫不经心问鹤鸣:“他又来打秋风?这回又怎么说?倒出息了,知道在厅上等我。”
鹤鸣回道:“这次却不是,三爷还送了礼来。”
程梦星顿住脚,略带诧异地瞧着鹤鸣:“送礼?这倒新鲜了。他说什么了?”
鹤鸣摇头道:“奴才不知。只是三爷今儿一脸的得意。与往日却是不同。”
程梦星摇了摇头,回房换了衣裳,往前院厅堂走,拐过甬道,正瞧见自己那拐了十七八个弯才沾上点儿亲的表弟胡季仁拦着两个抬螃蟹的下人,瞅着螃蟹指指点点评论一番。管家程海站在一旁,一脸的无奈,嗯嗯啊啊地支应着。
程梦星瞧了一眼鹤鸣:“我说什么来着。他要是知道规规矩矩等着。那就是出息多了。”
鹤鸣陪笑道:“怕是海叔搅缠不过他,奴才过去说说。”
程梦星点点头,径直往前厅去了。
少一时。胡季仁笑嘻嘻地进了厅,先行礼请安,然后笑道:“表哥真会挑蟹,瞧着真好!今儿我可就厚着脸皮留下来向表哥讨杯酒喝了!”
程梦星端着茶盏瞧了他一眼:“老三,怎么今儿想着过来了?”
胡季仁自己坐下,小厮送上茶来。他品了口茶,方笑着回道:“多谢表哥借我的银子,我托上了那门路,果然在户部得了个缺,堂主事,正六品!我已派人家中报喜去了,过些时日家中送了银子回来,我就还表哥。”
这胡季仁是程梦星姨丈的堂侄,勉勉强强算得上亲戚,本来并不熟识。因两人都是四十八年进京赶考,又多少带了些亲,便一同上的京,最初胡季仁还在程家借住过些时日。那年程梦星运气不好落了榜,胡季仁却只强了一点点,虽然中了三榜进士,却没得实缺去处。
胡家也有些个家资,胡季仁便四下攀关系使银子,好歹谋了吏部地笔帖式先做着。他家虽不是没钱地,但因多处随礼花销太大,又在京买了宅子,手头就紧迫起来,便开口向程梦星借钱。
程梦星家中甚是阔绰,又是个满撒手地人,并不拿银钱当回事。胡季仁张口,他自然是爽快借了。胡季仁是每借几百两,就来还几十两,做出个要还却着实困难的样子,然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借钱,借钱的借口也越来越不靠谱。
程梦星并没指望过胡季仁还钱,却是极厌烦他找些愚蠢的借口来敷衍,后来就懒得见他,只叫管家程海打发了他。
然而前几日胡季仁一大清早就跑来,将程梦星堵在家里,却是开口要借万两白银。说是买官缺,要四万,他自己能凑三万,要跟程梦星借一万,又极其罕见地写了借据,上面还有程梦星姨丈的签押。
因胡季仁为了赖账方便,从前单次借银从不超过千两。这次程梦星见他开口颇大,理由过得去,这样早的赶来,一脸焦急,又是郑重写了借据,甚至拉了姨丈做保,便点头应了,又借了他一万。
今日程梦星见他这么快就跑来,还当他买官银子又不够,还想再借些,倒没想到他真捐上官了,还知道“还钱”二字。当下点点头:“先恭喜了。可告诉姨丈了?”
胡季仁道:“同喜同喜。已告诉大伯了。听了大伯好一番教诲。”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昨儿跟几个同年喝酒,听广大哥说表哥你现在帮着人家打理园子?”
“嗯,帮着个朋友小修下园子。”程梦星答道。
胡季仁看了看程梦星地脸色,又问:“听说,是曹家……可是江宁的那个曹家?”
程梦星“嗯”了一声:“怎么,听你这语气,是认得的?”
胡季仁摇头笑道:“唔,不算认得。表哥这几个月常去走动啊?”见程梦星微一点头,他忙道:“那我可得向表哥打听个人。”
程梦星道:“因只是帮着修修园子,那边府里我也没认得几个人。”
胡季仁想了一回,微微叹了口气:“也是。我问的算是内眷,表哥你也未必见过。”他顿了顿,“叫紫晶的,听说是跟来北京了,应该是曹家大公子房里的吧?”
程梦星奇道:“你认得她?”
胡季仁也惊诧地反问:“你认得她?”
程梦星仔细瞧了他一回,才道:“只见过两回面。”
胡季仁眼睛闪亮亮的:“她果然来了京里。”见程梦星一脸狐疑,他笑道:“细说起来也是我家亲戚,早年间还有走动的……嗐,我说这没用。表哥见着她了?她现下怎样?听说在曹府是管事姑娘……”
胡季仁一口气问了七八个问题,在程梦星听来都是极不靠谱地。待他问罢,程梦星忍不住笑道:“我竟不知你问地是什么了。我怎知她情况?我只见了她两次罢了,其余也不尽知。既是尊亲,怎地……”
程梦星本想问怎的是曹府的丫鬟,因想起紫晶气度不凡,怕是有些来历地,也不便多问。当下又岔开说了别的话。
胡季仁口里应着,却心不在焉,满脑里算计着休沐时上曹府去一趟。
月十五是淳王府嫡福晋纳喇氏的生辰,曹颙作为未来提前三日就收到了淳王府的请帖。
按理说,曹颙已经与淳王府大格格定亲,早就应该登门,给未来的岳父、岳母请安的。因曹寅在南边,曹氏宗族又没有其他亲长在京,曹颙这未来的姑爷也没有自己登门的道理,这淳王府的大门他还一直没有机会进入。
这一日,上书房的课完了,十六阿哥就随曹颙一道出了宫,他也是要去淳王府吃酒的。
淳王府在东江米巷,出了东华门,顺着长安街,往崇文门方向骑马行上一刻钟就到。因礼部衙门与鸿胪寺、四译管都在这边,往来的车马官轿很多。这“四译馆”,就是“会同馆”,又被称为“四夷馆”,是专门接待来自安南、蒙古、朝鲜与缅甸四个藩属国时节的,所以这边还有一些异族打扮的行人往来。
曹颙想着自己可以会去六部当差的事,看到礼部衙门的牌子就觉得有些眼热,这可算是个轻省衙门,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清水衙门最适宜偷懒。
十六阿哥与他骑马并行,见他望着那边的礼部衙门,笑着说:“怎么着?这就想着差事了?其他的部还可,只是礼部你却是不要想了!”
曹颙明白十六阿哥的意思,心中苦笑,自己也就这么一想罢了。如今,淳郡王正分管礼部,自己又是他的未来女婿,就算要避嫌疑,上面也不会让自己去礼部当差。
“我看还是户部不错!最近空了不少缺出来,听说各处都往里塞人呢!要不咱们走走四哥的门路,去户部。备不住能够谋个高品级的!”十六阿哥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就四哥那脾气,可不是好相与的,就你这倦怠性子,怎么能够入得他的眼!”
曹颙笑着摆手道:“我可有自知之明,还是找个清闲处吧!”
说话间,已经到了淳王府。
淳王府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马骡轿,门口地迎客管事二十来岁,看来是认得十六阿哥的。忙快步上前,先打了个千:“奴才王青见过十六爷,给十六爷请安!”而后,亲自牵了十六阿哥的马缰,请他下马。
十六阿哥翻身下马,随手抛了几个金瓜子,笑道:“算你小子伶俐,眼下都那些府里的到了?”
王青回到:“各位主子爷、福晋都到了,简王府、平王府、顺承王府的几位爷刚进去!”因看着十六阿哥身后的曹颙眼生,又不是随从侍卫装扮。所以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十六阿哥笑骂道:“贼眉鼠眼的,看什么看,还不快请安,那是你将来的主子。大格格的额驸曹爷。”
王青眼睛一亮,一边凑上前来打千请安,一边忙唤小厮们来给两位爷牵马,而后自己亲自陪着十六阿哥与曹颙进府。进了外门。穿过狮子院,才是正经的王府大门。
刚进王府大门,王青就高声道:“十六爷与曹府大公子到。”
这边是王府前院。自有又有迎客地管事。带着曹颙与十六阿哥进去。
王府中路是银安殿虽然是主建筑。但是真正起居却是在东部这几进房子。东部前院,正房与东西配房都是五开间。正房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书着三个大字“叠福轩”,这就是王府的客厅了。
叠福轩里,已经到了不少客,曹颙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不过看着着装品级,不是亲王郡王,也是贝勒贝子的,有几个非宗室的,也都是公侯品级。
“小十六来了,来,来哥哥这边坐!”大嗓门招呼的,正是与八阿哥与九阿哥坐在一起的十阿哥敦郡王胤誐。
淳郡王本来是坐在椅子上,侧身背对着门口与两位亲王说话的。听到十阿哥的招呼声,他转过身望门口看来,刚好看到跟在十六阿哥身后进来地曹颙。
看着曹颙温文儒雅的模样,淳郡王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欢喜,随后又止住,慢慢摆出“威严”的长辈模样。
十六阿哥已经向十阿哥那边抱拳笑道:“谢谢十哥,弟弟见过七哥就过去!”说话间,与曹颙两个一道进了客厅。
皇子见礼,不按品级,只是抱拳礼。曹颙这边,却是要行晚辈礼,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
淳郡王先与十六阿哥见了礼,然后冲曹颙点了点头:“起吧!”看向他的目光,颇带几分满意。
曹颙面上低眉顺眼,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老丈人实在太年轻了些,就算是端着长辈地样子,也难以让人打心里生出敬意来。
虽然曹颙也大格格只是订了婚,但是也算是半个主人,因此淳郡王略略抬了些下巴,对曹颙道:“跟着我,去给这些个叔伯兄弟去见了礼,往后你在京里,备不住哪里还需要倚仗他们。”
十六阿哥在旁“嘿嘿”笑着,曹颙自然明白他的得意,如今这淳郡王一发话,这长幼名分就算定下。以后若是在人前,按照规矩,曹颙就要叫他一声“十六叔”了。
*
内院,榴花堂
曹佳氏自是比曹颙他们来的早多了,却也不是最早的那个。她进门时,淳王福晋正在炕上坐着,跟左手边地十四福晋说话,右手边依次是五福晋、八福晋、九福晋、十福晋四个,一处品着茶,跟几位亲王、郡王福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曹佳氏因是晚辈,先过去给几位皇子福晋一一见礼,然后郑重给淳王福晋拜了寿。
淳王福晋忙叫人拉着,笑着往旁让座。十四福晋却是站起身,笑道:“快来这边坐吧,你们娘俩好。”
曹佳氏忙推辞道:“十四婶折煞侄媳妇了!”
十四福晋虽然辈分上长曹佳氏一辈,但实际上与她差不多,且完颜家和平郡王府一向交好,十四福晋待曹佳氏也就没有待小辈儿的架子。只如姐妹一般,当下下地攥了她地手就往淳王福晋旁边拉。
淳王福晋笑道:“莫难为她,叫摆椅子那边坐也是一样地。”
十四福晋冲淳王福晋眨眨眼,放了曹佳氏地手,叫人摆了椅子,在淳王福晋下首安置了曹佳氏。自己偷笑了一回,凑到淳王福晋耳边嘀咕道:“可见是亲家,这般就护着了?”
淳王福晋笑着瞪了她一眼,嗔道:“你呀,哪有点做长辈的样子。”
十四福晋咯咯一笑。又向曹佳氏问了几句儿女家常话,曹佳氏陪笑答了。
不一会儿,三福晋、四福晋、十二、十三福晋也陆续到了,曹佳氏忙不迭起身逐一见礼,还没坐稳,太子妃带着十五福晋进了门。
诸人忙将太子妃让到上座,按照国礼请安,重新落座。彼时已是满屋子人,只几个亲王福晋还在座,郡王福晋、诰命夫人们就有坐不下地了。淳王福晋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把诸人往外间席面上让。因还有络绎来拜寿的女眷,她还得在这边等着,不能入席,便委托了三福晋帮着照料。
众人都纷纷起身往外屋来。曹佳氏则被叫留了下来。淳王福晋这才拉了她坐在身侧,见她还推让,便笑道:“也没什么人了,你不必外道。且坐吧。”又问:“你家四阿哥快满周岁了吧?多暂办席?”
曹佳氏回道:“劳七婶挂念。这个月十九。这一两日帖子就奉过来。”
淳王福晋笑着说:“离上次瞧他也有小半年了。前两日听夫人过来说长得可壮实了,越发俊了,又是一脸福相。我就惦着哪日去瞧瞧呢。十九定去。”
曹佳氏谦道:“夫人谬赞了。小子只是结实些罢了。七婶肯赏光,那是最好。”
淳王福晋笑道:“又说外道了不是。”
说话间。外面报简亲王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前来拜寿。简亲王嫡福晋瓜尔佳氏卧病在床已是几个月了,因此是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代为出来应酬。她三十来岁年纪,和善的团脸,一身厚料子礼袍显得人略有些富态,进了来先给淳王福晋拜了寿,又笑着和曹佳氏两厢问了好。
淳王福晋让了座,因问她道:“怎么,你们府大福晋还未痊愈?前些日子我恍惚听着要好了啊!”
伊尔根觉罗氏面带忧色:“九月初是略好了些,也能下地了。但这两日天转凉,受了风又添了新恙。”
淳王福晋叹了口气道:“她这病总是反复也不是个事。你们也当换几个大夫才是。找找民间的方子,说不定就能管用。”
伊尔根觉罗氏点头道:“福晋说得是呢。已寻着了不少偏方了,挨样吃着,只是还没见什么成效。”
淳王福晋道:“唉,这也心急不得。只是,我瞧你眼下就穿了厚料衣裳了,怎的,最近身子也不爽利?上次你要的人参归脾丸最近又配了,回头想着拿些去。”
伊尔根觉罗氏感激道:“多些福晋惦着,我已是大好了,只手脚有些凉,才早早换了厚衣裳的。您上次给的人参归脾丸家里还有些,尚够吃一阵子的,待没了少不得再来您这边来寻。”
淳王福晋笑着点头:“嗯。没了就打发人来说一声,我着人给你送去。我说你也是,你家大格格已是嫁了,你还有什么操心的?且宽心养着吧!”
伊尔根觉罗氏笑着称是,又客气了几句,退下去入席了。
淳王福晋瞧着她去了,忍不住喟然道:“她原来身子可好着呢,只是没福,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三年连着折了四个孩儿,其中有两个半大小阿哥呢。这摧心损肺地,身子便就此不成了!这天下间,哪里还有比当额娘的更不容易的!”说着,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眼圈微微有些湿润。
几个侧福晋并曹佳氏听了她说得伤感,忙劝着说大喜的日子,何苦提那些,又道各人有个人的福分。
曹佳氏因笑道:“上个月她家大格格成亲,我也去观礼来着。瞧着大格格出落得极标致,女婿人又是极好的,这不也是她的福气?还有她的六阿哥永叙,又是乖巧机灵的,必有出息,可见啊,若是彼处失了福,老天也是会给她补回来地。”
淳王福晋点点头:“说的极是呢!”当下撇了伤感,又说了一回简亲王府的婚事。
曹佳氏因妹妹出阁的日子已定下,兄弟成亲地日子却还没信儿,多少有些惦着,便想着问问七阿哥这边的意思。若是明年那还好说,不必着急;若是年前就办,那就得立时着人去算日子并筹备大定了。想罢,曹佳氏就借引子简亲王府喜事,提起了自家亲事。
淳王福晋听了,笑道:“原也是当商量了的,回头我跟我家王爷提下,看看王爷的意思吧!”说着,瞧了地上坐着地大格格生母侧福晋纳喇氏一眼,有几分相询的意思。
纳喇氏满是喜色,躬身笑道:“自然是听爷和福晋的。”
江米巷,淳王府,叠福轩。
听了十六阿哥那得意的笑声,曹颙只觉得头皮发麻,却又不得不遵从淳郡王的安排,随着他去给各位王孙贝勒见礼。
淳郡王从椅子上站起,曹颙想起他腿脚不便利,原本想要上前一步搀扶,但是想了想,还是止步,只是规规矩矩地跟在他后面两步远,不去看他的腿。
淳郡王的腿是以前随同康熙西征噶尔丹时落下的毛病,倒也不需要拐杖,只是有些长短脚。
曹颙心里算算了年月,当时眼前这人不过是位十五、六的少年皇子,随着皇父、皇兄们出征在外,若是不是少年骁勇,堂堂皇子又怎么会负伤?也是自有一番少年壮志的吧!不过,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在康熙的诸位皇子中,这位却是少见的得善终的几位之一。倘若是没有少年的负伤,就不会有随后多年的沉寂,那难免如同其他年长阿哥一般,被扯进夺嫡的浑水中。祸兮福兮,终是相倚相伏。
那些王爷贝勒的,不管心里对曹颙怎么看,在这淳郡王府中,旁边还有平郡王讷尔苏看着,谁还能够不知趣地露出几分不喜来?更何况这亲事又是万岁爷钦赐。众人自然都是笑眯眯的,年长一辈的点头回礼,与曹颙平辈的就抱个拳。
等曹颙见完礼,讷尔苏怕他待着闷,就招呼他过去说话。至此,曹颙才算松了口气。
在几位比淳郡王年长的皇子中,皇太子在畅春园伴驾,三阿哥与四阿哥都忙着差事,要在开席后方能过来。
眼下的众人中,只有五阿哥比淳郡王年长,需要淳郡王亲陪。他眼睛往曹颙那边瞟了瞟。对淳郡王道:“老七,这女婿挑得不错,曹家出身虽一般,眼下曹寅却有个伯的爵位,将来还不是落到曹颙身上!大格格往后在京城,你眼皮底下,不比草原上吃沙子强得多!嫁到草原上的公主郡主,有几个能够长寿的!”
正说着话,管事来报,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到了。雅尔江阿不仅爵位高。而且与诸皇子同辈,年龄又长,所以五阿哥与淳郡王都起身相迎。
淳郡王虽然行事低调,但是在宗室中人缘却是好地,雅尔江阿待他也很亲热。几位年纪相差不大,说说笑笑,倒像是至交好友一般。
看着眼前看屋子的“叔叔伯伯”,曹颙有些不自在,不由往十六阿哥那边望去。出宫前,两人说好了的。来这边送了礼应个场后要找出去的。正好十六阿哥也被应酬烦得不行,不知对十阿哥说了句什么,起身过来。
将淳郡王拉得一边后,十六阿哥言道要去畅春园见驾去。所以就不多留了。自然,曹颙也是要陪着去的。
淳郡王知道他是个坐不住的,曹颙又略显拘谨,心里一软。便点头允了。
十六阿哥如蒙大赦,瞧瞧拉着曹颙退了出去。他却是想去看戏的,想等听了戏再出城去。
刚到狮子院。还未出外门。差点被迎面奔来的人撞倒。十六阿哥皱着眉训道:“赶着奔丧呢?”
那人忙赔罪:“十六爷恕罪,奴才这一时急得没止住脚。”
“你认得我?哪个府上的?这般火烧火燎的。懂点规矩不?”十六阿哥弹了弹衣服上灰,问道。
那人忙回道:“奴才是简王府地,春日里见过十六爷一面。我们福晋眼看不行了,奴才来请我们王爷回去的。”
十六阿哥唬了一跳,忙摆了摆手:“怨不得你这般,快去快去吧,别耽搁了!”
到了浙江会馆的戏台这边,十六阿哥打听了没有杨子墨与柳子丹的戏码,也就没了看戏的兴致,院子都没进,就与曹颙作别,带着人出城去畅春园了。
曹颙骑在马上,溜溜达达回府,心里想着简亲王的年纪,不过三十几岁,那福晋也应该如此,就要病死了,却不知是什么病症。倒不是他瞎操心,而是想到自己身上,若是历史没有改变,自己也是病死的,好像就是二十多岁时死在京城。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通过小时候的多年锻炼,曹颙如今的身体却是很不错的,但是心里终究有些不放心,思量着要不要再请大夫给好好检查检查。
还未到府门口,曹颙就见一个穿了簇新官服地男子在大门外徘徊,正好那人也正望着曹颙一行人。
见曹颙在府门口下马,里面又有门房迎出来,却不似待客的模样。那男子上前两步,满脸堆笑道:“请问可是曹家大公子?”
曹颙看了那人一眼,却是没见过的。二十五、六的年纪,身材略显得消瘦,有点青蛙眼,笑得有些假。曹颙把手中地鞭子递给小满,开口道:“正是曹某,请问尊下是?”
那男子抻了抻自己的新衣裳,故意挺了挺贴着鹭补服的胸脯,笑着说:“在下是户部堂主事胡季仁,今日除了来尊府访亲,就是要求见曹公子了!”
虽然曹颙不愿意以貌取人,但是这胡季仁挤眉弄眼的模样实在不太讨人喜欢。只是听到“访亲”这两个字,他却有些意外,自己怎么不知府里谁地亲戚是个六品京官,不由问道:“敢问尊亲是?”
“我表妹是公子府上的紫晶姑娘!”胡季仁笑着说:“今儿来求见公子,就是为了给我表妹赎身而来。”
曹颙微微皱眉,自打他来到这个世上,紫晶就在老太君院子里,原本还以为她是家生子。等老太君去世,紫晶无处可去,他才知道紫晶是外边买来的,也曾问过她地爹娘亲人,只说是都没了,这怎么又跑出个表哥来?
“紫茹年岁大了,哦,这是紫晶地本名,公子也必定不忍其孤老,在下刚好升了官,
不在京中。这般赎了表妹去,也不忍委屈她,就纳时候,还要请曹公子赏脸喝杯水酒……”胡季仁越说越美,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
想要赎紫晶做二房?曹颙见了胡季仁地龌龊样子,心头火起,却强忍着怒气道:“两位是远亲?”
胡季仁忙摇头:“不是远亲,紫茹的娘是我地亲姨母,我们可是实打实的姨表亲!”
“你最近方到京中?还是最近方打听到紫晶地音讯?”曹颙继续问道。
胡季仁略带一丝自豪道:“在下前年进京的,是去年春榜的进士。前些年听说紫茹在曹家,因在湖广老家,道路遥远,又一直没得空来见她。直到最近,打听出她在京里,在下就心切地赶来了!”说到这里,又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在下亡母生前,最是惦念这个外甥女,如今知道我找到她,就算是黄泉下也欣慰了!”
曹颙沉吟道:“既然是紫晶的表哥。怎么还想着纳她为妾,这不是委屈她了吗?”
胡季仁听了,不由睁大眼睛:“我抬举她为二房还是委屈她?况且哪里还轮得到她委屈?若不是小时有过婚约,亡母生前又立誓让我找到她。我怎么会要一个婢女做二房……”话没说完,人已经被踹飞了出去,含在嘴里的后半句话余音袅袅。
他摔了个四脚朝天,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一边用手揉着屁股,一边指着曹颙道:“你,你怎么踹人。我可是朝廷命官!”
曹颙看也不看他。对着门房道:“往后再有疯狗在门前乱蹿。先大棒子打折他的腿!”
那门房陪着小心道:“大爷,他自称是紫晶姑娘的亲戚。紫晶姑娘方才又见了他,小的们也不好直接撵他。”
曹颙听说这胡季仁已经见过紫晶,心里有些不放心,还不知道他会胡什么,一边告诉那门房往后不要留情面,一边快步进府去了。
这他妈算什么人啊?既然是有了婚约,又早就知道紫晶流落为奴,却因“道路遥远、不得空”就不管不顾。湖广到江宁远,还是湖广到北京远?真是混蛋!背信另娶不说,如今竟然还敢厚着脸皮娶紫晶为妾,曹颙想到这些,真有冲动拿棒子好好教训那混蛋。可眼下,还是先去看看紫晶这边。
葵院上房,似乎一切如常。见到曹颙进来,紫晶有些意外:“不是淳王府吃酒吗?大爷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曹颙细细看了她两眼,见她虽然挂着笑,眼圈却微微泛红,显然是已经哭过了,挥了挥手打发珠儿她们几个先下去。
“你见了那人了?”曹颙略带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紫晶微微摇了摇头:“没事!听大爷这般问,看来是在门口看到奴婢的表兄了!原本以为亲戚天各一方再无相见的,没想到他到能找来。只是听到姨母去世多年,忍不住有些感伤,倒叫大爷惦记了,大爷快去了外头大衣裳吧!”
曹颙见紫晶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就没有再问,心里想着要好好打听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看看能不能顺着他查到紫晶其他地亲人。
曹颙才换了衣裳,曹颂就笑嘻嘻地进来请安。
曹颙见他一脸的快意,便笑道:“又出去喝酒了?怎么这么高兴。”
曹颂笑道:“没,去听戏了。柯子青的《单鞭夺槊》!”说着,眉飞色舞的讲了起来,间或比划两下,还挺有模样的。讲了武戏,他又想起今儿打了个无赖,也算一件快事,便也跟曹颙讲了。
曹颙听说宝雅女扮男装去听戏,不由皱了眉:“回头得好好劝劝她。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又不方便亮出身份,万一吃亏怎么办?”
曹颂不以为然:“她带着人呢,也没见她吃过亏。”忽然想起柳子丹的事,又道:“不过今儿她还说再不去了的,三喜班那个台柱柳子丹跑了!”
曹颙记得那个叫柳子丹的,问道:“这话怎么说?”
曹颂就讲起今日见到宝雅的情形来。
原来,曹颂下了学,跟着丰德、丰彻、和廉几个人一道去三喜班听戏。
他们进了门还没找座位,曹颂就瞧见了熟人。只见不远处站着个翩翩少年,头戴玄色六拼锦小帽,身穿丁香缎面丝八团箭袖,腰系亮银嵌玉鞓带,脚踏虎头盘云厚底靴,说不出的俊俏倜傥,不正是女扮男装地宝雅格格?
可这会儿宝雅完全没有往日的娇憨笑容,却是粉面含威,蛾眉倒蹙,怒目瞪着正被王府侍卫扭着往外推搡的两个无赖汉子。那两人中一人显然挨了宝雅格格一耳光,脸上一个五指纤细的掌印。
这样地场面曹颂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圣驾不在京的那几个月,他曾多次碰到过男扮女装跑出来看戏的宝雅。
宝雅长得实在不像男孩,就是穿着男装也带着股子柔美,因刻意掩了性别,又是在戏馆出入,便被些个登徒子当作娈童之辈。尽管她衣着不凡,又带几个死忠的王府侍卫做保镖,但仍不时有色胆包天者,仗着有钱或有势无视她可能是富贵子弟地事实,出言调戏,甚至动手动脚。
曹颂也曾出拳帮着料理,自然也是要劝宝雅少来。但宝雅难得自在悠闲,还能听曹颂的?自然是一再偷跑出来。左右有侍卫在,那些人不过是讨些口头便宜,最终还是被侍卫修理了的,她心里有底也就无所畏惧。
今儿宝雅是趁着哥哥嫂子都出去应酬,又偷偷跑了出来,结果,又遇到登徒子。
颂见到有流氓骚扰宝雅,立刻掳胳膊挽袖子,往那边人还愣了下,然后才瞧见了宝雅,不由道:“哎?不是宝……宝少爷么!”他们也是认得宝雅的,当下改了口,也跟着过去助拳。
曹颂两步走过去,听王府侍卫叫“二爷”,便点了下头,一把揪过一无赖的衣襟,轮圆了拳头揍到无赖脸上。
那无赖被削到了地上,左颊一掌印,右颊一拳印,牙齿掉了两枚,口鼻皆挂血痕,一张脸好不花哨。他犹想挣扎着起来,却被丰德丰彻兄弟过来死死按住。那无赖见对方势大拳头硬,便也不是刚才梗梗脖子装硬汉的模样了,忙不迭口里求饶。
曹颂“呸”了一口,他多次来此地,也知道这里不是能随便打架的地方,当下又踹了那人一脚,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滚!别叫爷再在这片儿瞧见你,不然叫你好看!”
两个无赖连滚带爬跑了。
掌柜的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俊俏的小爷惹是非了,好在也没损失什么,安抚了别的客人,他一脸为难地蹭过来,还没待他开口说话,和廉忙取了个银锭子塞过去,笑着打两句哈哈,那掌柜的转了笑脸,将众人往前排上座去。
曹颂斜着眼睛瞧着宝雅:“跟咱们坐吧?”
宝雅这会儿怒气也消了,笑道:“可是你做东?”
曹颂撇撇嘴:“你不说请客谢恩人,倒叫我拿银子?”
宝雅抬头望天:“你不出手,额穆他们也能修理那两个混蛋。怎的你又成了恩人了?”
曹颂“哼”了一声,还待反驳,丰德几个见惯了他俩斗嘴,知道曹颂基本没有能赢过这小姑***时候。忙不迭岔过去,叫伙计并了两张桌子,招呼两人落座。
好戏开锣,一个武生一亮相就是一连串跟头,引得场下一片喝彩声。
宝雅看着大奇,待曹颂他们喊完好后,诧异道:“怎么上来就是柯子青的戏?不当是柳子丹的吗?”
曹颂摇头道:“这却不知,只是那吭吭叽叽唱的劳什子有啥好看地?这柯老板的身手多好,瞧着多热闹!”
宝雅白了他一眼,又去问丰德他们。他们也都摇头说不知道。宝雅点手喊来一个伙计相询,那伙计陪笑道:“这位小爷,这柳老板家中有事返乡了。这几日都改成柯老板的戏了,有《三战吕布》,极好的,包您满意。”
宝雅一脸失望:“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伙计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您稍待一两日,咱们又新请了梅老板,就这几日便会登台,那也是一等一的嗓子,还请小爷您到时候来捧场。”
宝雅点点头。打发了小二去了。因台上锣鼓响,他们的说话声就大了些,邻桌的几人听了,也往这边瞧。见宝雅粉嫩嫩的小脸,嘟着小嘴,一脸憨态,不由交头接耳。片刻。一个蓝缎子长袍的年轻男子就过来搭讪,笑着问宝雅可是爱听柳子丹地戏。
曹颂他们一桌子人一齐瞪了过来,那人不由一哆嗦。他刚才也是瞧见曹颂打人的拳头了。也就不敢调笑了。讪讪地夸了两句柳子丹,就要退回去。
宝雅听他赞柳子丹。不由开心,就答了两句,也说柳子丹人好戏好。
那人得了回应十分高兴,又见这俊俏小哥儿一回话,那几个人也不那么死瞪自己,便又有了些胆量,蹭了个椅子边儿坐下,跟宝雅攀谈起来,点评了柳子丹的几出名段。
那人说到兴奋时,有些个忘乎所以,看来也是个爱听戏的。说到最后,他却忍不住跟宝雅摇头叹息道:“现在想再听柳老板的戏可是不能了。可惜了他那金玉嗓子,就这么断送……”话到一半儿,他忽然反应过来,四下看了看。
宝雅一呆,忙问:“这话怎么说?不是回乡了么?”
那人不敢再说,打哈哈两句就要走,却被和廉扼了腕子:“咱们宝少爷就想知道个所以然,兄台你只说半句话岂不吊人胃口?”
那人腕上生疼,无法子只得凑过来头来,低声道:“三喜班的台柱杨子墨诸位都知道吧?不知道杨老板怎么得罪了人,生生被打死了。这柳子丹也险些遭了毒手,幸好跑得快,逃出北京城了,怕没个十年八年是不能回来了。这不,三喜戏班又新请了人么……”
丰德掩口惊道:“啊?谁这么大胆子动三喜班的人,这不是和……”他也压低了声音,“和简王府对上了?”
那人摇了摇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听说,杨子墨的尸首就从简亲王府里抬出来的……”
丰德几个脸上都显出诡秘而扭曲的神情来,皆摇了摇头,噤若寒蝉。
宝雅一脸茫然,心里一时像堵了一团麻,乱糟糟地没个头绪,一时又像被挖空了一样,空荡荡的虚无得难受。她强做镇定,向曹颂几个人道:“既然没柳子丹的戏,我也不听了。先回去了。几位,告辞。”说罢,转身走了。
曹颂对那王府秘辛毫无兴趣,左耳听右耳冒,眼睛只盯着台上武生的功夫,听宝雅说要走,随口应了一声,也没在意。
却是和廉瞧着宝雅有些不对,忙捅了捅曹颂,低声说:“宝格格好像不痛快呢!”
曹颂只当她是因没听到戏才不高兴地,想了想,合计还是去劝她一劝,便起身跟了出去。
宝雅失魂落魄地走出戏馆,侍卫拉了马车过来,放下板凳,她抬起脚,却绊上了板凳,险些跌倒。胳膊狠狠撞到车辕上,一瞬间其他感觉模糊起来,只剩下尖锐的痛。
曹颂出来时正瞧见宝雅撞到车辕上,不由笑她道:“毛手毛脚的!磕了吧?”
当宝雅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回来时,曹颂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忙又道:“嘿,咋了。不就是没听上这场戏么。明儿三喜班
了,我请格格你来听就是了!”
宝雅摇了摇头,半晌才道:“再不听了。那又不是柳子丹地!”
曹颂挠了挠头:“你竟是个死心眼的?没他还不能开戏了?没了他,不还有别人呢么!格格回头听别人地也是一样。其实柯老板地戏也不错啊,瞧那功夫,多俊!”
怎么是一样呢?宝雅觉得自己地眼泪要漫出来了,连忙几下上了车,隔着帘子对曹颂道:“我走了,你回去听戏吧!”
曹颂本来说到兴头上,还想着把柯子青地十八般武艺都讲出来。结果宝雅这么没兴致,也不听就上了车。他没了讲述的机会,便应了告别,瞧着王府地马车走了,自个儿回去继续听戏。
*
曹颙听了曹颂的讲述,不由得眉头皱起。在强权面前,人命不过如草芥,更不要说是个身处社会最低层的戏子。他是知道宝雅对那戏子有些迷恋,不知道小姑娘多暂能解开心结。而简王府那边,嫡福晋病危。杨子墨与柳子丹这件事本身……
关系到王府秘辛,曹颙懒得想其中内情,只郑重嘱咐曹颂道:“这事儿听了就听了,别到处浑说去。”
曹颂见他郑重。忙点头应了。其实在他心里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要是那柯子青腿断了翻不了跟头了,他还兴许会惋惜,会念叨上几天。那杨子墨啊柳子丹的。他压根没什么印象。顿了顿,曹颂还是忍不住嘟囓道:“我说这干嘛?又不是柯子青死了……”
九月十九,在平郡王府四阿哥的周岁宴上。曹佳氏与淳王福晋敲定十月初下大定之事。等曹颙听说此事时。已经是尘埃落定。虽然知道姐姐是好意为自己操办。但是曹颙心里仍是有些不自在,毕竟是自己地终身大事。怎么不问问他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何况,那大格格还不到十四周岁。
虽然知道更改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曹颙还是与姐姐、姐夫商量着,能不能延迟婚期。
曹佳氏与讷尔苏却都是摇头,其实这事也算不得他们自作主张。如今让曹颙去部里当差的风声已经出来,淳郡王也在讷尔苏面前探过口风,毕竟指婚大半年了,年前成亲倒也不算匆忙。
曹佳氏见弟弟带着几分郁闷,劝道:“父亲就你一个儿子,早点开枝散叶也是你应当的!”
讷尔苏则拉了曹颙的袖子,低声问:“你不愿意与大格格早成亲,是不是府里有人了?”
曹颙还没回话,曹佳氏就笑着看着丈夫道:“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惯会怜香惜玉。我家小弟,最是懂事的,才不会学人胡闹。”
曹颙见他们夫妻恩爱的模样,很是羡慕,心里叹了口气,生出几分寂寥。
不管曹颙心情如何,曹府上下都开始忙碌起来,筹备年前的大定。
紫晶每日忙得不行,葵院这边地事物就暂时交给珠儿与翠儿两个负责。她们两个,都是十六、七的妙龄,容貌娇美,性格柔顺。按照此时的婚嫁习俗,大定后二三个月就要迎娶的。等到大格格进府,自然也要带陪嫁侍女过来,到时候通房地位置是谁的就不好说了。她们两个心里虽然着急,但是知道自己大爷向来是守礼的,也没有胆子自荐枕席,只是对曹颙越来越温柔。
曹颙却没注意到女儿家的心思,每日里跟着庄先生研究各部地职责与人际关系。自己没有存心要巴结上司的意思,只是提前做好准备,省的在不知缘由地情况下被卷进纷争去。
如今,已经是四十九年秋,离康熙五十一年二废太子不到两年。曹颙心里暗暗盘算,不管去哪个部当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然后争取在二废太子前谋个外任。到时,父亲远在江南,自己又在外任,曹家应该不会受到波及才是。
庄席见曹颙全部心思都放在将来地差事上,对亲事那边不怎么过问,还以为他是腼腆。
曹颙却只有苦笑,两辈子算起来,自己这还是头一遭结婚呢,若说心里不激动,那是假话。只是除了激动,自己更是矛盾与忐忑吧!一个素未谋面地少女将成为自己的妻子,与自己相伴一生。不管两人脾气秉性是否合得来,也不管是不是看彼此顺眼,就要被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了。
圣驾是九月二十四从畅春园回紫禁城地,几日后,曹颙应诏面圣。康熙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炕上,接受了曹颙的叩拜之礼。
康熙的心情似乎不错,随口询问了几句曹寅的病情,又问了问曹颙的亲事。随后,他才似随口说道:“有人向朕举荐了你,十月去户部当差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曹颙心里腹诽不已,不知在康熙耳边多嘴的是哪一位,面上却很是谦顺地道:“万岁,臣父如今在户部尚有亏空,这微臣是否应避嫌?”
“你的珍珠会,还不够赚出亏空的银钱吗?”康熙略带感触地道:“真是没有想到,这不知不觉间,你已经长大成人,成了支撑门户、为父解忧的男子汉!”
曹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心中警醒,自己的江南行向来低调,康熙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是李家……他们主掌通政司,有暗线在江宁也说得过去,却不知是何用意?
康熙见曹颙不吭声,道:“别胡思乱想,是你父亲‘举贤不避亲’上的折子!朕看你为人行事都好,就是谨慎得有些过了!”说到这里,揉了揉眉头:“如今,你尽了人子之孝,也思量思量朕待你的情分!这差事,却是朕给你的历练!”
这番话听得曹颙稀里糊涂,不知父亲举荐自己的用意,也不知康熙话里所指,但是外边还有其他人要侯见,康熙说完这些,就摆摆手,命他下去了。
西,曹府,葵院。
不知是不是前些日子早期习惯了,寅初刚过曹颙就醒了。今天是他入户部当差的第一天,从五品的员外郎。虽然按理来说,三等侍卫转部官,应该是同品级的五品郎中才对。不过,六部郎中是各司主官,不管是资历,还是年纪,曹颙都有些不太合适。幸好,康熙老爷子也算是知理之人,仍留着曹颙三等侍卫的职位品级。
由侍卫兼伴读,变成侍卫兼部官,曹颙揉了揉脖子,至少听上去前程光明了许多。
如今,已经是初冬日后,窗外尚漆黑一片。曹颙披了件衣服下床,摸摸索索地去点灯烛,刚找到火石点上,就听院子里有推门声,脚步声。
紫晶并珠儿几个都起来了,掀了帘子进来。
“还早呢?你们竟都起了?”曹颙笑着问道。
珠儿去端水,翠儿找梳子,紫晶回道:“往日都是这个时辰的,到点奴婢们也就醒了,原本还寻思让大爷多睡会子,看到灯亮知道大爷也起身了!”
曹颙洗了脸,用青盐漱口,而后坐下来,翠儿侍候他梳头。
紫晶将簇新的官服、顶戴、朝珠捧来,放到桌子上。翠儿一边给曹颙编辫子,一边笑着说:“没等到大爷这么年轻就是官老爷了!奴婢听说,当官的,都要乘轿子的,大爷以后也要乘轿子吗?”
曹颙想到京官文官乘轿的规矩,除了三品以上能够乘坐四人抬的大轿外,其他的都是二人抬小轿,想想就是滑稽。
紫晶闻言说道:“是啊,大爷,眼见天就冷了。咱们这里到衙门路程也不近,是不是也该备个官轿。”
曹颙忙道:“千万别再提这个话茬,前两日忠叔刚念叨了好半天,我费劲口舌方说服他。如今,我还没挂着侍卫的职呢!若是乘坐个轿子,怕要惹人笑话!”
说话间,钗儿与环儿端着点心吃食进来。部里当差的时间,与早朝时间相同,冬春两季是辰初(早七点),原本不用早去。可是。今儿是初一,大朝会,七品以上京官都要去地。曹颙就吃了早饭,换了朝服,准备早点过去。
珠儿见曹颙没有戴那串珊瑚朝珠,就双手捧着,道:“大爷,还有这个呢!”
曹颙对这镜子,正了正帽子,然后摆摆手道:“那个太扎眼了。侍卫戴得,从五品部官却是没有的!”
出了二门,天色渐亮,小满已经在这边等着了。也换了簇新的衣裳,见到曹颙,笑着说:“大爷的官服真是气派!”说到这里,挠挠头道:“只是这鸽子有些肥!”
曹颙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低头看了两眼,小满说得还真没错。这五品文官的白补服乍一看确实像个肥鸽子。
到了前院。管家曹忠与魏黑魏白、吴茂、吴盛都等着了。原本曹颙是想让魏白往后免了早晨的差事的。在府里兼个闲差什么的,可魏白却不干。他自己言道。不过就是这把子力气,能够充当个护卫随从,做其他的却实在是应不来。
户部衙门在天安门东侧,紧挨着宫墙。因要先进宫朝会,所以曹颙没有去那边,而是先去了午门外等着上朝。
眼下离朝会还有大半个时辰,但是午门外已经到了不少人,但是大家站着的位置都比较靠后,前面反而都空着位置。曹颙心里明白,这就是规矩了,越是王公显贵,怕越是踩着点来地。
虽然不至于交头接耳,但是等着上朝的官员还是三三两两地说着话。今儿虽然大朝会,却不是像以往那般在太和殿进行,而是就在午门前,举行颁布次年年历的仪式。
对于那些低品级京官,曹颙根本就不认识几个;那些品级高些的,却是有些眼熟,多是原来在上书房读书时,在乾清门偶遇过的。其中,还有几位是去年曹寅进京时,曹颙随着应酬过的。眼下,他也没有上前攀谈的兴趣,只看着诸人的补服,在五品六品这边靠后站了。
原先做侍卫时,他也曾参加过大朝会,不过是形式罢了,虽然庄严,却甚是无趣。今儿也是如此,不过是个过场罢了,却用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辰正二刻钟方散朝。
昨儿曹颙去吏部办文书时,就仔细问过户部衙门。从午门往东,挨着宫墙的一溜的高墙大院,第一座就是吏部衙门,第二座就是户部衙门。
衙门门口,都有都有专门地笔贴式值班,验过腰牌后,请进入的大人们签到。
进了户部大院,除了正房几间外,四周一圈屋子,都是挂着不同牌匾的屋子,什么“江南司”、“山东司”、“湖广司”等等。
户部,除了满汉尚书与左右侍郎算是堂官与副堂官外,其他如郎中、员外郎、堂主事、主事、笔贴式就都算是司官。
圣命只是让曹颙来户部任员外郎,但具体在那个司当值还要看主官安排。不巧的是,满尚书是昨儿方任命地,还没来坐堂。汉尚书病了好些时日,只有个侍郎在这边,又不好直接安排人事。
直到初四,新任命的满尚书穆和伦上任,曹颙才被分派到福建司,方算开始正式在户部当值。
户部衙门下设江南、江西、浙江、湖广、福建、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共计十四司。
除主管对应省份的财政相关事务外,每司还各有兼管。如江南司兼稽江宁、苏州织造支销,江宁、京口驻防俸饷,各省平馀地丁逾限未结者。湖广司兼稽奉省厂课,荆州驻防俸饷,各省地丁耗羡之数。山东司兼稽青州、德州驻防俸饷,东三省兵出纳,参票畜税,并察给八旗官养廉,长芦等处盐课。福建司兼稽直隶民赋,天。东西陵、热河、密云驻防俸饷,司乳牛牧马政令,支供,五城赈粟等。
各司主官是郎中,下面办事的是主事与笔贴式。曹颙作为副主官,一时之间,还真没有什么上手地活计,新官路就是在一片清闲中拉开帷幕。
初五,是曹家向淳王府下大定的日子。因通书过礼的仪式需得上午进行,因此曹颙放假一日。早早带着抬聘礼地队伍往淳王府登门下定。前几日,曹佳氏已经依规矩先向淳王府要来大格格地衣裳尺寸和“小日子”,然后着人算地婚期。
并非曹家故意奢华,实在是过礼礼品讲究太多,导致整个送礼队伍十分庞大。
小件的聘礼皆要用大红什盒盛装。一抬什盒有四层,三尺长,一尺半宽,每层深六寸,每层只能装两样礼品。本就装不了多少东西地,而第一层还要空着。只能放装了礼单的拜匣。如此一来,光什盒就已是六十四抬。
依规矩,要有“鹅笼”、“鱼池”、“酒海”等等,皆是六角柱体笼皿盛装。所有的物什数目都要对称,每件容器只许装一双,这又十六抬。
再有尺头料子、四季衣裳、头面首饰、合欢被褥,猪肘、羊腿、干鲜果品……细细琐琐的物什。又耗上无数人手。
只有这样的时候,曹颙才会觉得家里人少。能用的男丁都用上了,还得向平王府借些人来才够使唤。
虽然繁琐又麻烦。但收到的效果不错。淳王爷与福晋对于这份体面地聘礼十分满意。曹颙也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没白忙活。在淳王府少不得一番客套,行了过礼之仪。定下迎娶的吉期为腊月二十六。
回了曹府,曹颙跟紫晶交代近几日淳王府的人要过来量新房尺寸好打家具,叫她有个准备。
瞧见换茶上来的珠儿,曹颙想起之前看过聘礼中给新娘的四季衣裳,此时的衣裳虽看不出胖瘦,却是看得出高矮的,照那尺寸瞧,大格格倒是不太矮,能到自己肩头吧,那就和珠儿差不多高。他自己想着,又瞧了珠儿两眼,比量了一下。
曹颙是无心,珠儿却暗臊,碍着紫晶在,她也不好意思多逗留,放了茶又取了茶点,这才扭身出去。
紫晶瞧在眼里,暗自摇头,瞧小主人这样子,是不会在大婚前收屋里人了。且这是娶了天家女,这屋里人又哪里是好做的?
*
十月初七,淳王府的管事上门量新房尺寸。因量的是内院,故此派来地主事是两位嬷嬷。
这两个嬷嬷,一个姓额苏里,一个姓瓜尔佳,都是王府的头等管事嬷嬷,淳王福晋的心腹。她们来既是有量屋子的差事,也带着点考察曹颙屋里人地意思。总是要为大格格嫁过来做准备么。曹家这边又没有亲长,大格格过来便是要撑家的,而她毕竟年纪尚轻,若有人会影响到大格格主母的地位,也是王府容不得的。
闻得门房通报,紫晶忙迎到门口。
两个嬷嬷一见紫晶都是一愣。那日下小定时,紫晶是跟着曹佳氏一同去地,两人是见过她的。彼时紫晶跟在曹佳氏身后,两人只当她是平王府的管事姑娘,这会儿瞧见,还道是曹佳氏派人来给弟弟帮忙地,也就没太在意。
虽然曹颐是待嫁女,不理家事,但按照规矩这两个嬷嬷是要先拜见她地。她们先在紫晶地引领下去绣院见了曹颐。
曹颐客气了几句,便将紫晶介绍给两个嬷嬷认识,笑着叫她们有事找紫晶就是,又叫紫晶带着她们去东院量房。
两个嬷嬷这才知道紫晶是这曹府的“女总管”,不由重新打量闺女打扮地紫晶一番,两人对视一眼,心底各有思量。
出了竹院进了主院,瓜尔佳嬷嬷开始细瞧各处布置,暗暗点头,难怪福晋都夸曹家做事讲究,小定大定的礼都是极精细考究的,瞧这宅子也知道主人家是风雅之人。想是这般想,却是没有丝毫表情带出来的。
额苏里嬷嬷则压根似无视周遭景致,微带着有些呆板的笑容,语气平平,客客气气问了紫晶几句年纪多大、管些个什么的话。
当听到紫晶已二十三时,额苏里嬷嬷吃惊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一直沉默的瓜尔佳嬷嬷也略有动容。
紫晶见了,知道两人误会,也有些尴尬,一个二十三岁未嫁姑娘,在少主子府里管家,任谁不误会也难。紫晶先岔开了话题,又绕着弯子委婉的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两个嬷嬷听了,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此女并非额驸爷的屋里人,不必担心将来分了大格格的宠;忧的却是此女聪明如斯,又是管着内宅,若一直如现在这般柔顺倒好,一旦将来有些个争执,怕是想压制她也要费些个力气。
进了上房,珠儿翠儿四个大丫鬟都过来请安见礼。两个嬷嬷阅人无数,瞧着几个女孩儿都是没被收用过的,心底都替自家格格欢喜,但见几人都是美人胚子,又各个温柔和顺,不免担心日后。
瓜尔佳嬷嬷向额苏里嬷嬷略点了下头,然后便开始吩咐人进来量了屋子尺寸,又一一写下来当摆箱放柜的位置。额苏里嬷嬷则以免得挡碍为由,把几个人叫到屋外,似笑非笑和几人聊了两句,有意无意的拿话相弹压。
这几个丫鬟中,环儿最小,懵懵懂懂尚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钗儿最为聪慧,心底冷笑,她既没做妾的心思,也就事不关己,只做出恭顺的样子听着就是;珠儿翠儿听了却是五味陈杂,对未过门的女主子生出几分畏惧之心。
王府的两个嬷嬷回去,好生赞了曹家园子一番,然后人,先是将额驸爷尚无通房妾室之事说了,然后又提到紫晶。
珠儿几个丫鬟,额苏里嬷嬷并没太当回事,唯紫晶,让她忧心忡忡,忍不住和淳王福晋细细说了紫晶的品貌身份,又道:“现下曹家内宅的事,都是这姑娘操持。若是……福晋还是要早拿主意才是。”
淳王福晋听了,想了一回,摇头道:“听你这么说来,这姑娘保不齐是额驸小时候带过他的,额驸府里没乳母嬷嬷,她既能管内宅,必是额驸的亲近人了。这样姑娘非但动不得,还当敬着。否则不是打了额驸的脸?心里要生了嫌隙,咱们便是能压得小两口在一块儿,却也是压不得和睦的。况且,也不是压的事儿。”
两个嬷嬷忙点头称是。
淳王福晋顿了顿又道:“回头你们也别和大格格浑说去,她性子疏阔豁达,不是个多心人,叫你们那么一说,反倒让她思虑惦记了。虽这一年来教了大格格不少理家的事,可也只是说说教教,没真个让她操持过些什么大事,这过去了,还少不得这姑娘扶持。你们当同她提这姑娘的好,跟她说过去了多给这姑娘体面,若这姑娘敬她帮她,府内上下更是无人不服了。”
瓜尔佳嬷嬷见额苏里嬷嬷脸上有些尴尬,笑着向福晋道:“老奴们也是一片为大格格的赤心,但这眼界却是哪里及得上福晋的?到底是福晋想得周全,咱们是一味地担心。想左了。”
淳王福晋笑道:“我自是知道你们两个为地大格格好。其实你们多虑了。平郡王福晋你们都是见过多次的,也知她可是一等一的妥当人,行事最稳妥不过,既然下小定那日她能带着那姑娘来,你们还有什么担心的?”
两个嬷嬷陪笑着应是,然后告退去见侧福晋和大格格。
*
送走了淳王府的嬷嬷们,内宅的丫鬟婆子都松了口气。当初郡王府派来嬷嬷教尚是秀女的表小姐规矩时。她们就领教过王府嬷嬷地厉害。
今日来的这两个可是皇子府的嬷嬷,都是规规矩矩方方正正,虽刻板却不尖利。虽不跋扈。可骨子里透出地威仪却让人望而生畏。那些个丫鬟婆子站在她们身边,便都不禁屏气凝神,提着十二分地小心。生怕有一点儿错。
待她们走了,几个管事的媳妇子都忍不住过来和紫晶叨念两句皇子府的嬷嬷不好相与。紫晶笑道:“天家地气度自是不凡,却也不是无事便治人的,只是规矩更严了些。往后咱们担些小心就是了。”
几个人心里有数,说说笑笑也就散了。珠儿和翠儿两个瞧着紫晶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也悄声去了。
紫晶料理了账务,端了盏茶稍做休息,回手拿了《妙法莲华经》摊开来读了一段,又捻着手上的念珠想起心事来。待新主母进府了,也算功德圆满,该是回南边的时候了。待把家里事务都移交出去,就回去南边,找个一个小庵,安安静静的……
正寻思间,外面小丫鬟来报,香草娘张根家地有事求见,紫晶忙将她让进来。
张根家的矮了矮身子,紫晶笑着问好,让她坐了。张根家地客气了两句,才道:“今儿是来求姑娘给我个主意,眼瞅着三姑娘就出阁了,论理,我家香草是当陪着过去的,可毕竟香草已逾陪房的年纪了……这个毕竟也不合规矩……”
紫晶笑道:“原来婶子是为了这个事。先前大爷和三姑娘不是都交代过么,香草愿意跟过去,也依她;若是不,那就你们自己寻亲家,府里是放人的。”
张根家的叹了口气:“也不瞒姑娘,虽是蒙大爷恩典叫自行聘嫁,但咱们却也不敢坏了规矩,自当是在家生奴才里寻的。只是香草年纪大了,府里年岁相当的小厮都已成家……”
紫晶道:“婶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咱们大爷和三姑娘的性子婶子也当知道,既然许了你们自行聘嫁,自是不拘府里的人。既然婶子还放不下规矩,我就再替婶子去问一次,好叫婶子放心。”
张根家的忙道:“烦劳姑娘费心。”
紫晶笑着点点头:“婶子客气了,且等着信儿吧!”
送了张根家的走,紫晶就往竹院这边来瞧曹颐。进门时,正见曹颐在忙着绣活。
紫晶过来请了安,瞧她炕上摊的花样子,是榴开百子图。一片绚烂的榴花如火似霞,枝间亦有结子的石榴,籽粒饱满,殷红欲滴,既寓意日子红火又暗喻多子多孙,是贺新喜的吉利图样。
看到紫晶满脸笑意,曹颐不由红了脸,忙道:“紫晶姐姐别笑,这幅不是给我自己绣的,是绣给哥哥嫂子的……”
紫晶一笑,拿过绣件瞧了,道:“确是极好的。只不知道姑娘要做什么。”
曹颐道:“我还想着问姐姐的。姐姐看这图可能裱成个四扇的小炕屏?”
曹颐是一心想给哥哥做个贺新喜的物件,但新婚夫妇的衣服鞋帽、被枕头都是有说道的,要“全福人”来做,好借福气,曹颐只好往别处想。她原打算竹个帘子铺布之类,可寻了花样比量一回,又觉得没甚意思,最后想到了做个绣屏,既吉利又好看,这才动起手来。
紫晶拿手扎量了图,点头道:“做得。回头我叫人送炕屏样子来,让姑娘选。竹好了就直接送去裱了。”
曹颐笑着谢过,又问:“姐姐过来是坐着的,还是有事?”
紫晶便将刚才张根家的所说香草之事和曹颐说了,又道:“他们始终守着规矩,不敢贸然从外面寻人家。这事还得请姑娘发句话。让他们安心。”
曹颐笑道:“张婶子素来谨慎,这是怕在哥哥那边失了礼,才来讨你主意。其实哥哥最是通情理的人。姐姐甭为这
了,我去和张婶子说吧,需得要香草找个好人家我才
紫晶应了。晚上曹颙下班回府,紫晶便将日里地事逐一跟曹颙回了。
听了香草地事,曹颙点点头:“原就是答应让他们随意找的。瞧上了哪家找媒人去说便是。不必管什么府内府外的。香草是个好姑娘,当初多亏她护了萍儿,又这么一直忠心耿耿的。回头她嫁了。咱们也当厚厚的陪送些嫁妆。”
至于别的事,他原就是撒手叫紫晶全权代理的,自己不过偶尔出个决策罢了。现在上了班,他是更加没时间也没心思管家里地事了。
*
户部没有曹颙想像的那般“风起云涌”,表面上看来很平静,而后便是走马灯似的人员更替。
十月初四,尚书穆和伦来坐堂;初七;左副都御史兼管顺天府府尹事施世纶被任命为户部右侍郎;十二。户部左侍郎赫申以病乞休,康熙允了;二十。转户部右侍郎塔进泰、为左侍郎。
升甘肃巡抚鄂奇、为户部右侍郎。
户部地堂官共六位,除了满汉尚书外,就是满汉左右侍郎。虽然按照制度,是满官为尊,但是实际上干活理事地都是汉官。如今,除了刚上任的满尚书穆和伦、右侍郎施世纶和右侍郎鄂奇是初来乍到外,汉尚书张鹏与左侍郎塔进泰是去年到户部的。只有左侍郎张世爵,算是这里地老人。
福建司的郎中李其昌四十来岁,原本是员外郎,也是九月升上来的。虽然曹颙年岁小,又不是科班出身,但是李其昌却不敢怠慢,对他很是客气。大家都是京官,谁是什么底细,两三日之内就打探得清楚。曹颙随便一个身份提溜出来,都不是这样小官能够惹得起的。
福建司除了主管福建的财政外,还兼稽直隶民赋,天津海税,东西陵、热河、密云驻防俸饷,司乳牛牧马政令,文武乡会试支供,五城赈粟等,算是户部十四个司中地忙衙门。
除了一个郎中一个员外郎外,福建司还有七八个主事,十几个笔贴式。因到年末,要清算今年的账目,所以诸人可没有曹颙那般清闲,都比较繁忙。
曹颙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因下边人各司其职,轮不到他插手,上边地郎中李其昌又有些是事必亲躬的意思,他就只好继续这般清闲。实际上,该看的他也看了,该记得也都记下,“少说多学”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章程。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句话显然是没错的。虽然曹颙觉得自己已经够低调的,但是仍是有人看他不顺眼。
为首的自然是那几位主事,司里空缺出来个员外郎,大家都挤着脑袋往前奔,努力办差事的办差事,想法子托关系的托关系,都想着要升一级,没想到突然来了个十六、七的半大孩子。
就算是那些笔贴式,对曹颙表面上虽恭敬,心里也没有几个服气的。他们有的是权贵子弟,有的是博学的举子,到部里也算是熬出身来,哪个不是勤快的?偏偏曹颙,不过是仗着关系,上来就高出大家一头来。
虽然大家心里都瞧不起曹颙,但是谁又敢当面嘲讽呢?且不说职位高低,就算是曹颙身后那层层叠叠的权贵势力也不是他们能够惹得起的。不知不觉中,除了两位没什么根基,想要巴结王府势力的主事外,其他人对曹颙都是“客气”得很。完全是“惹不起还躲不起”的架势,有意无意地将曹颙孤立了。
曹颙不是没有社会经验的愣头青,自然知道自己是触犯了部分人的利益。然而他却没有主动交好的意图,只是更加认真地学习与了解福建的财政状况,还有兼管的那些个差事。用嘴巴是不能够让人信服的,权势可以让人对你卑躬屈膝,却不能够得到真心的认可。
对于经济账目,曹颙毕竟是外行,自然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他因年纪小,很少摆上官的架子,对那些主事、笔贴式讨教时也就不会让人觉得别扭。一来二去的,竟有不少人被他这些谦虚而刻苦的学习态度打动。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愿意为曹颙解惑。
曹颙话不多,但是为人却极大方,赶上司里晚上加班时,常叫府里送来吃食。为了避免有炫富的嫌疑,他还特地吩咐只送寻常酒菜。众人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三番两次后也就坦然受了。论起来,大家都算是曹颙的半个老师,就是吃他点喝他点又如何?
有些主事与笔贴式家眷不在京城的,隔三岔五也会轮流做东请吃酒。曹颙偶尔也会凑凑热闹,也在府里置办过两次酒。
就这样,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曹颙不仅将福建司的事务了解得差不多,而是还逐渐化解了同僚的孤立。如今,除了少数两三个对曹颙有偏见的主事外,其他的人见到他都是带着几分真心的亲热。
曹颙熟悉了福建司的事务后,心里有些迷茫,康熙老爷子将这个扔到这个衙门,应该不是为了混资历。但是这众多事务中,都是有固定的章程,并没有什么能够开源节流让人发挥的余地。起初,他对天津海税这块比较有兴致,虽然这两年因沿海海盗出没,年年都有地方官员上折子请求禁海,但都被康熙给驳了。但是查询过近几年的账目后,他才知道,因天津港是内港,对外国船只与国内海商都有禁令的,这边多是官方与半官方的货物上岸,并没有太大贸易范畴可作为。
曹颙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并不妄想短期内作出什么令人刮目相看的事来,那样既不现实,也容易惹来非议。还是踏踏实实的学习再学习,不断充实自己,弥补经验与学识上的不足,攒足了根基才好做事。
部上面的几位堂官在度过最初的“磨合期”后,面子些各司其职、上下一心的模样,但衙门里的气氛却渐渐微妙起来。
原来那些主事就是有派系分别的,只是这个派系在不断变换的人事任命中被打乱,局面有些混沌。而如今,堂官们陆续到任,人际脉络也就清晰起来,派系分割也隐隐显现出来。
曹颙冷眼瞧着也知道些原由,不过是因上面堂官的行事立场不同,下边的司官也开始有了站队现象。
一部分是本就喜欢巴结上司的,想要得到重用与提拔;还有一些,是新晋补缺上来的,户部贪墨案里空出来的中低层官缺,大抵被各处势力给“贩卖”出去了,而那些走一个门路进来的买官人,自然而然的站到一处,成为某些势力的独有亲系。
也另有一部分,是完全被动的。曹颙就瞧见过有人在被长官叫过去问话,出来后笑容十分僵硬,背人时就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诸位堂官中,也不乏有想拉拢曹颙的,比如满尚书穆和伦。一来曹颙没兴趣投靠任何势力;再来,对这穆和伦的没什么好印象。这穆和伦肥头大耳、满脸横肉,腆着将军肚,怎么看都不像个清官。素日里仗着满尚书的尊贵,对些汉官吆三喝四。曹颙很是看不惯,自然不屑与之为伍。
至于汉尚书张鹏,他已经审了两次噶礼弹劾江南官员的案子,虽没明显相帮噶礼。却是隐隐为援。因他对曹颙没有特别表示。曹颙自然也是敬而远之。
后来在曹寅的家书中,亦提点曹颙提防张鹏,尤其是曹家在户部还挂着“亏空”地情况下。
五月里珍珠地收入确实足够抵债,但是曹寅并没有一次性将亏空还清。珍珠会本身就十分惹眼,若曹家在珍珠会后立刻将高达百万的亏空尽数还清,岂非昭告天下在珍珠上赚了大钱?这桩生意保不住了都是小事,彼时再有政治斗争。曹家想独善其身,难上加难。因此,曹寅曹颙父子两个商议后。准备分几年。悄无声息的慢慢补上亏空。
这个想法可以瞒得户部瞒得天下,却是瞒不得康熙的。且不说“君臣”二字,也不提通政司的暗线寻访。就是康熙回给曹寅的朱批奏折上,那句“两淮情弊多端,亏空甚多,必要设法补完,任内无事方好。不可疏忽。千万小心,小心。小心,小心!”,这照拂之恩就已是让曹寅感恩涕零,有了银子能还亏空的事他怎会瞒着康熙?
曹寅写了密折给康熙,将珍珠会地始末一一写与他知道,其中自然不得不提及儿子曹颙,虽然已是尽量写得简单了,可字里行间还是掩不住的自豪感。这完全是一个父亲望子成龙的骄傲,他也没想到康熙会就此把他地“能干”儿子放到户部里来。
曹寅接到儿子地信后,反复思量了许久,跟手下幕僚商量了许久,才给儿子回了信,教了他些个与人相处之道,又提点他注意哪些事哪些人。
对于分党分派现象,其实是历朝历代都有的。曹颙虽然初入仕途,但是之前在江宁父亲养病时也帮他处理些过公务时,对清代官场怎么回事也有些了解,再得父亲信中种种点拨,对眼下户部的局势看得分明。虽不是什么左右逢源,却也是半点麻烦惹不上身地。
户部衙门里这或明或暗的归队纷扰了一阵子,局势差不多定了,也就没什么乱的。只是康熙再度问起张鹏江南亏空案子时,张鹏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说江宁地方官员自愿俸工逐年扣除以补各项亏空。
虽然这个提议被康熙否掉,却仍在户部并江南官场上惹起不少涟漪来。张鹏这次没有明显站在谁那边,这一棒子已不知是要砸向谁,还是干脆搅局的。户部这边参与察审地官员都犯了嘀咕,也有些不安分的人蠢蠢欲动起来。
幸而有施世纶这个做过御史地侍郎在,大部分人即便是对立还不敢太过相互拆台,日常事务还算是有条不紊的进行。
施世纶在为顺天府尹时,因曹家被袭案子而和曹颙有了些接触,对曹颙的印象甚好。此时共事,虽未对曹颙有什么关照之举,却也没有对旁人那般近乎苛刻要求。
曹颙知道施世纶素来嫌恶权贵纨绔,自己虽然不是纨绔,但是“权贵”两字却是抹不掉的。本来还有些担心施世纶对他看不上眼故意刁难,后来发现施世纶反而待他颇为宽松,暗暗纳罕,却也放下心来。
自打进十一月,曹颙遭遇了最繁忙的一段时期。因福建受灾,要截留江浙漕米十五万石运往赈济,部里的工作开始忙碌起来。而一下班,曹颙就尽可能早的往家赶,与曹颐、曹颂一起在葵院晚饭,想在妹妹出嫁前再好好相聚。
曹颐的婚期在十一月二十二日,所有的嫁妆都已经准备齐当,只待觉罗家迎娶。
因顾及到觉罗家的脸面,曹颙不愿意太过张扬,除了父母在南面就准备好的嫁妆,让紫晶添的都是既适用又不奢靡的东西。
除了那些嫁妆,曹颙还让何茂财在昌平那边给买了个二十顷地的小庄子,算是陪嫁的奁田。不算荒山温泉外,他名下还有三处田庄,一处是孙氏太君最早陪嫁到曹家的那个,一处是去年生日十六阿哥送的那个,一处是康熙赏赐的,却都各有说法,不宜转送,所以又特地挑好地买了二十顷。
因李氏不在京中,曹佳氏身为长姐,自然而然地代替母亲的角色,接了妹妹过府几次,教导一些婚嫁之事。
*
十一月十五,圣驾要往谒暂安奉殿、孝陵,二阿哥胤礽、五阿哥胤、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随驾。
就在圣驾出行第二日。四阿哥出现在户部院内。
曹颙并不知道他是来视察工作还是为的别的。因为十四日。康熙贬斥仓场侍郎石文桂软弱无能,又说仓务最要要,便授施世纶为仓场侍郎,而调石文桂补施世纶了员缺,为户部。
这石文桂是太子妃亲叔父,被康熙用上“软弱无能”四字,臣工们都禁不住揣摩起圣心来。曹颙也难免俗。私下里和庄先生论了许久此事。这会儿四阿哥地出现,曹颙很难不往夺嫡问题上想。
四阿哥却没有任何举动,只按常例巡视一周。及到看见曹颙。淡淡问了句:“对差事熟悉了吗?”
曹颙回道:“已是差不多了。”
四阿哥只点点头,再没旁地话,便离去了。剩下曹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量半晌也不知他什么意思。大约是让自己好好干吧,以备将来为他所用?曹颙只得这样想。
*
随着婚期的临近,曹颐脸上的笑模样却越来越少,饭量也越来越小。虽然在人前强装笑颜,但是偶尔会流露几分不安。
曹颂大大咧咧的。怎么会发现这些?曹颙看着她的样子,与去年进京时的那种惶恐有些相似,有点明白她的心思。
这个时候,讲究地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然觉罗太太与塞什图看着都是善良宽厚地人,但是毕竟不是相处多年地家人。对于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曹颐是期待着带着不安与惶恐的吧?他劝解了两次,曹颐只是默默不语,也不知听见去没有。
这天,晚饭,曹颐又吃地很少。就连曹颂都察觉不对,对曹颐问道:“三姐姐,饭菜不合胃口吗?”
曹颐笑着摇头:“我不饿!”
曹颂睁大眼睛望了望曹颐的饭碗,不过才去了个尖:“才吃了两口,跟猫食儿似的,怎么会不饿?”他还想再说,玉蝉过来回话,说是张嬷嬷问二爷吃好了没,若是吃好了,请二爷回去。
曹颂虽然不耐烦,但毕竟是他母亲的乳母,又三口两口吃了大半碗饭,与哥哥姐姐道别,先回槐院去了。
看着曹颐已经尖了的下巴,曹颙微微皱眉,回头吩咐在旁侍候地珠儿道:“去给姑娘热一碗奶子!”
曹颐不安地看了看曹颙,喃喃道:“哥哥,萍儿不饿!”
不一会儿,珠儿端来一碗牛奶。曹颙亲手递到曹颐面前,看着她喝了,又吩咐她身后的春芽道:“明儿开始,早晚各个姑娘准备碗奶子,不管她吃了饭没有,都别拉下!”
春芽偷偷看了曹颐一样,俯了俯身子应下。
“哥哥!”曹颐知道哥哥如今当差很忙,又累他为自己操心,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曹颙见她低下脑袋,伸手使劲地揉了揉她地头发:“傻子,骨肉天伦,血脉相依,难道你出了门子,就不是曹家人,就不是我的妹妹了吗?”
“哥哥……”曹颐听了曹颙的话,不由红了眼圈:“哥哥,萍儿害怕!”说话间,眼泪簌簌落下。
曹颙挥挥手,打发旁边侍候的珠儿与春芽退下,而后拿了帕子,给曹颐擦眼泪:“有哥哥在,你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嫁人而已,若是塞什图敢欺负你,就告诉我来教训他!看他那样子,可不是我的对手,我保管把他打得乖乖的!”
一席话,说得曹颐破涕而笑,歪着脑袋看着哥哥道:“哥哥如今都是文官了,看着又最是斯文的,怎么还想着打架?”
曹颙摸了摸下巴:“平日斯文可以,若是我的妹妹受欺负了,那就让斯文见鬼去!”
曹颐笑道:“哥哥真好!”说到这里,嘴角又忍不住往下弯,红着眼圈道:“哥哥,我想母亲与父亲了!”
曹寅身子虽好些,但是毕竟年岁大了,又有差事,不宜长途跋涉。李氏又要管家,又要照顾丈夫与高太君,哪里能够脱身?前些日子,特意遣人送信到京城,却是不能够来送女儿出嫁。
曹颙温言劝道:“若是想着父母双亲,更应该好好爱惜自己才是。他们做长辈的,不就是盼着咱们做儿子的过得好吗?虽然江宁到京里远些,但道路还算通顺。我看觉罗太太是明理之人,对你也是好的。你做了媳妇,就将她当成父母般,好好孝敬!她心疼你,自然体谅你思念父母之情,也不会拦着不让你出来!到那时,你带着妹夫回趟江宁也不是什么大事!”
听了前面的话,曹颐还不停点头应是;听到后面提到“媳妇”、“妹夫”的,就羞得坐不住,支吾了两声,告退出去了。
曹颙开解了妹妹,心情大好,就着还未凉透的菜,又吃了半碗饭。
珠儿、翠儿见曹颐出去,挑帘子进来侍候,见曹颙吃着冷菜,忙上前道:“大爷,等热热再吃吧!”
曹颙放下了筷子,摆摆手:“已经饱了,倒是你们紫晶姐姐那边,这几日为姑娘的嫁妆单子忙着,也没空回这边院子吃饭。你们记着点,叫厨房准备点补的东西送过去。”
曹颐出嫁的正日子虽然是十一月二十二,但是按照此时的礼仪程序,往往是前三后二五日的安排:第一日为添箱;第二日为送妆;第三日为聘女(即男家迎娶);第四、五两日为庆祝。这五日,女方要大摆筵席,招待亲友。
曹家长辈虽不在京中,但是亲朋故旧多,再加上如今曹颙在这边当家,就是那些王公府邸看在平郡王府与淳王府的面子,也要来应酬的。
打十一月二十开始,曹颙就在部里请了假,开始操办妹妹的婚礼。幸好都有章程可循,又有平王府那边帮衬,一切都井井有条。
虽然香草舍不得曹颐,但是考虑到自己年纪大了,做陪嫁丫鬟不合适,还是听着母亲的意思,留在曹府这边。除了春芽、夏芙、秋萱与冬芷四个贴身侍候的随着陪嫁的,另外紫晶还在下人中,选了两对老实本分的夫妻做陪房。
十一月二十二,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曹颐蒙着红盖头,被扶上了花轿。
鞭炮燃放后,满地的红纸屑,曹颙站在大门外,目送着妹妹的花轿离去,眼睛酸涩不已。
一月二十三,是淳王府大格格十四周岁生辰。因七陵去了,淳王府虽然有给大格格办生辰酒,曹颙也是不好上门的,而且曹家这边嫁女儿的喜宴要摆到二十四才歇,曹颙也抽身不得,便只叫紫晶筹备份礼送去。
紫晶思度着拟了份礼单,无非是衣服绣件首饰胭脂之类,拿了来给曹颙过目。
曹颙道:“你看还有什么雅致有趣的悬挂摆设的,添上几样。”
紫晶笑着说:“记得年中给淳王府送礼时,听咱们家大姑娘说,格格极爱缠枝莲花样的摆设,刚想起来,前儿不是得了双玛瑙盅么,也是那个花样的,添上吧!”
环儿端了盅补汤进来,刚放下茶盘,听了这话,不由笑道:“添了悬挂摆设,怕也是没几日又要搬回来的。”
珠儿推她道:“又没大没小的浑说。”说着,端了盖盅放到曹颙面前。
曹颙端了盖盅喝了一小半儿,向紫晶道:“下次少炖些,实在喝不下了!”
最近半个月紫晶开始吩咐厨房每日早晚给曹颙做一盅补汤,曹颙猜大约是紫晶见她公务繁忙帮他补身子的,虽觉得年少没必要这么大补,但让身子壮些总不是坏事,况且他也知道冬日是进补的好时机,兼之补汤炖的又极好喝,他也就当餐后点心这么吃了。
紫晶笑着应了,然后下去添了给大格格的礼物不提。
*
等到曹颐回门,曹府的喜宴方算是告一段落。
因曹颙从南面回来时,曹与兆佳氏曾给曹颂带过家书。让儿子今年回南面过年。张嬷嬷这一年在京城虽然没人管束。却也不像在南面府中那般自在,巴不得早日回江宁去,便早早地收拾了行李,想着等到曹颐出阁后就动身。
曹颂却不愿意回去,虽然也想念父母,但是这边还有哥哥地婚事。如今,曹颐又出阁了。难道让哥哥一个人办喜事吗?
张嬷嬷还想拿着曹颂父母之命再劝,却被曹颂一个白眼给瞪了回去。
十一月二十五日起,曹颙又开始每日在户部当差。因到年底。各司都归拢属下各省地账目。众人皆忙得不可开交。
福建司有主事、笔贴式二十来人,但是毕竟兼管的差事太多,人手却是实在分派不开。曹颙这个员外郎。虽是副主官,但是名下却没有什么直属的差事,无甚可查,因而显得较为清闲。
有些主事与笔贴式,私下与曹颙已经混的很熟。但是在衙门里,身为属下。哪里有劳烦上官的道理?因此,众人是大家看着清闲得眼热,也只能暗暗羡慕而已。
曹颙进福建司这两个月,郎中李其昌也在观察曹颙。他进户部二十来年,由笔贴式做起,是踏踏实实凭政绩升上来的。虽然他素日只知埋头苦干,很少理会朝政时事,不过却也知道自打康熙四十七年开始查户部亏空起,江南曹家就成了户部的欠债大户,而且曹家家资丰厚,手里握着天下最赚钱地几处茶院子,每年收入的银钱数以万计、十万计。
最初,李其昌只当曹颙像寻常权贵子弟,来户部当差不过趁着这边缺多,来混个资历。司中,有嫉妒曹颙出身背景的,也有人提醒李其昌要提防曹颙,谁能保证他没有取而代之地身份。
李其昌只是一笑了之,旗人权贵子弟,在六部熬个资历,外放做官地不少,有几个能够做一司主事的?毕竟是衙门,总要有人干活卖力才是,哪里能够指望那些个纨绔?
曹颙做人的原则,向来是敬重年长之人地,对只比自己高一级的这个上司很是尊敬。时日久了,李其昌也不再将曹颙当成权贵子弟,有的时候还热心地帮他了解司里的事务。
如今,众人都忙着,偏偏兼稽东西陵、热河、密云驻防俸饷的那个主事因伤风请了病假。其他人各司其职,哪里还能空出人手?
李其昌沉思片刻,就请曹颙领了这稽查奉饷地差事。曹颙之前将司里差事的流程也都尽知地,当即进入角色,带着两个笔贴式对起账目来,直忙到天色尽黑才算忙完回了府。
因劳乏了一天,曹颙用完晚饭,早早就睡了,半夜醒来,觉得周身燥热难当,明明没有绮念,下身却又炙又硬。
曹颙摸了额头周身,没有发烧,并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可就是不知为何觉得浑身热得难受。他起身下地倒了凉茶,一连喝了两杯,才觉得爽快了些,回去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醒来,曹颙就觉得口干舌燥,嗓子要冒烟了似的,想是天冷炕烧得太热了,屋里干燥缘故。
曹颙起身穿了衣裳,喝了两口水润润嗓子,见紫晶带着人进来伺候梳洗,便向她道:“炕烧得太热了,屋里太干,下回晚上在屋里地上搁两盆凉水。”
正说着,就觉得鼻腔一热,有液体流了出来。曹颙还当是感冒流鼻涕了,颇为尴尬,却觉得热乎乎、黏答答的有些不对头,转眼已经落到前襟上,猩红一片,原来是流鼻血了。
几个丫鬟忙不迭拿了绢子细纸过来,曹颙仰着头拿纸塞了鼻子,又往脑门上拍了些凉水,折腾了半天才止了血。
紫晶忙道:“可要找大夫来瞧瞧?”
曹颙摆手道:“不用,冬天屋里燥的,就容易出鼻血。不是什么大事。”
待梳洗完了,钗儿翠儿抬了炕桌过来,又摆上吃食,曹颙掀开那盅补汤,见又有人参杞,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摇了摇头:“这补汤可不能喝了,补得过了!”
紫晶很是歉然:“这补汤依规矩是……还是请陈太医来给大爷诊诊脉吧?”
曹颙摇了摇头说:“别,天怪冷的,没什么
|这里。想起一事:“前两日礼过来,却似没瞧见他吃席,家里忙乱也顾不上好好敬他一杯。今儿他要过来瞧园子,你帮把他留下,晚上设宴请他。若是今儿没来,就送帖子到他府上,明儿请他喝酒。”
紫晶应了。又道:“院子差不多完工了,这几日程先生是日日过来看着的。今儿想必能来。”
*
虽然曹颙有心请程梦星吃饭,但程梦星当天却是有事未能到曹府。曹府派人送帖子上门时。程府门房收了帖子。说主人家出去了,回来转告。
程梦星是被胡季仁请去喝酒了。
胡季仁捐官时,从程梦星处借了一万两银子。最近家中送了银子来,他却因部里繁忙没得空出来,又被大伯催地紧,这是忙里偷闲得了一日地休沐假,赶着把这有借据的银子先还上。又请了程梦星喝酒谢他。
两人在宾悦居的雅间里坐了,要了几个招牌菜小酌起来。
胡季仁这个把月来过得极其郁闷。活多上司严,最近又是累的要死,远没有当初做个闲散笔帖式时痛快。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他发现九月里踹得他肋条青了数日的曹家大公子,竟然转到了户部当差!
上个月,胡季仁听说紫晶在曹家做了管事姑娘,实是抱着碰运气的念头到曹府去寻人。见紫晶还是未出阁地打扮,他不由动了些心思,想着若能纳她为妾,算是攀上了曹家,多少能捞些好处;就算不能,也算是完成母亲临终嘱托,得一个美妾终是不亏的。
胡季仁自觉得纳紫晶为二房完全是一番好意,已是自己十二分的抬举于她。虽说她出身官宦,毕竟已经沦落为奴婢,还能有什么奢望?原以为自己一提,她就会欢喜地跟自己走,谁知道紫晶竟然嘲笑似地瞪了他,一口回绝。
胡季仁心下不忿起来,然后才有拦了曹颙,偏要赎紫晶之事。被曹颙打了,他还满怀恨意,疑心紫晶和曹颙有私,越想越觉得是“夺妻之恨”、“奇耻大辱”,便念叨着迟早要报复回去。
没出半个月,胡季仁就在户部衙门院里瞧见了曹颙,还穿着从五品地官服,比自己高了一级。他忙不迭向人打听,才知道曹颙做了福建司的员外郎。他是一面妒恨,一面庆幸亏得自己在山东司。若是在福建司,岂不是正犯到曹颙手里了,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胡季仁一边儿灌着酒,一边儿说了些个部里差事上的气闷事,宣泄了一阵官场,又挪移到情场上来,忍不住又和程梦星提了紫晶地事情。不提自己分毫,只说紫晶无情、曹府无义。
程梦星听着糊涂,不由问他:“你那日和我打听时,就提这亲戚,我是不明白,到底怎么个亲戚,怎地又流落到曹府了?”
胡季仁哼了两声:“原是我姨母的女儿,打小订了亲,后来她家抄家了,就断了音讯!”说着,有些愤然,恼道:“表哥,你说她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不?我抬举她做二房已是仁至义尽,还跟我端架子!当她还是官家小姐呢?”
程梦星皱了眉,这话怎么都听不出胡季仁有理来。既然早有婚约,就不该背信另娶;因断了音讯,联系不上,另娶了也算是无奈之举,就该看着本是亲表妹的份上,待之有礼,怎能说什么纳妾之类的屁话。
虽然和紫晶接触不多,程梦星对她的印象却很好。胡季仁信守承诺,至今未娶,紫晶给他做正室都是屈就,更不要说如今给个二房还像施舍般。别说紫晶姑娘生气,就是他这个外人也看不过去。
毕竟是人家家事,程梦星也不好多说,只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胡季仁却是说着说着又回道紫晶话题,越发骂起来,话已不堪入耳,又扯程梦星袖子说迟早要报复曹颙。
程梦星抽了袖子,冷冷道:“我倒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胡季仁瞪圆了眼睛:“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梦星劝道:“你还是安安分分的吧,曹家大公子不是你能惹得起地!而且那紫晶姑娘是个好姑娘,当好生敬重,休要辱没了她。”
胡季仁瞧了程梦星半晌,忽然咧嘴哈哈一笑,扬手干了一杯酒,又狠狠把酒杯摔到地上,指着程梦星道:“表哥倒是怜香惜玉的人!对了,我倒是忘记了,表哥近日是出入曹府,莫非是瞧上紫晶了?”
程梦星皱眉道:“我不过说句公道话。也是劝你一句,别犯浑,否则,到时候胡家也保不了你。”
胡季仁酒喝了不少,心里却没糊涂到家,曹家什么权势他自是知道的,只是现在犹是嘴硬,梗着脖子横了两句。
程梦星懒得再理他,站起身掸掸衣襟,说了句“告辞”就往外走。
胡季仁京中好友虽多,像程梦星这般肯爽快借人钱的却再找不出一个来,大伯虽然在京,却是穷翰林一个,他若用钱,还得来找程梦星,自然不肯就此得罪了程梦星。胡季仁忙站起身,拉程梦星道:“我喝高了满嘴胡,表哥莫怪,喝酒,喝酒……”
程梦星道:“改日吧!”说着,脚不沾地就往楼下去。
胡季仁忙跟着追了出去,口里喊着:“表哥,你不过抱不平罢了,难道要为了个外人和自家亲戚生气?”
胡季仁在后面大呼小叫,程梦星只懒得搭理他,径直的大门。
胡季仁刚要跟出去,却被掌柜的拦了请结账。
程梦星出了大门才觉得敞亮了不少,回头见胡季仁和掌柜的比比划划的,不知道是讲价还是做什么,心中嫌恶,暗骂胡季仁没个出息,深以同这种人是亲戚为耻。
小二牵了马过来,程梦星想也不想,翻身上马,不肯等胡季仁便要走,忽然听身后有人唤“程先生”。
程梦星回头,却见是曹颙。
原来曹颙想着今日宴请程梦星,早早结了手上的活计,早早回府。路过这条街,他正瞧见程梦星从宾悦居里出来,便笑着过去招呼了一声。
两厢下马见礼后,曹颙笑道:“先谢过程先生的礼。前几日宴席忙乱,也没得好好同程先生好好喝上一杯。这几日部里琐事繁忙,也没得个空。我原想今儿请先生吃酒的,看来,程先生这是吃过了,真是不巧。不知道程先生明日有空没有?”
程梦星忙摇头道:“曹公子客气了。值不得什么,这前后也吃过曹公子几次酒了,当是程某做东请曹公子才是……”话没说完,却被胡季仁一声“表哥”打断了。
胡季仁追出来时,只顾着撵上财神爷程梦星了,没注意后面的曹颙。待瞧见时,他这声“表哥”已经喊出口,还颇大声,引得曹颙一行人都瞧着他。
胡季仁想起月前叫曹颙踹得肋骨青紫,就觉得腿肚子有点软。看着曹颙身着高自己一品的官服又有些发虚。虽然不情愿,却也只能过去规规矩矩打千儿见礼,口称:“下官见过曹大人。”
曹颙看见他,就觉得恶心,也不理他,只诧异地望着程梦星,以目光相询那“表哥”何意。
程梦星既装不出来不认识胡季仁的样子。也装不出不知道胡季仁认得曹颙地模样,无奈之下,只得摇摇头。喟然道:“曹公子。这是程某地远房表弟。”然后也没有解释别的意思,便道:“今日实是俗务缠身,公子的好意程某心领了。改日程某做东相请公子。”
曹颙微一点头,自然也不会接胡季仁的话题,只说:“既然程先生还有事,便不打扰了,当是改日我再相请先生。”说罢。拱手告辞。
胡季仁被晾到了一边儿,干瞪眼也没人理会他。望着曹颙的背影。胡季仁还做了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嘴里小声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个什么。
程梦星压根就不搭理他了,催马就走。
胡季仁这才回过味儿来,赶着去抓他缰绳,却哪里抓得住。自己的马还没牵过来,他忙不迭高喊着“表哥”,又骂店小二叫赶紧牵马,乱了一阵,待上了马,程梦星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
曹颙前些日子就叫人查了胡季仁,知道他新买地户部山东司堂主事,出身武陵胡家的旁支,至于其母族却是要到当地去查了,因此派了人下去湖北去详细查,好从中找寻紫晶家人的线索。因关注点不同,曹颙并不知道胡季仁和程梦星有亲这事。
待回了府,曹颙就找了庄席询问程梦星地事。当初用程梦星盖园子,因是庄席举荐,曹颙十分放心,也就并没有特别问询程梦星家世背景,只记得也是个京官地后人。
庄常听了曹颙的问话,道:“其父程文正已经过世有些年了,原是工部主事,康熙三十年的进士,素有才名,可惜了英年早逝,四十四岁就殁了。而后程梦星就带着寡母回了扬州老家。四十八年才再次进京地。”
扬州?程?曹颙一愣,忙问:“和扬州盐商程家可有关系?”
庄席点头道:“正是程家嫡系子孙。现下程家家主是程梦星的亲大伯。这些盐商家族的规矩是把银钱聚到一处,由家主择人经营生意,旁人则是按照祖辈留的分例分花红,自行做些什么,家主并不管。这程梦星从其父辈起,已是弃了商路,专事儒业。虽为官不为商,但仍有花红可抽,因此家资颇丰。他家京里就有不小的私宅,修得也是极雅致地,我故此将他举荐给你。”
曹颙点点头,又问:“那先生可知他有什么姓胡的表弟?”
“胡家?”庄席想了半晌,道:“若说胡家,只就一处。程梦星地外祖汪懋麟无子,只两女,一女嫁与程家,一女嫁与胡家。若说是姓胡的表弟,怕就是程梦星姨丈家的人了。只是听闻这程梦星的姨丈胡期恒并无子嗣,想来是胡家族侄吧!”
这拐得七扭八歪的关系曹颙听着直迷糊,只问:“这胡期恒是武陵人?”
庄席道:“胡家是武陵望族。哎,令尊当认得这胡期恒。其父胡献征原做过江苏布政使的,与令尊是同僚。胡期恒在扬州考的举人。后四十四年万岁爷南巡,曾招了江苏举人秀才到御前考以文墨,胡期恒诗做的极好,深得圣心,便被万岁爷亲点破格拔擢入翰林院,授以典籍。如今还在翰林院当差。”
曹颙微微皱眉:“这胡家和曹家没有亲戚关系吧?”
庄席一怔:“没有。颙儿何?”
曹颙摇头笑道:“没什么,只这么一问。”不由心道,没关系就好。别绕了半天,那混蛋也成了自家亲戚,倒不好惩戒了。
*
圣驾十二月十八到京,十九恩赏的旨意就下来,内容是因曹颙在户部当差“操行勤勉”、“居官颇优”,将爵位升两级,由三等男升为一等男,并赐假期一月,以备娶亲。
“操行勤勉”、“居官颇优”,曹颙都要觉得臊得慌了。虽然康熙是好意,但是这旨意明发下来后。曹颙却都不知怎么见户部的同僚。与那些整日忙得脚打后脑勺的司官相比。他不过经手了两件事,哪里算是上什么“勤勉”,不过是为了娶亲时更体面罢了。
眼下,曹颙地婚期日益临近。他是长房嫡子,曹家未来地当家人,迎娶的又是淳郡王府的格格,婚事自然不能怠慢。
看到阖府上下为自己的婚事忙作一团。曹颙却是如梦似幻的感觉,没有半点真实感。是叹息,还是欢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有时会失神发呆。
十二月二十四,平王福晋与曹颐都回到曹府,帮着料理曹颙的亲事。这边外事还好。有曹忠、何茂财等人跟着料理。内宅是紫晶,虽然有诸位管事婆子并王府派来的几个嬷嬷,但是因身份所限,没有能够出面招待女客地。曹颐是新婚不久的小媳妇,尚带着几分腼腆。只是帮着紫晶管事,请姐姐出面招待亲朋女眷。
前院的喜棚已经搭就。厨行进棚试灶落作儿,本家账房宣告成立,诸事都准备齐全。
虽没到正日子,却已经陆续有亲友上门道贺,自然少不了地酒菜席面。
等到二十五,簇新地花轿已经摆在喜棚前,同时也算正式开席了。按照这个时候的规矩,这天是本族近亲同堂宴会,然后是催妆,迎妆。
曹家在京城没有族人,近亲也就是平王府与觉罗家,兆佳府也勉强算上。讷尔苏与塞什图,一个姐夫,一个妹夫,倒很是尽心尽力。除了近亲,像宁春、纳兰富森、德特黑、述明等人,都是拿曹颙当兄弟看的,知道他长辈不在京,便都提前一日过来帮忙。
用罢午饭,就要去淳王府催妆。这个是宁春早就与众人合计好地,为了体面,让塞什图并七个御前侍卫,凑成八人前去催妆。因大家职高,又多有爵位,按照爵位品级穿上官服补挂,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诸多随从,浩浩荡荡地往淳王府去了。他们是催妆人,也算“送妆”的,一会儿将随着那边的嫁妆队伍回来。
曹颐与紫晶又仔细将新院子看过,新房墙壁糊成四白落地,打扫干净,就等妆奁一到,即刻可以安妆。
虽然府里的院子都以树木命名,但是这处新院子却没有同例。因这是原本的几处小院子通开地,面积大些,还有个小花园,树木种类也多。曹颙一时想不出什么贴切的,就将院名空了下来。
*
从淳王府到曹家,一路上有穿着新衣新帽地曹府下人往来报信。王府那边发奁不久,这边就有音讯传回。曹颂带着他的表哥表弟,领着鼓乐手,在这里迎妆。
淳王府送嫁妆的队伍浩浩汤汤驶来曹府,整整堵了大半条街。
先是一百二十抬的家具开道,上等花梨、紫檀木所制桌几箱柜一应俱全,按着王府早先量好的地方一一安放到位。
而后八十一抬的衾被枕褥、幔帐挂帘、四季衣裳并尺头衣料等等。这些都是捡紧要的摊铺悬挂,余者则要放入曹家的库内。
接着是六十四抬的悬挂摆设。这可好,书画古玩皆不论件而论箱,整箱整箱的抬来。这些自然也是挑喜庆吉利的悬挂摆放,余者入库。而此时曹家的库已是满满当当,再塞不进去什么了,无奈之下,曹颙只得叫开了菊园和竹园两处厢房,让把箱笼先抬这里边去,又叫人守了。
大件之后便是琐碎之物了,四十八抬的大红什盒里盛了头面首饰、胭脂水粉等物。也是找了个厢房堆放进去,落了锁,只待日后在细细拾掇。
最后是田庄五十倾,房产四处,王府名下产业铺子八间,陪嫁丫鬟四人,嬷嬷四人,陪房家人二十户。
冗长的礼单耗费了厚厚一沓泥金红笺,淳王府派来持妆奁清单报帖唱呛的人喊得喉咙都哑了,最后灌下大半壶茶,才扯着嘶哑的嗓子请新郎曹颙接~
光接收放置这些嫁妆就用了整整三个半时辰,从上午一直到黄昏,接得妥当后,曹家设宴请送妆的众管事仆从吃酒,饶是院子大,也坐了得近满了。
最后曹颙吩咐人抬出事前包好的银封和若干串青>(发给众人。瞧着装赏钱的箱子渐渐见底,终是还省了十几个封没有出现不够的现象,曹颙才松了口气,幸亏是平郡王府那边有经验,问了各处王府给送妆赏钱的标准和总数,这才没出现赏钱不够分的尴尬局面。
于到了成亲的正日子,曹颙起床的时候却是皱眉不已同德特黑他们喝酒喝的,现下直觉得脑仁疼。他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睛望了望窗外,却已经是日上三竿。
曹颙伸出手去,摸了枕头边的怀表,想要看看时辰。
外间珠儿、翠儿已经早候着,听到里间有动静,便挑了帘子进来侍候。
已经是辰正三刻(上午八点四十五),曹颙放下怀表问道:“怎么没叫醒我,前院有客来了吗?”
彼时婚俗,在男娶女嫁的正日子,至亲好友多是上午即去道喜祝贺,而且全家都来,这就是所谓阖第光临,方显得亲热。交情一般的,则是只是不带家属,什么时间来都行。
“紫晶姐姐说大爷今儿要忙到夜里呢,让大爷多睡会,省得白天乏!”珠儿一边递上衣物,一边回道:“前院却是不知,内宅这边听说有女客到了,紫晶姐姐迎客,福晋并三姑娘在内堂陪着呢!”
翠儿喊外头的小丫鬟送了热水,探探水温正好,请曹颙梳洗。
这年头,鲜少有女客单独登门的,既然女客到,那前院应该也有同行的男宾了。
曹颙摇头苦笑,自己这新郎官做得失职,得赶紧过去,省得让人挑理。
梳洗完毕,钗儿、环儿已经捧了醒酒汤与吃食过来。
曹颙正腻烦脑仁疼,看到醒酒汤却是正合心意,伸手端起喝了。再看吃食。却是两碟点心。龙眼小包子与金丝花卷;还有一品粥,人参粥;另有四盘小菜,拌芥菜丝,拌腐竹,酱瓜丁,红油耳丝。
曹颙夹了个金丝花卷,看着那人参杞粥。问道:“怎么又做这个,不是说过不用补了吗?”
钗儿回道:“是福晋与三姑娘特地交代的,怕大爷日间繁忙。没空吃饭。早晨的吃食让多进些呢!”
曹颙地脸上多了几分笑意,这姐妹两个,很是有点当家理事地模样。脑子里又想起这两世的父母来。
上辈子父母将曹颙这老儿子当成是宝贝疙瘩,虽然在他工作后也念叨过两次劝他早点与温琪结婚的话,但是后来知道温琪跟了别人后,因担心触动儿子的伤心事,就闭口不提了。这辈子的父母。却远在两千多里外的江宁。自己是他们两位唯一的儿子,却不能够在他们跟前尽孝。他们不能亲眼看着儿子娶亲。也算是人生憾事吧!
“你们地儿子就要娶媳妇了!”曹颙在心里默默说着,是对两辈子的父母。这成亲是人生四喜之一,但是他此刻的心境却不单单是期待与欢喜,还有无尽地思念与孤寂。人就是这样,越是重要地时刻,就越发想念家人,相让他们分享自己的一切悲喜。
珠儿、翠儿与钗儿见曹颙脸色由淡淡的笑意转为沉思、再转为寂寥、最后只剩下无尽地惆怅,心情也都跟着悬了起来。那日淳王府嬷嬷的教导犹在耳边,过了今儿,曹颙就要搬到新院子去住,她们几个的去留却还要看大格格的安排。不过,今儿是主子大喜之日,就算她们不安也好,忐忑也好,都埋在心里,不敢表现在面上。
环儿年岁小,想得最少,见曹颙拿着调羹,半天不动,就道:“大爷,粥就要凉了!”
曹颙这才醒过神来,就着酱瓜丝,将喝了两碗粥,吃了半盘小花卷。虽是早起没食欲,但是这时候规矩繁杂,他这个新郎官又要陪客迎亲的,怕是没空闲吃饭。
用完早饭,出了葵院,还没出二门,就见宝雅与曹颐并肩走来,后面跟着不少丫鬟婆子。见了曹颙,曹颐与众人都俯下身见礼,宝雅却笑嘻嘻地打量着曹颙,神色之间有几分得意:“新郎官,过了今儿,你可就要随着初瑜叫,唤我姐姐了!”
曹颐在旁,笑着看她打趣哥哥。曹颙哪里会与她斗口,虽然早已经从姐姐那里知道大格格地闺名是“初瑜”,但是此时听宝雅提起,仍会不由地自嘲,自己也算是够古人的,成亲前只知道未婚妻地闺名,竟然脸面也没见过,算是彻底明白什么是“盲婚哑嫁”。
宝雅是随着曹颐去迎兆佳府几位太太去的,因此打趣了曹颙后,也没有多耽搁,两人便往前面去迎了。
曹颙也随着出了二门,到前院客厅去。讷尔苏与塞什图都到了,两人在曹家算是半个主人,并着曹颂一块招待几户关系交好的贺客。还有几位年长的客人,则由庄先生陪着说话。
见曹颙进来,几位平辈的客起身,打着千礼,口称:“给您道喜啦!”曹颙这边回礼,笑着答:“同喜,同喜!”
长辈着冲曹颙点头,道:“颙哥儿大喜。”曹颙自然也免不了打千请安,说:“让您老费心。”
早到的客里有曹颙的姑父傅鼎与表兄昌龄,曹颙虽然进京一年多,但因昌龄在外人任职,前些日子方回京,所以两人还是头一遭相见。昌龄二十来岁,高高壮壮的,颇有武人之风。可是不知为何,曹颙却很难生出亲近之心。或许是头一次见面的缘故,两人都很是客气生疏。
宁春也是到了早的,除了送自己的贺礼外,还有永庆的那份。因永庆在孝期,不能亲自登门,所以托宁春转送。其实,按照宁春与曹颙的交情,他应带着家眷过来的。可这种场合带着妾来不合适,正妻他又懒得带,便自己个儿来了。
过了中午,宾客渐渐盈门。曹家的姻亲远亲,李家的族人,觉罗家与平王府的宗亲,有曹颙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各种亲戚来了不少。
除了亲戚,还有些曹家的一些年谊世交,
;颙这些人中有平级、下属,也有上司。就是几位内大臣中,也有亲自过来道贺的。还有就是如程梦星般,平日认识的一些朋友了。此外,还有些籍贯在江宁,进京办事或者侯官的,也有不少人过来送礼。
《白虎通》谓:婚者。谓昏时行礼,故曰婚。《酉阳杂》谓:《礼》,婚礼必用昏。以其阳往而阴来也。
依规矩经卦卜。拜堂的吉时定在戌初一刻(下午七点十五)。
曹家请的娶亲太太依旧请地是兆佳府的大太太这位“全福人”。申正三刻(下午四点四十五),三声锣响行了响房礼之后,娶亲太太先行到天地桌前上香叩首。然后侧立桌旁,招新郎官曹颙过来向天地桌上供奉的玉帝等诸神百份三叩首。之后娶亲太太点了灯花,进行“照轿”、“薰轿”、“压轿”一系列驱邪却煞气地程序,迎亲地喜轿正式出发。
曹颙身着礼袍,十字披红。骑着高头骏马走在喜轿前边。塞什图等八个御前侍卫着了品级官服,也披红也护在喜轿两侧。曹府下人身着簇新的衣裳,手持鼓乐、灯笼、香炉,一路喧嚣相送。
在锣鼓炮竹声中,喜轿到了淳王府。因是冬日天头短,此时天已渐暗,淳王府本就着红挂彩,此时挑起了大红灯笼照的四下火红一片,煞是绚烂。
毕竟是王府嫁女,虽然热烈喜庆,却也带着丝规矩方正,叫门时少了那些嬉闹逗趣,曹颙撒了喜钱红包后,顺顺当当就把花轿抬了进去。花轿往后院闺房去接新娘,曹颙则到正堂,给岳父、岳母三叩首,行谢亲之礼,然后再到闺房前隔符深作一揖地,催妆迎亲。
按照规矩是要新娘兄长叔伯抱入轿中的,因大格格没有兄长,只得寻叔伯来抱。因前面几位阿哥都是亲王身份,不好相请,七阿哥本待寻十二或者十四阿哥帮忙,然而这活计却叫最喜凑热闹的十六阿哥一口揽了过来。
临进去抱新娘前,十六阿哥还捅了捅曹颙,低声戏谑道:“可是要封个大大的喜封给你十六叔我,不然我这手上捎有不慎把大侄女摔了……”
曹颙见他兴致高,也愿意配合,果然塞了个封银锭的大红包给十六阿哥。十六阿哥掂了掂,这才笑嘻嘻地进去。
喜轿离门之前,女方必设宴分别招待娶亲官客和娶亲太太,但只是个礼节性地过场,塞什图等人根本未动筷子,只坐下瞧了一回。只等喜轿退出闺房,这边就上一碗清汤,茶房喊“上汤”便是宴会结束之意思。娶亲人就马上撂下汤封赏钱,起席告辞。
因规矩是从女家往回抬新人不能从原道回去,寓意不走回头路,因此不免绕路,喜轿回到曹府已是酉正二刻。
同花轿到女家一样,花轿到男家时,也是要先闭门再叫门的,曹府这边却是比王府那边多了不少逗趣地对唱段子,然后才开了打门,漫天洒了铜钱喜包,迎了花轿进门。
淳王府的送亲太太是嫡福晋纳喇氏的长嫂,她与娶亲太太兆佳大太太相携进了喜堂,往天地桌那边上香。这边花轿前摆好了一直在天地桌上供了的马鞍子,喜倌儿奉了弓箭上来。
宁春塞什图等人簇着曹颙过来,瞧着那落的严严实实的轿帘,曹颙忽然有点紧张,那帘子后面坐着的是将要相携一生的另一半儿。
宁春却在一旁凑过来,笑嘻嘻地在他耳边嘀咕道:“瞧那几个陪嫁的丫鬟,好生标致,兄弟你是艳福不浅啊……”
曹颙这边儿才涌起的一点儿感慨彻底被这句话削没了,他笑着瞧了宁春那没正经的脸,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塞什图见了,忙笑着把宁春拉到一旁去。曹颙从喜倌儿手里接过弓箭,隔着轿帘虚发三箭。
轿帘掀起,也是事先从兆佳府请来的“全福”少女从天地桌上拿来脂粉,为新娘填脂粉,然后扶了她下轿。
新娘子一身盛装,持苹果、抱“宝瓶”的小手白嫩嫩的,如凝脂一般,稳稳当当地过了马鞍、火盆,踩着红毡,由曹府这边请来的两位“全福太太”搀扶,一路进了喜堂,站到了曹颙身侧。
两人双双跪倒天地桌前,依规矩拜了天地,一条大红喜绸牵了两个原本陌生却注定要相携一生的人,齐齐入了洞房。
*
两位新人按照特地请人指点的方位坐帐,然后娶亲太太开始撒帐。她一边将桂圆、荔枝、红枣、栗子、花生等喜果撒在帐内,一边念叨着吉祥话祝福新人。而后撤了帐篷,裹了红绸的新秤杆被奉了上来。
那种紧张感再度涌上来,曹颙的觉得两辈子加一起也没这般紧张过,紧张里带着期待,又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还有一丝忐忑。他定了定神,见对面的站在一旁的送亲、娶亲太太都冲他微笑点头,像鼓励新郎官似的。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心道:“这么大人了,不就是娶个媳妇么,紧张什么!”当下稳住手中秤杆,抬手掀了盖头。
大格格似乎也是一直在紧张,这盖头一起,骤见烛光,不禁眯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两下,然后轻轻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眸子透过凤冠上垂下的珠帘,略带羞怯瞧向曹颙
知道是大格格肤色本白,还是上妆时被擦了太多粉,华丽的凤冠下,她的脸像陶瓷制的一般,颇有些不真实,然而这整个人却在这眼眸一眯一眨间鲜活起来。在揭轿帘填胭脂时,她的两腮被一边抹红,一面抹白,这会儿看上去有些俏皮,却衬得眼眸漆黑,樱唇红润。
大格格见新郎官这般瞧着自己,越发紧张起来,脸上浮起一抹的红晕,攥着衣襟的小手一紧,手心里满是汗,可是这心底啊又隐隐涌出丝丝欢喜。她在想要不要向新郎笑一下,可碍着规矩,又有些怯,终是垂了眼睑,半低下头,嘴角微微上翘。
曹颙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也甜滋滋暖烘烘的,禁开始期待起今后的日子来。
曹颙从新娘子头上摘了绒花下来,娶亲太太说今日喜神位于窗,他就依言把绒花插于窗上,人都祈祷早生贵子,他却默念孩子晚些来,毕竟媳妇年纪尚小,生子是件危险的事。
夫妇对饮了合卺酒,喜倌抬了烤羊腿、子孙饽饽进来,由娶亲太太分喂了两人,仪式算是结束,只待洞房前再吃长寿面。
作为新郎官的曹颙即退出了洞房,出去待客。新娘则需在洞房内面向喜神方位盘腿坐在炕上,不得说笑,不得随便下地走动,名为坐财,这规矩是要到当夜合卺之后,次日才能下地。
*
曹府院内的喜棚里,***通明,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瞅着满院子的桌子都要去敬酒。曹颙不禁有点头疼。幸好宁春、塞什图、苏赫巴鲁与纳兰富森几个都争先帮他挡酒。
苏赫巴鲁十一月随圣驾去谒陵,曹颐成亲便没赶上帮忙,今儿因白天当差,又来地晚了,自认为替曹颙挡酒是义不容辞。他虽口齿不利,帮不了曹颙说些客套话,可喝酒却是完全没有问题。
曹颙先到十六阿哥那桌敬了酒。这桌有几位贝子国公,都是平王府地近支,皇子阿哥只有十三、十五、十六、十七阿哥四位。是作为送亲官过来的。其余的皇子皆是在淳王府饮宴的。
十六阿哥瞧曹颙过来了,可得了热闹,拉了曹颙死活要他喊一声“十六叔”。一旁十七阿哥听了,也驾秧子起哄,也要曹颙喊“十七叔”。瞧着这俩小毛孩子,曹颙好不尴尬,忙不迭望向姐夫。示意求助。
讷尔苏却也是辈分低的,虽然年长。也要管康熙这些小儿子们叫叔叔,因此只笑嘻嘻地望回来,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最终曹颙还是依足规矩,给几位皇子执了晚辈礼,才算是脱了身。
侍卫营同僚这边没个刁难的,就只一味灌酒。而后是户部同僚这几桌,众人心思不一,嫉妒地,眼热的,试图巴结的,真心祝福地,都有,而面上则清一色真诚地恭喜,吉利话说得极溜。
曹颙这么一桌桌敬下去,尽管有四位好友帮挡酒,他还是喝得晕乎乎地。照彼时的规矩,是子时之前必须合卺,因此二更天宾客也纷纷告辞散了,众人把曹颙送回了洞房。
*
洞房里,红彤彤的罗帐上带有双荫鸳鸯彩绘地宫灯,王府陪送过来的蜜里调油的长命灯摆在地中的圆桌上。背靠着窗前的喜字围屏前地条案上,燃着一对龙凤烛。
两位“全福太太”见新郎官回洞房了,让他与新娘子对坐,将一个铜盆扣在两人中间;又叫人送上长寿面,叫两位新人用了。随后,她们方笑眯眯地放下帐子,说了两句吉祥话出去,只留一对新人在房里。
不知是炕热,还是喝酒的缘故,曹颙只觉得浑身燥热。抬头看了对面地小妻子一眼,她已经摘了凤冠,洗去妆容,微微低着头,露出白皙可人的小脸。似乎发现曹颙望她,她羞涩地侧过头,脸上红晕越显娇艳,蔓延至耳后项间,连小巧的耳垂都变成了粉红色。
曹颙只觉得嗓子干得厉害,猛地从炕上站了起来。大格格吓了一挑,上半身往后仰避开,一手抚着胸口,抬起头来看曹颙。曹颙的视线顺着她的手,落到了她已经凸显的胸前,忙摇了摇头,又立即挪走视线,掀开帐子下了炕。
圆桌上放着茶壶茶杯,曹颙抓起壶,倒了一杯茶,等送到嘴边却止住,转过头望向炕上的大格格,问道:“口渴不?喝茶吗?”
大格格原本是望着曹颙背影的,等他转身,两人视线正好对个正着。曹颙一下子愣住,望着那张娇颜,只觉得心里“扑通扑通”的乱跳,脚下就不听使唤般、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等到反应过来不对时,才发现已经到炕沿前。
或许是曹颙的样子呆的可以,大格格低下头,脸上多了些许笑意。曹颙臊得不行,干咳了一声,撩起帐子,将手中的茶杯送到大格格前:“喝口茶吧!”
大格格顿了顿,方伸出白皙的小手,将茶杯接过,喝了一口,又放回曹颙手中。
曹颙深呼了口气,随手将剩下的大半杯茶水一口饮尽,方放回杯子,握着拳头到炕边,并不进内帐,脸冲外侧身躺下,哑声道:“夜深了,安置吧!”
屋子里一片寂静,曹颙望着窗前的喜烛,只觉得心里烧得难受的不行,他使劲地咽了咽唾液,呼吸越来越沉。半晌也没听见帐里有大格格躺下的动静,曹颙虽然脑袋里浆糊般,却也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
床上还有喜帕,依规矩翌日是要拿拜匣装了那染了落红的帕子送到女家报喜的。他本想着割了手指滴血上去什么的糊弄过去,然而这会儿忽然意识到,若不说清楚,对一个女子来说是种莫大的伤害。
曹颙也能够明白新婚之夜对一个女子来说有多么重要。若是受到夫君的冷落。怎能会不伤心?他忙翻过身。往红罗帐里看去。
大格格仍是原来地姿势坐着,头垂地低低的,在他的视角看来,她脸上不仅消去了红晕,而且变得十分苍白。
曹颙坐起身,进了帐,伸出右手捧了她的下巴。大格格顿了下。勉强挤出一丝笑,但是却难以掩饰眼角的莹光。
曹颙内疚起来,暗怪自己没先把话说清楚。右手不自主的顺着她的小脸抬到她地眼角。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然而非但没止住,她的泪却涌得更厉害了。
曹颙就觉得自己地心都跟着紧了。一时间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似地。除了眼前这个娇柔无助的女子外,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这一刻,好像散去所有的陌生与疏离,他伸手将她拥在怀里。轻轻地拍打她地后背,哑声道:“别哭了。小心伤了眼睛!”
怀中的小人不知是因抽泣还是紧张战栗,过了好一会儿,方平静下来,低声道:“额驸,是不喜初瑜吗?”
听着这温柔中略带着丝委屈的声音,曹颙拥着她的手臂不由紧
两人之间再没有半点空隙。
怀里的身子柔若无骨,胸前紧贴着那软软地……曹颙的身子一下子僵住,那话儿开始发生变化。他闭上了眼睛,暗道不要去遐想不要去遐想,但是却无法克制,身子越发惹得厉害。
“额驸,是不喜初瑜吗?”大格格抬起头,再次问道。
她地脸与曹颙的脸那般近,以至于她的眼睫毛触到曹颙的脸上。
曹颙听着她的追问,想要摇头,却刚好与她的脸贴了个正着。他心里明白此刻应该抬起头,或者睁开眼睛清醒过来,但是却偏偏不想那样做,只喃喃道:“没有,你很好,我很喜欢,只是你还小,我怕伤了你……”
大格格听了“喜欢”二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时方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自己的大腿,便伸手想要推开,直到摸到它那刻才想起额娘之前的教导,立即缩回手,羞得往曹颙的怀里挤了挤。
曹颙只觉得脑里“嗡”得一声,再也克制不住,睁开眼睛,低下头,往大格格的樱唇上吻去。
“嗯?”大格格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退避,却越发引得曹颙欲望激荡。
两人纠缠着,倒在炕上。直到吻得大格格喘不上气来,曹颙才将嘴巴移开,去吻她小耳垂,去吻她白皙的脖子。他一边吻着,一边撩开她的衣襟……
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帐子里不停地有衣服扔出来,散落在地上。
屋子里,只剩下沉沉地喘息声,间或夹杂了女子低低的似喜似泣的吟哦。
不一会儿,随着“啊”的一声娇诧,喘息声立止,曹颙有些懊悔,充满怜惜地低声问:“怎么了,可是……弄疼你了?”
“……”大格格身子微微战栗着,并没说话,只抱紧了那个委以一生的人。
帐子里的春意越来越浓……
*
云消雨散,大格格娇乏无力,渐渐合上了眼睛。曹颙侧身躺着,望着小妻子娇美的睡颜,只觉得说不出的爽快与满足。
怪不得古代的人还有十二三就成亲的,原来并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她的身体,远比他想象得要成熟得多。但这个时代她这个年纪生子到底还是危险的事情,幸而他还记得这个事,关键时刻没留在她体内。
想起刚刚的缠绵,那话儿又立即硬得不行,曹颙不禁垂了下自己的脑袋,深呼吸几次平息情绪,视线无意落到她凸起的胸前,还是禁不住凑过去啄了一口她的脸。
白天迎了一天的客,晚上又没少折腾,曹颙实在乏得很,眼皮开始打架,拉了拉两人身上的被子,掖好了被角,沉沉睡去。
*
曹颙在京城娶亲这日,江宁织造府也张灯结彩,各处贴喜。
虽无新郎新娘,但是依旧不少宾客上门随礼,喝酒吃席。曹寅李氏都忙了一日,酒席散罢曹寅有些倦意,就早早躺下了,李氏则去后堂陪高老太君说了会子话,才回到开阳院。
洗沐之后,李氏躺在床上,听着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又想起远在京城的儿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曹寅却是闭目养神,并未真睡着,听见李氏叹气,他不由睁开眼,借着烛光看见妻子眼角一片湿润,心里也不舒服,便伸手拍了拍李氏的手。
李氏忙抹了眼角的泪痕:“老爷醒了?可是要茶?”
曹寅摇了摇头:“也忙了一日了,歇歇吧!颙儿那边……有平王府帮衬,他又是个撑得起事的,不必惦念。”他话虽这么说,其实自己心里也挂记着儿子的婚事。
不过,曹寅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是知道的,虽然大病痊愈,但是眼下天寒地冻,水路不通,长途跋涉的马车陆路颠簸怎么受得住?况且没有圣旨,曹寅也不能贸然放了手边的差事就进京。
曹寅没想过上表去求康熙,康熙却记着这事,在他照例上的报雨水折子里批复,说他身子不好,叫他不必上京了,又言自己会照拂曹颙,叫他安心养病。如此一来,曹寅自然是留在了江宁。
李氏也知道丈夫身体受不了旅途艰辛,而自己这边因又要照顾丈夫,又要照顾老母,也无暇分身进京,但又实在挂念曹颙,还因一双儿女的婚事都未能亲自打理而生了些愧疚。只是李氏把这些情绪都藏了起来,怕惹得丈夫不快,病上添病。
现下听了曹寅这般说,李氏忙道:“老爷说得是,我原也……原也是放心的!”
曹寅没说话,只将攥住妻子的手紧了紧。
李氏眼圈又红了,半晌才道:“不是我瞎操心,只是这两日总能想起颙儿小时候的模样,这一晃眼,颙儿已是娶了媳妇了!”
曹寅想起儿子幼年时候的乖巧伶俐,也露出了笑意,兀自感叹了一阵,末了低声道:“待年后开春的,你跟着岳母进京去瞧瞧颙儿,也去看看颐儿女婿,亦算是让岳母散散心!”
李氏听了很欢喜,可想到丈夫的身子骨,又摇了摇头:“家里事多,哪里得空去?待再过些时日,得了闲再说。”因曹寅提起高老太君,又触了她的心事,便又道:“说到母亲,她却是放不下李家那几个侄孙子,今儿还叨念过一回,想着过完上元节就回去……”
曹寅皱了眉,这次高老太君若是回去了苏州,再想接出来怕是难了。
近几个月,噶礼和张伯行不断上折子弹劾对方。瞧万岁爷的反应,必然是李煦这边通政司和了稀泥。李煦这般做到头却是引火上身。张伯行嫉恶如仇,必不容他;噶礼没得到好处,搞不好多暂就回头咬上一口。
若李煦现在得万岁爷信任,坚定地站在万岁爷这边,那便是谁都动他不得。可他现在偏偏走条险路,还想着左右逢源,在万岁爷面前给这两人和稀泥,实在不明智。身为通政司的主官,对皇帝的忠贞是第一位的,若在皇帝面前耍滑头,只会失了信任,彼时死无葬身之地。
曹寅自珠商被劫那案子后,对李煦已经不报太大希望,虽不是想立时划清界限,但是高老太君在自己这边儿而不是在李煦那边,到底是件有利于己方的事。可现下,似乎没什么好由头留高老太君下来。
曹寅思索片刻,最终摇了摇头:“且先劝着岳母,好歹等天暖些了再说。”
夫妻两个,提起儿子小时的趣事,夸起儿子如今的出息,不由感慨万千,又说起儿媳妇不知何样人品,想来也是不错的,直聊到深夜才安歇。
城,曹府。
迷迷糊糊醒过来时,曹颙还是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抹去,摸了半天没摸到怀表,方睁开眼睛。入目的红帐子提醒他,这里是他的新房,不是葵院。
曹颙坐起来,往炕里看去,却是空的。
“额附,你醒了?”欢喜中略带羞涩的声音。
曹颙顺着说话声望去,在窗前喜字围屏前,那个穿着红色旗装的小女子正略带着一丝羞涩看着自己。他又看看窗外,天色渐白,却未大亮:“初瑜,你怎么起得这般早?昨儿我不是告诉你了吗,父亲母亲不在这边,没有那么多说头!”
初瑜指了指围屏前将要燃尽的龙凤喜烛,回道:“咱们忘记了守花烛!”
这是的婚俗有这一条,就是两位新人通宵不眠地坐守花烛,主要是怕喜烛漏损,出现不吉之兆。左烛寓意新郎,右烛寓意新妇,哪边先燃尽就谁先亡故。为了取夫妻结发、同生共死之意,就要在一烛灭时,立即熄灭另一烛。
曹颙披了件衣服下床,走到初瑜旁边,看那对红烛。虽然心里不相信这些,但是毕竟是新婚大喜,想要避凶趋吉也是人之常情。
却是左边的红烛燃得快,眼看就要燃到底,曹颙笑了笑,不知是该庆幸自己不会做鳏夫,还是该担心历史没有发生变化。
初瑜虽穿着整齐,但是或许是自己梳头不便,头发只是柔顺地散垂在肩后。她也站在围屏前,望着那红烛,眉头微蹙。
曹颙伸出胳膊握住她的左手,笑着说:“我比你年长呢!”
初瑜用着柔若无骨的小手回握曹颙,却仍是将盯着那左边的红烛。过了一会儿,那红烛将要燃尽,烛芯倒在殷红的蜡油上。
看着烛光渐熄,曹颙的心境突感悲凉。就是烛光熄灭那刻,右边的红烛也几乎同时熄了。
曹颙看着那还剩下小半截的红烛。不由一愣,随即侧过头去看自己的小妻子。
初瑜放下右手中备着熄灯的团扇,抿着嘴,冲曹颙笑笑,满脸满眼地欢喜。
曹颙也不由的笑了,窗外已经大亮。两人就这般手拉手站着,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婚礼次日。又称“双朝”,曹颙要带着初瑜祭拜神、佛、宗亲三代。虽然曹寅夫妇不在家,但是平郡王夫妇与曹颐夫妇却是要过来的。
曹府这边,紫晶带着人过来。却不好叫门。淳王府陪嫁众人中,因初来乍到的,也不好上前。大家在院子里左右分站,泾渭分明。
珠儿翠儿因怀着心思。对主母陪嫁过来的侍女也就多看了几眼,越看越是心里没底。这八人,都穿着相同样式的藕合色旗装,容貌也具是出挑的。其中有一人。更是尤显出众,姿色较众人更胜。
那人似乎察觉有人看她,抬着下巴往这边看了一眼。神色却是淡淡。
翠儿忙扭头避开。珠儿却抿了抿嘴。回望那人,倒也并不胆怯。郡王府出来的又如何?往后不还是在同一个府里当差。
那侍女略显意外。多看了珠儿两眼,瞧她穿戴不俗,又站得靠前,便也知道是个体面地,微微点头示意。
珠儿微笑着点头回礼,随后收回视线,只往前正房方向,心里却是堵得不行。
站在八位陪嫁侍女前的,是初瑜的乳母叶嬷嬷,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子略显富态,长着一副笑面,看着很是和蔼。她见上房还没动静,看了看天色,笑着低声对紫晶道:“紫晶姑娘,这还有贺红之喜,还要拜祭神佛宗亲,误了吉时却是不好!”其实,她想去叫门地,不过因不知道郡主额驸脾气秉性,怕触了他的霉头,让郡主跟着为难。
在陪嫁过来前,大福晋就特地训诫过,这边府里虽然没有额驸亲长在,但是却也不要任意妄为,给淳王府抹黑。瓜尔佳嬷嬷、额苏里嬷嬷两位则私下交代过,这边的内宅府事却是一位年长的侍女掌管地,不可怠慢了。
紫晶看出叶嬷嬷的顾忌,笑着说:“嬷嬷说得是呢!”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到窗下,试探着唤道:“大爷、郡主,可起身了?”
方才叶嬷嬷与紫晶说话,虽压低了声音,因曹颙与初瑜站在窗前,却是听见了的。初瑜是新嫁娘,第一日就害得众人在外头等了,脸上就带着几分羞涩与不安。
曹颙低声劝慰道:“不碍事!”
初瑜抬头,见曹颙满是关切与鼓励,大力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渐渐褪去羞涩,显出端庄稳重来……
听到紫晶在窗外唤了,曹颙道:“嗯,起了!”
外边有脚步声,掀门帘的声音,初瑜忙从曹颙手中抽出手来。珠儿、翠儿捧着曹颙地官服进来,因一会儿的拜祭,要穿得郑重。差不多随她们一起进来的,是几位陪嫁侍女。
珠儿、翠儿因是第一次见到初瑜,虽然自己两位小姐与常来地宝雅格格都是美人,但眼前这人却是更胜一分,两人齐齐俯身拜倒:“奴婢见过郡主,给郡主请安!”
初瑜见她们两个进来侍候曹颙穿衣,知道是近身侍候地,便叫起了,又让旁边地侍女取赏。都是进门前就已经备好的,每人一双金镯子。
珠儿与翠儿又俯身谢了,方接了赏。
几个陪嫁侍女那边也给曹颙请安,曹颙这边却都是紫晶备下地。
紫晶本来随着叶嬷嬷在外厅给两位准备梳洗之物,听到里面的请安声,方晓得自己疏忽了,没有交代曹颙准备好的那些备赏之物在外间百宝格上那个檀木匣子里。只得唤了环儿,让她给曹颙送进去。
虽然紫晶心里视曹颙这位小主子为幼弟,并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但是却碍着郡主在里间,又是没梳洗的,怕这般见礼不郑重。
叶嬷嬷在旁见了,心里对紫晶又高看几分,又佩服曹府下人的规矩,思量着要好好告诫那些陪嫁侍女,不可少了礼数。让人笑话。
翠
陪嫁侍女出来,端了梳洗之物进去。
紫晶与叶嬷嬷都站着厅上,等两位主子出来。
这边正房共五间,东边两间是卧房与起居室,中间两间厅房,西侧一间小书房。
这边的家具摆设,都是淳郡王府那边陪嫁过来的,都是大气雍容。与民间所出自有不同。
紫晶一边望着这些家具摆设,一边思量着郡主的模样人品,暗暗祈祷这位皇孙女是个脾气秉性都好的,千万别委屈了大爷。又想到大爷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相貌人品都是没得说,又不是轻浮风流之人,这位郡主却也是有福的。
里间,曹颙已经穿戴整齐。望着初瑜脚下刚穿上地那双足有三四寸高的花盆底,不由担心道:“扭了脚怎么办?换了吧!”
初瑜站起,看着曹颙,带着几分忐忑与祈求道:“一会子要拜祭。还要去见姐姐她们,换了显得不庄重!”
她本是中等身量,穿了旗装。再踩上这花盆底。显得亭亭玉立。已经到曹颙的鼻尖。
曹颙想起昨晚洞房的情形,不由低声问道:“你。身子不乏吗?”
初瑜刚要开口答话,方明白他所指,顿时羞得不行。
曹颙话说出口,方晓得失言,见珠儿、翠儿并那几个侍候初瑜的侍女都望向自己,干咳了一声,对初瑜交代一句:“我出去等你!”便快步出去。
到了厅上,紫晶对曹颙说了叶嬷嬷的身份。曹颙很是客气地问好,感谢她对郡主的照顾。
叶嬷嬷连道不敢,心里却是不由得替郡主欢喜。这额驸不仅模样长得好,待人还这般和气有礼,这小两口真真的天赐姻缘,很是般配。
说话间,初瑜已经梳妆完毕,走了出来。
紫晶心里暗赞了一句“好相貌”,同时已经很是恭敬地要俯身见礼。
初瑜早就得过嫡母地交代,知道这边府里有位年长未嫁的侍女身份不同,是带过额驸的。原本还以为那人得三十多岁,没想到却这般年轻,看上去并不比自己大几岁。
这礼却不好受,忙上前两步扶住,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初瑜只得笑道:“客气了,请不要多礼!”
紫晶却不是失礼之人,口称:“奴婢紫晶见过郡主,给郡主请安!”仍是拜下。
曹颙在旁不禁摇头,这两年因“奴婢”二字他劝了紫晶好几次,但紫晶却始终不改口。
初瑜往曹颙身边退了半步,没受紫晶全礼,用目光询问曹颙。
曹颙道:“紫晶原是祖母身边的人,我小时受她照顾颇多,这两年也多劳烦她。”又对紫晶道:“郡主虽出身尊贵,往后却是咱们自家人,你这般客气,倒是拘得慌!说起来,她比萍儿、二弟两个还小呢,往后也少不得你多费心!”
一句话,说得初瑜与紫晶两个都笑了。初瑜是因那“自家人”三个字,心里甜丝丝地;紫晶则是看出曹颙对郡主的宠爱之心,看出两人琴瑟相和,甚是欣慰。
钗儿来回话,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曹颙带着初瑜去祭灶,紫晶与叶嬷嬷去卧房收了喜布,装好,安排人去淳郡王府报喜。
紫晶年纪虽大,却是姑娘家,叶嬷嬷本来担心她不自在,没想到她却是平静无波的模样,心里暗暗称奇。
按照祭灶规矩,本应由男家长拈香,新夫妇三叩,然后将临时设位供奉的灶神纸像取下,与一些纸钱一并在院内焚化。因曹寅不在京,讷尔苏是姐夫,外姓人不宜做家长,就由曹颙亲自拈香,而后与初瑜拜祭。
拜祭完灶神,又去兰院地佛堂拜佛,程序与祭灶差不多,只是曹颙按照规矩,还要恭读几句祝文,什么“男室女家,人之大伦,礼重婚姻,嗣源所系”、“迎娶爱新觉罗氏初瑜,共承宗祀”、“特伸昭告”等。
因还要拜祖宗祠堂,这边府邸无无祠堂,便在兰院上房临时设置祖先位。曹颙与初瑜三叩首,算是带着新妇拜过祖宗,并且祷告“仰冀昭鉴,俯垂庇佑”。
这一番叩拜下来,曹颙没事,初瑜却是额上见汗。曹颙忙扶住她,还想着要不要劝她把那累人的花盆底换下,小丫鬟通报:“大爷,福晋、王爷与三姑娘、三姑爷他们到了前厅,二爷在那边陪着,紫晶姐姐叫奴婢来问大爷,是不是眼下就过去。”
初瑜脸上显出一丝紧张,曹颙握住她的手:“别怕,姐姐、姐夫你早就认识的。三妹妹、妹夫与二弟他们都比咱们小!”
前厅,众人听说曹颙夫妇在拜祭,都耐心下等着。曹佳氏拉着妹妹地手说话,讷尔苏他们几个则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听到新妇就要到了,曹颐、塞什图与曹颂都起身,曹佳氏则到丈夫下首坐了。
曹颙牵着初瑜的手进来,引得众人侧目。初瑜越发紧张,曹颙因在场地都是至今,没那些顾忌,便大方地走了进去。
堂上并排放着两把太师椅,上面披着红缎绣花椅披,是翁、姑地位置。因曹寅夫妇在江宁,所以空置,夫妻两个只冲南面双双三叩首。起身来,却是要先给曹佳氏这位大姑请安地。因讷尔苏与初瑜同宗,满俗又是以出嫁女子为重,便不受初瑜的礼,只受了曹颙地。接下来,是曹颐夫妇,塞什图也是避开初瑜的礼,最后是曹颂。
幸好是平辈,都是请安作揖就成。而后,曹佳氏与讷尔苏两个就给新人送了拜敬。初瑜又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送给曹颐夫妇与曹颂,算是见面礼。
这番请安作揖下来,就是定了名分,认了打小。曹佳氏与讷尔苏是见过初瑜的,自不必说;就是方见到她的曹颐与曹颂,因这位大嫂温柔美貌,也都是打心眼里为哥哥高兴,待她很是亲近。
婚后第三日,是回门的日子,依规矩“回门不见婆家早早就要派人出来,必须在破晓之前将新姑奶奶接出婆家门。
初瑜回门的日子便是十二月二十八。
幸而这是腊月底,基本上要辰初一刻(上午七点十五)左右才会日出,因此淳王府那边通知的来接时间是卯正二刻(六点半),叫小两口不必那么早起。但两人还是寅正(五点)就起了。
梳洗完毕,珠儿等人抬上来吃食,初瑜只喝了一碗奶子,吃了两块饽饽,就撂了筷子。
曹颙瞧了,劝道:“怕又是如昨日般,拜来拜去的,怕是要到下晌才能吃上饭。若是直接进宫,那就更完了!你这会儿还是多吃些吧,到时候可没东西垫点的。”
初瑜乖乖地夹个块饽饽吃了一口,方放下筷子:“确是吃好了。”因见曹颙挑了挑眉笑望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菜,又瞧曹颙,那目光似是在说“实在吃不下了。”
曹颙便也不再勉强她,扒拉完碗里的饭,叫人撤下炕桌。见屋里没人,曹颙拉了她到身边,低声问她:“想回家了?”
初瑜一怔,下意识道:“没,没想……”说着仔细瞧了曹颙脸色,见他没有生气的样子,才微微点了下头,喃喃道:“……有些想额娘了。”
曹颙有些心疼:“待会儿就见着了。咱们晚点儿回来,你多和你额娘说会儿话。”
初瑜红了眼圈,重重点了点头。
曹颙怕她感伤,便逗着她说别的话:“今儿不知道你的哪个兄弟来请我吃回门酒。”
按规矩是需新郎的内弟来接姐夫吃回门酒,淳王府现在的三个阿哥弘曙、弘、弘都和初瑜同母,因初瑜是长姐,最疼这几个兄弟,所以曹颙才这么问逗她开心。
初瑜果然忍不住笑了,佯嗔道:“还能有谁?弘、弘才多大点儿,怎么能让他们出来?必是弘曙的。”
淳王府的马车来时。果然是只弘曙跟来的。他比初瑜小一岁,早就在上书房见过曹颙的,但是却没怎么说过话。在曹颙的印象里,他和弘、弘三兄弟里,只有最小地弘性子脱跳些,另两个都是很安静的少年。
弘曙规规矩矩地上来给曹颙请了安,收了喜封,然后二门处请家姐上车。见了姐姐。弘曙显然没那么拘谨了,过来陪着姐姐一道往马车那边走,悄悄地和姐姐说笑着。
这会儿初瑜却没了小女儿之态,言行之间颇有长姐风范。
曹颙远远瞧了小妻子的端庄模样。不禁莞尔,待两人到了近前,弘曙依规矩恭请姐姐姐夫上车。曹颙两人相携同上了马车。
*
到了淳王府里,曹颙夫妇依足规矩拜了家堂里的神、佛、祠堂里的宗亲三代牌位。然后到了正堂给七阿哥夫妇行三叩首的拜岳父岳母礼。
因在年根底下,各府事务都忙,这一日并没有皇子阿哥来观礼,曹颙夫妇倒是省了不少事。少行不少礼。只是叩拜礼自然有红包可拿,这没拜诸位皇子“叔叔”在,省事是省事了。红包却也少了。
女家的亲族长辈里。只嫡福晋的父亲并几位娘家兄弟。算是曹颙夫妇地外祖和舅舅,是可以受礼的。但等级又摆在哪里,只受得拜礼,受不得叩礼。
淳王府还没有曹颙夫妇的晚辈,只有平辈的弟弟妹妹,三个阿哥三个格格,最小地格格尚在襁褓中未满百天,所以这给出的银钱也是有限。
这得到的多给出的少,一番拜见之后,曹颙夫妇也有两千来两银子进账,倒是笔小财。
而后依照规矩是女家设宴宽待新姑爷姑奶奶,但因曹颙夫妇还要到宫里给康熙和太后请安,因此这宴席就推后了。七阿哥叫小两口先进宫请安,然后再回淳王府饮宴。
曹颙夫妇就上了车往宫里来。因外藩几位蒙古王公前来朝正,要康熙接见,因此康熙只抽空见了小两口一面,说了几句寻常话,就让两人去见太后了。
七阿哥生母成嫔也在太后这边,她是个极安静地人,只受了两口子的拜,说了几句要好好相处早日开枝散叶之类,赏了东西就罢了。倒是太后见了曹颙夫妇一对儿璧人极是欢喜,问长问短好一阵子,本来叩首之后已是赏过喜封的,走时却又赏了几件摆设并首饰。
待从宫里出来,已过了晌午,初瑜却是有些饿了,想到早上曹颙叫她多吃的事儿,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说。心里寻思左右就要到娘家了,少一时就吃席,也没什么。于是一手悄悄移到胃上按着,心不在焉地四下张望。
曹颙本闭目养神的,车一颠簸,便睁了眼,正瞧见妻子神情有些倦怠,不由笑道:“乏了?坚持下吧,回头到家就睡觉。”
初瑜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曹颙这才瞧见她手捂着心口,忙问:“怎地?不舒服?”
初瑜红了脸,低声道:“没……只是……有些饿了……”
曹颙哭笑不得,忍不住伸手把她揽到怀里:“怎的不早说?”说着侧身从一侧暗格里取出了个果匣子,打开来里面盛地是甜咸四样点心,又向一旁拿了个小紫砂茶壶出来,递到她眼前:“就担心你饿着,叫人下备点心地。快吃些垫个底儿吧,想来到了王府,离开席也得一阵子吧!”
初瑜抿嘴一笑,拿了块桂花糕慢慢吃了,心里却是比嘴里还甜。
*
曹颙夫妇回了淳王府,王府才开始摆席。依规矩男眷桌新郎首座,女眷桌新姑奶奶首席,曹颙和初瑜虽知道规矩,但到底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被叫坐了上座。
因有规矩,这一月里新房不得空,所以新郎新娘是不能在娘家过夜地,所以这顿酒吃的并不
众人只小酌了几杯便散了。
初瑜被福晋叫进了内院叙话,曹颙则被请进了七阿哥地书房。
落了座。茶水奉上,七阿哥端着茶饮了一口,问道:“一直也没得空问你,在户部做的怎样?想来应也没人为难你,若有,怕也是施世纶了。”
曹颙回道:“差事熟悉的差不多了。同僚都是十分关照的。施侍郎虽严厉了些,却是事事分明的。”
七阿哥点了点头:“倒是也听人夸了几次你的好,却是怕奉承的。不实在。施世纶不是个好相与地,他若不刁难你,必是你做的不错。”
曹颙笑道:“只是份内的事都做毕了。施侍郎也不会来硬挑毛病。”
七阿哥笑道:“搁我这里不必自谦。”他顿了顿,示意房内侍立的太监都退下去。然后方问道:“你家在户部的亏空,可有眉目了?”
曹颙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劳岳父挂念,我父子尽力筹措呢。”
七阿哥道:“圣心还在。既能叫你去户部,想来是无碍。”又道:“现下你虽在福建司,江南司那边的事,你也机灵着些。多听着些。”
曹颙一时揣摩不透七阿哥的意思,只点头应了声。
七阿哥瞧了他两眼,半晌才道:“江南总督噶礼和巡抚张伯行的事。年后怕还得大肆察审一番。因也有你家地账。论理不当调你去查。但你也要心里有数,指不上圣上一时高兴。就派给你这个差事了。你现在多留心些,总没错。”
曹颙心里一动,猜是噶礼和张伯行互相弹劾的折子又到御前了,却不知七阿哥只是给自己提个醒,还是他得了什么风声,暗示自己将有这事发生。
瞧七阿哥的脸上什么也没带出来,曹颙便恭恭敬敬应下了,心里盘算回去得同庄先生好好商量一下对策。
七阿哥见曹颙脸色郑重,点了点头,然后不提官场,谈起了些个轻松的话题。
*
榴花院
初瑜给淳王福晋见了礼后,被她拉上炕坐了。
淳王福晋笑问她道:“依规矩问你句,这婚事可是满意地?”
初瑜红着脸点了点头,低声道:“额驸人极好,家人待我也好。”
淳王福晋笑道:“既你这么说,我们也就放心了。倒是桩天赐良缘。早那些话也都同你说过了,便不再说,省得啰嗦,有句话却是还要讲的,做了人家媳妇了,出去行事带着的是两家的体面,有些个事要三思了再做,且做什么事都给彼此都留个脸面,才能和和美美地,方是兴旺之家。”
初瑜自小受嫡母教养,这些话也都是极明白的,当下点头应了。
淳王福晋又问了在曹家饮食起居诸事,初瑜一一答了。末了淳王福晋瞧了一眼一旁的初瑜的生母侧福晋纳喇氏,笑道:“我也没什么交代地了,你们娘俩回房好好叙叙吧。”
纳喇氏笑着谢过福晋,拉了女儿到自己院里。
纳喇氏是七阿哥身边最得宠的侧福晋,共为七阿哥诞下三子二女,现下淳王府的三个阿哥皆是她所出。初瑜是纳喇氏第一个孩子,也是淳王府第一个孩子,一直被七阿哥和她当作掌上明珠。虽然初瑜被放在嫡福晋身边养大,但因嫡福晋地知礼和七阿哥地偏爱,初瑜也常跟纳喇氏一处,因而母女之间关系十分亲近。
纳喇氏到房里就拉着女儿上上下下看了一番,怎么看也看不够似地。
初瑜不由握着母亲的手,笑道:“额娘,我才走了三日。”
纳喇氏却是湿了眼角,把女儿揽到怀里,还像小时候那般摸着她地头发:“虽只三日,我的初瑜却是人家媳妇了,额娘是又欢喜,又伤怀……”
初瑜也红了眼圈,闷声道:“我也想额娘了。”
母女相拥了片刻,纳喇氏慌忙拉了女儿起来,给她抹了眼泪,道:“大喜的日子,瞧我,倒招了你哭。”
顿了顿,她又道:“听你刚才跟福晋报的都是喜,额娘却要问你,可是真好?额娘是过来人,自是知道人家的媳妇不好做,你若有什么委屈,别憋闷着,只管和额娘说,说出来就敞亮了。”
初瑜笑道:“不曾报喜不报忧,他……他待我真的极好。额娘就放心吧。”
纳喇氏长出了口气:“若当真如此,那我便放心了。阿弥陀佛,倒真是良缘。”
初瑜红着脸躲到母亲怀里。纳喇氏笑着摩挲她头发,又细细问了和曹家人的相处、管家持家等事,和初瑜说了好一阵子话。
直到有丫鬟来报说是时辰郡主额驸回府了,纳喇氏才放开女儿,忙不迭叫丫鬟端水给女儿洗了脸,又叫补了胭脂,收拾妥当了,才拉着她到嫡福晋这边。
初瑜给嫡福晋行了礼,被嫡福晋送到二门。
那边曹颙已经是带着车等在二门外了,两厢告别后,曹颙携了初瑜同上了马车。
纳喇氏自是不舍的,眼巴巴瞧着马车去了,嫡福晋转身回院,她也不好多留,又瞧了一眼女儿的马车,这才转身跟着嫡福晋进去了。
初瑜心里也是舍不得的,几次想掀了帘子回头去瞧瞧。但碍着曹颙在,怕自己恋家他不高兴,便强忍着,一双小手紧攥着衣襟。
曹颙见了,只她心思,便伸手揽了她到怀里,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安慰道:“只这一个月,讲究单九双九的日子,待过了这个月,你想回去随时都能回去。到时候想你额娘了回去看她就是。且先忍这一个月,嗯?”
初瑜心里又酸又甜,顿了顿,到底伸手抱了曹颙,把头埋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熙五十年正月初八,曹颙休罢了婚假,再度开始了衙点一线的当差生涯。
曹颙才到户部大门口,便碰到本司的两个同僚,主事傅显功和彭铸。都是素日和曹颙交好的,两人过来打千请安,又向曹颙贺了新喜。
曹颙笑着回礼谢过,又向他们说这一个月没来部里,问差事如何,有没有新差事。
傅显功道:“却叫大人问着了,这阵子福建倒是不太平。去岁十一月遭了灾,百姓无粮,海上那几伙海寇因而北上,然在浙江叫官军堵个正着,被击溃四处流窜。这群凶寇却是丧心病狂,返回福建的便再度上岸杀戮劫粮,这百姓可遭了殃。现下司里正核查报上来的损失账目,怕是上面要再度调粮到闽,安抚百姓。眼下看来这一开年咱们就要忙上一阵子了!”
曹颙叹道:“去年年中我在江宁时也听过福建海盗北上的事,七八月间就说被剿了,这才到年下便又出现了!”
彭铸也道:“可不是!实在是大患。也不知多暂能尽数剿灭了!福建这一年大灾之后又大劫,唉,咱们也跟着脚打后脑勺地忙!”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福建司,和诸位同僚一一见礼招呼。一个小吏向曹颙道:“郎中大人方才交代了,若曹大人来,请曹大人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曹颙点头应了,彭铸在一旁笑道:“大人瞧着吧,必是海寇的事!”
曹颙笑而不答,去找了李其昌。两人见面寒暄了几句,李其昌开口提了正事,果然是让曹颙协领几个下属,稽查福建地方报上来的损失账目。曹颙自然一口应下。
傅显功正是管这摊儿的,听说曹颙做督官倒是十分乐意,曹颙也知道他能干,也是称心,于是叫上他并几个笔帖式。这就开始稽核。
跟傅显功忙了两日,曹颙又从他嘴里听得些别的消息,正是相关江南司的。本来礼弹劾江南地方官员多有挪用公款,江南司就一直在查这亏空问题,去年年底刚把苏州知府陈鹏年拖下马,本当顺着这线查下去,今年年初却歇了那边,反倒添了项别的。要查守海驻防的奉饷账目。
曹颙想着十几天前淳郡王的提点。当日他回去后和庄席先生商议,两人都觉得淳郡王说的应该是噶礼和张伯行互相攻讦之事,怕十是八九还是围绕着江南亏空问题。这会儿听说江南司开始查起了兵饷,曹颙倒有些出乎意料。莫非礼参不倒巡抚张伯行,又要拿提督那边开刀?
曹颙听了就听了,只暗自寻思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下边一个正做录撰写地笔帖式听了傅显功说的,不由嘀咕了句:“这要是江南守海驻防的奉饷也被挪用侵占,苦了兵丁,怕也没人奋勇杀敌了。那这海寇早就祸害浙江了。哪里还会跑回来祸害福建?”
傅显功本就是个敢说话的,又因眼前这几个笔帖式都算是他心腹,他也知曹颙不是个搬弄是非的。听了那笔帖式的话便笑了一回。然后低声道:“那也没有叫匪杀退了官兵的理儿!依我看。还是有些个事故在里面。你们说,要是他们肯杀敌。还不杀个溜干净,还能让海寇有命回福建?”
在场的几个人都点了点头。又一个道:“不是下官说嘴,这福建驻防地奉饷不是咱几个查的,咱不知道,这要是细细查,怕也不好说。就像大人这般说,若是肯杀敌的,那福建也没个海寇了不是!”
曹颙想起在扬州,听那两个捕快说绿营军的种种积弊,也知地方这些个兵丁十之八九是不顶使唤地。若是再没个兵饷,搞不好会比匪还能祸害百姓,更别说叫他们去剿匪。
几人见曹颙这员外郎面露无奈,且轻轻摇着头,便知道他也是晓得其中弊病的,当下也就没什么顾及,又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聊了一会子。
*
曹府,葵院。
虽然曹颙不在这边上房住了,但是这边的陈设摆设铺盖被褥却是半点没动的。初瑜看着眼前地一切,想着这些都是额驸用过的,细细地看过,满是好奇。待看到床铺上的被子都是细布的,她不禁讶然,回头问紫晶:“紫晶姐姐,额驸怎么用这个?”
钗儿刚好送茶过来,紫晶笑着说:“郡主先吃口茶,再瞧也不迟!”
初瑜本来很为难,不知该如何称呼紫晶地,后见曹颐与曹颂两个都称她“紫晶姐姐”,便也跟着这般叫起来。
虽然叶嬷嬷与喜云她们都觉得这般抬举紫晶,实在太过了,但却也不好相劝。曹颙心里本来就没有视紫晶为仆,自然不会觉得这般称呼又什么不妥当。就是在他小时候,不也是乖乖地叫了好几年姐姐。
紫晶本不应承,
几次,最终却只得由她。紫晶原本管理内宅府务,今有了正经的女主人,早早就就要交账册钥匙。
初瑜年岁不大,因自幼在嫡福晋身边长大,对管家诸事也不算陌生,而且自指婚后,嫡福晋也开始有意教她些持家之道,如今她也是懂得了不少。只是她来这几日,见府里上下有条不紊的,自有章程,不愿贸然插手。实在是紫晶说了又说,她方收了钥匙,但上下诸事仍是托给紫晶。
叶嬷嬷瞧在眼里不禁暗暗着急,想着格格未免太实在了些,眼下方进门,不竖竖威风怎么服众?虽然她身份尊贵,但是毕竟已经是曹家长媳,若是这一开始就显出好性子来,往后额驸有了侧室……
却说初瑜端起茶来,就闻到浓浓地枣香,不禁拈起碗盖查看,却是一盏浓浓地红枣茶。
“如今天色正寒,又听说郡主方才不适,这个却是可以补补地!”紫晶笑着说。
初瑜想起在王府时额娘也曾刚给自己熬过红枣茶,眼圈不由有些红了,不好意思叫人看见,就低着头喝茶。暖暖的,甜甜地,身子却是比刚才舒服多了。
紫晶见她身上不适。还不在那边院子调养,这般过来却是有些怪怪的,却不好直接问什么缘故,就说起方才她问过的话题:“大爷的性子虽说极好,却也自小带着几分古怪,吃的用的却也不与众人同!”
初瑜果然很是好奇,忙抬起头还问道:“额驸哪里古怪了?紫晶姐姐是看着额驸长大地?”
紫晶笑着说:“算是,却也算是不是。奴婢到老太太的萱瑞堂侍候时。大爷已经五岁,却不似寻常孩童那般淘气,粉雕玉琢的,极是乖巧!只是经过那年……”说到这里。方察觉失言,立时顿住。
初瑜因要嫁到曹家,对曹家的祖上倒也知晓些,知道额驸的先祖母是皇玛法的保姆嬷嬷。虽然这位先祖母已经故去。但是因额驸与皇玛法的缘故,她的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敬意。
初瑜正想着额驸幼时模样,却不知到底是什么样子,到底有什么古怪地。因此见紫晶停顿,忙追问道:“经过那年什么?”
这却是秘辛了,紫晶正想怎么岔开才好。初瑜却已经看着她似有顾忌。便抬头对整理炭盆的喜云与喜霞道:“天怪冷的。你们回去,取了我的那件狐腋斗篷来!”看到紫晶满身素淡。又吩咐道:“将前两日找出地那两件小毛氅衣取来,是绛色的与宝蓝色的那两件。”
喜云与喜霞看了眼格格身上穿着的貂皮斗篷,应声下去了。
屋子里只再无旁人,初瑜道:“额驸地事,我都是很好奇呢!我与额驸已是夫妻,又受他照顾良多,却不知能为他做什么。看他这边的陈设铺盖,却是与那边截然不同,却是为了迁就我,没有露出半分不适。我很是不安……”说着说着,声音也带出几分忐忑。
紫晶见她神情带着些忧虑,不禁劝道:“郡主是身子不适的缘故,本应好好调息,这样胡思乱想却是伤身呢,倒叫大爷回来惦记!”
初瑜脸上浮出笑意,道:“我只与紫晶姐姐说这些个,在额驸面前,我尽是欢喜,什么都不会想。”倒不是她脸皮厚,随意对人说起这些个,而是着实是欢喜得不行,紫晶虽不是长辈,却似姐姐般,让人信赖与倚重。
紫晶见她见提到曹颙,两眼亮亮的,看出是真情实意地喜欢,很是为这小两口高兴,就道起曹颙地童年趣事与爱好忌口,只是瞒下七岁那年夏天被拐的事。
初瑜仔细地听了,暗暗记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喜云与喜霞捧了斗篷与两件小毛氅衣过来。初瑜亲手接了,搁在紫晶眼前的桌面上:“紫晶姐姐年纪又不是很大,哪里好整日这般素淡?这几件衣服是我地陪嫁之物,并没有穿过地,姐姐要是客气,就是不把我当自家人了!”
紫晶本不想收,但是听她这般说,也只好收下,郑重谢过,而后劝初瑜回新房那边。这边屋子半个月不住人,虽然点了两盆炭,但还是没有什么暖和气。
初瑜笑着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丝勉强。紫晶见了,心里不放心,便道有事要找珠儿,正好与她顺道回去。
初瑜便与她一起回了新院子那边。紫晶没有进上房,直接去了后廊珠儿、翠儿地住处。
初瑜因珠儿翠儿这四个大丫鬟是侍候曹颙的,便要都安排在这边院子。然而,钗儿对曹颙求了情,留在葵院那边跟着紫晶,环儿又本是处处依赖钗儿地,便也没有过来,因此如今只有其珠儿翠儿安置在后廊那排屋子里。
“珠儿可在?”紫晶站在窗下唤道。
“紫晶姐
却是珠儿、翠儿两个开门,将紫晶迎了进去。
珠儿一边倒茶,一边问道:“姐姐怎么得空过来?有事唤我们过去就是!”
紫晶问道:“方才郡主到葵院去,我瞧着却是有些不对劲。昨儿晚饭后见,还是好好的,这是怎么着了?”
听了紫晶的话,珠儿与翠儿对视一眼,神色很是古怪,却都没有应声。
紫晶点点头:“看来是有缘故了,怎么,却是不能告诉我的?”
珠儿仍是不语,翠儿忙道:“就是姐姐不问,我们也是要去对姐姐说的。还要请姐姐好好劝劝叶嬷嬷!”
“叶嬷嬷?”紫晶不解:“她是郡主的乳母,看着又是懂规矩的,自有心疼郡主的,还能给郡主气不成?”
翠儿低声嘟囓道:“怕是疼得过了,太操心了些!”
紫晶见她满脸怨气,正色道:“她是郡主的乳母,又是陪嫁过来的,就是大爷。也要客气三分,哪里轮得找我们这些人编派,这是哪家地规矩?”
翠儿忙认错:“紫晶姐姐,是我的不是。以后再也不敢了!只是今儿她实在过了些,因郡主身上见红,她就叫人烧了上房外间的炕!”
紫晶微微皱眉,上房外间与卧房连着。中间只隔着百宝格,若是有通房丫鬟上夜,就在外间安置。因曹颙不耐烦这个,这些日子上房晚上一直没留人侍候。
“郡主同意了?”紫晶问道。
翠儿咬着嘴唇。道:“郡主年少,又性格柔顺,就算是不情愿。又哪里好开口!”
“可是选了那个叫喜雨的?”紫晶问的。就是陪嫁来的八人中容貌最为出色那个:“你们两个也同她们相处了些时日。可知道这喜雨是什么来历,郡王府那边怎么会安排这么个人过来?”
翠儿道:“倒是问过喜彩。八人中,却只有云、烟、彩、霞四个是自幼服侍的,雨、雪、霜、露这四个却是福晋身边的嬷嬷后挑出来地。”
这却是房内事了,就是紫晶也是不好多说的。她本还不放心郡主,不过再想想自家大爷的为人秉性,知道自己却是多虑了。
*
曹颙忙完差事,回到府里已经是申正(下午四点),因想着请庄席先生来说今日听得的事,便没有先回内院。庄先生已是在书房等他多时了,却是曹寅来了家书。
曹颙拆看完,将外事那几张递给庄先生,待他看完,才道:“下晌听说江南司在查守海驻防地兵饷,我还道噶礼要对提督那边下手了,原来却还是冲着张伯行来的!”
曹寅信上说了噶礼十二月上折子告了张伯行的黑状,说的正是福建这伙海盗到了浙江,浙江守军巡查失利才未能尽剿了匪徒。噶礼声称自己欲出海坐镇,而张伯行“非但无意出海,还再三反问‘何必出海’”,即说张伯行是存心回避,不肯诚心巡查。
最离谱地是噶礼称提督师懿德非但没率兵来,反而带了数名弹唱孩童,在上海县小河上与张伯行同驻月余。字字句句所指,那朝廷的兵饷没用来犒赏剿匪的兵士,倒用来给提督巡抚垫了卖唱童儿的水粉银子。
曹颙道:“怕这才是上面让江南司稽查守海驻防奉饷地原因。这显然还是打着张伯行的主意,看来噶礼是不把张伯行扳倒不罢休了。”
庄先生叹了口气,说:“张伯行又何尝不想把噶礼扳倒?只没得什么把柄,又没噶礼这般下作!噶礼如今是句句诛心,却是生死相搏了!若兵饷查出星点事故来,噶礼都能大做文章,张伯行必然革职;若查不出来,噶礼便是诬蔑命官,那就看上面那位对他荣宠几何,若失了圣心,他便是万劫不复。”
曹颙皱了下眉:“噶礼不像个能赌上性命的人,莫非他能做什么手脚……”
庄先生道:“户部这边张鹏如今也是立场不定,若他偏袒噶礼,那就无甚好说了!但老夫看来,噶礼怕还是赌地圣心。上面既然叫查了,至少信了他六成吧!”
曹颙默然,沉思半晌,才问道:“那前几日淳郡王地提点……依先生看,我能被搅进去吗?”
庄先生想了想,摇头道:“除非有人想叫噶礼败了,才会把你安排过去。上面那位现下不会。礼是九阿哥地姻亲,想来八阿哥那边自然不会。瞧四阿哥的行事,便是他想保张伯行,也不会叫你去查便是,一早就会安排旁人去了。如此算来,颙儿你当放心了。”
曹颙长出一口气:“但愿如此!”曹家好不容易方从江南政局抽手,他可不想再搅和进去。
过二门,往右手拐,曹颙想起自己的小新娘,脸上不意。
进了院子,就见两个侍女刚刚从廊后过来,看到曹颙,都俯身见礼。因陪嫁这八个侍女都穿得一样,曹颙一时也分不出谁是谁,挥手打发两人起身。
听到院子外的脚步声,上房门帘掀开,露出一张笑脸的不是初瑜还是哪个?
“额驸!”初瑜笑着迎出来。
虽然眼下春寒,但是曹颙的心里却是热乎的不行,只眼下不是感慨地时候,忙上前两步:“外头怪冷的,快回屋里去!”说话间,已牵着她的手往上房走。
初瑜的手一抖,曹颙才想到自己打外头回来,手冷的却是自己,刚想着要放手,那双热乎乎的小手却又回握过来。
两人进房,曹颙觉得屋子里比往日要暖和。珠儿与翠儿都进来侍候,曹颙换了外头衣服,洗脸擦手。
初瑜安排人摆了饭,却是将炕桌摆在外间。曹颙走到炕边,见是两人的碗筷,微微皱眉:“不是中午打发人回来过吗?告诉你别等我吃饭,拖到现在你饿着了可怎么好?”
初瑜笑着说:“我那会子吃了点心,并不觉得饿呢!”
曹颙摸了摸炕,却是热热的,怨不得屋子不同往日,笑着对初瑜道:“早先怎么没想到,这外间的炕早该烧了,咱们在里面也能够暖和些!”
初瑜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曹颙还是大清早吃的,眼下却是真饿了,见初瑜还在地上站着,便过去将她推到炕边坐了,自己坐了对面。
这几道菜却是不同往日,其中有两个都是曹颙喜欢吃的。曹颙实在是贴心得不行,伸出筷子夹了菜到初瑜碗里:“这是跟紫晶打听过了?我一个爷们,对这些有什么挑的,往后你叫厨房准备你喜欢吃的就好。”
初瑜想起紫晶白日提过的。但凡白米饭与白色切丝的东西他都是不吃的,再想想这半个月来,可不正是,厨房就算是上等米做饭,里面也常放了豆子染色的,像鸡丝、豆皮这类的东西,他都是避开地。自己却一时没有注意到这点,实在不应该。她不禁有些愧疚。
曹颙见她没有夹菜,也不应声,微微低头不知在想什么,问道:“可是一个人在家闷了?有什么喜欢得没有?喜欢看书的话。一会儿我叫人将前院书房的书挑些过来。要不就找紫晶说说话,她一个人也够没意思的!”
初瑜笑着点了点头,就着曹颙给夹的菜,吃了半碗。曹颙知道她饭量小。但是想着她正长身体,便逼着她又吃了半碗。
吃罢晚饭,天色却是渐黑,两个侍女将内外间的灯点了。
曹颙因要给父亲回信。便叫人将东边书房的也点了,与初瑜说了一声,过去给父亲回家书。
就算是这两日父亲的信不到。曹颙也是打算给江宁那边去信地。虽然年前父母来信对他的这门亲事并没有询问什么。但是他知道两位长辈肯定也惦记得不行。他要告诉他们。他们有个性子温柔乖巧的好媳妇。
曹颙笑着从笔架上拿起一只毛笔,旁边已经有个侍女过来侍候磨墨。毛笔在砚台里舔了墨。他却忽然闻得有淡淡的幽香传来。“红袖添香”,他地脑子里突然出现这四字,不由抬头看了眼那侍女,却有些眼生,并不是初瑜身边常侍候的那几个。
过来侍候笔墨的正是喜雨,见额驸看她,不禁低头,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偷偷抬眼时,却发现他正望着穿过客厅,望向西面卧房。
“请郡主过来,叫她披件大毛衣服!”曹颙一边低头在纸上落字,一边随口吩咐道。半天没听到动静,方起头来,略带疑色地望向喜雨。
那喜雨这方如梦初醒,应声下去。
不一会儿,初瑜从西屋过来,不仅乖乖地披着大毛披风,手上还搭着一件:“额驸唤初瑜?”
“嗯!”曹颙笑着点头,见还有两个侍女跟着进来,便吩咐道:“这边不用留人侍候,你们下去吧!”
初瑜把披风给曹颙披上,曹颙抬了下手中的笔:“父亲来信了,母亲很惦记咱们地亲事,没能过来,却是伤心的。你做媳妇的,也写上几句,给公公婆婆请安问好。”
初瑜欢快地点了点头,因见曹颙拿着笔,便拿了砚台边的墨去磨。她哪里动手做过这个?虽然是小心翼翼,却仍是有墨汁溅了出来。她略带几分不安与懊恼,抬头看曹颙。
曹颙却是正在给父母提及初瑜地人品相貌等,并没注意她,待到去蘸墨汁时,方发现初瑜的手上溅上两大滴墨渍。他放下毛笔,随手拿起张宣纸给她擦拭,却仍留下淡淡的墨痕。
曹颙因问道:“这是先去洗了,还是先写信?”
初瑜只是不语。
曹颙觉得不对劲,看
见她虽然已经是克制,却是红了眼圈。
曹颙不由问眉:“这是怎么了?可是又想王府那头,想你额娘了?”
听着曹颙这般关切地言语,初瑜再也克制不住,低着头点了点头,眼泪一滴滴滑落。
曹颙心里叹了口气,虽然看着像大人了,到底是个孩子,拉了她过来,一边帮她擦泪,一边高声唤道:“喜云在吗?”因喜云、喜彩是常在初瑜身边侍候地,所以他记得她们名字。
喜云应声过来,见额驸搂着郡主,忙低着头不敢看。
曹颙道:“打发个人去二门,叫前院准备马车,就说我立时要用地。”
喜云应声去了,初瑜却不由得握住曹颙的袖子:“额驸要出去?”
曹颙将她圈在胳膊里:“咱们一道出去!你不是想王府那头吗?虽然依着规矩,咱们不能进去,在外头看看也是好地!且忍忍,这不是都过了小半月,忍过这个月就好了!”
虽然曹颙有心带着初瑜登郡主府的门,但是也知道满人最重规矩的,那样只会让初瑜与福晋为难,便想出这个折中的法子。
初瑜迟疑了一下,伸手回抱曹颙,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要烦劳他们了……初瑜是想额驸了!”越说声音越低。若不是曹颙留心着,差点错过。
曹颙搂着她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越发拉近两人距离:“我也很是想你!”
这一折腾,信却是没心思写了,曹颙牵着着初瑜出了书房,过了客厅,想要回卧房。西外间,叶嬷嬷正坐着椅子上。对喜雨低声交代什么,见了曹颙与初瑜进来,忙起身行礼。
初瑜羞得不行,却只是低下头。没有像往日那般避开。
曹颙冲叶嬷嬷点了点头,随后对那喜雨道:“告诉喜云,就说我不出了,劳烦她再打发人二门说一声。另外准备壶茶到上房来。”说完,又对叶嬷嬷道:“天晚了,嬷嬷也下去安置吧!”
叶嬷嬷望着两人手拉手,心里叹息一声。却是没动地方,笑着说:“额驸,今儿格格身上不方便。还得请您在外间歇呢!”说着。又对旁边那侍女道:“还不快去端了茶来。然后侍候额驸安置!”
那喜雨答应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初瑜身子一颤。曹颙的神色却冷了下来,看着那叶嬷嬷没有说话。
叶嬷嬷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笑着说:“知道额驸怜惜格格,定是懂得这些规矩的!”
曹颙没有搭理她,牵着初瑜要进卧房,叶嬷嬷急着唤道:“额驸,这不合规矩!”
曹颙原本不愿意在初瑜面前给她没脸,眼下却是忍不住,回头喝道:“谁家的规矩?到了这府里,就要按照我地规矩来!!”
想起初瑜身上不舒坦,她们这些身边侍候的,不仅不细心照看,还折腾这些刺她的眼,曹颙实在恼火,见叶嬷嬷还要再说,呵斥道:“出去!”
叶嬷嬷原当额驸是脾气好的,这些日子都没见他冷过脸,哪里想到会是这般凶,吓得一激灵,却是退了出去。
喜云与喜雨刚好结伴回来,曹颙见是方才与叶嬷嬷说话的那个,就皱了皱眉,对喜云道:“我不耐烦人多,往后我在时,这上房只许你与喜彩、珠儿、环儿进来!”说完,也不看她们,就牵着初瑜进去。
回到房里,曹颙却放了初瑜的手。初瑜因他恼了,忐忑不安。曹颙想着她吃饭时与方才书房的模样,心里定也是不愿意这样安排的,心头一软,不忍心责怪她,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这一晚,夫妻两个自是说了不少悄悄话,内容却是无从知晓。只是次日初瑜又恢复往日地欢快样子,也叫人烧了外间的炕,额驸说的对,这样屋子确实暖和不少。
*
正月十二,平王府那边过来曹府报信,说十一日戌时(晚上七点),宫里陈贵人诞下皇子。
往日宫里得了皇子皇女,其余皇子府送的洗三添盆礼都是有大概定例地,初瑜原也是知道的。但现下她晓得那陈贵人是曹家表亲,因此这添盆怕还要厚上几分,另也需送些滋补之物,她便有些拿不定主意,忙不迭叫来紫晶来一同商量。
紫晶因为去年九月得知陈贵人有身孕时,就打点过一次礼物,当下把旧年的礼单找了出来,又问了初瑜皇子府的规矩定例,两人商量着拟了份单子出来。
当晚曹颙回府后,初瑜就拿了单子给他过目,问他可要添减。
曹颙掐着单子,想着新出生地皇二十一子,有些哭笑不得。说起来他和康熙一家子的关系着实混乱,这陈贵人是他的表姐,却是初瑜奶奶辈的;从自己这边讲当叫这孩子“外甥”,从初瑜那边论却是叫“叔叔”。
初瑜见曹颙表情奇怪,还道礼单有些
忙道:“若是瞧着不妥,初瑜再拟就是。”
曹颙道:“单子没有不妥。你自己拟地,还是和紫晶商量的?原来府里的礼尚往来都是紫晶打点地,你多问问她。”
初瑜笑道:“自是和紫晶姐姐商量了地。”
曹颙点点头,顺口道:“嗯。那就送去平王府吧!”
初瑜一愣,半晌才道:“那初瑜,和姐姐一道入宫么?”
曹颙却是忘了这事地:“是我忘了。原先这些都是烦劳平王府那边送进宫的。以后你送就是了。也去问问姐姐那边,和她一道入宫也好。”
初瑜笑着点头应了。
*
这几日里,朝堂上下大抵都在谈论这个新生地皇二十一子,他与皇二十子的诞生相隔五年之久,众人不免都在猜测皇上地喜悦心情以及陈贵人能否进位、陈家能否进位。
户部自然也充斥着这些个言论。
曹颙既对分析这些事毫无兴趣。又因跟皇室、跟陈家都沾了亲,也不好谈这个问题,便只是听着众人议论而已,自己不置一词。
傅显功也是多年的资历攒出来这主事的官位,多少有些瞧不上那些因裙带关系而居高位的人。因他性子直,听几个笔帖式闲聊时,便插了两句嘴,言语之中多有讥讽。
其实在场几个人都不知道陈家和曹家有亲戚关系。但是笔帖式里有不乏有眉眼的,一个叫察德的瞧见曹颙脸色尴尬,忙悄悄捅了下傅显功。
傅显功也不是傻子,才想起曹颙也算是靠着权贵关系上来的。他是最早和曹颙混熟了的。因觉得曹颙勤勉,办事利索,为人和气,便忽略了他那显赫地身份背景。这会儿忽然想起这茬来。不由尴尬,刚才那骂陈家的话,倒是捎带上了曹颙。
傅显功虽是反应过来了,一时却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要是道歉。他又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多少有些舍不下脸,况且真要道歉。就显得真是把曹颙骂成那等人了。可继续这个话题显然也不合适。怎么才能不动声色茬过去呢。他倒犯了难。
察德颇为机灵,见状忙拿了刚腾好的一页账。给曹颙审,又说了几个账目上的问题,这才把话儿给圆过去。
曹颙原也不是因傅显功他影射了自己而尴尬,本身他对自己是个权贵子弟这事没什么感觉,办起差事就更是不注意这个了,不过是因为和陈家是亲戚,听了傅显功贬斥陈家,他也不那么自在就是。
傅显功之后地尴尬表情曹颙也瞧见了,可他也是不好说什么,自然乐不得察德圆场,也就跟着瞧了帐,讨论起那几个问题来。
傅显功瞧着曹颙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他也不是第一日认识曹颙了,对曹颙的脾气也知道一二,料他是不会怪罪,也就笑呵呵的跟着一道说了那几处账目问题。
几人正讨论着,彭铸从外面进了来,进门就笑问傅显功:“帐可对毕了么?那边可是要等着帐出来拨粮赈灾了!”
因他是负责五城赈粟部分事务的,这么问来却是往福建拨粮地事要准了。
傅显功皱眉道:“哪儿有这么快对完的。怎的,下了圣旨要拨粮了?”
彭铸跟众人都熟了,也不客气,自己拉了个凳子过来坐了,道:“圣旨没下,但是却已经筹备着,却是要依着你们这边最后核对出来损失的账目来拟拨粮地。”
“已是在赶着做了。”曹颙奇道:“原来不都是先拨粮的么,去年十一月时就是吧?况且这次海寇劫粮也是年前的事了,这会子还等着账目出来再拨粮,那百姓还受得了?”
彭铸道:“大人是不知道。这不江南司又开始查账了,大抵是不准备从江南调粮了吧!可能是湖广。听闻湖广去年雨水不好,不知道是不是这粮食不多,这才要先瞧了账再拨粮。”
曹颙点点头,又问道:“前儿傅主事还说江南司查兵饷呢么,也查粮草?”
彭铸神秘一笑,把头凑过来,低声道:“何止粮草,还在查漕运总督地手底下。”
曹颙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住摇头。这礼是唯恐天下不乱,他到底想做什么?搅得江南官场一摊浑水。
几人中最是口没遮拦地笔帖式石德金在一旁插嘴道:“便是查了,不过是帐上地事,实物要作假早就做了,还能拿这赈灾做多大的文章?何必从湖广调粮那么麻烦!”
彭铸“哼”了一声:“谁说不是呢,麻烦透了。偏上面不信这个。瞧着,上面是想彻查了?谁知道呢!”
傅显功笑着向彭铸道:“你小子不是怕调粮麻烦,是嫌湖广司地图明安不好相与吧!”
彭铸也笑了一回,摇头道:“他却是个大麻烦。却也莫说他,湖广司哪个是好相与的?都是横挑竖挑的。”
月十五元宵节,宫内照例赐宴外藩王、贝勒、贝子、及内大臣、大学士、侍卫等众人。
曹颙夫妇自然是要进宫。开宴前,初瑜跟着淳王福晋一道女去眷那边去了,曹颙则被十六阿哥拉走说话。
曹颙是除夕夜吃席时见着十六阿哥一次,到今也有小半个月,尽管不情愿,因在人前,也不得不行了个晚辈礼。
十六阿哥笑嘻嘻地受了,方拍了拍他肩膀:“得了,原不过是逗个乐子,知道你是不爱行礼的,还是从前的规矩,这礼都免了吧!”然后又道:“这也有日子没瞧见你了。还不抵从前,如今我想混出去玩儿都没人陪着了!”
曹颙见他得了便宜又卖乖的样子实在可笑,却也懒得与他计较。想到从前哪一回跟着出去不是提心吊胆的谨慎再谨慎,虽然知道十六阿哥是个不听劝的,但到底话赶到这里,便很是正经地劝了两句。
十六阿哥摆摆手:“没事儿,就是你们瞎操心!”
曹颙心里翻了个白眼,也不再劝他。
十六阿哥笑道:“过俩月就好,十三哥要分府了,回头出宫就到他府里玩儿去!”
曹颙问他:“年前就影影绰绰听说过几次,一直也没准信儿,这次是准了?多暂开衙建府?”
十六阿哥道:“这次是准信儿了!其实内务府筹措了好一阵子了,这次十二哥和十三哥一起分府,不是二月底就是三月初,吉日还没选。府邸收拾妥当,还差盛京的粮庄和人丁没拨过来吧!”
曹颙点点头,十三阿哥分府了对他来说也是个好事,至少下次请安不必进宫这么麻烦,只是这乔迁之喜的礼还得好好想想,最好的自然是又实惠又不张扬的。
十六阿哥兀自羡慕了一会儿这些分了府的阿哥们,不必像他这般拘在宫里不得自在。又叨念着自己多暂能分府。末了,又有些怅然道:“要是十三哥早些个分府就好了,他的府邸在金鱼胡同,那边有灯市儿,说是可热闹了!要他早住过去了,这两日就能想法子溜出去瞧瞧!”
正月十五日叫正灯,而灯节实际上是从正月十三始到正月十七止,市肆张灯结彩。挂灯的卖灯的都有,还有有卖烟花的、卖吃食地和七七八八的小物什的,点缀节景,十分热闹。
曹颙去年已经去瞧过一回。虽热闹,但也没什么好灯,笑着摇摇头道:“京里虽好几处灯市,但哪里比得上宫里的灯多?又何必跑出去。怕是那些灯也入不了你的眼,不过又是想着凑热闹。”
十六阿哥也笑道:“还是你知我,自不是看灯的花样,民间自有民间的乐子。岂是这红墙黄瓦的大院子里能够比地?不过说起来,今年工部又进了几个新样子的灯,回头咱们瞧瞧去。”
待宫里宴席散了。天上稀稀落落的飘起了小雪花。
初瑜还有些没看够彩灯烟火。临上车前。身后夜空上正爆开了大朵亮红的烟花,她忍不住停下来仰头去望。待烟花陨落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车。
曹颙见了便说:“家里也有烟火,你既喜欢,回头叫他们点了你看!”
初瑜笑着点了点头:“咱家后院那两个园子地彩灯也是好的,若衬了烟火就更好看!”
车从西斜街过,恰要横穿丰盛胡同,那里也是一处灯市,老远就听见热闹喧杂声,初瑜忍不住竖着耳朵听起来。
“是灯市。”曹颙解释着,见她不好意思挑车帘看,就把替她把车窗帘子挑了个半开。
初瑜看了一会儿,车过去了,才收了视线:“我还不曾见过外面的灯市,原来是这般热闹。我只有一年中元节,跟着额娘在庵里住,瞧过周围的百姓放河灯,有荷叶地、莲花的、鹤鹭的……各个都是极好看的。”
曹颙想起早几年在江宁每到中元节也曾去河边放过河灯,眼前又浮现起秦淮河上地波光桨影,热闹喧嚣,不由笑道:“等得空的,咱们回去南边儿,在秦淮河上看灯,也是美不胜收!”
初瑜听了不禁神往,乐呵呵地想了一回,可转而思及不知哪年才能去南边儿瞧瞧,便又有些怅然。
曹颙笑了笑,攥过她的小手:“今儿天晚了,又下着雪,冻着了不是闹着玩地。明儿部里地差事也差不多结了,我早些回来,咱们晚上去灯市看灯去!”
初瑜眼睛亮亮地,笑着瞧着曹颙,止不住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皱了眉,将车窗帘子挑了个缝,瞧了眼外面细碎的小雪花,摇头道:“这一个冬天都没怎么下雪,临打春了却飘上雪花儿了。眼下瞧着不大,却不知道明儿怎样!”
曹颙忍不住拍了拍她地头:“
明儿只要他们出摊子,就是下雪,咱也打着伞去看。
初瑜“嗯”了一声,又想起了什么:“那回去叫人把最厚的大毛衣裳拿出来,备着明儿穿!”
*
雪没下多一会儿就停了,正月十六,倒是个晴天。
福建损失的账目审核完毕,曹颙与傅显功拿了最终的账目交到郎中李其昌手里。经由李其昌大致审过,再发到五城赈粟彭铸那边筹备调粮诸事,曹颙几个人的差事算是结束。因这阵子众人一直在忙,现下又没那么多活了,李其昌便叫他们早些回去。
曹颙早早地打部里出来,打道回府,走到巷子口,碰到宁春从那边过来。
宁春老远就冲他打了招呼,催马到近边笑道:“正从你府上过来,就晚了一步。”
曹颙笑道:“也不晚,就请景明兄打马回转,到府上喝杯茶。”
“不了!”宁春摆了摆手,“我就是送几盏灯过来,给你与郡主赏玩的!”
曹颙奇道:“什么灯劳你大驾亲自送来?”
宁春道:“部里元宵节新扎的巧活儿,走马灯。昨儿贡到宫里,龙颜大悦,不少人得了赏!”因见曹颙皱眉,他不由笑道:“甭那模样,我能拿上贡的东西给你吗?我这当哥哥的。还用你来担心这些个?是一样的,却没宫里那么讲究就是,料子珠子都没僭越,却也是极精细的。原留了八盏要给你和永庆对半儿分的,后想起来他家孝期不能挂,就都给你拿来了,或自己家挂,或留着送人吧!”
曹颙笑着谢过:“那就更应请你过来喝一杯了!”
宁春笑着摇了摇头。凑近曹颙,低声道:“今儿才得的信儿,秋娘有了身子,我这赶着回家前到她那边瞧瞧去!”
曹颙忙给他道喜。又道:“这两日我就叫紫晶送东西过去,有需要的叫小嫂子尽管打发人到我府上来找就是!”
宁春道:“少不得烦劳你这边。”又捅了捅曹颙,一脸坏笑:“弟妹那边,有没动静。嗯?”
这新婚还不到一月,曹颙耐着尴尬,说了因郡主年纪小,怕她生产时有危险。想向宁春讨个避孕法子。
宁春听了不解,皱了皱眉:“如今已是年后,郡主这都十六了。还小?且也只烟花巷里是有些个药方。却是不敢拿来乱吃地。这女人生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劝你啊,还是歇了这心思吧!便是你不着急。伯父、伯母还是早想着抱孙子呢!”
曹颙摇了摇头,宁春见他不想说这些,就岔了话儿:“还有件事你得贺我,哥哥最近却是要高升了!”
曹颙忙问详细,宁春回说是工部一位主事以病乞休,上面准了,他活动了一下谋了这个缺。曹颙又是一番贺喜。宁春笑着约了他改日喝酒,然后告辞而去。
宁春送来的走马灯果然十分精巧,初瑜上元节时在宫里见过工部献的,原就喜欢,现在瞧了这几个格外高兴。
初瑜取出四个分别包装好,叫人两个送去平王府,两个送去觉罗府,剩下四个找妥当地方挂好了,她就站在哪里怎么看也看不够,只到丫鬟来请吃晚饭,才肯挪动脚步。
吃罢晚饭,小两口穿了厚衣裳,乘马车去了丰盛胡同的灯市。
彼时北京城里最大的灯市并不在城西,而是在城东,东四牌楼和崇文街两处,那边大抵是整条街满满的烟花***,而丰盛胡同的这处规模要小得多,彩灯烟火样式相对也要少。
饶是这样,初瑜也看得津津有味。她挨个摊子瞧过去,许多东西都是从未见过地,觉得十分新奇。曹颙见有做工精良些、初瑜又流露出喜欢的物什,便立时掏银子付账买下来。
在回程时,马车已经装了小半下的各种物什。其中还有些个做工十分一般,但别致又有趣的小花灯,初瑜虽嘴里说着要回头去淳王府时捎给弟弟妹妹拿着玩,可这会儿却爱不释手,自个儿擎着反复把玩。
直到回到曹府中,初瑜还沉浸在快乐状态,小脸红扑扑地,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眉眼间尽是欢喜。
瞧得曹颙不由心动,这边小两口熄灯安置不提,同一个晚上,千里之外的江宁,有人正挣扎在生死线上。
*
江宁,曹家西府。
“啊……”一个女子凄惨地叫声,在午夜时分传得甚远。
并不是每个母亲都期待孩子早日降生的,就如此刻的路眉。
早在去年六月间,她就由原来的南侧院迁到了后面花园边缘这处院子,而后再也没有在人前露过面。打陆家陪嫁过来地丫鬟浮云还有个姓贾的嬷嬷也被遣回路家,曹在给路道台的谢贴中
楚,“深感”其用心,只是眼下路眉既然进了曹家地上路家地婢子下人。
曹家并不好欺,曹寅病愈,曹颙将迎娶皇子府地格格,谁会这个时候来触霉头?原本他们安排路眉进曹家,也不过是因曹寅病重,想要在曹身边搅和一下,谋划曹家的产业。若是能够拉拢最好,就算拉拢不上知根知底地也好想法子应对。其实,在曹颙打京城回江宁后,他们就想改变主意,将这“美人计”使到曹颙身上,只是因顾忌到淳郡王那边,不敢下手罢了。
路道台因得罪了曹家,自然心里惶恐。向噶礼去讨主意。
礼因五月间折损了那些人手,也是恨曹家恨得牙痒痒,可是再恨又能够如何?他不过是因帝宠,十来年间顺风顺水,巡抚、总督地做下来混出点权势,而曹家,却是承康熙倚重五十来年。
初到江南时,他不是没打过曹家的主意。也上了折子弹劾曹李两家侵占国帑,私下结交皇子阿哥之事。
康熙压下了明折,回给噶礼的批示,只说尽知。而是还说了等曹寅上京再问他此事。
结果呢,曹寅尚未到京,提升爵位的圣旨已经明发到江南。在曹寅进京溜达一圈后,好嘛。成了皇子的亲家。长女为铁帽子王福晋,长子为皇孙女婿,江南谁能撼动曹家?
幸好接下来,曹寅病得要死。礼才算松了口气。曹家已经抬旗,曹颙自不会继任其父的官职。剩下曹颙年少,曹平庸。哪个能够挑大梁?就是因存了轻视之心。他方会允许儿子干都算计来江南的珠商。未尝没抱着一石二鸟的用意,却是惨败。
望凤庄事发后。礼与干都父子两个对曹颙地毒辣很是心惊,开始私下查探曹家这位大公子的为人处事、脾气秉性,然而却是越查越迷糊。除了康熙四十年夏,传闻他被拐过两月外,进京前他一直生活在江宁,却是很少出现在世人前。进京后,先与郭络罗家的子弟发生纠纷,随后在塞外与镶黄旗子弟斗殴,结果却是步步高升,先是御前侍卫,成了皇子伴读,这其中皇帝的偏袒可不是一星半点。
曹家,背后站着的是皇帝,噶礼很是无奈地认清了这点。再加上,如今巡抚张伯行与提督交好,隐隐有架空他这个总督的趋势,他有些焦头烂额,也就顾不到曹家这边。
总督都忌惮曹家,路道台怎么会有胆子挑衅?他已经是万分后悔,为啥么听着一时贪心,任着上面打曹家的主意。不管他到底如何感慨,却是再也避开不提路眉此人,如同根本就没有过这门亲事般。
就这样,路眉彻底断了外头的音讯。她被软禁在花园旁地院子里,被两个健仆守着,这这样过了半年。
路眉心里有鬼,当然明白是东窗事发,却是倚仗着肚子里有了曹家的骨肉,曹又是爱色的,想着要哀求于他。曹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除了最初的探问外,再也不愿踏进这边院子半步。
路眉绝食,想要用肚子里地孩子辖制曹,却只换的一碗药。曹叫婆子传话于她,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就喝药吧,省的孩子到人间受苦。
路眉是说不出的悔,却也无人会听了,她知道曹至今没有处理他,怕也是看在她地肚子,到底是亲生骨血。她渐渐瘦下去,整日里动也不动,想不出有什么能够绝处逢生的法子。直到中秋后,听那两个看守她的健妇提到,东府的高太君过来瞧太太,还给襁褓中地四姑娘好些见面礼。
“高太君”、“李氏”,想到她们两位,路眉终于有了些指望。她也不过是可怜女子,生在青楼,不知父姓,自幼被当成摇钱树培养的,又哪里做了万恶不赦的坏事?
接下来地几个月,她一直找机会逃走,并且相信只要到了东府,自然会求得庇护,但是却始终未能如愿。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就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惶恐。
府里,难受地并不是只有路眉,兆佳氏却也不好过。生了个女儿不说,与夫君地关系也不协,二房又被当成宝贝似的迁到后院去。虽然府里没有人敢当面嚼舌头,但是私下里说七说八地却是免不了的。
兆佳氏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去找路眉的麻烦,却是连院子门也进不去。那两个嬷嬷虽是曹家的下人,但却是曹自织造府那边叫来的,并不买这位“二太太”的帐。
佳氏几乎要呕死,难道她真是那歹毒心肠、谋害丈夫妇?至于这般防备,连带着大房那边都插手过来。
而累日里曹不是歇在宝蝶房里,就是歇在翡翠那边,对庶子曹项的照顾也比过去精心,唯独对兆佳氏,却是见也不爱见的。
兆佳氏想要如过去那般教训宝蝶与翡翠,却是不能。除了陪嫁过来的下人,不仅没有人敢动手,甚至还有人拦着。兆佳氏委屈得不行,实在不知道自己待产坐月子,不过三两个月时间,这府里怎么就回发生如此的变化。
直到有一晚,曹没有去任何女人房里,只自己个儿在书房喝得酪酊大醉。兆佳氏正攒了一肚子火要撒,怒气冲冲地赶过去,使劲发了一通脾气。
曹却混不在意,直到被兆佳氏抢了手中的酒壶,方抬头道:“你不配做嫡母,我不配为生父,我却没甚资格说你。只是你也是做母亲的,却怎会如此狠心!”
兆佳氏听得迷迷糊糊,曹又道:“如今我没了一个女儿,不愿意再失去一个儿子,老四,往后就由宝蝶带,不敢再劳烦你费心!”
兆佳氏横眉竖目,想要辩白辩白,却想起今儿正是十一月二十二,曹颐出阁的日子,也是带着几分心虚,终没有再说。她原想着等丈夫醒过酒后,再细语宽慰,好解了嫌隙。没承想,直到过了年,曹仍是冷着脸。
她心中也生出些许悔意,不仅对曹项比过去好些,就是路眉这边,也想着等孩子生下,要好好相处,挽回丈夫的心再说。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娘家又不是寻常人家,谁还能够越过她去不成?
*
路眉的房里。仍是不停地传出凄惨的哭喊声。
曹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的纠结。他既期望这个孩子能够平安降生,又希望他不要到人间受苦;他既想要放过路眉一条生路,又不愿意留着任何关系家族安危的隐患。
曹还在长吁短叹,里面那惨叫声却越来越弱,在灯光摇曳下,能够看到屋子里人影晃动。随着脚步声。一个婆子掀了帘着出来,惊慌道:“二老爷,姨奶奶却是凶险,怕是要都保不住!”
曹的心里“咯噔”一下。伸手退开那婆子,进了们去。屋子里的几个婆子进到他进来,忙劝他出去,直说产房污秽。
路眉惨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因先前出汗的缘故,额前的头发都贴在脸上,再也没有往日地娇艳与妩媚。露在被子外头的胳膊。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骷髅般骇人。
到底是做了两个月的夫妻,往日恩爱还历历在目。曹心里也是酸酸的。对她的怨恨也少了大半。
一个婆子取来人参片。塞到路眉口出,又在旁不停地唤着。过了好一会儿。路眉方幽幽醒来,见到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曹叹息一声,终是开口安慰:“且宽心,不要胡思乱想,先把孩子生下来,还搬回南院吧!”
路眉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却是泪如泉涌,似乎要流尽这半年的心酸与委屈。旁边的婆子又劝了曹出去,方道:“姨奶奶再使点儿劲,挺挺孩子就出来了!”
路眉睁开眼睛,望着房顶,想要大喊,却委实是没了力气,只微微地动了动嘴唇。
“哎呀,姨奶奶,这般可是不成啊!您得再用力,再用力啊!”产婆还在喋喋不休地劝着。
路眉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伸手去摸自己地肚子,这是自己的骨血,这就是往后自己的依靠。男人的恩宠算什么,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往后自己安安分分地带孩子,往后自己规规矩矩地做个良家妇人……
或许是想到以后地安稳日子,路眉突然觉得自己多了不少力气,她狠狠地攥住被子,用了吃奶的劲地大喊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人世……
正月十六,曹家又多了位小姐,却是个福薄的,生而丧母。
闻信,兆佳氏松了口气,想要抚养庶女,以示贤惠,却没有如愿。
织造府内院,高太君房里,看着摇篮里地孱弱得像猫儿一样的女婴,高太君直念“佛祖保佑”,想到孩子去了的生母,不由得红了眼圈。
*
京城,户部衙门。
福建海寇损失账的差事做完了,曹颙带带拉拉地帮着彭铸忙了几日从湖广调粮地事务,与湖广司的人混了个脸熟,却也知道了彭铸口中所谓“湖广司最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湖广司的人和福建司大有不同,去年九月里被卖出去地官缺不甚多,绝大部分是入部多年地官吏。这些人大抵是老油条,像傅显功、彭铸这样地实在人基本没有,都是些个滑不留手
,打哈哈地人多,做实事的人少,又是势利的紧。分的复杂,相互之间摩擦不断,办事拖沓可想而知。
而主官郎中图明安又是这群麻烦中的大麻烦。一方面,他因有些个后台眼高于顶,对低于他官位的这些个主事、笔帖式都有些瞧不上眼,素来带搭不理的,摆得架子似乎比侍郎甚至尚书都高;另一方面,他又是个极其苛刻的人,账目到了他那里,总是横挑竖挑,非给你摘两个错处打发你回去再忙活一回不可,极少有痛快通过什么事的。
彭铸是一百二十个不乐意和图明安打交道,前头几天还耐着性子,后来却是也没好脸挂着,虽然不敢直接顶撞上官,却是每每那边受气,就回来关起门大骂宣泄一番。直到曹颙来了,他才算得以解脱。
曹颙话不多,但思维敏捷,常常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湖广司的人想和他打哈哈,常常是两三句就被拐到正题上。想不做事?却是没门!
又因为曹颙那一叠串的身份在那里摆着,谁也不敢得罪于他,便是图明安也对他十分客气,账目上没刁难过。
彭铸发现这件事之后。念了多少句佛,然后就连磨带恳求的,央着曹颙,凡往图明安那边送帐都是他去。
曹颙自然知道他那些个小九九,不过确实自己出马要比别人出马效率更高些,也就顺势应了下来。彭铸没口子地谢过,又许下了多顿酒席。
这一日,曹颙正和彭铸盘账。忽然有小吏来请曹颙过去,说石侍郎有请。
曹颙有些奇怪,这石侍郎就是石文桂,太子妃的亲叔父。去年十一月被康熙贬斥“软弱无能”,和施世纶调换了官职,成为户部右侍郎。石文桂安安静静地上任,而后也一直十分低调。没有任何动作,似乎消沉了一般。曹颙都快忘了户部还有这么一号人,这会儿实不知他找自己所为何事。
曹颙往石文桂那院子走过去时,正瞧见李其昌从里面出来。面色铁青,紧锁着眉,一脸的不快。瞧见了曹颙。他明显一怔。然后似是若有所思。曹颙过去俯首行礼。李其昌客客气气地虚扶了他,而后快步离去。
曹颙微微皱眉。莫非出了什么岔子,这是从上到下一级级的追究责任?他自信最近从手上过的账目都是没问题的,一时也想不出哪里出了状况。
石文桂被康熙骂作“软弱”,可这体态形象可一点儿都不软弱。他身体微胖,一张国字脸,因为年迈,双腮的肉微有下赘,使得整张脸看上去十分地严厉。即使他满是笑容,瞧着也不是什么好脸色。
曹颙进来时,石文桂就摆着这么一副自觉是十分和颜悦色的表情,然落到曹颙眼里,却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阴险模样。
抛却表情,石文桂的言辞还是相当温和的,先问了几句进来的差事做得如何,然后又对他之前协理福建海寇损失账目的事作出嘉许,最后多有勉励之词,又道“前程不可限量”。实质性的话是一句没说,就打发曹颙回去了。
曹颙听得莫名其妙,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一日石文桂只见了他和李其昌,再没找过旁人,而李其昌从石文桂那边回去之后,除了表情凝重外,并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重新审查什么出现纰漏地旧账,仍是继续做手头天津海税的差事。
曹颙也懒得去想那么多,石文桂若是有所图,终会露出端倪来的。虽说是太子妃的叔父,曹颙却也没什么忌惮地,眼下太子的日子并不好过,连带着这些与太子有干系的权贵也个个老实得紧。就算石文桂想要算计点什么,却也要掂掂分量,应该不会轻易拿他开刀。因此,曹颙又回彭铸处,依旧处理调拨赈灾粮食事务。
*
新院子不能老没有名字,曹颙与初瑜商议了,又比量着原有院名,最后就起了“梧桐苑”。想着等天气暖和些,植两株梧桐过来,也算是合了意思。
因前些日子“通房”之事,曹颙对叶嬷嬷有些不放心,就将初瑜托给紫晶,请她每日多照看些。
紫晶本也喜欢初瑜,待她就越发亲近,又怕她待着闷,每日往桐院来得就频繁些个。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珠儿、翠儿因多了女主子,又有七八个不比她们逊色的侍女比着,本是没什么底气地,紫晶常来常往的,倒是能够让她们有“多个主心骨”的感觉。
忧虑皱眉的,自然是叶嬷嬷与喜雨几个。因喜雨长得好,淳王福晋本是不愿意她随着陪嫁地,可还是被瓜尔佳嬷嬷与额苏里嬷嬷劝着应下,原是为了防着这边的紫晶。
照她们两位说的,额驸这边虽然虽没通房丫头,或许是不解情事地缘故。等到娶了亲,晓得床第之欢,还
男子能够抵住美色地诱惑?虽说紫晶年纪大上几岁,轻,容貌又好,又是有着多年侍候地情分,且温柔知礼,处事周到的。若是让这样一个女子做了妾,怕是连格格都要顾忌三分。
喜雨便是相貌好些,却是淳王府地包衣下人,爹娘兄嫂都在那边府上当差的,还能够飞上天去?而且她是个聪明的,自然知道利害关系。哪敢越。用王府这边的陪嫁侍女做通房,总比曹府这边的几个强,省的有不懂事的,捣蛋惹得格格伤心。
淳王福晋听了这些劝,这才依着她们俩,把喜雨等四个丫鬟交到叶嬷嬷手里,又交代了一番。
叶嬷嬷奶大地这格格,心底早当自家闺女一样看待。疼得紧。格格嫁过来这些日子,因额驸爱静,上房是不留人值夜,也不知两位主子的房事如何。她私下问过格格。却是新妇腼腆不肯应答。
待到格格小月,依规矩也是要夫妇分床睡的,叶嬷嬷便想安排喜雨去侍候额驸,早早定下通房的名分。也省得节外生枝。没想到不仅惹恼了额驸,连带着格格也对她有几分埋怨,心下已是懊恼不已,又瞧着近日来格格和紫晶十分的亲近。心里忧虑着急,却是没法子说出来,只十二分的精神提防着。生怕格格吃一点儿亏。
这日紫晶来梧桐苑。找初瑜商议给曹颂过生日的。曹颂正月二十五的生日。衣服鞋袜是早就准备下地,只差这生辰酒。因曹颂爱热闹。去年也是给他请了戏班子回来的,紫晶便向初瑜说了,又商量要不要请上些亲友,吃上一日酒。
这是初瑜嫁过来后第一次主持宴客,自然要好好筹划的。两人商量了女客的单子,除了两位姑奶奶,还有宝雅格格,兆佳府地太太小姐并其他几家常走动的女眷。外客却要曹颙与曹颂兄弟两个来拟。
初瑜虽年纪比曹颂还小一岁,只是在娘家为长,下面弟弟妹妹又多,又因着曹颙,心里便将曹颂看成与弟弟们一样的,平日在他面前很有嫂子的做派。见初瑜言语庄重,曹颂也收了素日地随性,在这小嫂子面前很是服帖。只是初瑜离开后,他没少向紫晶感叹:“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这小嫂子绷着脸说话的神态,可不是像极了哥哥!”
因等给曹颂过完生日,就是正月二十六,初瑜嫁过来满一个月,按照规矩,还要回王府“住对月”。到时候,曹颙也要随着过去的,带的衣物,随行侍候地人都要提前打理。说妥了曹颂的生辰酒,初瑜和紫晶又商量起这事来。
喜云送上茶来,刚好听到初瑜与紫晶提及二十六回王府带谁回去侍候,不由低声道:“格格却不要忘了后廊‘病’着的那个!”
她是初瑜自幼地贴身侍女,自然一心想着主子这边,对叶嬷嬷为额驸安排通房之事颇有微词。格格金枝玉叶,又是这般品貌,难道还需要靠着丫头笼着自己地夫君不成?况且额驸是真心疼爱格格,两人感情正浓,哪里轮得到外人多事?
后廊‘病’着地,自然是说喜雨。
现下喜雨处境十分尴尬,那晚曹颙说“不耐烦人多”,在场的几个谁不知道说得就是她?就是其他侍女,见不得她地小意殷勤,却也是背后好好地笑了一回。又因着她,使得大家都引了额驸的忌讳,冷言冷语也是不少。
喜雨虽然包衣出身,却也是爹娘宠溺着长大,若不是瓜尔佳嬷嬷与额苏里嬷嬷打着福晋的名义选人,她也不会陪嫁过来。
喜雨是聪明人,通过几个嬷嬷的交代,晓得自己通房丫鬟的使命,却也是真心愿意服侍格格与额驸的。原本她还觉得委屈,哪个女子不想着找个好郎君,做个平头妻?待进了曹府,见到了额驸的相貌人品,看到他对格格的怜惜疼爱,便也就认命了。没想到,却是尚未近身,就引得额驸的厌恶,怕是他将格格的委屈都算到她上头。她也不是那没脸没皮之人,就道病躲在后廊屋子里,鲜少到前边来。
听到喜云的话,初瑜却是有丝为难。虽然喜云劝了她好几次,叫她早日打发了喜雨出去,但是毕竟是陪嫁过来的,又能打发到哪里去?喜雨不过长的好些,又没犯什么错处,那样待她也是不公。
额驸对自己这般疼爱,自己却要生生摆出那般妒妇嘴脸,倒是污了他的清名,实在可僧,那般下作,怕是自己也要瞧不起自己了。想到这些,初瑜就笑着对喜云摇了摇头。
喜云知道自己格格是个心软的,心里叹了口气,望向紫晶求助。紫晶也知道喜雨的事,但是她的身份却不宜就这院子里的事情多说。
石文桂找了曹颙嘉勉一番之后,再没找过他,却是又两次。
据那些个喜好听墙角的小吏传出来的小道消息,石文桂和李其昌还发生过一次争执。当然,这些小吏是没胆子进院子偷听的,只在院子口探头探脑罢了,所以谈话内容不得而知,只影影绰绰听见两位大人争吵声,以及石大人摔了个茶盏而已。
虽然只是枝末细节,部里的人自然说什么的都有,绝大部分人,还是觉得李其昌自寻死路。
石文桂满门显贵,从祖辈起族人就一直位居一品、二品高官,他这一辈兄弟里也是总督、都统、尚书皆有,更不必提其兄石文炳两个女儿,一个为太子妃,一个为十五阿哥嫡福晋,皇亲国戚。
石文桂若想让区区一个毫无背景的五品官李其昌在户部消失,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当然,也会有人赞赏李其昌,比如傅显功。
“李大人风骨实在让人佩服!”傅显功私下里一直这般说,连带着彭铸几个也都对李其昌赞不绝口。
曹颙听了,不置可否。风骨固然是有的,但是这么硬碰硬值得不值得?不提权贵与否,石文桂毕竟是上司,虽然也知道倘若石文桂仗势欺人,李其昌一味忍着也落不了什么好,但多少还是有些替李其昌可惜。
曹颙与庄席谈及户部差事时,也提起此事。当日石文桂先后找李其昌和曹颙两个训话,李其昌又是那样个表情。曹颙和庄先生就料石文桂是一面向曹颙示好,一面向李其昌示威。
毕竟曹颙是以御前三等侍卫转到户部,当是五品郎中的位置,只是年轻少经验不好做主官,这才以从五品地员外郎屈居李其昌之下。石文桂拿“提拔曹颙取而代之”来威胁李其昌,也说得过去。如今石文桂和李其昌不和的事传出来,越发印证了这点。
见庄先生沉思不语,曹颙笑道:“先生别担心,我有分寸的。不会叫石文桂得了便宜去!”
庄先生点点头:“虽说李其昌在京城没什么根基,不必惧他如何,但毕竟是你上官,若他生了疑心。故意要为难与你,你的差事怕也不好做,起了纠纷却容易落下口舌。”
曹颙明白庄席的顾虑,无非怕自己顶撞上官。落下年少轻狂、不服管束的恶评:“其实他要生疑,怕是早就当生疑了。他最初只供着我不让我做实事,未尝不是一种提防。如今他既然肯交差事与我做,当是信了我的。观他为人,也不是石文桂这般三言两语就能挑拨了的。”
庄先生道:“也不尽然。彼时无事,倒好说;一旦生出些事故来。他自身难保。难免疑神疑鬼!”
曹颙听了。心道确实有理。同僚之间信任度能有多高?上下级之间呢?更何况如今和李其昌多少还是有些利益冲突的。
“不信任也无法了!”曹颙最终说。其实也不必说李其昌是否信他,单就信任而言。他曹颙对李其昌地信任也是不及对傅显功、彭铸等人的信任多。他道:“我只做分内之事,左右账目差事上他挑不出我什么毛病,别的什么他也奈何不了我!”
庄先生喟然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人心却是无从可防。李其昌算不上什么,石文桂这边却需要提防,若是他想要打你的注意,那也是不小地麻烦。回去我叫人多注意他家宅门户,若有异动,咱们也好心中有数!”
几日来,曹颙倒是没有什么麻烦,石文桂还是盯着李其昌不放,寻着由子又训斥了他两次。在他第三次训斥李其昌后,李其昌以身染急恙为由请了病假,再不来部里。
曹颙是立时就知道这件事情的,因为当时他刚好完成了调粮的账目,同彭铸一起去找李其昌交差。
彭铸一脸阴郁,忍不住道:“李大人不在,这帐拖到什么时候去?”
曹颙也无可奈何:“怕是只得往上面递了,这也不是能拖的事儿。”
曹颙便是一百八十个不想见石文桂,到底还是站到他面前,交上了最终调粮账目。石文桂简单看了看,就通过了。曹颙刚想带着账目退出去,却被石文桂叫住。
石文桂仍是摆出那副皮笑肉不笑地模样,慢悠悠向曹颙道:“李郎中抱病卧床之事,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了!”
曹颙心道,这不是废话!若李其昌不生病,犯得着来找你么?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石文桂又道:“司内诸事不能没个做主的,李郎中乃是一司之主官,这如今他抱恙,这些个差事难免要被耽搁下来。有些个差事或能等上一、二日,有些却是不能的。因此现下就由你暂代李郎中之职,全权处理司内事务。”
曹颙一愣,其实他知道这规矩,主官不在,副官可以暂代主官之职,去年曹寅病时,亦是副官代为处理公务地。但是若说石文桂完全是按规矩来,没一点儿别的意思,曹颙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尽管不相信,却没有理由拒绝,曹颙只得应下。
石文桂又貌似关照斗地嘱咐了他几句,才打发他去了。
*
正月二十六,待曹颂生辰过后,就是初瑜要回淳王府住“对月”。原本新郎是可去可不去地,但是瞧着初瑜满脸期待地模样,曹颙就任由她张罗两人地行装,自己到前院打发人去部里请假,要迟些过去。
叶嬷嬷听说定下带喜云、喜彩与珠儿、翠儿四个跟过去侍候,不禁皱眉,终是忍不住私下劝道:“格格,这回娘家带着姑爷的贴身侍婢,是何道理?就算是格格不喜喜雨、喜雪那几个。带着喜烟、喜霞就是!”
摇了摇头,道:“额驸要在那边府里住几日,肯定不般方便,身边再没有熟悉地地人侍候,该多不自在?”
叶嬷嬷叹了口气,又道:“格格与额驸都过去,那府里这边,竟全交给紫晶姑娘不成?”
“嗯!”初瑜应着:“我回去住一个月,额驸过几日就回来。倒是没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虽然她心里是想让曹颙陪她在娘家那边住一个月的,但是想了又想,还是怕太拘了他,只是住上几日。礼数都到了就是。
“格格!”叶嬷嬷又道:“这可是整一个月呢,这般新婚燕尔,断了房事,额驸这边……?”
初瑜听到问起新婚房事。脸上本有几分羞涩,但是听到后来竟似提点她防备额驸了,不由得侧过头道:“嬷嬷,我不想说这些个!”
叶嬷嬷还要再劝。喜云来报,王府的马车过来接了。
等到初瑜带着人出来,曹颙扶她上了马车。自己则骑马随行。到了王府。淳郡王还未散朝回来。曹颙便没有多留,对妻子交代了几句。便去户部了。
*
忙完差事,回到淳王府,已经是未时(下午一点)。
淳郡王也从礼部回来,换了便服,两人说了会儿话,等着几个小阿哥回来,一道用了晚饭。
按照规矩,新郎就算是留宿这边,也是不能与新妇同房的,否则就不吉利。因是姑爷,住在客房又太生疏,福晋与王爷便请曹颙在弘曙院子里安置。
弘曙本就认识曹颙,如今也熟了不少,不像先前那样拘谨。他虽然平日话不多,但却是喜欢骑马射箭的,又知道姐夫手下有几分真功夫,便拉他去较场射箭。另外两个阿哥弘卓与弘,一个十二,一个十岁,也是爱动的年纪,都嚷着要跟着哥哥姐夫同去。弘卓这会儿瞅着比弘还欢实,与在上书房时的沉静性子大不相同。
拿起弓箭那刻,弘曙挺直了腰板,多了几分英武之气。连着射出几箭,除了有一支微微偏了一些,其他的都正中靶心。弘卓与弘拍手叫好,曹颙也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
弘曙却是有些沮丧,抓了抓头,道:“跟着十四叔学了这些日子,什么时候能同十四叔那般厉害就好了!”
曹颙早也听说过,康熙诸子中,除了已经被圈禁地大阿哥外,数十四阿哥算是个热衷兵事的阿哥。再想想上辈子所知的历史,曹颙不由得再次打量弘曙一眼,问道:“你随着十四爷学射箭?”
提到十四阿哥,弘曙满眼的崇拜,点了点头道:“不仅是我,还有两位弟弟,就连弘晟、弘昇、弘智他们也都爱去找十四叔!”后边这三个是三阿哥与五阿哥府地皇孙。
见着曹颙没应声,弘曙笑道:“姐夫,我正同十四叔学习兵法,日后找机会定要随着十四叔去疆场建功立业,为阿玛与额娘争口气!”说到最后,神态越发坚定。
曹颙虽是笑着听着,心里感觉很不好,要知道那十四阿哥的前程可不是光明的,看弘曙这样子,对十四阿哥的亲近不是一星半点,怎能不让人担忧?
或许是见曹颙一直没说话,弘曙扭过头道:“姐夫在户部当差,那有什么意思?整天来像阿玛似地,与那些官儿应付来应付去,想想也是闷,为何不担任武职?”
曹颙没回答,也拿起弓箭来,对着靶子射出几箭,幸好手下争气,没有脱靶的。
弘卓与弘忙围上来,这个道“姐夫好厉害!”,那个说“姐夫教我!”,原本还存着的些许生疏都无影无踪。
弘曙直直地望着那靶心,看了好一会儿,方转过头来:“早就听人说过姐夫的弓箭是好地,因这两年姐夫在书房半点不显,还不相信来着,看来却是真的了!”
曹颙略一思索:“这也不算什么,我家二弟也喜欢这个,府里还特意请了两个武师傅,倒也是有些本事的。往后你下了课,也可以去那边,他比你大点儿,也是个一直想着做将军地!”
弘曙听得心动,虽然堂兄弟中有年纪相仿地,但是因种种忌讳,鲜少往来,伴读什么地又都是恭恭敬敬,算不上伙伴。素日在上书房,他却是很羡慕十六叔与曹颙的交情。
但想到家规森严,他还是不禁又皱了眉:“阿玛那边……”
曹颙笑道:“又不是别人家,王爷不会约束地。那边府里人口简单,除了我与你姐姐,就只有这个二弟在!”
此时人都是算虚岁的,弘曙虽然方十三周岁半,但是按照虚岁却是十五了,大家都当他是大人看,这边王爷福晋对他管得也越发严了些。他正是拘得难受之时,听闻姐夫这个建议,不由喜出往外,忙大力点了点头,神情之中越发透着亲近。
就连弘卓与弘两个,也俱是欢喜,直嚷着也要跟着过去玩儿。
曹颙道:“都过去才好,叫你们姐姐置办好吃的给你们,那边的厨子也会几道拿手的。”
弘仰头道:“那姐夫呢?可会教我们射箭?”期待中带着一丝紧张地问道。
曹颙笑着说:“好,若是赶上我在家,自然不在话下。我在昌平还有个庄子,正好靠着山,等天气暖和了,咱们一起过去打猎!”
一席话,引得三个小阿哥都生出不少的盼头来。曹颙心里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怎么都有些拐骗几个小妻弟的嫌疑,虽说这手段有些不光彩,但是只要能够疏远了他们与十四阿哥的关系就是大善
病休假显然是早就备下的无奈之策,而李其昌是个好代管李其昌的职务后得到这个结论。因为李其昌在“生病”之前,已经将手头上所有的账目工作全部完成。而此时部里几个大宗事务原就剩下彭铸这边调粮一桩,这事完成后,也没什么可叫曹颙终审定论的,因此曹颙轻轻松松接了手,倒是悠闲了小半个月。
直到有四阿哥遣发的公文送来。
前些日子,圣驾就往通州巡视河堤去了,太子、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随扈。眼下四阿哥正和韶屯伴驾阅河,却发了加急公文来,叫户部重新盘查去岁海税与海寇损失。
康熙二十三年正式停止的海禁,翌年在粤东的澳门、福建的漳州、浙江的宁波府、江南的云台山,分别设粤、闽、浙、江四处海关,管理对洋贸易。
在户部这边,广东司、福建司、浙江司和江南司都是涉及到海税的,而因福建的海寇北上在沿海诸多地区上岸抢劫,各地都有报损失,所以,福建司、浙江司、江南司并山东司又都有海寇损失账目,这一番重新盘查却是让半个户部的人都忙了起来。
福建司两者都有牵涉,其中海寇损失还是曹颙亲自参与审查的,因此组织人手盘账时,他回避了再次盘海寇损失账目,而是带着傅显功几人去盘海税的账。
左右无外人,傅显功瞧着账目倒忍不住替李其昌打起抱不平来:“拢共五、六万两银子地事。这帐还能有错?李大人真是冤枉!那人实是欺人太甚!”
一句话既出,虽然在场的都算是他心腹至交,但一个个未免皆是心惊——他虽没点名道姓说石文桂,但谁还不知道他指的是谁?那日石文桂拿海税的事发作李其昌,是众所皆知之事。
察德几个都不由道:“大人慎言!不要惹祸上身!”曹颙也委婉提点傅显功注意言辞。
傅显功一拨浪脑袋,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仍满是不忿:“没由头生生寻由头,海税还能做文章出来?曹大人,你说。他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曹颙拍了拍他肩膀,无甚可答。这就是明摆着的事。
康熙年间海关课税定得十分低,闽海关关税定额才三万两,这一年福建又是大灾又是大劫。贸易额降低了不少,这关税也大大缩水,至多两万余。福建司又兼稽查天津海税,这些年天津与东北关外往返发送粮食作物收的关税是大头。定额才两万五千两,别的零星拢共也没多少。
这两边加一起,李其昌这海税的账上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两银子的事,比起别地动辄几十万上百万两的账目。这算是最简单最没可能出错的了。偏石文桂就能挑这个错儿出来,想必李其昌便是“生病”也是被气的。
但便明知道石文桂鸡蛋里挑骨头地找茬又能怎样?他分明就是故意为之,前几次和李其昌争执大抵是关起院门吼罢了。小吏们只传出些个摔杯子的事来。这次却是连口角内容都传出来了。而且小吏们还说不只一个两个人听到!
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这般私下议论上司无论如何算不上什么好事。
曹颙对傅显功印象颇佳,不愿看他因口舌引起什么麻烦,便岔开话题:“雍王爷既然能发了加急公文回来叫查账,必是有些个缘故的,咱们还是仔细看看,别出什么纰漏才好。”
几个都点头称是,方才不说什么了,埋头干活。
曹颙一面对着账目,一面思索,突然让查海寇损失和海税看上去像完全不搭边的两回事,不知道让一起查到底是什么意思。若说海寇影响了海外贸易,那是一定地,但是海税本身定额就不多,甚至可以说在目前全部税收里,怕是连百分之一都占不到,何必这般大张旗鼓?
曹颙正寻思间,忽然听笔帖式察德那边低低惊诧一声。因屋里安静,虽然他声音不高,大家都听得分明,便一齐往他那边望去。
察德见大家询问的目光,有些个不自在,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个所以然,又摇了摇头。另一笔帖式金杰性子最急,忍不住道:“没事你‘咦’个什么?有事就说!”
察德叫他说的有些尴尬:“瞧着有点不对……待我再查查……”
众人都是一怔,忙问他:“什么不对?账目不对?”
察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腾了一页帐,拿了到曹颙和傅显功这边来,众人聚到一处瞧。察德拿着笔圈了几处商船,道:“这边写了因海寇,船上货物折损,没收税。但是……前几日恰是我稽的商船这块,并没见这几个……”
众人都陷入沉默,之前大家都是提李其昌打抱不平地,这会儿见出这等事情,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所有人都在想,莫非石文桂不是故意找茬,李其昌真有问题?
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傅显功否定了,他最先开口:“不是我说,李大人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想必几位也是知道地。再说,这几条船也就千八百两银子地事,要说抹掉图私利,那也当抹个多些地!”
曹颙点点头,这事确实蹊跷,他虽然是才接触财务账目没多久,却也知道这要想做假账,是要把相关账目都做平了的,且不说李其昌会不会为了区区千两银子地事作假帐,单说他作为一司主官,这些账目最终都是要在他手里过的,他把两面的帐都做平了再容易不过,怎么会留下这样的漏洞给人察觉?
回去去庄先生说了,却也一时之间找不到
L|个假,那样的话可真就是蠢得不可救药了,难道当康熙老爷子是摆设不成?
*
虽然曹颙在淳王府只住了三日,初瑜还要在郡王府那边住到二月末地。就算是惦记她,曹颙也不好每日过去,每日回到府里,感觉甚是清冷。
这一日,吃罢晚饭,天还大亮。曹颙百无聊赖,就去榕院找庄席下棋。
虽然已经是二月中旬,天气暖和了不少,但是庄席畏寒。还是懒得出门。见曹颙过来,又不像是个有事的样子,庄席就笑了:“可见这是新婚燕尔,两个人方分开几日。就觉得日子难熬了?”
曹颙也不拘泥,笑着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正是,原不觉得,现在回到房里却是空落落的不自在!”
庄席摸了摸胡子。打趣道:“公子这是晓得闺房之乐了,看来年内令尊抱孙有望!”
刚好惜秋送茶上来,曹颙不经意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点什么。惜秋有所察觉。忙低下头退下。庄席在旁边咳了一声。打断曹颙的沉思。
曹颙看看惜秋的背影,转过头对庄先生道:“记得前两日。听紫晶提过先生这边的怜秋病了,还说请了外头的大夫过来瞧过。因这几日差事多,倒是忘记问了,不知痊愈了没有?如今正是乍暖还寒之际,别耽搁了病。先生这边也是,身体也不好,再传染上怎么办!”
庄先生脸上却是少有的不自在,看了看曹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可太不对劲!曹颙看着他这般,不由得心生疑惑,不过是侍女生病,有什么不能提地?难道有什么隐情,需要遮掩?
庄先生见曹颙这般看他,摸着胡子讪笑两声:“原想着找个日子跟你提的,今儿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就对你说了吧!”说到这里,又顿了顿说:“本没起什么续弦纳妾的心思,但是怜秋、惜秋姐妹两性子温顺,这两年侍候得也尽心,实在是……”
怜秋、惜秋姐妹两个?曹颙不由目瞪口呆。这两年也劝过庄先生娶个填房,省得老来孤寂,都让庄先生给推了,这边却是姐妹两个,又是什么缘故!
庄先生本就有几分不好意思,见曹颙不应声,有点抹不开了,老脸泛红。
曹颙见了,不知是先道“恭喜”,还是先说什么,想到怜秋那说不出口得病,难道是有了?
虽然心里敬重庄席如亲人,但是怜秋与惜秋不过十七、八的年纪,若是两人心甘情愿还好,否则地话实在让人感慨。
“先生,她们姐妹两个……”曹颙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虽然怜秋与惜秋姐妹是下人,买来后又一直在这边侍候,但曹颙心里却没有看轻她们的意思,也不会为了安庄席的心,强迫她们两个做什么。
庄席与曹颙相处了一年多,知道他的脾气秉性,当初芳茶那般刺头,他都不会任意处置,指给魏白,便笑着说:“我只是因喜欢她们姐妹两个性子柔顺,想着有着她们做个伴也好,自然是要她们心甘情愿地,难道我是那急色小子不成?”说话间,隐隐带着几分得意,也不再自称“老朽”,颇为精神焕发,倒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这不显山不漏水的,一次就收了两个,曹颙见不得他的得意样子,看着他道:“先生既不是急色的,那怜秋小师母到底是何恙?莫非是我误会了,她不是有了喜?”
庄席正喝着茶,闻言差点呛道,却没有尴尬,倒是越发得意地摇头笑了两声:“不过是一次,谁承想倒是有了结果,真是没想到啊!”
曹颙想着他夫多年,也是孤苦,心里对他“老不修”地不满去了大半,认真道:“先生愿意续弦,也是好事,况且也算是双喜临门。等初瑜回来,咱们在府里好好操办操办,这边的屋子也好好布置布置。”心里想着明儿就打发人去衙门,将怜秋与惜秋姐妹两个的奴籍消了,再让紫晶帮着准备两份齐整地嫁妆,别委屈了她们。
庄席忙摇头,叫曹颙不必太声张。他平日在府里众人面前,都是端着长者做派,如今要纳自己侍女,还是未婚先孕,想想也觉得臊得慌,所以才迟疑至今,也没好意思开口。
曹颙这里还罢了,情分这这里,能够体谅;郡主是刚嫁过来不久,还是要顾忌三分。因此,庄席只说选个日子,请紫晶打发两个嬷嬷给她们姊妹开了脸,再摆上两桌酒请请府里几个管事地,便罢了。
曹颙见外头天色黑了,便不多留,笑着告辞回去。
次日,曹颙将榕院地事告之紫晶,将她帮着庄先生操办操办亲事。紫晶听了,寻思了一会儿,道:“大爷,奴婢听着庄先生这意思,像是纳妾,可不像是要续弦!”
曹颙略带疑问道:“难道是顾忌到两人的身份,这边自会去消了奴籍地!”
紫晶看了曹颙一眼,苦笑道:“大爷待人都是好的,并不轻看奴婢下人,世人又有几个如大爷般?‘婢做夫人’,这要被人讲究两三辈子的,就是子孙也要跟着蒙羞!”
曹颙摇摇头:“先生素日性子豁达,不是在乎这些世俗规矩的人。”
紫晶沉思下,道:“就算庄先生自己不在意,也是顾忌到其他吧!虽说他女儿已经嫁人,但是娘家这边也不好胡乱行事!”曹颙听了无语,没有再说话。
新盘账各司进度不一,曹颙几个虽然早早就把海税的好,却一直扣下没有声张。待福建海寇损失的账目递到曹颙手里后,曹颙叫上傅显功、察德几人,私下将两边账目细细对了一遍,又研究了一遍,海税那看上去毫无漏洞的账目,却拢共差了一万七千四百两银子。
傅显功的态度依旧是“我信李大人的人品”。而察德几人位卑,虽也流露出相信李其昌的意思,但是却都明确道:“一切听曹大人的处置。”言下之意,曹颙若是相帮李其昌,众人愿意瞒着;若是曹颙要揭发,众人也肯佐证。
没等曹颙做出决定,随着圣驾的回京,更多的消息传了出来,在雍亲王下公文让重新查核海寇损失及海税之前,吏部、兵部给事中王懿上折以海寇猖獗为由奏请禁止海洋商贾。
“书生之见!岂能因噎废食?”听了曹颙的复述,庄席不禁出言反驳道。
曹颙微笑道:“折子被驳了,听说圣旨申饬了,问‘不知海洋盗劫、与内地江湖盗案无异。该管地方文武官。能加意稽察、尽力搜缉、匪类自无所容。岂可因海洋偶有失事、遂禁绝商贾贸易’。连带着吏部、兵部也受到牵连,说不肯尽力,不顾全局。”
庄席听了抚须,笑道:“皇上英明。这王懿虽然刚正,却是木讷得过了!”
曹颙一愣:“这王懿是个刚正不阿的?”
他心底原还想着这王懿会不会是某个阿哥地势力,这次借机生事。那边上奏折请禁海。这边海税账目就出了问题,这等巧合实在没法让人不多想。
庄席道:“此人我也略知一二,他确实为人正直,又是个敢说话的。康熙二十七年的进士入的翰林院,颇得皇上称许,还曾被拜为经筵侍讲,十足地严师,皇子违学规也照罚不误,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他都教过。后来官至……”
“四阿哥?”曹颙大奇。忍不住出言打断庄先生的话。
见庄席点头称是,曹颙微微皱眉:“皇上虽然驳斥了王懿,四阿哥这边却下公文叫清查海寇损失和海税,别是在搜罗证据。真想禁海?”
曹颙知道清朝中期就实行“闭关锁国”政策直到鸦片战争,却记不得到底是雍正年间还是乾隆年间开始的,因此颇为担心这“闭关锁国”、害得中国走向殖民历史的实际上是四阿哥及其幕僚的政见。
庄席不解道:“搜罗证据?何出此言?”
曹颙沉思片刻,道:“也许是我想得复杂了!实际上从长远来讲。海外贸易是绝对有利的,但是短期内,因海税本身不高,如果上面有人不能顾全大局。只见明面上地海税不多,海寇损失又大,从而认为利小于弊。就此禁海……”
庄席道:“也不无这个可能。毕竟还是急功近利的人多。若真如此。也无他法,你广东那边的生意要叫人收一收了!”
想着“闭关锁国”对国家的消极影响。曹颙心中对四阿哥也开始犹疑起来,若是真是他一意孤行,那自己该如何应对?总不能揪过他来告诉他禁海地危害,告诉他若是那样,国家只会越来越落后,一百余年后,将让洋人用枪炮轰开国门?
若是四阿哥真受了老师的影响,有着禁海的打算,那自己就眼睁睁地看着不成?虽然胸无大志,没什么忧国忧民的想法,但是熟知后世中国那段屈辱史地曹颙,怎么无动于衷地袖手旁观?
“若上面真想着禁海,那就糟糕之至,子孙后代都将由此受损。先生,可有什么法子化解没有?”曹颙开口问道。
受时代限制,其实庄席本人也只是觉得开海贸易可使得民间财货流通、沿海诸省多有裨益,是利民的政策,并没有特别深刻的认识。所以这项政策实行,他固然是举双手赞成,若不实行,他也不会想到有什么影响到子孙后代的极大危害。
庄席疑惑地,是曹颙对政事的态度,原先见他只是云淡风轻,除了家人,对诸事都随性的模样;如今,却是主动关心政事,还是与自己差事不相关地,这预示着什么?
曹颙目光清澈如昔,并没有被权欲熏陶过地野心,看着与往日并无不同。
庄席心里摇了摇头,看来是这两日在惜秋房里折腾得狠了,自己有点精力不济,开始胡思乱想了。或许是曹颙放不下广东那边地收入,才会对禁海之事格外上心。因此,他笑着安慰说:“不管四阿哥什么意思,上头有皇上在,这些年禁海的折子上了不老少,都是徒劳罢了。账目作伪固然可能是减少本就不多地海税,越发显得海寇损失大于海税收益,好证
海禁。但王懿确是刚正,而且给事中不过五品官职,户部人为他大改账目。这次四阿哥让彻查这两项,也许是为的清查贪墨!”
“贪墨?”曹颙道:“去年九月草豆案户部刚刚被革职一大批人,这些人还敢顶风上?”他想起海税账面上那对不上的万来两银子,摇了摇头:“这账目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够改得了的,不过万把两银子,值当这般费事?”
庄席笑道:“颙儿是生得富贵,不知贫苦。一个五品年俸不过八十两,千两银子都需要多年积蓄!”
曹颙点点头,确实是自己眼界变高。这平时交往的诸家,除了觉罗家都是非富即贵的,像那几家王府,一次走礼都可能用掉千八百两银子;进了户部,日里看的都是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账目,因此对银钱没了概念,看多少都不算多,没将这万余两银子当回事。
若是贪墨。那自然与自己无干系,自己年前因为成亲,拢共不过当了一个月差。曹颙懒得再想,他心里对这些贪官蛀虫是全无好感的,巴不得四阿哥能够多查些出来。
至于郎中李其昌,他倒不担心。李其中去年九月升得郎中,三个月地时间,怎么会贪墨一年的银钱?当能查得他清白吧。
公事公办,曹颙没有自己查案的兴趣。在雍亲王例行巡视户部时。曹颙谨慎措辞,将账目不有疑之事报了上去。
剩下的,就让有心的人操心去好了。
*
现下天气暖和了,等初瑜从王府住完“对月”。曹颙就决定按照先前所想到,移植两株梧桐到这边。因花匠小厮要过来,等曹颙去户部后,紫晶就将初瑜先过葵院这边。那边留叶嬷嬷带着几个婆子照看。
初瑜穿着乳白绉绸祅外罩嫣红江绸五彩丝马褂,两把头上簪着两朵红宝石串米珠头花,并无其他首饰,却是不显素淡。映衬着人越发清爽。紫晶给她倒了茶,又细细打量了一遭,笑着说:“奴婢瞧着郡主倒是比上个月丰腴了些!”
“可不是吗!”初瑜摸了摸自己的脸。无奈地笑道:“几位额娘轮番地给我补。整日里不是鸭子就是鹅的。虽然实在是腻味得不行,却也不好驳了长辈们的好意!”
紫晶笑着道:“先前郡主有些清瘦。现下是正好呢,大爷这边也会高兴!”
初瑜听提到曹颙,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瞧着他倒是比先前清减了!”想起在王府那边几位福晋的教导,尽是叫早日生子、开枝散叶地,心里又是期待又是担心。又想起早上曹颙接她,送她回来时的炙热眼神,又不禁甜蜜起来。
紫晶对初瑜说了怜秋、惜秋之事,之前曹颙去王府探望时已经讲过。因庄先生年长,怜秋又有了身子,曹颙与初瑜商议后,便没有等初瑜回来,就依着庄先生的意思,请了酒抬举了怜秋、惜秋两个。紫晶又选了两个小丫头过来时候,还给两位新娘子准备了一份嫁妆。幸好榕院宽敝,也不用重新换地方,收拾了两间新房出来,就给两位新姨娘开了脸。
初瑜边听边点头,怜秋、惜秋两个她只见过一面,还是新婚次日拜祭完神佛祖先、认了亲戚后,府里众下人都来给她磕头请安时。
当时随着她身边的叶嬷嬷还奇怪来着,原以为曹颙身边地几个丫鬟就是出挑的,没想到榕院与槐院这几个也不逊色。后来私下打听了,知道这四个与随着三姑娘出嫁的几个都是李氏夫人前年在京时买下的,本是要叫她们去葵院伺候地,不知为何那边一个没留。
就因为这个,叶嬷嬷还特意探问了几次郡主与额驸的房事如何,也是担心曹颙异于常人或者有什么怪癣,委屈了郡主。
彼时,若是公主成亲,都是有宫女充当“试婚格格”,在正日子前去额驸家,与额驸同床的,次日在回到宫里向太后详细禀告额驸身体是否有缺陷,性情是否温柔等。再三确定无碍,才会接着举行婚礼。郡主却不许这般,只能盲婚哑嫁,听天由命。
初瑜只红着脸笑说叶嬷嬷多虑了,叶嬷嬷才放下心来。
等紫晶又说了这个月府里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初瑜方叫喜云递来个小包,打开来,是一双石青缎女鞋。初瑜双手拿了,递给紫晶:“这是我前些日子做地,本想绣些个花草,但想到姐姐素日不喜那些个带绣的服饰,便就这般了,紫晶姐姐不要嫌手工糙才好!”
紫晶一怔,忙摇头道:“这可是折杀奴婢了!”并不伸手接过。这回娘家时,亲手做几双鞋子,对月后带给婆家这边的家人,也是婚俗,紫晶地身份却。
初瑜直接搁在紫晶手中:“并不是看着额驸这边,就是初瑜自己,也是觉得紫晶姐姐亲近!”说着,扳着指头道:“除了这个,还有额驸地,二弟地,南边公公的、婆婆地,外祖母的,整整六双!”
两人正说着话,环儿来禀告,昌平庄子的管事来了,是来见大爷回事的,现下大爷不在府里。大管家叫问紫晶,是不是请郡主出去拿个主意。
紫晶询问初瑜地意思,初瑜想了想,对喜彩低声吩咐两句,便起身随着紫晶去前院。
在偏厅里与大管家曹忠说话的,正是昌平庄子的管事何茂财。“年前就一直没下雪,年后虽然飘过两次雪花,却是地面也没盖住。原指望立春后会好些,却仍是少雨……”何茂财忧心忡忡地说着。
见到初瑜与紫晶进来。何茂财忙跪下请安。初瑜回王府前,他曾来请过两次安,这并不是头一次见面。
初瑜微笑着落座,并请何茂财与曹忠也坐下回话。两人皆道不敢,站着说了何茂财回京的原由。因冬春少雨,而下天气又照往年异常,何茂财担心今年的年景。想着是不是在几处田庄多打几眼深井,以防着干旱。不过眼下正是春耕时节,打井的各种费用就要贵些个,所以他方到京城来请示。
初瑜没有直接说是否同意打井。而是问道:“不知如今良田多少银钱一亩,与往年相比,是便宜了。还是贵了?”
何茂盛道:“因这两年粮价走高。这京畿附近土地的价钱也跟着长了有半成。如今上等田差不多到九两一亩。”
初瑜点了点头,又道:“我有处庄子。也在昌平那边,赶明儿打发人带你过去看下。有五十顷,若是能够寻到人,就出手了吧!”
一句话,说得厅上其他三个都愣住了。郡主陪嫁过来五十顷地,这他们都是知道的,只是这卖地又是什么缘故?
“出手什么?”随着问话声,是曹颙办完差事回来,听说何茂财来了,在偏厅这边,便过来看看,正好听到初瑜的后半截话。
初瑜起身相迎,何茂财又要跪,被曹颙拦住。曹颙笑着说:“怎么得空过来?我可是正月就说过地,今年开春要再植上一些桃树,‘桃三杏四’,前年那些树明年就该能结桃子了!”让何茂财与曹忠坐了,曹颙方回头问初瑜:“寻什么人,出手什么?”
初瑜笑笑说:“是说我那几十顷地呢,咱们家有好几个庄子,又不缺那一处,我就想着看看能不能让何管事张罗张罗转手!”
那五十顷地是初瑜陪嫁的田产,按照时下规矩,可由她自由支配,通常都是要留着亲生子女的。因此,大家听着才会觉得奇怪,曹颙则摇了摇头,笑着道:“好好的,卖什么地?让人听了还以为咱们入不敷出,要靠着你地嫁妆卖了银钱!”话说出口,心中一动,又望了望初瑜。
初瑜听曹颙这般说,才知道自己还是年纪小,想得不周全,这卖地虽是好心,但是却伤额驸的颜面,就是王府那头也未必能够谅解。这样想着,她脸上不由多了几分愧色,心中有些不安。
曹颙见了,没有多言,听何茂财说打深井的事。年前,几处庄子收上来六千来两银钱,魏信也曾打发人送回来过些,虽然嫁妹娶亲花费了不少,但是随后收的份子又将账面平得差不多,眼下却是宽裕得很。
曹颙对农事是外行,可也晓得庄稼没有水是不行地,若是雨水少,就要减产甚至绝收,便让何茂财找人打井。
何茂财又说了在山上植桃树的事,怕要再等等看,若是到了清明谷雨还不下雨,就是植了也难存活。山上不比山下,就算是浇水,也都渗下去了。
曹颙想起这两年去昌平那边见过的佃户,若真是今年要旱的话,自己不过是少了几千两银钱地收入,对庄子上的几百佃户来说却是关系到生计的大事。想到这些,曹颙便又吩咐何茂财,不必在乎银钱,多打上几眼井。
何茂财都一一应下,曹颙见初瑜有些不自在,便笑着对她说:“何叔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是个省事地。既然他说怕要大旱,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你那处庄子,也打上几眼深井吧!就是王府那边,明儿咱们也打发个人去告诉一声!”
亲王查账是毫不含糊,很快海税账面上差的银子就被司和浙江司两处差了四万一千两,然而只揪出来浙江司两个主事。福建司这边,如曹颙等人所料,所有的责任都被推到李其昌身上。
虽然李其昌手下跟着做账的几个笔帖式前后口供不一,颇有闪烁之词,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确认李其昌与伪帐毫无关系。
不知道是康熙深晓其中猫腻,还是适逢万寿节在即,又恰巧刑部奏报江南总督噶礼、福建浙江总督范时崇疏报缉获海贼郑尽心及其党羽,引得龙颜大悦,康熙并没有深究李其昌的责任。然而,他也没能留任京都,而是被平调为云南按察使司佥事、提调学政。
余下涉案的几个涉案主事毫无疑问的革职,并勒令补回亏空,浙江司郎中穆恪勋虽未涉案,却有失察之罪,也被叫分担了部分亏空。
至于石文桂,对他的处理实在耐人寻味。他被提升为正白旗副都统。明面上是被提了一级,但实际上,这副都统基本上属于闲职,远没有六部侍郎有实权。此项任命无异于明升实降。
福建司不能没有主官,不知几位尚书侍郎私下经过什么较量,原本想要安插人手过来的也熄了动静,最后将曹颙推了出来。
曹颙在员外郎的职上不到半年,升为五品郎中,因前边已经代管了月余,诸事上手。倒也并不忙乱。
随着新的户部右侍郎吴一蜚到任,户部新一轮站队又开始。曹颙无意牵扯其中,他大部分地注意力都放这渐渐显露的旱情上。
何茂财来的次日,他就去了淳郡王府那边,随后同淳郡王一起去钦天监查了晴雨记录,越查心里越沉重。“入春以来、雨泽沾足、无风”,最近虽有两日阴天,但是“云气方起、即继以风”,再对比往年的记录。这样的无雨天气持续下来,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交夏必旱”。
淳郡王上个月虽然没有随扈去通州,可是也听回了的人提过。因去年冬天无雪,河道水位较往年低不少,皇上又亲自下令修彻与新建了几处水坝,今年直隶将不会有水患。去年雨水多。引发洪水,淹了直隶还几个县。眼下,大家都防着水灾,谁会想到大旱方面去。
从曹家与淳郡王府开始。平郡王府、觉罗家、兆佳家、宁春家和永庆家,找人打井的人家越来越多。虽然打井费些银子,但是同一年收成相比。孰轻孰重大家心里有数。京畿土地。除了这些权贵名下的。还有不少平民小户,他们哪里能够拿出银钱打井?
几日后。淳郡王就冬春少雨打井防旱之事,上了折子给康熙。康熙询问了钦天监官员,却始终得不出有用的结论。
虽然旱情初显,但就要到万寿节,又赶上康熙登基五十年,满朝文武都在忙着“恳祈诞受尊号”,感恩颂德不已,谁会这个节骨眼上去关注民生,谈什么劳什子来地灾情不灾情。
曹颙虽然每日仍是户部到家中,但是却总是不自觉地望望天,而后看看魏家兄弟,想着他们的出身来历。他们兄弟就是农户出身,因遭了天灾跟着父母逃荒,后来父母都饿死了。若不是遇到他们的师傅,他们估计也随着父母团圆去。再想想家中婢女,除了家生子外,其他的也多是因灾难被家人卖了地。
曹颙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过灾民惨状,但是在江宁时就听过一些。
江宁繁华,每年因旱灾水患过来乞讨的流民却是不少。因怕这些人身边带着疾病时疫,历届知府通常都将他们专门安置在一处。老太君与李氏都是信佛的,每年秋冬两季流民进城时,都会支起粥棚施粥。城中其他富户,也有不少人家如此。各个寺院道观,更是免不了的。
曹颙那时年幼,行动坐卧,都有人跟着,根本没机会看到那些灾民,更不要说接触到他们,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当时,他正因被绑架留下地后遗症,全部心神放在强身健体上,对外界的事务统统不理会。
曹颙原来的目标只有两个,那就是避免早夭的命运与挽回曹家地败落。如今,亏空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他的身体也请老太医检查了几次。除了腿上地伤口在阴天下雨时有些发痒外,他实在是健康地不能再健康。若是这样还是不能避免早夭地命运,那他也是没有法子。
他心中想着家族安危,连在二废前避出京城地打算也早就想好。眼下,却想踏踏实实地做点事了,不是为了家族荣誉,也不是为了个人权利。
这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男人就该为自己订立个目标,然后奔着这个目标使劲似地。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天天对着账册,听着同僚七嘴八舌谈论官场是非,还是凑到康熙、四阿哥前边,晃晃尾巴做个服帖的奴才,两个都不是他所愿。他每天就想着打井这个问题,怎么能够多打几眼井呢?
一时半刻,却没有妥当的法子,总不能自己使了银子去打吧?那才是作死,有个“施恩”的帽子下来,就能够砸死他。想到后来,曹颙不由得有些心灰,无休止的人事倾轧,贪墨成风的官场,这就是被粉饰赞扬的“盛世”!
这日晚饭后,因嫌屋子里闷,曹颙与初瑜就叫人搬了两张躺椅出来,在廊下坐着。喜云带着两个丫鬟给院子里的两株梧桐浇了水后,退了下去。
因近几日曹颙有些沉默寡言,初瑜不禁有些担心,试探地问道:“额驸是身子不爽快?用不用请太医过来看下?”
曹颙看着初瑜略带担心的小脸,笑了摇了摇头:“没事。约莫着是前些日子对账费了精神,有些乏了,过了这两日就好!”
“既然这般,就算不请太医过来,也用些人参、燕窝补一补吧!”初瑜还是不放心。
看着初瑜绷着小脸,认真地说着,曹颙点了点她地鼻子,低声道:“只是精神头不足罢了,我是不是
的。别人不知,你还不晓得吗?”
初瑜顿时满脸羞红,偷偷地瞧了瞧四周遭,却是再无其他人。方轻轻地捶了曹颙两下。
曹颙拉了初瑜的手,放到自己胸前,闭着眼睛,陷入沉思。
“额驸在想初瑜?”初瑜问道。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问,只是看着曹颙直觉就是这般。
曹颙睁开眼睛,望着初瑜,点了点头:“不止在想初瑜。还想母亲。母亲早就惦记我的亲事,要是见到初瑜,定会喜欢得不行!”
类似的话。曹颙原本曾说过的。初瑜当时还以为是安她的心。现下听着,却不知为何莫名带着丝感伤。
曹颙握了握初瑜的手:“胡思乱想什么?只是大半年没见到父亲母亲。有些想念他们。父亲的身体不算很好,年纪又大了,我这做儿子地,不能够在身边侍候,实在是不孝!”
初瑜不解:“前些天,公公婆婆不是来过家书吗?家书尚好勿念,还说二叔正月里添了个女儿,眼下在外祖母身边带着。”
曹颙摇了摇头:“父母亲就是这般,因不愿意儿女跟着忧心,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去年春天,父亲大病,始终瞒着没有给我送信。后来还是其他官员在折子里提到,皇上知道了,命我回去侍疾,我才晓得!”
初瑜不由得担心起来:“那怎么办?要不咱们等万寿节后,回南边去!”见曹颙没应声,以为是因为差事的缘故:“咱们请阿玛向皇玛法求情,将你外放到江宁当差,咱们就可以在公公婆婆身边尽孝,省得额驸挂怀!”
真是小傻瓜,若是有那样简单就好了?为了慢慢消弭曹家在江南的影响,使得曹家不会这般碍眼,他这个嫡长子哪里都能够外放,就是不能够回江南。而父母那头,为了康熙面上好看,也离不开江宁,否则也显不出康熙“恩厚”来。想要接两位到身边养老,怕是要等雍正朝了,还需十一年。
曹颙正想着自己十一年后将是什么模样,怕是孩子都有几个了,就有小丫鬟来报,言道是前院有客人来,管家打发人到二门传话,请大爷过去。
这时候登门拜访,曹颙看了看夕阳,心里猜不出是哪个?难道是宁春来了,这小子,因这顿日子老往秋娘那里去,又要瞒着家里,便拿着与朋友吃酒地筏子出来,其中自然少不了曹颙。
来得却是十六阿哥,沉着脸坐在客厅,满眼满脸压抑不住的怒气。见到曹颙,也不应声,扭过头去,冷哼一声,又不像是冲着曹颙发火。
这孩子怎么了,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哪里受得这样大的气?曹颙略带疑问地看向随着十六阿哥来地小太监赵丰。
赵丰躬身道:“曹大爷,我们爷刚从能特大人宅里出来!”
曹颙在十六阿哥对面坐了,问道:“去拜见未来的岳父了,吃了闭门宴不成,恼成这样?”
月初宫里刚刚指的,三品官能特之女郭络罗氏为十六阿哥嫡福晋。说起来,这能特家与曹颙还打过“交道”,前年他初进京,遇到的那个纨绔贵山,就是这个郭络罗氏家地。能特是贵山的亲叔叔,为人很是低调本分。曹颙自然也不会忘记,贵山还有位姑母在宫里,就是五阿哥与九阿哥的生母宜妃。
十六阿哥这会子怒气平了不少,皱着眉对曹颙抱怨道:“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啊!原本还想着能特向来本分地,没事稍话要见我做什么?却是郎图与贵山这几个。”
郎图是内务府副总管,贵山地岳父,还有个女儿是九阿哥地妾。
“不就是打那几处茶园的主意吗?值当着你这般生气?”年后曹家地茶园算是正式上交了,内务府这边的几个头儿都各有主意,私下里为几个茶园的管辖闹得不可开交。虽然名义上归了皇家,但是只要将经营权拿到手中,其中的油水自然是不会少了的。
“他们狗咬狗的,咱们看看热闹也就罢了,我气得是他们竟这般迫不及待地算计起我来!”十六阿哥冷笑一声:“还定是我那个九哥想出的法子,想要拖我下水呢!他们争来争去的,没个结论,就想着推我出去做个幌子。”
“你要管内务府这块?”曹颙摇摇头:“这个实在太琐碎了,你有那耐心法儿吗?”
十六阿哥笑道:“还是你知道我,我哪里是那块料?虽说阿哥兼管内务府不算什么,九哥也曾做过,但是我委实没那个兴致。就算要学着当差,也是看好七哥那边!”
想想户部那些整日翻不完的账目,曹颙不禁羡慕起十六阿哥,若不是自己的老丈人七阿哥在礼部,他还真想活动活动,跟着十六去礼部。
想来郎图他们没少在十六阿哥身边磨嘴皮子,使得他有所警戒。他除了恼那些家伙算计自己外,还恼八阿哥、九阿哥那边。他心里清楚,这门亲事里,少不了九阿哥与宜妃他们的推波助澜。难道以为这般,就能够拢着他,不过是痴心妄想。
太子储位不稳,是众所周之之事,但就算如此,十六阿哥也没有参合一下的想法。老老实实站在皇父身后,做个本分的阿哥,才是他想要的。
想到曹颙如今在官场,怕是说不定什么时候牵连进去,十六阿哥不禁告诫道:“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你可千万别趟这浑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就是四哥,你也需远着点。若是他们敢逼得紧了,还有我与皇阿玛,定不会让你吃亏就是!”说完,他自己都笑了:“倒是我多虑,就你那懒散性子,怕是给你个拥立之功,你也懒得去接!”
两人又说到十日后的万寿节,十六阿哥正在为敬献什么寿礼发愁,与那些开府分封了爵位的阿哥们不同,他银子不多,手下也没有门人去张罗。
宁,清凉寺,住持堂。
望着棋盘上将要收宫的一条大龙,曹寅很是自得。坐在他对面的慧空方丈,看着棋盘再无转机,就将手中拈着的棋子放回蛊中,颔首道:“曹施主,倒是越发悠闲自在!”
曹寅一身青色绸布长衣,穿着双同色的千层底鞋,看着像个寻常文士,哪里还有半分显贵勋臣的模样。虽然仍是清瘦,精神看起来却是不错。
听了慧空的话,曹寅点点头道:“我活了五十多年,直至如今方晓得什么叫做真自在!”说到这里,他不禁陷入遥远的回忆。
自记事伊始,父母在耳边教导的就是要“皇恩浩荡”,就是要“效忠皇上”。他自幼就较同龄的孩子要强,极爱读书写字,那是期盼着自己长大后能够在学问上有所建树。当时入宫的诸位伴读中,他年纪最幼,功课却是最好,被众口赞为“神童”。年岁再大些,便是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到了十六岁,完结伴读生涯后,他又被选为御前侍卫。他亦是能诗善文,兼擅词曲之人,但是却在权势场地耳濡目染中失去灵性。
看着自幼结识的天子除鳌拜、平三番,一步步走上帝王的巅峰之路,他亦是热血沸腾。在他的心中,对康熙是崇拜与感激的,心甘情愿地摒弃自己的理想,为待他如手足般的帝王奉上全部忠心。
繁华落尽,就这般过了大半辈子。
背负数百万两的亏空。举家还债,他心不悔;一废太子前后地诬陷攻,他心不悔;并入膏肓,看着儿子满身风尘从京城飞驰回来,他仍不悔!
只是,累了而已。
再也没有精神去揣摩圣心,再也没有精神去应付各种阴谋与角力。
身体渐愈,只挂着江宁织造,卸下其他差事这大半年里。曹寅成了清凉寺的常客。与方丈下一盘棋,听着寺庙里的钟声,再读上半本经书,念上几句禅语。使得他竟蒙生出几分弃世出家之心。因顾及到长子年少,妻子情重,他终究是熄了这个心思。
由己推彼,想到自己当年送儿子来这里修行。曹寅不觉有些后怕。他当时想的是化解儿子心中的郁结,让其能在平和地心态下学习谋略之术,为其将来继任自己的职位做准备。
如今想到这些,曹寅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荒唐的感觉。自己这般做,与当年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就差提溜着儿子的耳朵说:“天家恩重。定要忠心谨慎!”
这“忠心谨慎”二字。束了自己五十来年。难道还要让他去束自己地儿子不成?过于执念,累己累人。
“万事随心”曹寅想到这四字。身上松快了不少,指了棋盘道:“来,来,老和尚,咱们再来一盘!”
谁说出家人“四大皆空”的,慧空因上盘输了,这盘却是步步紧逼、寸土不让,迫得曹寅节节败退。真是某足了精神,才弄成了个和局。
撂下棋子,曹寅笑着叹道:“同老和尚下棋,就是畅快!想想你我结交近三十年,当初还是我指点你的棋艺,如今却是此消彼长,想要赢你一盘确实不易!”
慧空道:“曹施主人在红尘,心中有所忌惮,行棋布局之间难免有些思虑过甚。虽终是竭尽心力,却不过是个不败不胜的局面。说到底,终是施主将这看得重了!胜亦由他胜,败亦由他败,尽由他去!”
这其中却有点拨之意,曹寅正色谢过。
看看窗外,天色过午,想着妻子还等着自己晚饭,曹寅向慧空告辞。慧空请他稍等,而后叫了两个沙弥,捧了两只两尺来长、一尺来宽地木匣过来,说道:“这个是寺里新制的香,前两年大公子曾特意要过几次的,今儿正好请施主带回。”
曹寅谢过,心里却不由生出两个疑问,四阿哥真如他表现得这般无欲无求吗?儿子连着送了几年香,只是单纯地报恩吗?随后,想到方才慧空说的“胜亦由他胜,败亦由他败”,看来自己实在是操心过了,儿子自幼异于旁人,这些年来又哪里用自己操过半点心儿。
回到织造府,曹寅简单地问了下衙门地事,便回开阳院去。
李氏坐在西间炕上,摩挲着手上的新鞋子,脸上满是欣慰,眼角隐隐有泪痕。见曹寅回来,她放下鞋子,起身相迎:“老爷回来了!”
“嗯!”曹寅望了望她:“这是怎么了?收到孩子们的家书了?”
李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打发几个绣鸾她们取水传饭,然后方对回道:“是咱们儿子与媳妇来的信,上封信颙儿就是将媳妇夸了又夸,这封信里也是!怨不得有句俗语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这做母亲地心里都忍不住吃味!”
曹寅见妻子满脸的高兴,却偏可以摆出
厉婆婆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别说是儿子,就是地,还没见过媳妇儿,不也是整日间挂在嘴上!”
丫鬟们端上水,投了毛巾,李氏一边递给丈夫,一边笑道:“原本还担心媳妇儿出身尊贵,颙儿素日里对女子态度又是不冷不热地,怕两人年轻,拌嘴斗口。现下看来,却是我多虑了!”
待曹寅擦了脸,她将炕上地新鞋示意给曹寅看:“这是媳妇儿亲手制的‘对月鞋’,瞧着这针脚,活做得倒是仔细,难为她这份耐心!”
曹寅点了点头:“先前就对你说过,七阿哥母族不如其他几位年长阿哥那般显贵,却是个明白人,他家地格格,家教定会是极好的!”
说话间,饭菜已经摆好。曹寅到炕边坐了,见六道尽是素菜。刚想问李氏怎么想起吃素来,就想起今儿是十六,再有两日就是万寿节。这些年来,若是不能够进京贺寿,就是这般斋戒三日,为万岁祈福的。
*
三月十八一早,曹颙就换了侍卫服,进宫去了。虽然京城百官张罗得热闹,但是不知康熙老爷子怎么想地。并没有要大肆操办之意。昨儿才奉太后自畅春园回宫,按照往年惯例,今早他要率领诸王、贝勒、贝子、公、内大臣、大学士、侍卫等,到太后宫中行礼。
随后。康熙在太和殿举行大朝会,接受王以下文武百官的上表朝贺。
三月二十二,他又奉太后、移驾畅春园去了。
王公百官不禁傻眼,谁也揣摩不出康熙到底是什么用意。让大家费劲心思筹划的万寿节这这般平淡无奇地过去。
十六阿哥却是高兴的,他听从曹颙的建议,派人在大兴、宛平、良乡三县远离河道之处打了百眼深井,并且选了三地百姓敬献的几处土仪做为寿礼。在为康熙拜寿时,言道请赐御酒一坛,分倒京畿百眼水井。让京畿百姓得以沐浴皇恩。康熙龙颜大悦。准奏。大赞十六阿哥孝心可嘉。
圣驾回畅春园这天,是十三阿哥分府的日子。也是十三阿哥嫡子百天,十三府便为了省事,两宴并在一起。
十三阿哥同他低调的四哥一样,设的宴席并没请什么外人,只是简单十几桌席,请了自家兄弟,姻亲兆佳府数人并几户常走动地宗室人家。
曹颙与初瑜自是要去的,曹颂算起来是十三嫡福晋兆佳是的堂外甥,又因着曹颙的缘故,也在被邀请之列。
只是曹颂受身份所限,跟着哥哥给十三阿哥奉了礼单,贺了喜,便退下去了,出去寻丰德丰彻等几个兆佳府地嫡系子孙那桌坐了。
因十六阿哥也在厅上,曹颙便被叫着留下来说话。
闲聊了两句,厅上的人基本上都入席去了,十三阿哥见也没外人了,便笑着向曹颙道:“这些个日子忙分府的事,也顾不得旁的,听说你在户部差事做地不错,升了郎中了,很是不错!”
“十三爷谬赞了,也都是些份内的事。”曹颙道。
这倒不是自谦之词,实在是曹颙对这次升迁并没有太多的喜悦感,想起户部那些没完没了的账目就有些头大。最近瞧着六部里地常有人被平调,他心底便时不时也盼着能平调到个闲衙门才好。
只是除了礼部外,六部里实在没有太过清闲的去处就是,吏部稽勋司的差事相对好做些,但因需掌管官员名籍、丧养,还不是得和账目打交道!若转了一圈还是看帐,那还不如不调,更别说那边地水也不浅,各方势力也纠结着。
十三阿哥摆手道:“什么爷不爷地,你也该改了口唤十三叔了!跟我这儿就不必打这些个官腔。那些事我知道些,四哥也赞你来着。”
十六阿哥在旁笑着看着,十三阿哥又是正经八百说地,曹颙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十三叔说笑了,并非与十三叔打官腔,实是没做什么,都是那边的同僚辛苦。”
能投上雍王爷地喜好,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雍王爷信佛,曹颙弄些个佛香之类的来,也有投其所好之意。这雍王爷恨贪官,他虽是知道,却也没法子凭空造两个贪官出来给雍王爷修理。这次实在是机缘巧合,不过能得雍王爷一声赞,应该不算是坏事。
十六阿哥却没把这雍王爷的赞当作好事,听十三阿哥提这话,他倒怕曹颙被拉去站队,忙插口道:“十三哥可别赞他,我是知道他的,最是懒散得紧,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才不信他能勤奋些!”
十三阿哥看看曹颙,点了点道:“户部确实有些个气闷,谨言慎行也是好事,这就需要你耐着性子了!”说着,又向十六阿哥道:“倒是小十六,你要往哪边当差去?”
十六阿哥笑嘻嘻地道:“十三哥还
我?比曹颙还要懒散三分,倒是只盼着不必去上书房工夫出来遛遛儿。往后我是会常来十三哥府上的,十三哥别嫌我闹得慌就好。”
十三阿哥摇摇头道:“只怕你拴上了差事,到时我想请你来。你也是不肯来的。”
十六阿哥端起茶盏,做了个敬酒地姿势:“十三哥这边要是有好曲子有好酒,我就是拼了逃了差事被皇阿玛骂,那也是要来地!”
说话间,下人过来回说到开席的时辰了,十三阿哥一边站起身,一边向十六阿哥道:“那就现在去听听戏,尝尝酒,估量一下?今儿叫的集兴班。没三喜班那般名气,功夫却是扎实,嗓子也透亮。”
拐到园子里戏台边儿,十阿哥瞧见十六阿哥过来。打老远就招呼,直喊他过去。
因十阿哥素来如此,往常十六阿哥对其意心知肚明,便总是嬉皮笑脸的。只跟他们打哈哈。只是之前有了郎图、贵山的事情,十六阿哥今儿的笑容就有些个不自在。
瞧了眼坐在十阿哥身旁满脸笑容的八阿哥,和不动声色抿着酒的九阿哥,十六阿哥应了一声。这步子却是迈的越来越小。
他脸上挂着笑,却和曹颙嘀咕道:“哎,要是能坐你那桌就好了。瞧着他们就不耐烦。当谁都是傻子呢?还得想法子开溜。可惜了今儿你跟大格格一块儿来地。不然还能招你出去逛逛。”
*
来道贺的女眷,都在内院。原本七阿哥和十三阿哥并没有什么结交。两家人也就交情寻常,淳王福晋过来不过场面上的客气一番,也就出去入席了。倒是十三福晋因为曹颙的蛇油精治好了十三阿哥地腿,因此对曹家人另眼相待,连带着对初瑜也格外亲近,拉着她问了几句话。
初瑜不知道曹颙小时被拐之事,自然也就不晓得十三叔对他有救命之恩。但因之前商量给十三府乔迁并嫡子百日贺礼时,曹颙特地叫她加厚一些,又都是挑着实惠的东西送的,她也看出他对十三叔亲近。加之她性子使然,十三福晋待她好,她自然对这个婶婶也亲近不少。
初瑜笑着和十三福晋应答了几句,外面又报兆佳府的太太和小姐到了。在曹颂地生辰酒上,初瑜是见过兆佳府女眷的,因此也笑着跟她们问了好。十三福晋又叫乳母嬷嬷把小阿哥抱了出来。
那孩子虎头虎脑的,黑溜溜的眼睛四下望着,毫不怕生,又是极爱笑地,旁人一逗,他就笑个不停,实在可爱之至,大家又不绝口地夸赞了一番。
初瑜家里年幼弟弟妹妹多,最小的妹妹还没满周岁,她是极喜欢小孩子的。这会儿见了这小阿哥这般可爱,又触动了心事,她眼里不由流露出些情绪来。
兆佳府地四太太年轻,和初瑜也十分投缘,因没有外人,又见初瑜眼巴巴地瞧着小阿哥,不由笑着推了推她,悄声道:“格格想什么呢?格格自己,可有动静了?”
初瑜被说中了心事,不由红了脸,轻轻摇了摇头,微有些怏怏地。
十三福晋就在初瑜旁边,听了四太太的话,笑着把话题岔了过去。待入席时,她拉了初瑜一道走,在初瑜耳边低声劝道:“你呀,别把那些个话往心里去,你才成亲多少日子?就开始担心这些个,我还不是成亲三四年才得了我家大格格。这些事急不来。”
十六阿哥到底半路开溜了。曹颙因要同初瑜一道回去,自然是等到了宴会快结束时才走。幸而他这一桌坐地皇孙、额驸们没有太讨人嫌的,一顿饭吃的还算乐呵。
待回了府,两人换了家常衣裳,初瑜叫端了醒酒汤来给曹颙喝了,又给曹颙讲了些今日的见闻,当提到那个虎头虎脑的小阿哥时,她的脸上流露出异样的神采。
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曹颙猜到了她的心思,却终究不敢冒那个险。
当夜,少不了曹颙又给初瑜大致普及了一次生育知识。其中,有初瑜听福晋前提过的,也有她首次听闻的。躺在曹颙怀里,她红着小脸听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忍着羞涩低声问了。待到曹颙说了,他们这做父母的要先前准备,先要调理好自己的身体,才能够生出健康的宝宝,初瑜又眼巴巴地问需要准备的时间。
曹颙见她可爱的模样,嘴里说着不需多久,心里却懊恼不已。为何她年纪不再大上几岁,每次都临门克制,他真怕时间久了自己折腾出毛病来。
寿节过后,京城又是一番新的打井热潮。因满人入地,所以京畿土地兼并比较严重,土地多集中的权贵手中。他们不会去考虑到佃户的生计,主要是怕庄子里没了收成,影响一年的花销。
工部都水司也渐渐忙碌起来,因人手不够,从其他几个司调主事过来,宁春就是其中之一。都水司是掌河渠航道、道路桥梁等事务的,他们主要是的任务是疏通河流,要千方百计把提灌工作做好;在没有河水水道的地方,打抗旱井。
宁春锦衣玉食长大,虽然当了半年差事,却多是笔头上的,这次却派驻到保定府去了。
今年是康熙等级五十年,其他地方遇到天灾还罢了,若是天子脚下闹出这些,可实在是打了“盛世明君”一个大大的耳光。毕竟此时人们认知有限,并不知道雨水风云都是自然变化,非外力所能干预。
在人们的认知里,自古都是因朝廷政事有违天和,才会得到老天爷的惩戒,引来天灾。当然没有人敢指责高高再上的皇帝,皇帝也不会拉下脸来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从宋朝开始,每逢大范围的水灾、旱灾等自然灾难时,宰相就要成为“替罪羊”,被罢免或者贬到地方,用来平息老天爷的怒气。
偏偏有清一代,皇帝为了集权,虽然设内阁学士,有宰相之名,却是没有宰相之权。这“替罪羊”不好找了,使得皇帝对天灾就有所避讳。
眼看就要立夏。却还是晴朗干燥的天气,只零星下了两场雨,却是地面也没打湿就歇了,水井里地水位已经降低了不少。任是谁也晓得京城怕要大旱,却并不是谁都如曹颙一般,因干旱想到得是那些依赖于土地的农民。
对于那些出身权贵的官僚来说,已经在自己的庄子打了井,那就是老天爷再旱也与自己不相干了。他们关注的是这场干旱,对政局的变化。对自个前程的影响。
皇帝登基已经五十年,历朝历代,在位五十年的屈指可数,京城大旱是不是预示着这“天”要变了呢?皇太子虽然复立两年。但是亲信党羽早已被砍得差不多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够知道他不过是个摆设。京城政局,不知不觉诡异起来。
就说户部,从三月下旬开始又是一系列的调任。侍郎鄂奇被平调为兵部右侍郎,而刚刚上任一个月地侍郎吴一蜚被平调为吏部右侍郎。在一些人的巴巴算计、翘首以待中,康熙却是升任两位内阁学士李仲极、敏图为户部侍郎。户部诸人多是惊疑不定,之前走了门路站好队伍的那些人更是傻了眼。
曹颙虽无法揣摩康熙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但就这么个调任法,倒是能少些个结党营私之事。现在这些个人怕都要观望一下,瞧自己地上司到底能做多久。才好站队吧。
四月初二。康熙下旨给诸位大学士、九卿。时值立夏,天气渐热。监禁人犯易于染病致毙,甚为可悯,除情实死罪外,其余刑囚命刑部皆酌量宽宥。这是要大赦了,虽然圣旨没有明说是为了京城大旱,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剩下的,就轮到这些大学士、九卿头疼了,要想法子为皇帝脱“罪”,还要相措辞来主动“认罪”,这“替罪羊”总要有人当的,既然一个人分量不高,大家只好就一起上。
户部郎官说起这些时,都忍不住带着幸灾乐祸的口气。很快众人地视线就转移了,圣旨颁布了各省乡试新增名额,又开始指派各地正副考官。依照朝廷惯例,并不是只派翰林院的人下去各省主持乡试,各部的郎中、员外郎乃至主事都有资格做这个正副考官。
这做考官可是个大大的美差,不仅能够到地方游山玩水、吃吃喝喝、收受孝敬银子等诸多好处不提,还可以收拢些个“门生”,往后都算是人际网上地一环,甚至能成为官场上的助力。因此户部这些个人也都是挖空了心思活动,想谋个考官的差事做。
户部诸人求亲拜友,一番争夺,最终却是陕西司一个不大显眼地主事黄叔琬被指做了云南乡试地副考官。众人虽是不满,却也无话可说。黄叔++:以“五子登科”名满京城——黄叔琬与同父地四个兄弟皆是进士,其中长兄黄叔琳在康熙三十年时仅二十岁就一举夺了探花郎,是当时一甲进士中最年轻的一个,一时被传为佳话。
曹颙倒也想着做个考官,不为别的,能够偶尔离开京城,透透气也好,最后再想法子带上初瑜。不过,只是想想罢了,这些考官素来都是进士出身为之,他却同弟弟曹颂一样,都是自幼纳的监生,离进士还差两个等级
作罢。
自通过宁春知道工部诸人低调出京后,曹颙就想着怎么尽些力。他想到司里兼管着直隶民赋,就将近二十年的账册记录都寻了出来,喊了笔帖式察德、石德金做助手,用了半日功夫,将历年因灾减免附随的县都统计出来。而后又托淳郡王从钦天监查了这二十年的雨水,将旱灾水灾的县区别开来,最后统计出数个容易旱情严重的县。
户部的数据不能随意外泄,他只把最后统计的这些县名列了一个单子,又写了封信,派人送往保定府宁春那边。就算是工部官员有所疑惑,只要派人照着单子,向当地人打探,自然能够核实历年的旱涝情形。
曹颙默默地做这些,只图心安而已,并没有求名求利之心。淳郡王看着这点,越发肯定自己选女婿的眼光,待他越发亲近。
或许这就是物以类聚吧。淳郡王少年遭遇变故,在世情方面较其他人看地透彻。曹颙没有权贵之弟的轻浮,又肯脚踏实地做事,待人处事不需长辈操心。因欣赏这个女婿,他就默许了几个小阿哥对曹颙的亲近,对他们隔三岔五就到曹家腻上半日的行为也没有制止。
最近户部没什么大宗账目,各个职位也尘埃落定,户部那群人便也没什么可闹腾了。曹颙整理完给宁春的那个表单,落得个手头耳边都清净。每日里早早地做完手上之事回府。
曹颙在门口瞧见看到曹颂也回来,有些奇怪,因还没到他下学的时辰。
曹颂下了马,没等曹颙问起。就抹了把汗,主动交代道:“哥,我这可不是逃课,是学堂里的先生病了。放了我们的假!”说着,不由得抬头,望了望日头,抱怨道:“这才立夏几天。就热成这样,这到了暑天还叫人活不活了!”
“再热还能热过南面去?”曹颙说道:“我要给父母去信,问问那边的天气。若是那边也这般异于往年。那实在不妙。你也给二叔二婶写封信。好一并带过去!”
曹颂知道哥哥不放心伯父地身体,想了想。说道:“哥哥别担心,咱们江宁那里守着秦淮河呢,断不会像京城这般干巴巴的热得人闹心抓肺!”
曹颂如今已经同曹颙一边高,身子壮壮的,看着很是健硕。曹颙看了他一眼,不知不觉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竟成了大人。
“还有几个月就乡试了,你可拿定了主意,到底是要考文举,还是武举?”曹颙问道。
曹颂握了握拳头,神情很是坚定:“自然是武举,就算不能像先祖那般青史留名,也要如高祖、曾祖那般在马上建功立业!”
曹颂所说地先祖,是宋朝开国大将曹彬。曹家竟是曹彬的后裔,这个是曹颙在初次祭祖时才晓得的。
曹颙知道这个弟弟自幼就是好武的,见他意志坚定也为他高兴,只是还是忍不住说道:“这你可要想好了,若真要做了武官,在京城惑江宁还好,若是外放到其他地方去,可就都要靠你自己了!”
曹颂点了点头:“我这般大了,本就不该靠着家里与哥哥才是!”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丝愧疚:“这些年家里地情形我也知道些,原先还没觉得什么,到了京城方知道哥哥很是不容易,我这做兄弟的却什么都帮不上!”
曹颙见他懂事很是欣慰,却不想他就此有什么负担,当下摇了摇头:“说这些做什么!快回院子换衣裳吧,出了这么多汗!”
曹颂应声去了,曹颙回了梧桐苑。
初瑜在厅,正在同几个丫鬟分~;问好,随后有两个眼生地低头退了出去。
“好新鲜!南边刚贡上来的吧,是王府那边送过来的?”曹颙换了衣服,问初瑜道。
“嗯!”初瑜点头:“是阿玛派人送过来地,却是皇玛法指名赏给咱们的!我想着平王府那边自然有份的,要分些给小姑那边送些,剩下地咱们府里,小叔、紫晶姐姐、庄先生这三处自不必说,还有魏管事,老管家他们也送些,让大家都尝尝鲜儿。额驸看,可还妥当!”
曹颙点了点头,因想到宁春,又到:“单留出一份来,叫紫晶安排人给宁春他们家送些!”
初瑜见过宁春,知道是丈夫地至交好友,笑着应下。
次日,等曹颙去了户部后,初瑜就紫晶商议着打发谁去觉罗家送~,因那边有长辈,不可像宁春家那样随意,不好巴巴地只送这些,还有再添些时令东西方好。两人还未商量妥当,喜云打外面进来,回说三姑奶奶回来了。
紫晶与初瑜都起身,出去把曹颐迎进来。
两厢见礼,初瑜瞧着曹颐眉宇间带着忧色,忙问她:“妹妹
是有急事?”
曹颐点点头:“我们太太病了,找了两个大夫,吃了几副药也没见好转。想来求嫂子,拿哥哥拜贴去请陈太医给我们太太看看去。”
陈太医与曹家几代地交情,但与觉罗家没走动过。曹颐也不好贸然去请他,只得来哥哥这边求助。
初瑜忙吩咐喜云出去找管家拿着曹颙名帖相请陈太医,又问:“亲家太太怎么病地?那几个大夫都说什么了?”
曹颐皱眉回道:“我家太太一向身子硬朗,前几日出去上香,怕是山上风大吹到了,回来说有些个头疼,后半夜泄了两回,身子就有些虚。次日微有些发热,又添了咳逆呕吐。直说嘴苦。找大夫来瞧,就只说是风寒,抓药吃了,也未见大好。只稍稳当些,但时不时地还是又泄又吐。因此我有些信不着那起子大夫,便想着请陈太医。”
初瑜关切道:“老人家这般这折腾不得的,家里还有些人参药材。且拿些个回去,便什么都吃不下,也熬了参汤顶着。再要什么就打发个人来说,何必自己跑来。你既忙我也不留你。只是你自个儿也注意着身子,别累到了叫这边惦记。”
曹颐无暇客气,点点头谢过。跟着紫晶去取了几支参回去。
待派去请陈太医的管事回来。初瑜传他到前厅问道:“可跟着一道去了觉罗府?老太医怎么说?”
那管事回道:“老太医说也是风寒。又吃了些性凉的吃食所致。说是前面两位大夫的药猛了些,他开了一副温补的药。并交代了些个饮食事宜。”
初瑜心里有底了,便交代他每日都去觉罗家探问,回来禀告,便打发了他去。
晚上曹颙回来,初瑜把这事跟他说了。曹颙想那老人家也是五六十岁年纪,刚一换季的时候难免染病,只是这病症未免折腾人,不止她自己难受,怕也忙坏了曹颐。因此又问初瑜曹颐瞧着怎样。
初瑜道:“瞧她只是急,略带了些疲态,倒没显出旁的来。已是嘱咐她注意自个儿身子了。又交代了人每日里去觉罗府探问,有什么事及时回禀。”说到这里,想到~|。明儿再准备些其他补药食材,我同紫晶姐姐过去探病!”
曹颙点了点头,又向初瑜说了,虽然现下天气干热,但是吃食上也别贪凉,初瑜笑着应了。
过了几日,觉罗太太病症减轻,身体渐渐好转,众人才放下心来。曹颙与初瑜又备了东西,去探望一遭。
到了四月中旬,仍然是无雨,各县开始有旱情报了上来。
户部地气氛又紧张起来,因为圣旨明发,言道大旱,或是“政事未尽合宜”,或“用人未能允当”,命内阁大学士会同九卿彻查大小官员,看是否有“暗结党援”、“残忍之人”尚居职位;催促刑部清查监狱,看是否有无辜之人。
圣旨都指明方向,一场自上而下的彻查在六部与其他衙门里轰轰烈烈地展开。高品级的官员,伸手势力交错,岂是轻易能够动得了的?重点目标,就是那些四五六品地小官,拔出萝卜带着泥的,牵出一串来。就是户部里,也有几位郎中主事中的。
折腾了几日,闹剧落幕,大学士与九卿都上了祈罪折子,将“天时稍旱”的原因,归咎为他们“奉职无状”地缘故。自然,康熙作为皇帝是半点错都没有的,行政无阙,用人都妥当得紧。他们又痛斥那些结党营私与存心险恶、馋毁嫉妒之人,祈求皇帝严加处分。
福建司这边,因为主官曹颙为人就是不喜张扬、四下结交的,顺带着这些主事、笔贴式这些日子也跟着安分不少,却是刚刚避过这场无妄之灾。
想到那些被摘了顶戴,因一场旱情、因为了维护帝王体面而断送了前程的各部郎官,众人不仅心有余悸。十年寒窗苦读又如何,进士出身又如何,若是没有势力倚仗,在权贵眼中不过是草芥而已。
众人待曹颙地态度,亲近中带着恭敬,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庆幸,有这样一位主官。只要他们本分行事,就算是有人想要打他们的主意,也要顾忌到主官曹颙。
曹颙还是往日模样,只是对所谓“政治”认识地更深刻些。
既然对这场旱情有了结论,原先因旱情引起地阴霾仿佛烟消云散,又是清朗世界般——
书中日期都是阴历……
一二三月是春,四五六月是夏,七八九月是秋,十到十二月是冬
月二十二日,康熙奉皇太后自畅春园启行,避暑塞外礽、五阿哥胤、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十二阿哥胤祹、十四阿哥胤禵、十五阿哥胤禑、十六阿哥胤禄以及十七胤礼随驾。
随着圣驾的离去,京城各衙门的紧张气氛渐渐消散,众人渐渐安逸下来。
这日,曹寅来了家书。曹颙班回来先到书房同庄席看了信,就曹寅所提江南诸事商量了几句,人后才回梧桐苑吃晚饭。刚走出书房,就见紫晶往这边寻来。
曹颙问道:“可是有事?”
紫晶回道:“正要寻大爷回话。方才秋姑娘那边的管事媳妇常贵家的来了。急得什么似的,说秋姑娘这两日害了病,宁爷又不在京城。那常贵夫妇因着秋姑娘有身孕,不敢担干系,故此依着从前宁爷交代的,寻咱们这边来了,想求着大爷打发人往保定送信!”
曹颙点点头:“晓得了,我一会儿叫吴茂带两个去趟保定找宁春。那边说缺什么了么,比如药什么的,送些与她,再给她那边送些去,叫她寻好大夫瞧,她有身子,可不是小事。”
紫晶道:“常贵家的并没提缺什么,我想着回了大爷知道,明儿得空去瞧瞧秋姑娘。待见了她缺什么再拿吧!
曹颙又到前院,叫人找来吴茂,让他带两个人收拾收拾,去保定找宁春报信去。这秋娘可是宁春的心尖子,怕是得了信定要即时回转地。
回了梧桐苑。珠儿正命叫两个小丫鬟往院子里的青砖上洒水,见了曹颙回来,都俯身行礼。
曹颙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那两株梧桐,虽然每日浇水,但是却还是不显精神的样子。初瑜在上房听到动静,笑着迎出来。
曹颙见她手上戴着顶针,不由皱眉道:“又做针线了?如今天气这般闷,好好歇着就是。还这般费神!”
初瑜却只是笑着,将曹颙迎进去。曹颙拿了她的右手查看,果不其然,手指上有多少针眼。西侧间的炕上。放着一件尚未缝完的细布中衣。初瑜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认准了什么事,就是曹颙劝也只是听过就罢了。
自打嫁过来后,曹颙的贴身物件她都是亲手缝制地。她自幼锦衣玉食。长大了学女红也不过是竹个帕子荷包的消遣消遣时间。曹颙不愿她辛苦,劝了好几次,她都是这个样子,只笑着听着。过后等曹颙出去当差,就又在家里摆弄这些个。
曹颙无奈地摇了摇头,换了衣裳后。叫翠儿取棉纱过来。他将初瑜拉到炕边坐了。先用湿帕子将她右手的几个手指头擦拭干净。又用棉纱缠好,最后自针线盒里寻了线系好。
初瑜望着五个被包的严严实实得手指头。不由得苦了小脸,歪着头满是祈求地望着曹颙。
曹颙只做未见,叫人摆饭,又特意吩咐给郡主准备调羹。喜云与喜彩都笑嘻嘻地去了,珠儿与翠儿见着大爷待郡主这般温柔体贴,心中说不出是嫉还是羡。
次日,曹颙到户部,就听主事傅显功与彭铸提到李相卧病之事。他们所说地李相,就是文渊阁大学士李光地。
李光地是康熙九年的进士,自翰林做起,累官至大学士,被人称为“官场不倒翁”。虽然他行事低调,近些年来潜心理学,但是却丝毫不减其在官场上的影响。他的门生故旧,虽不能说是遍及朝野,但是做到都抚尚书地大有人在。
又是生病?曹颙听着微微皱眉,不过想到李光地已经是七旬老人,也就不足为奇。
因都是年底年初忙,眼下司里实在是清闲得不行,只有各省文武乡会试支供这块需要盯着些。曹颙实在无聊,就随意找了本书,翻看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曹颙收拾收拾,打算对其他人说声,手头办完差事的可以下家去,就见察德过来:“大人,方才贵府长随托人传口信,说是有急事,请您赶紧回去呢!”
户部外,魏黑魏白与小满他们都望着这边,旁边还有个满头大汗的半大少年。见曹颙出来,小满忙迎上去:“大爷,管家打发小六子来报信,说是紫晶姐姐病了,庄先生请您快些回去!”
早晨出来前还见过,都是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曹颙问小六子道:“到底怎么会事?怎么病地,大夫请过去没有?”
“大爷,小的也不知详情,只是瞧着庄先生与大管家都满是忧心的。小地出来时,管家已经另安排了其他人去接陈太医!”小六子答道。
曹颙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若是寻常病状怎么会是劳烦陈太医?庄先生也不会特意打发人来寻自己。
幸好是天近正午,路上行人不多,曹颙几个一路快马赶回曹府。
去接陈太医地人尚还未回来,曹颙见到庄先生与曹忠两个,忙开口便问:“怎么好好地就病了,可是早上吃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
庄先生神色凝重,一边劝曹颙
心,一边对曹颙说了原由。紫晶上午去了茄子胡同,地秋娘。见了秋娘的病症,她心中骇然,因为这与前几日觉罗太太的病症何其相似!最初是吐,后是又呕又泄,抓了药吃,这两症止了,又发了热,断断续续地添了咳痰之症。
紫晶少时经历坎坷,也有几分见识,当即就想到两个字“时疫”。当下没有多留,带着人匆匆回府。直接回了葵院,将钗儿、环儿打发出来,又请庄先生隔着窗子说了这个情形。
曹颙越听心里越沉,对庄先生道:“我去瞧瞧紫晶!”
庄先生与曹忠还没来得及劝,曹颙已经抬腿走远了。
葵院里。钗儿与环儿两个红着眼圈站在紫晶门外,见到曹颙,脸上多了些许喜色。她们因紫晶说得含糊,不知她到底何病,心里没底,又不敢违紫晶的话,去找郡主,正惶恐不安。
曹颙推门,里面却是拴着地。便隔开门道:“紫晶,是我,你现下身子如何,可有不适?”
“大爷。奴婢无碍,只是为防万一罢了!倒是秋娘那边,大爷还是请人过去好好诊诊方好,若是时疫。也好早做防备。”紫晶声音里很是温和,并没有害怕与焦虑。
时疫就是夏季发生的疫病,古人认为疫病是因疠气疫毒从口鼻传入所致,是天时引起的疫症。春天发生的叫“春瘟”。夏则称“时疫”,秋则曰“秋疫”,冬则曰冬瘟。因此病大多具有很强的传染性。古代医学不发达。遇到爆发疫病时。都是将病人隔离开,有的就活活烧死。
曹颙心里虽然担心。但还是笑着安慰道:“或许是你多心,觉罗太太那边不是好了吗?老人家与秋娘,一个上了年纪,一个是有了身子,又赶上如今天气变换,得了一样的病也有可能!”
好一会儿,方听里面紫晶道:“奴婢的娘亲就是死在时疫上,觉罗太太病得轻些,并不显,秋娘这个情形却是同奴婢娘亲生前一般无二。”说到这里,顿了顿:“若是真如大爷所说的,那真是幸甚!”
曹颙听着心里难受,对钗儿、环儿吩咐:“叫厨房送热水来,要多多地!再拿几瓶子醋来!”
钗儿与环儿虽然听得迷糊,但还是应声下去了。
不一会儿,陈太医到了,像紫晶问了秋娘的详细病情后,提出要亲自去诊断查看。紫晶这里,又给开了两副清热去毒的方子。
曹颙在门口,对紫晶道:“谨慎些,终究没有坏处,却不是关着门就能够好的。待会儿,她们送来热水,你换下身上地衣服,屋子里在多撒些醋,我随着陈太医去秋娘那边瞧瞧儿去。”
紫晶听说曹颙要去秋娘那边,忙高声道:“大爷不可!”
“我又不进房里,你别担心,又不是所有时疫都传染,觉罗府那边不就是没事吗!”曹颙说完,随着陈太医出去,往茄子胡同宁春外宅去。
*
十三府,赏翠园。
一个四、五岁的男童正在花池边蹿来蹿去,一会儿揪片叶子扯朵花,一会儿捡石子土块去丢那花丛上飞的蜻蜓,一点儿也不肯安分,兀自玩得不亦乐乎,正是十三阿哥庶出的长子弘昌。
弘昌地乳母嬷嬷带着几个小丫鬟就在他后面跟着,时不时过来给他擦下汗,又劝他树荫下面凉快会子。他正在兴头上,哪里肯离开?只嫌这些人啰嗦得烦,直挥手叫她们远点儿。
这又一次撵人时,弘昌刚抬手要去推搡个丫鬟,就瞧见了十三阿哥并嫡福晋兆佳氏往这边来,慌慌忙忙收了手,一时周身都不自在起来。
在丫鬟婆子的请安声中,弘昌垂着头抿着嘴蹭过去,规规矩矩地给父亲和嫡母见了礼,道:“儿子给阿玛、额娘请安。”
十三阿哥虽然性子随和,但是对于儿女仍有着严父的一面。所以弘昌自来对父亲有种深刻的畏惧。现下他眼角余光瞧着叫自己扔得满地地叶子花瓣,心里有些害怕,玩儿的时候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却担心起挨骂。
十三福晋知道今儿十三阿哥是心里闷才要出来园子里走走的,也怕他看见弘昌损花而生气,忙走过去向弘昌地乳母嬷嬷道:“瞧大阿哥这满头汗,日头怪毒地,别晒着他,还不带他回去!”
那乳母嬷嬷忙不迭告了罪,弘昌也不敢动,只拿眼睛瞟着十三阿哥。十三阿哥没有往日那般厉色,只点点头,“嗯”了一声,叫他下去了。
弘昌松了口气,谢过阿玛额娘,小心翼翼地退出园子。
十三阿哥瞧着儿子背影,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是个淘气地,也常仗着皇阿玛的宠爱在御花园里扎窝子,花草雀鸟也叫他损毁弄伤无数。想到从前皇阿玛每每厉声训斥他之后,总能转为温和地脸。想起二十余年地圣宠,十三阿哥心底长长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十三福晋见状,知触动他心事,忙想着岔开,便指着不远处的亭子,陪
“爷也走了半晌了,到那边坐坐纳凉可好?”
十三阿哥点点头,移步往凉亭那边去。没走几步,身后气喘吁吁跑进来个小太监,回禀道:“爷,四爷来了!”
十三阿哥一喜。忙道:“还不快往厅里请,我这就前面去。”说着,就大步流星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瞧了眼身后跟着十三福晋,笑道:“不必回去换衣裳了,四哥又不是外人,我就这么过去。你甭跟着我了。自个儿逛逛吧!”
十三福晋见他脸上也有笑模样,心里稍踏实了些,顿住脚步笑道:“爷快去吧!”然后。目送着他离开。
进了正厅。十三阿哥就瞧见雍亲王端着茶盏。似乎在想着什么,并未饮茶。他忙过去请安。笑道:“四哥今儿不忙,怎么得空来了?”
雍亲王怎会不忙?自四月二十二圣驾出了京塞外避暑,京中的大小事务都由三阿哥诚亲王和四阿哥雍亲王两人全权负责,整日介忙个不停。然而就是再忙,他也得抽空来瞧瞧自己这兄弟,不因别的,只因这次圣驾出京未带十三阿哥。
打四十七年废太子后,十三阿哥就失了圣心,先是圈禁,而后未得封爵,但因为这一两年康熙时不时的还会垂询十三阿哥的腿病,无论在诸阿哥心中,还是在满朝臣工看来,十三阿哥还没有彻底失势。
去年年初十三阿哥腿疾一度反复,因此圣驾往塞外他没能跟着去,倒也没让人做他想。但今年他的已然是彻底好了,一点儿事都没有,康熙却仍没叫他随扈塞外。虽是留京的阿哥,又没有任何差事在身上,就这么被闲赋起来,这万岁爷的意思……朝野内外都不免琢磨起来。
虽然十三阿哥已经过次巨大挫折,到底还是撑过来了,但雍亲王仍不太放心。他最了解这个弟弟,十三也曾是多次在六部当差地,政事上毫不含糊,也知道在十三在腿康复后,抱着多大的希望,想重回朝堂。眼下这般局面,怕是让他失望了。
雍亲王就是怕他就此消沉,所以才推开诸多事务,特地来劝慰开导十三阿哥的。听了十三阿哥问的,雍亲王道:“打这儿过,便过来瞧瞧,也有几日没瞧见你了!”
十三阿哥笑道:“谢四哥惦着。我也没什么事。四哥来得倒巧,因天热得燥,开始供冰,新熬地酸梅汤,我尝着还好,四哥走这一路也热了吧,来一碗润润喉可好?”
雍亲王微笑着点点头,瞧着十三阿哥脸上什么也没带出来。他倒得寻思寻思措辞,想着怎么相劝方好。
这边酸梅汤端了上来,白瓷碗里赭色的汤液,剔透的冰块,瞧着就清爽。雍亲王瞧着那似浮似沉的碎冰,笑了笑,向十三阿哥道:“这冰看着冻得结实,只要天热,终也是要化地。”
十三阿哥脸色变了一回,顿了顿,方笑道:“四哥整日里奉经礼佛的,这说话都带着禅味了!”笑过,却带着点寞落:“不瞒四哥,嘿,也瞒不住四哥,确实有些堵。”心里想着,自己和皇父的关系果然就如这坚冰冻着,只是不知道多暂能化开。
雍亲王说:“我知道你心思,立业却也不在这一时。近来朝中也是乱糟糟的,你瞧见也是心烦。腿伤是好了,却需得去根儿,养好了身子骨才有得跟他们熬。不是什么禅道,是实话,这冰终会化地。”
十三阿哥黯然道:“我也堪堪是心有余。怕是皇阿玛对我灰了心,这两日常又想着从前的事,越发心里没着落。”
雍亲王默然片刻,又道:“皇阿玛的心思,咱们哪次料得准了?那边儿是忙活着呢,却是越忙活越不着皇阿玛待见,你说还折腾什么劲?还有近来六部里地人调来换去地,那边儿老九跳脚骂呢,皇阿玛这是对着谁?你且踏踏实实地养身子骨,好事在后头。”
十三阿哥虽然认真点了点头,但眼底仍有些阴郁。他对那位皇帝父亲有畏惧与崇拜,也有依赖与敬爱,那种深切感情既是天性使然,也是这二十余年地相处中点滴积累而得。就这样被父亲放弃了,还可能是被彻底放弃了,他心里无论如何敞亮不起来。
雍亲王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把他劝得大彻大悟,况且这彻悟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当下便不再提这个,又大致给他讲了些朝堂内外、地方上的事。十三阿哥也跟着分析了几句政局,倒也把先前那地沉闷抛开了些。
换了两盏茶,雍亲王婉拒了十三阿哥的留宴,起身告辞,十三阿哥跟着相送。才走到院子里,门上小厮跑来回禀,郡主额驸、户部郎中曹颙有急事求见。
到“急事”二字,雍亲王也顿住脚步,他也知曹颙素说到“急事”,怕不会是小事。
十三阿哥也做此想,忙吩咐小厮道:“快叫他进来。”
小厮领命去了。十三阿哥又瞧向雍亲王:“四哥……这个,可留下来听听他有什么急事?”
雍亲王点点头,两人又回转到厅里坐下,就见曹颙匆匆忙忙进了来,后面还跟着个白须老者。
在离两人还有好几步远时,曹颙止步,给雍亲王和十三阿哥请安见礼,又向两人介绍了陈太医。两人听是个大夫,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好。果然,曹颙随后一脸凝重地说了近日两个亲戚的病症,又说和陈太医看过,恐是时疫,所以特地赶来禀告。
十三阿哥惊得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雍亲王眉头也拧成了“川”字,沉声道:“‘时疫’二字却是不可妄提的。究竟怎样脉象,细细说来。”
陈太医便从脉象病理上说了两人的情况,然后道:“先前那位太太,因病得轻,发现得早,疫病症状不大显,看着像风寒,颇为好治的,也愈痊的快,并且不会过给旁人。今儿这位
那般状况,已经是发现得晚,此时再治便有些个凶险。若此时仍不医治,再耽搁下去,就转成重症,彼时将是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邑!恐成大患。”
雍亲王道:“是时疫,你有几成把握?还有。你知道这治疫病之法?”
陈太医道:“不敢诳语欺瞒王爷,老夫七十年来历经三场大疫,有两场都是这般症状,因此再清楚不过。这治疫重在‘及时’二字。防患未然是最好,可将银柴胡、桔梗、黄芩、连翘、银花、葛根等煎服,然后用苍术、白芷、艾叶等药拢烟熏房室厅堂;若是轻症,需在那方子上加羌活、防风、赤芍、玄参、甘草等几味,煎服。若是重症,各人不一。老夫便不好说了,要看具体脉象。这些个方子老夫稍后一一写与王爷。”
雍亲王对医术也略知一二,见陈太医说的都很合理,心里便有了七八成信他。但是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轻下结论。而且此时天旱之事找到“由头”压平了,这又出现时疫……这是皇父登基五十年啊……
雍亲王地头越发疼了,稳住心神。向陈太医与曹颙道:“你们稍后把方子写出来,且先回去吧!记住,此事朝廷会处理,你们不要张扬了去。”
这事若是冒冒失失传出去。肯定会引起百姓恐慌,到时候非但救不了这些人,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再者这时代里。若大咧咧就这么说了。说不定就回因“妖言惑众、扰乱民心”。成了朝廷的替罪羊。
曹颙与陈太医自然也是知道其中利害关系的。当下两人都忙点头应了。
陈太医写出了几个方子,标注详细。在曹颙的提示下,又写了制丸药的法子。曹颙则补充了自己所知的防疫措施,比如勤洗手,碗筷开水煮过消毒、用醋喷洒熏蒸房舍以及地面水源洒石灰等等。
两人把所知道的统统写了出来,而后告辞。
两人走后,雍亲王掐着几张方子,脸色凝重,向十三阿哥道:“此事非同小可,我这就回去找老三商量。你这边,先依他们给的法子做,自己小心。”
十三阿哥点头道:“我省得地。四哥也要小心。这事情……皇阿玛那边……”
雍亲王微微喟叹一声,拍了拍十三阿哥肩膀:“且看吧……”说罢告辞离去,往诚亲王府寻三阿哥去了。
*
曹府,梧桐苑。
初瑜望着包裹着的手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虽说她之前没有乖乖地听曹颙话不动针线,但是因是他给包的,她怎么会私自解下来?
叶嬷嬷进来时,正看到这个情形,也不禁说道:“早就劝过格格,少动针线,仔细伤了手,却只是不听!”
叶嬷嬷的儿子,在淳王府那边当管事。昨儿叶管事地小儿子周岁,便来像初瑜求了情,接了老娘过去住了几日。
初瑜笑着起身,请叶嬷嬷坐,叶嬷嬷就在地上的椅子上坐了。
“不是说要多住上些日子吗,大热天,又没有什么事,何必这般急着往返!”初瑜叫喜雨送上盘切好的香瓜:“嬷嬷快擦擦手,吃些解解乏!”
叶嬷嬷道了谢,喜雨笑着说:“嬷嬷倒是好福气,这可是格格方叫人准备的,本是留着给额驸地!”
叶嬷嬷擦了手,笑道:“老婆子要多谢格格体恤了!”拈起一片,咬了一口,不由赞道:“今年虽说雨水少,这香瓜却是照往年的甜!”说到这里,不由叹息一声:“雨水不调,实在苦了那些靠天吃饭的庄户人家!”
初瑜因听曹颙提过几次,就问道:“不是都打了井了吗?还有庄稼缺水的?”
叶嬷嬷摇了摇头:“格格不知外面地生计,方会这般
|钱,这些家地佃户就倒了霉。还有那些小门小户,自己有十亩八亩薄田地,哪里有打井地银钱?只有咱们王府与额驸这样世代为宦的大户人家,才会舍得出银钱来打井。”
见初瑜听着皱眉,知道她心善,叶嬷嬷忙转过话茬说:“昨儿回去,老婆子还去给几位福晋主子请了安。如今王爷不在京城,几位福晋主子很是闲暇,轮流坐庄,抹叶子牌。也是赶巧,正赶上大福晋连庄自摸,赏了老婆子两个小银锭子并几个金瓜子。”
淳王府女眷,除了嫡福晋与侧福晋那拉氏外。还有李佳氏、伊尔根觉罗氏、巴尔达氏三位庶福晋。其中庶福晋巴尔达氏是康熙四十八年地秀女,选秀后指进淳郡王府,年纪只比初瑜大两岁,性子有些活泼,待初瑜也很亲近。
初瑜问过嫡母与生母近况后,就问起这位巴尔达氏。她有了身孕,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
叶嬷嬷道:“怕是因显怀地缘故,倒是没见到她。”说到这里,瞧了初瑜一眼:“只是听说如今大福晋待她甚好。前几个月胎坐稳后,便安排着给换了新院子,丫鬟婆子也添了几个。”
初瑜点头道:“额娘做得大善,这两年府里接连没有两个格格一个阿哥。阿玛正盼着添丁。年前李福晋添了个格格,这次若是添个阿哥就圆满了!”
叶嬷嬷瞅瞅门口,没有人在,方低声道:“格格待人心太实了些!”
初瑜明白叶嬷嬷的意思。王府如今除了已经出嫁的她外,还有三位阿哥、三位格格。除了大福晋嫡出的五格格与年前李福晋生的七格格,其他三位阿哥一个格格与初瑜同母,都是侧福晋那拉氏所出。
大福晋这些年就盼着添个阿哥。十多年里却只生了两个女儿,又就站住一个。除了抚养初瑜外,她还抚养过伊尔根觉罗氏生的小阿哥。前年夏天夭折了。
到底是长辈们的事。何况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初瑜也不好说什么。
叶嬷嬷还要开口再说。喜云掀了帘子进来,对初瑜道:“格格,方才大爷回府过,好像是紫晶姐姐病了,请了陈太医过来瞧。”
初瑜唬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大爷眼下人呢?”
喜云摇头道:“奴婢也不尽知,是小春方才去厨房,听那边的人说地。珠儿与翠儿急得不行,两个已经往葵院去了!”
初瑜哪里还坐得住,立即起身出门,快步往葵院去。喜云与叶嬷嬷都跟了出来,叶嬷嬷想着这样大的事竟然没来回格格,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不由嘟囓道:“就算病了,也要打发人来说声,何须劳烦大爷!”
初瑜心里担心得不行,即是请了陈太医,那可见是病得不清。
一进院子,初瑜便闻到浓浓的醋酸味。珠儿与翠儿站在院子里,正跟钗儿、环儿两个相问。
紫晶对曹颙最后说道时疫时,声音很低,钗儿、环儿两个听得并不真切;等陈太医来后,除了曹颙外,又屏退众人,所以钗儿与环儿两个也是稀里糊涂。
见初瑜来了,几个都俯身见礼。初瑜点了点头,直接往紫晶屋子这边来。
紫晶在屋子里,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是郡主来了,不愿意她担心,走到窗下开口说:“奴婢只是小恙,只是因老太医交代不宜见风,郡主不必担心!”
初瑜听她声音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心下稍安,但没有亲眼看到,还是担忧:“那我进屋子瞧瞧姐姐可好?也不好一直这般隔着门说话。”
紫晶怎么会让她进来,自然三番五次地劝去。
初瑜见她不松口,心中越发不安,虽然应声离去,但却示意钗儿、环儿两个跟出来。
这一问,又问出庄先生来。初瑜眉头锁得越发紧,嫁过来三月她看地明白,庄先生同紫晶一般,都是额驸倚重之人。如今,连前院的庄先生都惊动,又派人接太医什么的,那怎么会是紫晶自己所说的小恙?
初瑜又细细问了钗儿、环儿两个紫晶地气色,可是提到身上到底哪里不适,诸如此类。钗儿与环儿两个的回答,却让她心里糊涂。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去找庄先生问个究竟。
*
曹颙在秋娘家里就把治病及消毒这些事情交代给给常贵夫妇,并没提是疫病,只是吩咐他们如此做,常贵夫妇是只要不担干系就万事大吉,自然不会多问。曹颙再三吩咐有什么事情要及时到曹府报信,两人也答应了。
因不放心觉罗府那边,曹颙又在回府前特意过去一趟,隔着几步远,向曹颐仔细询问了。觉罗家那边因为觉罗太太医治的早,并未转成疫病,因此觉罗家诸人尚无异常。但是不可不防,他便将从陈太医那里讨来的方子给曹颐。还交代了消毒法子,叫她不要声张多问,只这
就成。
回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初瑜与庄先生都在前厅等他,见到他略带疲色回来,初瑜起身迎上前来。曹颙忙退后几步,笑着说:“初瑜别动,我刚打外头回来,身上都是土!”
初瑜方才已从庄先生那里问了原由。曹颙随着陈太医出去这般久,想来正如他们所担心地,那就是时疫。
初瑜即时红了眼圈,庄先生神情也沉重起来。曹颙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笑着说:“我离病人远着,只是以防万一罢了!这身衣服却是不能要了,一会儿烧了吧!”实在是他对古代的传染病心里没底。也不知传染地几率大不大,万一他自己成了传染体,传给初瑜与庄先生那可就糟糕。
曹颙向庄先生口述了方才记下地方子,请他抄了几分。打发人给平王府、兆佳府、完颜府等送去。“疫”字是提也不能提地,只说是偶得的方子,防热症用地。
这边府里。立时派人照方子给紫晶抓药。
为了稳妥。曹颙没有回内院。笑着安慰初瑜一番,说这几日整理整理旧公文。要在书房歇几日。初瑜看了他好一会儿,点点头应了。
澡盆与热水也好,行李铺盖也好,曹颙都叫人放到书房门口,自己取了。
洗完澡后,曹颙方觉得饿了,折腾了一下午,还没吃晚饭,却不知厨房怎么回事,还不打发人送来。
曹颙一边用毛巾揉了揉湿头发,一边想着要不要喊个人去催催,就听到外边脚步声响起。
“可是送饭来了?搁门口吧!”曹颙扬声道。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随后脚步声起,渐行渐远。
曹颙正饿得紧,忙拉开门去取,初瑜站在门口。他刚想开口再劝,初瑜已经提着食盒进来。那是多层的那种大食盒,初瑜提着颇为吃力,曹颙忍不住伸手,想要接过来,想了想还是放下,笑着说:“怎么是你亲自来?打发人送来就成?”
初瑜并不言语,将书桌上地东西收了,摆好了饭菜,却是两副碗筷。
曹颙见了,不由有些恼:“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吃饭,身子还要不要?”
初瑜也不反驳,走向曹颙。
曹颙还想要退避,却是不能了,小丫头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将小脑袋埋在他怀里。
曹颙刚想说话,胸前热乎乎的,湿了一片。
“不管额驸如何,初瑜都要同你一块儿!”初瑜哽咽着,声音不大,却满是坚定:“初瑜不要额驸孤零零一个人在屋子里!”
曹颙心里叹了口气,原本想要拉开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到她地后背上:“真是个小傻瓜,我不过是找由子偷偷懒,在家里歇几日罢了!”
初瑜扬起小脸,一副认真的表情:“初瑜同额驸这般近了,为防万一,是不便再去后边的,只能随着额驸在这里了!”
都这般了,曹颙还能说什么?小两口一道吃了晚饭。
两人都放心不下紫晶,初瑜早就让厨房给紫晶备了补品。来之前,她还去葵院,仔细向钗儿、环儿紫晶晚饭胃口如何。又在紫晶门外,说了好一会儿话。
*
雍亲王离开三阿哥府时,已经近戌正(晚上八点)时分。他不禁摸了下嗓子,实在是干得紧,这三哥素日看着像个脾气好的,却是固执得要命。就算他费劲了口舌,三阿哥还是觉得此事过于重大,要派人往热河请了旨意回来,再做定夺。
热河离京城四百余里,就是用使用“八百里”加急,往返也要四日。
眼下还不知道四九城地疫病情形,只是单曹家结识的人家中,就有两户染病,可见这绝不是一户两户的事,所以雍亲王才不敢耽搁。偏偏圣驾离京前,交代了遇事需要两位阿哥商议解决,不可肆意而行。
直到他说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三阿哥方同意一边派人往热河请旨,一边开始准备些防疫措施。
长随牵过马来,雍亲王却没有往王府那边去,而是直接奔顺天府衙门去了。
南城,歪柳胡同口的某处民宅,传出凄厉地哭声。邻人听了,不禁同情道:“实在可怜,不过半个月,连折了两个娃!”
曹府这边,虽然按照曹颙所说地,紫晶沐浴更衣,换了其他房间,住处也洒满了石灰与醋,但当晚,便出现呕吐腹泻的症状……
天府衙内,府尹官邸。
顺天府尹屠正在书房里,持着本《孟子》秉烛夜读。他的夫人已经遣人来问了两次“老爷是否安置”,然他正读得有滋有味,自是挥手打发了。
到了第三次,远远的脚步声从窗外响起,屠就有些个不耐烦。长随刚一开口叫“老爷……”,他就厉声打断:“不要来叫了,老爷我正在读书!困乏了自会回去!”
然而长随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急切的喊道:“老爷!雍亲王、雍亲王驾到!!”
“啊?!”屠慌忙撇下书,三两步过去开了门,惊道:“谁?雍亲王?官服!!快给我把官服顶戴取来!”
长随慌忙挥着手,没口子的应着:“老爷别急,别急,陈三儿去取了已经……”
屠站在院里望着天,焦急地等着官服。因是初一,天上没月亮,周遭一片漆黑。这都什么时辰了?雍王爷亲自找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天闷热的,一丝风都没有,汗很快透了他的纱衫,他已然不知这是出的是热汗还是冷汗了。
小厮陈三儿抱着官服顶戴匆匆跑来,因见他汗湿了衣襟,忙道:“老爷,小的给你取巾子擦擦汗……”
屠一把抢过官服,自顾自地穿上,骂道:“难道要王爷等着?这不是作死?!还不快来伺候老爷穿衣!!”
屠穿戴整齐了,忙着往前面厅堂走。远远地看见厅里的***,他下意识顿住脚步,整了整官服顶戴,稳了稳心神,然后大步走进去,给端坐在正位地雍亲王见礼请安。
雍亲王开门见山,直接提出要看最近一阵子死亡百姓的登记册簿,以及近几年同期的册子。
屠一怔,微觉得有些诧异。但这时候已容不得他多想,忙引着雍亲王往前面公衙去,到后堂存放档案册簿的屋子,打开箱柜。取出雍亲王所要册簿,一一摊在案几上。
雍亲王翻看了近几日的百姓死亡记录,发现从四月二十七起,就已经开始有超出往年的死亡人数了。往年四五月间全城报备死亡的人数也就三到五人。而今年四月二十七这一日,仅南城一片就死了六个人。因其中两个老人,四个孩童,还不算太引人注意。
到了今日五月初一。城南一日报上来二十一人死亡,其中不乏青壮,还有是之前已经刚死过人的人家再次出现死亡。
南城住户密集的几条街累计死亡四十九人!
侧立在雍亲王身旁地屠。冷汗已将官袍一并透。他感到巨大危机的临近。而在他身后同时陪着查册簿的师爷温鸿脸色也显出恐惧的神色。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大人。这不太对啊……莫不是……莫不是……”
“时疫”二字便如山重,压得他舌涩牙颤,张了几次口,到底没说出来。
屠自然知道,他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地汗,偷眼去看雍亲王。
若真是时疫,如果由顺天府发现,上面自然不会怪罪,还会褒奖;但如果是上面先一步发现,顺天府却不知的话,那就有着失察之罪——彼时要能控制了疫情,也只是将功赎罪;要是控制不住……那顺天府这群人就是朝廷用来安抚民心的第一批祭品。
雍亲王脸色虽然没有异常,心里却是揪了起来,看来确是时疫无疑,幸而曹颙来报得及时,现在叫人着手准备,应还不算晚吧。
*
康熙五十年的端午,在许多年后,仍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地话题。
南城,歪柳胡同的赵二牛记得清清楚楚,应该是从五月初二开始,就觉得不对劲的。他是个小买卖人,在胡同前面的有间小小地油盐铺子。
那日,他吃了早饭,交代婆姨往邻家丧子的人家送吊钱算走礼,便溜溜达达地往前面来。到了铺子门口,却是吓了一跳,两个五大三粗的差爷正站在铺子前。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两人看赵二牛过来,上下打量两眼,没好气地大声道:“这这铺子是你地?”
赵二牛被唬得不行,虽然胆战心惊,仍是堆着笑脸,点头哈腰道:“正是小人地一点薄产,两位差老爷辛苦,这大清早地……”他往袖子里摸摸索索了半天,却只有二钱碎银,想掏出来孝敬这两位,又怕他们嫌少恼怒。
“是你的就好,利索开门,可不是你这一家,别耽搁工夫!”两人中年轻点地差爷说完,打了个哈气,嘟囓道:“从昨儿半夜就开始折腾,他姥姥的!”
赵二牛听说让开铺子,腿弯一软,差点就要给他们跪下。这是招谁惹谁了,大早晨的来抄铺子?
岁数大的那个见他吓得脸色青白,还笑骂道:“爷们是官差,又不是土匪,你怕个屌?府台大人让我们买醋,赶紧开门来!”
二牛听着只是醋,稍稍放下点心,一边开锁,一边笑老爷实在是说笑,不过是点子醋,全当小的孝敬。”
“行了,行了,费什么话?”年轻的那个不耐烦,见他推开门,就大步进去:“醋呢,不许留,有多少分量,全都拿来!”
赵二牛虽说肉疼,却不敢不从,将两个尺高的坛子打柜台里提溜出来:“官爷,尽在这里了,都是三十斤一坛的,昨儿刚上的货,开封的这个卖了三斤半。”
年数大的差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打柜台上取了笔,在上面写了“老醋两坛,共计五十六斤半”,递给赵二牛手上:“收好了,下个月用这个去顺天府支银子!”
望着两人提溜着醋坛子往胡同口走了,赵二牛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口涂抹:“丫的。没听说官府有出银子地时候,哄谁呢?”说着,想要撕了那张纸,看到红彤彤的官印,到底没舍得,小心地收起,心里还是想要有点指望。
中午,赵二牛的媳妇来给他送饭,带着几分慌张说:“秦家不知是怎么了?你走不久。便有官差过来!”
赵二牛想着早间被提走的那两坛子醋,不禁嘟囓道:“怎么遍地官差,这还让咱们有没有活路!”话音未落,就见一队兵丁打门口经过。往胡同里去,忙住了口。看着这服色,却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这些兵大爷往日里也没少沾百姓的便宜。却不知今儿又盯上了哪家。
但凡这些日子家里人口有因热症暴毙的,统统都收到衙门告示,尸首不许土葬,必须由衙门专人负责焚烧。另外。这些户其他人不许外出,门外都派了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把守,有大夫来简单诊过。有病的。在宅子里隔离。没病地也要跟着喝药。早热症人口死亡相对集中的地方,街道上都撒了石灰粉。
到五月初四。不止外城,就是内城,气氛也诡异起来。家中有长者的,经过前朝旧事的,自然不会忘记崇祯十七年那场断送了汉人江山地的京城大疫。虽然现在还没有疫病的流言传出,但是往这方面想的人却不在少数。有些人家收拾了行装,想要出京避避,却是连城门都出不去地。
还有些人,对内外城的戒严有其他的说辞。据说,某人的二大爷地小舅子的内侄儿是南城兵马司的,因此通过一些小道消息,晓得了京城戒严地内情。原来,近日有一伙亡命之徒,流窜京城,仅在南城就抢劫杀人数十人。这是百年不遇地大案,顺天府也好、五城兵马司也好,自然都是使了吃奶地劲儿来缉捕,打着查“热症”的幌子,管胡同就封了好几条,挨门挨户地盘查。
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街头巷尾贴出告示,公布圣谕:自本月初六日起,三日不宰牲、虔诚祈雨,并著于各庙诵经,合意虔诚祈祷。
每年端午节,南城北城都有石榴花会,百姓赶集看戏,今年却是一处都没有。再联系各种流言语,实在是让百姓跟着心生惶恐。这求雨地圣谕一公布,也算是暂时转移了百姓的视线。
这自打立春以来,只下了两次小雨,却是连地皮都没怎么湿的。这雨水不调,是老天爷对上位者的警示,那皇帝老爷……得,这却是想得远了,大家关注的还是“三日不宰牲”这条,家境富裕的就开始提前收拾出鸭鹅来。
西城,曹府。
打葵院出来,为紫晶担忧了好几日的曹颙与初瑜终于松了口气。或许是药吃的早的缘故,紫晶前几日虽吐泻了两次,但随后就止了,只是身子有些虚,过后也没有再出现发热等其他症状。经过这两日的调养,她已渐渐痊愈,只是为求稳妥,暂时仍是没有出屋子。
紫晶病着,曹颙与初瑜行动不便,府里哪里还有过节的气氛?曹颂那里,曹颙也打发人去宗学那边请了假,让他在家里先待一段日子。曹颂渐渐听到些外头的风声,再想到自己家里这边,紫晶在葵院,哥哥嫂子在书房,都是避着人的,实在是担心的不行。
幸好,曹颙在书房只避了几日,而且也没有出现什么不对的症状,这才让曹颂安下心来。
因步军衙门这边协助顺天府在内城防疫进展的有些不太顺利,所以雍王爷临时将曹颙从户部抽调出来。
内城住的不是旗人宗室,就是官宦显贵,哪里把那些兵丁放在眼里?若是死的是下人,自然没有为了他们累得主子被封门的道理;若是死的是家人,这入土为安可是大事。三两天下来,雍王爷算是明白了,若是没有人在这边压着,怕是外城的疫病防御住,内城怕是防不住。
文武百官、王公大臣都住在内城,若是集中发生疫病,那真是太可怕了。虽然前两日到了求雨的旨意,但是疫病的还没到
是这旨意发下来时,京城的急信还没有到热河。
因要等康熙的旨意,这“疫病”两个字只有少数地几个王公大臣晓得。这些人。又是哪里能够去跟着步军衙门的人去查疫情的?最后,他想到了曹颙。曹颙是知情人,官职虽不高,却有个郡主额驸的衔。
葵院不许进人,格格额驸这几日又在前院书房,叶嬷嬷也是觉得不对劲。今儿又到了端午,按照规矩,嫁出去的女儿要回娘家探望父母的。不想,格格却说了。昨儿已经打发人去王府那边送信,说是因府里有事,不用派车来接了。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因紫晶的病?叶嬷嬷一肚子不满。又看不到初瑜,就对着喜云几个抱怨了两句:“不过是为了个婢子,就算有小时拉扯的情分,也不必这般供着像姑奶奶似的!两位正牌子地姑奶奶都没她这般矫情!纵然是待下人宽厚。这般待个婢子也着实是过了!到底是包衣出身,不似其他人家那般大气!”
叶嬷嬷一口一个“婢子”,喜云几个听得腻烦,其中喜烟是嘴快的。冷笑一声道:“听嬷嬷这话,婢女的性命就是不相干的,不管侍候主子多少年。病了就要远远地拉出去才是正理了?”
叶嬷嬷这方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不该当着她们几个地面说这些个。讪笑了两声出去。
*
宁春也是端午这日到京的,自得到秋娘病了的消息。他就怎么也呆不住了,寻了个由头向郎中告了假,一路快马驰回京城。
因恰好是过节,宁春心里还想着要是道上遇见新花样的荷包香囊地,就买几个给秋娘,既应了节景,又能讨她喜欢。她这一高兴,病许就好了一半儿。自己正好可以好好陪她一段日子,这些日子在保定可把他累坏了,每天拖着疲惫地身子躺到床上时,他就越发地想秋娘。
他想得倒好,但进了城,就觉得气氛十分不对,远没有往年端午节的热闹喧嚣,街道上行人稀少,两边铺子有的关着,开着的也门可罗雀,竟显得十分地萧索。
一路走来,往常那些个走街串巷兜售小物什的货郎一个都不见。再穿过几个胡同,远远见几户人家门旁贴着告示,门口还有官兵把守,宁春十分地诧异,但此时没心情去管人家闲事,先去看秋娘要紧。
到了城西南茄子胡同,宁春再次见到了那些穿着五成兵马司服色的官兵,那些人有八个,分别站在相邻地几户人家门口,其中两个正站在自家地门前!
宁春心里一惊,忙不迭翻身下马,走到门口,向门口官兵一抱拳,笑问:“这位大哥辛苦,不知这家犯了什么事?”说着,袖子一掩,塞了块碎银子到那官兵手里。
那官兵不动声色地掐了掐银子,约莫着有一两多,颇为满意,悄悄向袖里塞了,一边儿上下打量了宁春,一边道:“瞧你这一身尘土,打外面才回来?可是出去有些日子了吧。现下京里查热症呢,这凡有热症死的,家里都不许人进出了。”他说着一指旁边墙上地告示,“瞧,就这个。”
“热症死人……”宁春如同被人敲了一闷棍,脑子嗡嗡直响,脚下也发软。他一急,抓了那官兵的袖子,结结巴巴问道:“这家,这家,死人了?谁死了?”
两个官兵见他脸色大变,言行失常,不由奇道:“怎么?你认得这家人?”
宁春心急如焚,也不等两人回答了,推开他们就要叩门。那两个官兵忙去拽他:“嘿,你干什么?这家封了,谁也不许进去!”
宁春身上也有两下子,一甩手就推倒了一个,腾出手来就往门上砸,边砸边喊:“秋娘!秋娘!我回来了!秋娘!你答话啊,秋娘!”
两个官兵职责所在,忙扑上来扭他胳膊,却是哪里降伏得住他,两下又叫他挣开。巷子里别家门前的官兵见了,也过来帮忙,三五个人才拖了宁春离开那门口。宁春胳膊叫人扭着,嘴里仍喊“秋娘”。
院里的人听了动静,都跑到墙边门前,因官兵守了好几天了,谁都是怕的,也不敢开门,常贵夫妇隔着门喊道:“三爷,是三爷吗?”
宁春听是他俩,更加急了:“秋娘呢?秋娘呢!”
里面常贵夫妇哭着跪下磕头道:“三爷,奴才们没伺候好姨奶奶……奴才们该死……”院里骤然哭声一片。
春听了常贵夫妇的话,犹如五雷轰顶,只觉得天旋地急,一脚踹开了旁边的官兵,不顾命的乍着膀子往前奔。
那被踹的官兵急了,嘴里骂着:“哪里跑来的混账东西,敢踢老爷我?”说着抬手就要去扇宁春。
他刚一抬手就被人握了腕子,随后耳边有人陪情道:“王大哥,误会,误会……这位就是我要等的那位爷。”
来人正是曹府的一个长随,叫张义的。他与另一个曹府长随赵同两个按照曹颙的吩咐,每日守在秋娘院子外照看,送些果蔬吃食药材补品,也顺带着等宁春回来。
因在这边守了几日,张义与这群官兵混熟了的。方才他是憋了尿,去寻僻静地方解手去了,这一回来就见一帮人挤成一团,院子外面喊里面哭的,便料是宁春回来了,忙不迭过来劝架。
张义一边儿从袖子里摸出块银子,往这群官兵里为首的那人手里塞了,请众人放开宁春。
这几个官兵知道这户人家是曹府的亲戚,这两日也得了张义的不少好处,便也就借台阶松手。
宁春是认得张义的,身子被放开后,立时伸手揪起正要打千儿见礼的张义,急声道:“秋娘她……秋娘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他没等张义说话,又一把推开,猛扑到门前,砸着门喊:“常贵?秋娘她……秋娘她……她……”
那个“死”字,宁春实不敢说,生怕一出口。一切都变成定局了。心里隐隐的抱着一丝希望,只要不说,兴许……
张义忙也跟过去,使劲儿拉了宁春道:“宁爷,宁爷,节哀啊!节哀!”
旁边官兵都为难的瞧着张义,直咂舌道:“张兄弟。劝劝这位爷,别叫咱们不好做。”
张义满口答应着,将宁春硬拉到一边。又劝宁春:“宁爷。宁爷,您还要节哀!赵同去请我们大爷去了,约摸着也要到了!”
“节哀”二字将宁春炸傻了。愣了好一会儿,方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反擒了张义地腕子,喝道:“节什么哀?秋娘哪里会有事?她定会好好地,还能往哪里去?”
张义吃疼。一咧嘴:“宁爷您饶了小的嘿,秋姑娘这……这谁承想呢?我们守了好几日。每日都按照大爷吩咐问过几遭,就怕秋姑娘有身子不好的地方,却只说是无碍渐好……”
宁春横眉怒目,盯着张义:“既是无碍渐好,还节劳什子地哀?别以为你仗着是曹府出来的,就给爷胡咧咧,否着爷就要代你们大爷教训教训你!”
张义方要开口,马蹄声响起,胡同口疾驰过来几匹快马,曹颙到了。
曹颙翻身下马,走到宁春面前:“景明……”只开口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头晌打发人送补品与药材,这边还报说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秋娘带着六个月的身孕,出了这般变故,便是什么安慰话都没意思了。
宁春渐渐冷静下来,喃喃道:“小曹,这到底是怎么回子事?”
因赵同得了信就快马回曹府了,并没有细问根由,所以曹颙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虽说是病重些,有方子,又流水般地送着上好补品,怎么会平生变故?
曹颙是知道宁春对秋娘的重视地,况且他出京前又将这边托给自己,心里愧疚得不行,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宁春撇开头,过去踹了一脚门:“常贵,你说,秋娘到底怎样了?”
起初还有官兵想伸着去拦,被其他人拉住,示意他往曹颙那边看。瞧张义的模样,这应该是他家大爷了。
这时候里面常贵也醒过味儿来了,带着哭腔回道:“三爷,奴才们该死,没有侍候好姨奶奶。自前几日曹家大爷请太医给姨奶奶瞧过病,开过方子后,姨奶奶就像是渐好般。她不耐烦喝药,奴才媳妇劝了她几次,就是不肯喝,还特意嘱咐不要对曹爷这边提起,省得累曹爷跟着担心。”
接着是常贵媳妇的声音:“三爷,今儿早间姨奶奶还没事,将近午时却是不好,还没等奴婢们出来给曹爷那边报信,就见了红,没了!”
曹颙是前几日陪着陈太医来地,想起那日地医嘱来,这去毒解热的方子中,有好几位药如柴胡、苍术、玄参等都是不利孕妇的。陈太医特意交代秋娘,要多用些补药料理身子,毕竟孩子已经六个月了,万一小产地话,要防着母体凶险。想必是秋娘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方不肯喝药的,只是硬挺着,终究是没有挺过来。
顺天府的仵作与衙役得到兵马司这边送去的消息,赶了骡车来运尸。按照上面规定地章程,将把因疫暴毙的尸体晕倒炼场火化。
就像是流干了身体地血,秋娘的脸白得骇人。虽然是没了气息,但她反倒比生前看起来更美。她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即便是僵硬了,也没有松开,脸上的神情凝固在由悲哀伤心转为听天由命的那瞬间。
宁春却是哭也哭不出来了,唤了一声“秋娘”,呕了一口心头血,昏死过去。曹颙连忙扶住,一边打发人跟着仵作们去炼场收秋娘的骸骨,一边叫人找了马车,将宁春带回曹府。
宁春从保定快马赶回,本就疲劳不堪,又是这般打击,便有些挺不住。他向来为人伶俐,听了秋娘生病的经过,自然也就想到了她不肯服药治病的原由,不禁又恨又悔,对曹颙道:“都怨我,出京前整日里与她说孩子,还说等孩子生下来,接她回家安置,省得这般偷偷摸摸,十天半月见不上面!她只当我是看重子嗣,却不知我……我只是想找个由头,接她到身边。给她个名分罢了!”
虽然特意接了陈太医来瞧。但是因是心病,也只好说是慢慢劝解。
因雍王爷那边轮番
,找曹颙探问。宁春得知他要去做防疫的差使,也已,仔细叮嘱再三。
曹颙倒情愿宁春骂自己一顿,若是自己早就想到这些,早点规劝秋娘。或许不会有这般局面。
在曹府歇了一晚后,宁春虽然身体还虚,但仍挣扎着告辞回府去了。
这般的生死离别并不是只在一处上演。不止是外城平民小户人家因疫暴毙多人。就连王公勋贵家,也不能幸免。最让雍亲王等人心惊地消息是,毓庆宫地五格格没了。瞧着正是时疫的病症。
虽说皇帝与太后如今不在宫里,但是后宫还有尚未随扈的嫔妃与几位年幼阿哥。若是她们出了什么闪失,那这个罪责却是连亲王阿哥都承担不起的。
当即,与几位阁臣王爷商议后,雍亲王又派人送折子往热河。
热河那边关于这次京城疫症的旨意是初五下来的。命各个衙门听从两位主事阿哥之名,全力防疫。使得疫病早日遏制。
随着参与防疫的人手增多,京城时疫地消息再也压不住了。平民小户还好,权贵人家消息灵通,原就影影绰绰地听到些,如今却是得了准信,着实是人心惶惶。
因曹颙要跟着九门提督的人在内城查疫情,庄先生也是放心不下,却也没有旁的法子。使点小手段让曹颙避开这样地差事不难,但是谁都不是傻子,哪里还想不出来是故意为之?
曹颙因不愿让初瑜担心,并没有告之她确切详情,只说户部衙门有事。
出了大门,魏黑魏白小满等人都牵马等着了。曹颙见到魏白,想起前些日子他略带得意地炫耀过,媳妇有了身孕,他要当爹了。又想到去了地秋娘,曹颙便说:“有些事要托给魏二哥!”
魏白拍拍胸脯道:“包在我老白身上,公子有话尽管吩咐!”
曹颙指了指曹府大门:“这两日巡捕营要派人到各家各户盘查,顺天府或许也会来人问询登记,大管家到底上了岁数,你留在府里照看些,出面应对应对!”
魏白挠了挠头,很是不解:“不是说公子今儿就去巡捕营那边,怎么咱们府里他们还要来盘查?”
曹颙道:“别说是咱们府,就是王公府里也是免不了的!”
魏白听了,不做他想,爽快地应了下来:“公子安心当差,这边交给老白,不必记挂府里!”
“嗯!”曹颙在马上点了点头:“那就劳烦魏二哥费心了!”
等出了胡同,曹颙的神色却转为凝重,再也轻松不起来。在天灾与死神面前,人地性命被肆意掠去,根本不给你反抗的余地。
“公子,若是真这般凶险,那您不能去!”魏黑策马近前,拉住曹颙的马缰,皱眉说着,态度很是决绝。
打曹颙七岁时,魏黑就跟魏白暗中保护,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魏黑心里,对曹颙更像子侄般。
曹颙知道他为自己好,也不恼他的失礼,只是笑着说:“哪里就那么严重了?连雍王爷他们都忙这个,若是真有什么事儿,他们早就回避了!”
魏黑还是不信:“那公子打发我二弟在府里?”
曹颙知道瞒不过他,实话实说道:“也是以防万一罢了,咱们是男人,身子强壮些,就算是有点闪失,早点用药也能够挺过去。魏二哥这边却要顾及到芳茶,毕竟是有了身子,还是稳妥些好!”
魏黑越发不让曹颙去了:“公子能够顾及到我二弟,就不能够多爱惜爱惜自己?咱们犯不着去冒这个凶险!”
曹颙回头望了望曹府地方向:“眼下,可不是独善其身之时!这内城的疫病若是遏制不住,扩散开来,咱们府里这边也是难以幸免!”说到这里,神情越发坚定:“说起来,还要感激雍王爷将这差事安排给我,换作其他人,这关系到阖府安危之事,我还真是不放心!”
“公子,咱们带着大家去昌平庄子不行吗?那边在山里,要比京里安全得多!”魏黑满是担忧。
“说这些却是晚了,初二开始出城就要受限,昨晚开始就正式禁止城门出入了!”曹颙摇了摇头,笑着安慰道:“魏大哥且宽心,我可是惜命之人,不会让自己有了闪失地!”
魏黑听了城门已经禁止出入,只好无奈地放下缰绳。他也是明白人,这内城出不去,若是再不想法子遏制疫病,使得疫病肆意起来,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吴茂、吴盛与小满三个在旁听着,也都神色郑重起来。曹颙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怕不怕?若是害怕,就回府去,我不会怪罪!”
一句话,说得吴茂他们三个都急了,吴茂道:“大爷都不怕,咱们还怕什么,难道我们的性命比大爷还尊贵不成?不就是个时疫吗?大爷带着咱们出马,自然是战无不克!”说话间,士气十足的模样。
小满则忍不住埋怨着:“大爷惯会小瞧人!就算不是为了别人,只为了满府上下百十来号,别说是查这个,就是刀山油锅小满也去的,要不还算什么爷们!“”
这一句“爷们”,逗得大家都笑了。小满今年虚岁十五,正是变声期,哑着嗓子,端起一副大人模样,样子实在滑稽。
气氛不似方才那般凝重,曹颙用马鞭指了指崇文门方向:“既然咱们都是不怕的,那就出发!”
众人笑着跟上,没人会想到,变故总是突如其来,使人措手不及;没人会想到,自身命运会因眼下这个选择彻底改变。
军衙门在崇文门内,其主官俗称“九门提督”,全称门步军巡捕营三营统领”,同时节制汉军组成的巡捕三营。
因步军衙门卫戎京城,除了负责内城正阳、崇文、宣武、安定、德胜、东直、西直、朝阳、阜成内外的守卫与门禁外,还负责巡夜、禁令、缉捕、审理案件、监禁人犯等。
如今担任九门提督的是十二阿哥的母舅托合齐,曹颙拿着雍亲王的手令,来步军衙门,就是为了寻他,好随同他们的人在内城查时疫。不巧的是,他到的时被告知,托合齐刚往阜成门去了。
这边招呼曹颙的却是个熟人,傅鼎之子昌龄,他年后留京,在这里担任步军副校。纵然是素日鲜少往来,但是毕竟是姑表兄弟,曹颙只好耐着性子客套了两句。
昌龄的态度却比年前见到时亲切不少,笑着说:“昨儿听到大人提过,道今儿雍亲王要派过来个帮手给我们,原来竟是表弟!不知,表弟同雍亲王……”言谈之间,尽是探寻之意。
曹颙苦笑道:“弟而今在户部当差,怕是这边是苦差,雍亲王一时寻不到人,就将我提溜出来了!”
昌龄顿悟,怪不得如此,除了平王府与淳王府,也没听说曹家与哪个王府有往来。这雍亲王如今也难,连户部那边的文官都拿来用了,应是要借曹颙这郡主额驸的身份。
想罢,昌龄到底还是端着表兄的架子,对曹颙劝勉了几句,而后才喊了两个兵士,叫他们带曹颙去阜成门找托合齐。
说起来,曹颙对京城这姑父家始终很是好奇,若说是因姑父续弦,两家关系有所疏远,也说得过去。但这昌龄毕竟是他亲姑母之子。为何从未听祖母与父母亲提起?他还是前年初来京城去拜访曹家在京城的亲朋故旧时,见了父亲给自己的单子,方知道有这门亲戚的。
曹颙也曾问过母亲,李氏却也不晓得缘故,因她嫁过来时,曹颙这位姑母已经去世了;而他试探着问父亲,曹寅却对这个妹夫家避开不谈。
无论如何,既然曹寅没有将这个亲戚彻底刨除在亲戚名单外。那这门亲戚还得认下。
*
崇文门在东南,阜成门在正西,骑马大半个时辰后,曹颙方到这边。
阜成门前。却是剑弩拔张,城门卫与步军衙门的兵士站了几列在城门前,与一伙王府侍卫对峙。在那些侍卫身后,是一溜十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曹颙没有立即上前,而是将周遭打量了一番。虽然在他们附近,人们都避得远远的,但是街头巷尾却有不少健壮男子都盯着城门这边。
那侍卫领头之人是个二十多岁地年轻男子,眉目之间略带显阴柔,态度却极为傲慢,伸出手来。指着对面的兵士道:“混账东西,你们吃了豹子胆了,连咱们王爷的车驾也敢拦,还不快快让开!”
步军衙门这边的头目,是个四十来岁的校尉,身材略有几分发福。他上前两步,拱手道:“这位大人。实在是职责所在,不敢妄自放行,还望大人与王爷体恤!”
因步军校尉是正五品,而那侍卫领头之人穿的是王府二等侍卫服色,却是从四品。所以他还要执礼。
那王府侍卫却不领情,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怒斥道:“狗奴才,听不懂人话吗?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是托合齐来了,也不敢这般推诿我们王爷!”
那步军校尉被打得退后一步。他身后的兵士里有不忿的,想要上前,被他抬起胳膊止了。他回头往城门楼望了望,回过头来还是态度恭敬,对那侍卫道:“大人言重,卑职不敢怠慢王爷,只是因有圣旨,除非有诚亲王、雍亲王、提督大人三位地联名许可,否则九门禁止军民出入。方才卑职已经叫人去请诚亲王与雍亲王两位来此,还请王爷稍待片刻!”
“好啊,你这奴才竟油盐不进了,若是两位王爷半天不来,我们还要等半天不成!”那侍卫并不领情,冷笑道:“爷数三个数儿,你们赶紧麻溜儿滚开,否则就定你们个袭击宗亲的罪名,咱们的刀子可不是摆设!”
曹颙觉得有些不对,望了望街角那些人,低声对魏黑道:“看他们不紧不慢、有恃无恐的模样,怕是送信地人早被拦下。魏大哥去趟雍亲王府,将这边的情况告之,请他带着圣旨来此!”
魏黑不放心曹颙这边,便道让吴家兄弟去。
曹颙道:“若是他们在这前面几个路口都安排了人,吴茂他们怕是到不了雍亲王府!我又不往前凑,魏大哥不必担心我!这边却不能让他们得逞,否则跟着出城的绝不会一家两家,
中若是有患时疫的,那怕就要扩散到整个直隶,到时制,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魏黑点了点头,掉转马头。曹颙突然心生不安,郑重道:“魏大哥,若真是遇到有拦截之人,不必顾及太多,千万要先保重自己!”
魏黑回头,冲曹颙举了举手中的刀,笑道:“公子竟不信老黑的身手了?这些年来,我可曾败过!”
城门前,那侍卫已经数完三个数,毕竟是京城,他们当然不敢直接行凶,而是驾着王爷的马车,往那些城门卫与步兵营兵士冲去。看这样子,只要对方敢出手拦截马车,那这“袭击”宗亲的罪过就跑不了,到时候这些侍卫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予以“反击”。
不少城门卫吓得退避到两旁,步军兵士也都退后几步,只那中年校尉不仅没动,反而拉住缰绳,跪倒,仰头道:“这九门封闭的原由王爷岂是不知地?还请王爷以百姓为念,不要再为难奴才!”说完,便是一连串的叩首,掷地有声,额角已是见了青红。
曹颙抬头往城门楼上瞅了瞅,这托合齐还想躲到什么时候?难道他自己龟缩在城门楼里。这边的变故就与他没关系了?
马车里传出一声冷哼,那个二等侍卫像是得到示意,抽出了腰间的佩刀,用刀指着那校尉道:“你还给鼻子上脸了?还不快放开?”
那校尉恍若未闻,仍是不停地叩首。
那侍卫脸上多了几分戾气,握着制刀的手动了动,就听有人道:“不知是哪位王爷在此,还请赏面。让曹颙请个安才好!”
众人皆扭头相望,就见一个着五品官服的少年公子带着长随催马过来,正是曹颙。
曹颙终究是没有忍住,也是实在没有法子。这托合齐不露面,难道就任由他们这边闯出城门去?更何况,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校尉送命。他并不是心软之人,但是这校尉着实让人敬佩。
那王府护卫没见过曹颙,但却似乎恍惚听过这个名字,一时想不起他是什么身份,但因曹颙年纪实在太轻,却着五品官服,那人也不敢太过小觑。
马车里传来两声略显沙哑的笑声,一个小太监打马车里出来。掀了帘子。下来地是位四十来岁穿着华服地男子,满脸笑容,语气亲近地道:“哈哈哈,原来是小曹颙!竟在这里遇到你,可见这是本王与你的缘分!”说着,伸出只戴着玛瑙扳指保养得甚好的手,冲曹颙招招手:“来。来,近前说话!这无论打讷尔苏那里论呢,还是打七阿哥这边论,你都要叫本王一声‘哥哥’!”
那双混浊的眼睛将曹颙打量来一遭,曹颙只觉得浑身寒毛耸立。他本不知道是谁家车驾,因形势紧急就出了头,可倒霉地是,这遇到哪位王爷不好,偏偏是这位顺承郡王布穆巴!!
这王爷是出了名的爱男色,而且据说这爱好实在是杂了些。不管年纪大、年纪小,但凡是容貌看得过去的,就恨不得拉过去。这传闻着实不美,以致于这两年在京城,曹颙也遇到过这顺承郡王两次,却每次都是避得远远的。
曹颙倒不是怕他对自己如何,只是懒得招麻烦,若是与这王爷打个交道,就算是没什么,怕也能够传出不少事事非非来。
曹颙心里腻味,面上仍笑笑,跳下马,道:“原来是郡王爷,给您请安了!”说完,又仰着头,对城门楼高声道:“托大人,卑职曹颙过来领差事,雍亲王随后便到,是顺承郡王车驾在此,您还不下来请安吗?”
这声音实在是大了些,布穆巴只觉得自己地耳朵振得生疼,但是听说雍亲王片刻就到,他实在顾忌不上这个,挑了挑嘴角道:“曹颙,四阿哥今儿不是在护军营那边吗?怎么得空过来?”
城楼上没动静,曹颙心里鄙视得不行,对仍跪在地上那校尉道:“劳烦这位大人去唤下托大人,若是托大人再这样打盹下去,怕是雍亲王到了,他再想下来就难了!”
见那校尉打门洞便的甬道上了门楼,曹颙方对顺承郡王拱了拱手,随口道:“这个曹颙也不知,看雍亲王地样子,并不是临时决定过来的,或许是与托大人有约也备不住!”
顺承郡王地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心中犹疑不定。
“王爷,看在王爷与姐夫同枝的份子上,曹颙实在忍不住多事,想要奉劝一句!”曹颙压低了声音说:“王爷回头四下里瞧瞧!”
顺承郡王回头望了望,除了来不及缩回去的脑袋瓜子外,再看不到别的。自己安排的都是路口,人也没有这么多,就算是再笨,他也明白这不对劲了。
顺承王爷阴郁着脸,冷声道:“你们给
套!”
到底是位铁帽子王爷,曹颙可不想将自己卷进去,一副激愤地样子道:“看来曹颙实在是多事,这换不来王爷一声谢不说,还要替人背黑锅了!”
顺承王爷知道自己想左了,自己跟曹颙无仇无怨的,他一个郡主额驸设计自己做什么,不由低声道:“好个冷面王爷,这是要拿本王做筏子了,本王倒要瞧瞧,他还能杀了本王不成!”
曹颙心里真是拿这顺承王爷没辙了,怨不得他不像其他王爷那样领差事,这实在是没什么脑子。可不能让两位王爷在这里斗起来,他倒不是担心这顺承郡王如何。若是雍亲王因此获罪的话,那这京城的疫病谁管?
曹颙皱眉,仔细想了想,道:“王爷,有点不对劲啊!这雍亲王是早就决定要来这边的,难道是得了您这边的消息不成?若是那样,他直接去王府那边劝劝王爷,何必非要将王爷堵到这里。您们两位王爷要是发生争执。这传到万岁爷耳朵里,却是都落不下好地,这只能让其他人看笑话罢了!”说到“其他人”三个字时,曹颙特意加重了声音。
顺承郡王脸上惊疑未定。就听“嗒嗒”的脚步声响,九门提督托合齐从门楼上走了下来。
托合齐满脸堆笑,甩了甩袖子,给顺承郡王打了个千:“奴才托合齐给王爷请安了,实在是奴才的不是,昨儿晚上睡得晚了些,就忍不住在城门楼子上打了打盹,下来就迟了,还望您老恕罪!”
顺承郡王冷笑道:“这盹打得可真是时候?怎么着,这提督做得倒是滋润了。忘记了安王府牵马的时候,连主子都不认了?还是你以为到了内务府,就能够踩着旧主子了?”
托合齐本是安王府地包衣,后因胞妹做了康熙的贵人,方调到内务府。从司官做起,康熙四十一年开始担任九门提督。顺承王府与安王府都是礼亲王代善一系,所以也算是托合齐的主家。
托合齐这些年养尊处优。哪里还受得起这般奚落?心里恨得不行,但是碍于身份还是俯身道不敢不敢。他想着方才底下地情景,忍不住有些埋怨曹颙多事。
这要是闹得大了,怕是这顺承郡王就算是出了京,也没有好果子吃。又想着雍亲王马上就要到了。托合齐就巴不得顺承郡王闹,态度就不那样恭敬了,直了直腰板道:“方才似乎听到楼下喧嚣,王爷,这是要……?”
顺承郡王方才被曹颙说得已经疑神疑鬼,眼下见托合齐又这般托大。越发印证了哪里不对似的。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该这般出城,还是找个台阶下。若是闹大发了,怕是落不得好;要是就这样回去,这时疫大发起来,却是会要人性命。
他还在犹疑,远远地传来马蹄声响,终是松了口气,“哈哈”笑了两声,道:“还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在府里闲得腻味,来找你这个大提督喝杯茶罢了!”
然而扭头去看,却发现来人并不是雍亲王,而是许久不露面的十三阿哥,后面是五六十侍卫亲随。
众人皆感意外,曹颙亦是。
十三阿哥笑着下马,先是看了眼曹颙,见他无碍放下心来,随后方对顺承郡王与托合齐笑着说:“四哥正忙着,有些脱不开身,又怕不来耽误你们的事,就打发我过来!我倒是稀里糊涂,这到底要让我做什么差事!”
托合齐还好,顺承郡王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就是被算计了,这是有人想要挑起他与雍亲王的之争,想要“渔翁得利”。
“哈哈!”十三阿哥瞧了他两人地脸色,笑了两声,望了望天,道:“从今儿到初八,可是圣旨命咱们祈雨的日子,那是连杀只鸡也是忌讳的!倒是无聊得紧。郡王到这边,可是怕有人抗旨出城,托合齐震慑不住?郡王哥哥放心,这不老十三来接你的班了,我倒是要瞧瞧,谁敢小视皇父地圣旨!”
这话里话外的,却是好几重意思。顺承郡王笑笑说:“这谁不知道,十三阿哥最是勇武地,有你过来,本王倒是放心了,那就改日喝酒,今儿就这样罢了!”
十三阿哥抱拳道:“恭送郡王哥哥!”
目送顺承王府的马车侍卫离去后,十三阿哥看了眼托合齐,然后将曹颙单独叫到一边,低声道:“曹颙,四哥不见了!”
曹颙,四哥不见了!!”十三阿哥的声音压得虽低,焦虑。
十三阿哥的话,让曹颙大吃一惊,堂堂的皇子亲王,怎么会不见了?如今京城这般局面,又不知道三阿哥诚亲王是什么心思,若是四阿哥雍亲王不见了,那这防疫的事情怎么办?
十三阿哥看了不远处的托合齐一样,道:“我先打发了他,再同你说!”说着,抬手示意托合齐过来。
托合齐被刚刚一系列的变故弄得稀里糊涂,见十三阿哥叫自己,忙笑着上前:“十三爷有什么吩咐?”
十三阿哥笑了笑道:“连郡王的马车你都敢拦,不错,皇阿玛没看错人!这方是聪明人的做法,要知道这郡王若是真出了城,将时疫扩散到京外,总要有人要出来担当的。顺承郡王再糊涂,也是宗室,最多不过夺爵罢了。你这边,却是不好说!”
托合齐讪笑两声道:“十三爷过奖,过奖,这都是奴才的职责所在!”
十三阿哥道:“爷可不耐烦在这里耗着,你这九门提督也不是吃干饭的。别说是郡王,就是亲王来了,只要你这边不徇私,也会守住吧?”
托合齐忙点头:“十三爷放心,奴才自当遵从圣命,做好这门禁之职。奴才忠心耿耿,哪里会生徇私之心?若是奴才做了那等卑劣无耻之人,就让奴才不得好死,死后挫骨扬灰、不得托生……”
十三阿哥忙摆摆手:“得了,得了。就算不用说得比唱得好听,也不必说得这般毒!为了你自己的顶戴前程,你自晓得怎么做,爷就不同你废话了。若是遇到宗室皇亲,你不好说话地……”顿了一下,唤了几个侍卫过来,指了指托合齐道:“托大人这两日人手有些不够,你们在这边听使唤。”
侍卫们都应了,托合齐脸上有些生硬。这十三阿哥虽说是皇子阿哥。却是没有爵位的,如今这般大剌剌的,想要架空他这提督不成?
十三阿哥笑道:“若是有你拦不住的宗室皇亲,就让这几个唤爷去。爷倒是想同他们亲近亲近!”
托合齐这方明白,忙俯首谢过十三阿哥的“体恤”。
十三阿哥安排妥当,方唤了曹颙随自己同行离开。托合齐望着十三阿哥与曹颙的背影,皱眉疑惑道:“这曹家什么时候与四阿哥、十三阿哥勾搭上了!”终是不放心。叫了个心腹长随,低声吩咐几句,打发他去了。
*
曹颙心里担忧,骑马离开后立即问十三阿哥详情。
原来。魏黑离开后,在第二个路口就遇到拦截,且对方都是有几分身手的。魏黑并没将对方放在心上。不过几个回合。就解决了几人。行了一会儿。在又一处僻静处,却是又遇到埋伏。坐骑被射杀。
因对方是暗箭伤人,又不知道埋伏了几个,魏黑只是一人之力,终是中箭。带着伤奔开后,他怕自己耽搁事,正好路过十三阿哥的府邸。之前,他曾随曹颙来过两次,知道自家公子与这位阿哥交好,便求见了十三阿哥,请他派人去护军营寻四阿哥传话。
这青天白日,在内城设埋伏劫杀,实在是过于张狂。就算是十三阿哥久不当差,也知道这幕后之人定图谋不小。
不想,四阿哥并没有在护军营。这边四阿哥府的几个亲信长随都在护军营外候着,并没有见主子出来,可见不是回王府了。
说话间,到了魏黑二次遇袭之地。中箭到底地马尸还在地上,一队巡捕营的兵丁在查看凶案现场。
曹颙的心紧了紧,问道:“十三爷,我那长随?”
“他实是个勇武的汉子,并无性命之忧,你不必太担心!”十三阿哥回道:“这四哥,到底会去哪里?若是被这些想要出城地人调开,那中间还设这些埋伏做什么?”
曹颙倒不担心有人能够绑架或者杀了雍亲王,这些皇子阿哥,出入都是几十的侍卫长随。就是有落单的时候,所在之地不是宫里王府里,就是官服衙门,岂是寻常人能够进去的。像小说里那种说地,皇子之间靠暗杀、下毒来彼此相残的,实在是有些想当然了。
突然之间,他想到另一种可能,这方是最令人担忧的,忙对十三阿哥说了。
*
紫禁城南,内务府不远处的一间小房里,雍亲王面色灰白地躺在炕上,样子很是骇人。一个胡子全白地老太医颤悠悠地坐在炕边,凝神为他诊脉。
旁边站着个四十多岁汉子,紧紧地锁着眉,脸上满是担忧与不安。这京城正闹时疫,若是雍亲王染上,那可是在是糟糕至极。
老太医诊着诊着,神情古怪起来。
那汉子瞧着不对,忙追问道:“白太医,四爷身子到底如何,可是……可是……”
老太医起身,带着一丝无奈道:“隆大人宽心,王爷只是昏睡!怕是近日多思少眠,伤了心神,一时倦怠之至,方会如此。并无大碍,只需好好调理几日便是!”
这被老太医称之为隆大人的,就是御前一等侍卫隆科多。他是国维三子,康熙的表弟兼内弟。他康熙二十七年就开始担任一等侍卫,不久后被提拔为正蓝旗蒙古副都统。前几年,因受下属连累,被罢了副都统职位,现在仍是一等侍卫上行走。上个月随扈去了热河,昨日带着圣旨回京地。
今儿,雍亲王在护军营那边问过宫城防务后,便寻了隆科多,要到内务府来,从内库调用些防时疫之物。不想还未到内务府,就突然就晕眩起来,还未出声说什么,人已经倾在地上。昏迷不醒。
这隆科多在一废太子前,曾是八爷党,对京城皇子夺嫡之事知之甚详。不管四阿哥是中了暗算,还是染了时疫,都不宜声张,否则京城只剩下三阿哥一位主事阿哥,那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测。
幸好旁边有排排房,隆科多便寻了最近地一间。将雍亲
进去,又拦了个路过地小太监,打发拿了自己的腰牌太医过来。
隆科多捏了一把冷汗,还好没事。
雍亲王浑浑噩噩间。只觉得自己地头沉得不行。他望着四周,除了身后些许光亮外,其他方向都是黑乎乎,看不真切。他转身往光亮处走去。方行了两步就止步。
这前面竟是万丈深渊,他不由得战栗,心胆俱裂地向后退去。突然,耳边传来令人窒息的咆哮声。他刚转过身来,就被扑倒在地。那是一只瞪着血红眼珠的恶犬,摇晃着毛茸茸的身子。露出白森森的利齿。上来就撕咬他。他竟然手脚疲软,无力还击……
“四哥。四哥……”在十三阿哥的呼叫声中,雍亲王方慢慢地转醒过来,却像是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动了几下方睁开眼睛。
“四哥,四哥,觉得好些没有?”十三阿哥关切地问道。
“十三弟?”雍亲王神情渐渐清醒过来,疑惑地看了看十三阿哥,后又打量了这屋子:“这是怎么了?”
十三阿哥松了口气,道:“四哥真是要吓死弟弟了!太医说你‘多思少眠’,因此一时倦怠睡着了。幸好是在走路时,这要是在马上……”说起这些,实在是叫人后怕。幸好是曹颙提醒,让他往宫里来寻寻。
雍亲王揉揉脑袋,从炕上坐起来,私下看了看:“舅舅呢?”
隆科多是雍亲王地养母孝懿仁皇后佳氏的弟弟,所以雍亲王在自己人跟前,称之为舅。
“方才出去迎我时,被观保看到,好像是有事,往内务府去了!”十三阿哥回道。
雍亲王在炕边稍作片刻,精神方算好些,起身道:“我也要是内务府,咱们去瞧瞧!舅舅也真是,既然我无碍,还劳烦你做什么?”
十三阿哥将阜成门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雍亲王听着额上青筋蹦起,实在是气得不行,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算来算计去的,真是猪狗不如地东西!”
“四哥,你这般下去可不成,不只是要防着时疫蔓延,对其他的也要有所防备,否则这出了死力,再背后中了刀子,就着实冤枉!”十三阿哥劝道。
雍亲王渐渐平复怒气,只是脸色仍阴郁得不行,点了点头:“我省得了!”沉思片刻,瞧向十三阿哥,道:“曹颙,我瞧着他还好!”
*
因圣驾不在京,宫禁比平时严,就是曹颙也不方便随意出入,便没有随十三阿哥进去。幸好随后传来的消息,四阿哥无恙,只是往内务府去了。曹颙这才离开宫门,匆匆前往十三阿哥府来瞧魏黑。
十三阿哥府,前院客房,看着床上被包裹了好几处的魏黑,看着他右眼上罩着地纱布,曹颙的心情哪里还能好得起来?他的脸因愤怒而显得苍白,脸孔僵硬得有些可怕。
因失血过多的缘故,魏黑地脸色全无血色,却仍是冲曹颙笑了笑,安抚道:“公子,这点小伤,算不上什么!不必担心,养几日便好了!”
“魏大哥,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你心里有谱没有?”曹颙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他虽然看着不过是个少年,但是心境毕竟成熟得多,若是一再地露出担忧,只会让魏黑还要操心安抚自己。
魏黑略作思索:“瞧着身手,不像是市井出身,行动之中,自有章程,若不是军中出身,就是统一训练过的护院家丁!”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从箭支上,应该能够查出些线索!”
曹颙点了点头,暗暗记在心上,因方才问过大夫,知道魏黑这般伤势,暂时不宜移动,怕要劳烦十三阿哥几日。他回头对小满交代几句,留他在这边照看魏黑。
曹颙地平静不仅没让魏黑放心,反而越发有些担心,去年扬州望凤庄外,公子地神色也是这般。虽然看着平静,给人地感觉却是说不出的悲凉森冷。
“公子,老黑没事!不必为了老黑……”魏黑情急之下,忍不住要从床上坐起,不小心牵动伤口,立时疼得满头是汗。
曹颙忙上前两步,按住他:“魏大哥别急,我是什么样地性子你还不知?最是厌烦麻烦的,凶手咱们慢慢查,一切等你伤好了再说!”
魏黑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愧疚难安。到底是这几年的安逸生活懒散了,若是搁在前些年,怎么会这般狼狈,反倒要累公子为自己操心。只是那句“我是什么样的性子你还不知”,他却是没底的。虽然跟在曹颙身边将近十年,但是他还是看不透其为人行事。
他还想要再说,药劲上来了,迷迷糊糊地听到曹颙又说了两句什么,最后闭上了眼睛。
早上出去时还是五人,大家还意气风发地想着为了保护府里众人安危如何如何,眼下方过了半天,却让人有时过境迁之感。
吴家兄弟自幼失父,这两年跟在魏黑身边,将他当父兄般相待。眼见他落得这般凄惨,都是万般难受的。吴茂还好,只是看了看曹颙的脸色,没有多说。吴盛终是年轻,忍不住不忿道:“大爷,难道咱们就这般忍下不成?难道魏大哥的刀子就白挨了,右眼……右眼……”
曹颙只是望着前面的街道,罔若未闻。吴盛还要再说,被吴茂低声喝住:“住口,就你一个难受不成?啰嗦什么,大爷自有安排!”
京城的阴谋、算计,本无他不相干,但是既是魏黑因此而受伤,这份亏欠定要讨回来。
回到府里,曹颙直奔榕院。
怜秋、惜秋姐妹两个本在上房陪着庄先生说话,见曹颙来了,忙起身,施礼后回避。
曹颙直接走到庄先生面前,望着他的眼睛,郑重道:“先生的身份,也该告之曹颙了吧!”
府,榕院,上房。
庄席听了曹颙的问话,没有丝毫惊慌意外的样子,而是随意地指了指地上的椅子:“颙儿,坐!”
看着庄席略显落寞的神情,曹颙默默落座。
庄席抹了抹胡子,正色道:“老朽知你早就想问,这两年也一直在等你开口,然你却是混不在意的模样;今日却是这般,可是有什么变故?”
曹颙点了点头,算是应答,随后又问道:“先生到底是何身份?既然是等我开口的,那应该也无忌讳,还请实告之!”
庄席难得看到曹颙这般认真,盯着他的脸,目光炯炯,问道:“知晓了老朽的身份后,颙儿又待如何?”
曹颙眼睛眯了一眯:“知晓了先生身份,确定了先生的立场,曹颙或许会有些决断!”
庄席不由失笑道:“难道颙儿还担心老朽害你不成?”
曹颙摇了摇头:“虽与先生相处不过两年,但是却能察觉出先生的真心关怀。想必是小子福气,托了父祖余荫,能够得先生如此关爱。只是,我信得过先生,却信不过先生身后之人!”
庄席没有被人揭了真面目的恼羞成怒,而是如释重负的模样:“老朽倒情愿你早些开口!”说到这里,目光渐显深邃:“老朽这一生,受你父祖恩惠颇多,你祖父对我有养育之情,你父亲对我有救命之恩,而如今竟到你身边来。……实非本意。”
曹颙听得有些糊涂,但是却并不质疑,不仅是江宁的庄常大致说过些庄席受过他“父祖”之恩;就是看曹寅对庄席地态度,也是倚为心腹般,否则也不会托他北上照看曹颙。
不过,那“实非本意”却让曹颙的心沉了下去。这般大剌剌安插耳目、能够遥控江南、能够熟知曹寅心思的,除了上面那位,还能有哪个?
一时只觉得森冷无比,这就是所谓帝王心术?曹颙回想着进京这两年。萌侍卫,抬旗,赏地,赐婚。一环套一环,到底是自己幸运,还是成了被遮住了双眼、堵住了双耳的傻子?
曹颙叹了口气:“我父又不是藩王,不过是一心尽忠、谨言慎行的臣子。我虽是他嫡子,但继承不继承他的职务还不是上面一句话的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委实可笑!”
庄席点了点头:“天威难测,或许只是为保全曹家计!老朽这两年看着。上面对曹家的恩宠不似做伪!”
曹颙冷笑了一声,不知是不是该庆幸起自己的低调做人来。若非曹寅这般忠心,若非自己对权势没什么野心。那怕迎来地就是另一番“恩宠”。
庄席见曹颙神态。不由皱眉道:“公子心里明白就好。且不可心生怨尤,免得为人所察。招来祸患!”
这确是一番实心实意的教诲,但曹颙虽知道他是好意,却实在倦怠得连开口道谢都没精神。
庄先生问道:“你过来找老朽,应不只是想知道这些?是不是外头遇到了什么麻烦,想借我之力查些什么?”
曹颙看了看庄先生,道:“记得前年先生初来,父亲在给我的信中曾提过,先生早些年曾在京城这边。这两年,若是遇到有什么难知不解之事,多是先生为我解惑!看先生言谈之中,对京城各府、朝中诸官竟是了如指掌。先生又一直未出仕,想必就是早些年曾在王公权贵府邸为幕僚了?”
庄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曹颙想了想,又道:“京城权贵委实不少,因无心探究先生过往,曹颙也懒得琢磨这些。如今看来,既然先生是上面的人,那这受命所投,自不会是寻常人家。这康熙朝,除了早年地四大辅臣外,还有谁能显赫过明珠与索额图去?明珠在我进京前一年方病故,家族虽不如早年显赫,但仍是勋爵世家;这索尔图吗?死了七八年……”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曾听过的一个略带几分话本色彩的事迹,不由大惊,认真看了庄席一眼,口中喃喃道:“庄……席先生,……习先生?!”
对于赫赫有名的“明相”与“索相”,虽然两人已经先后失势过世,但毕竟没过去几年,各种相关地事迹故事在民间多有流传,甚至是广为人知的。其中就有这么一则,相关一位奇人幕僚。
那索尔图先是以“议论国事,结党妄行”论罪,交由宗人府关押圈禁的。这一入苦牢,人情冷暖骤现。虽然显赫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但是去探望这位昔日权相的,却就只有他地一位姓“习”的客卿幕僚。
那传言中,这位幕僚颇有点“来无影、去无踪”的意思,他乃是无声无息潜入牢狱,为索尔图送酒菜。后索尔图死在牢狱,又是这位姓“习”地客卿料理丧殓,事毕,竟是“痛哭而去,不知所终”。
当初听到这奇闻异事时,曹颙还同人曾赞过那位幕僚地风骨。这哪里像是清朝地事,
像春秋时的“士”,实在是当得起“忠义”二字。后,这他所佩服地“士”竟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身边。
庄席苦笑道:“多年旧事,没想到公子也听过!”
曹颙仍带着几分敬佩,然而心底也不无叹息,既然去做“间”,就该有所取舍,这般率性而行,怕是犯了上面的忌讳。约莫着他所说的曹寅的“救命之恩”,就是这个事情的事吧。
知晓了庄席的身份,曹颙并没有豁然开朗之感,反而越发糊涂。这上面既然知道庄席深受曹家两代大恩,又是个颇具义气之人,怎么还派到自己身边来?
庄席一直在仔细观察着曹颙神情,已料得他的困惑。不由摇了摇头,微露出些笑容:“看来公子也是不解了。如此这般,老朽我总算是舒坦些。老朽可是琢磨了两年,都没弄清楚上面命老朽在公子身边地用意!如今,还望公子聪颖,早日为老朽解惑!”
曹颙第一时间来找庄席,本是知道他手中有门道,想用来查探今日各王府动态的。如今,这边却是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复杂。又怎么敢随便用他?
曹颙当下起身抱腕道:“终是我鲁莽了,打扰先生,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就先不打扰先生!”说着便要告辞离开。
“公子留步!”庄先生出声唤道:“既是找老朽的。可见是有用到老朽之处,要老朽打探些许消息了!上面只命老朽在你身边助你,所以这也是老朽分内之事!若是公子硬要将老朽摘出去,却要累老朽失职了!”
曹颙听了哭笑不得。做“间”做成这般的,怕庄先生也是第一人了。但心底还是十分受用的,一来为得他的坦率真诚、古道热肠,再来也因论能力庄先生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曹颙便也不客套推辞。就把今日诸事说了出来。
听到曹颙讲了阜成门的变故后,庄席地神色也凝重起来。不管是谁在幕后算计,竟然拿苍生百姓性命为儿戏。都是不可原谅的。
“先生。经过今日变故。我方觉得,再不能这般浑浑噩噩!就算只做看客。我也要看得明白,听得清楚!只有这般,才能够防患于未然,才能让父母亲人真正的平安!”曹颙的声音不大,但是语调满是坚定。
过了许久,庄先生方点了点头:“老朽明白了!”
*
曹府,前院,西跨院。
前院西路这边本是安置些门人卿客地,所以是几处独立的小跨院。原本魏黑与魏白住这边,后来魏白成亲,带着芳茶北上,魏黑就搬到另外一处,将这边留给他们小两口。
院子不大,小小三间正房,两明一暗结构。东西各有两间厢房,充做厨房仓库。
正房炕上,摆着些布料与针线,芳茶坐在炕上,与香草挑拣出几块好的来定绣花样子。看到芳茶略显疲惫地扶了扶腰,香草忙道:“是不是累了,快歇歇!这前几个月,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做住胎之前,都要好生将养呢!”
芳茶见香草地模样,不禁笑着打趣道:“一个姑娘家,满口将养不将养的,这叫人听到了,还不当你是……啊……?”
香草臊得满脸通红,想要捶打芳茶两下,又心有顾忌,只好白了她一眼道:“瞧你,都是眼看要当娘的人了,还尖酸刻薄一张利嘴,可改改吧,省得往后带坏了孩子!我与你同龄,说起月份来还要大两个月,知道这些个又有什么稀奇!”
芳茶见香草面带羡慕地盯着自己的肚子,不自在地扭了扭,摆了摆手道:“好了,我地姑奶奶,香草姐姐,别巴巴的看着了!你这眼神,可比我家那位还炙人!”
香草收回视线,拿起帮边的绣花绷子,拿起针线在头上抿了抿,一边做竹活,一边道:“只是羡慕你,却真是有福气地!”
芳茶想着香草打年前就开始张罗说媒,这半年下来亲事还是未定,不由疑惑道:“看张婶子,也不似我祖母那般爱财,你又是出挑地,这怎么还没定下来?”
香草低头道:“这府外地人,毕竟不是知根知底,我的性子又不像你这般爽利,妈妈很是不放心!”
芳茶在娘家待嫁过,也知道些事情。香草如今二十,在女儿家中就算是年龄大了。况且外头地人,正经人家,哪里会娶婢女为妻?就算是有说亲的,怕也多是填房纳妾之意。就香草这样的绵性子,若是稀里糊涂出嫁,别说是张根家的,就是芳茶都不放心。
两人在曹颐身边侍候时,并不算亲近,偶尔还有些口角。而今都大了,又经过之前的那些个事情,如今反而比小时要亲近不少。而且毕竟是一起生活了十来年,又是家中都没有姊妹的,两人彼此都有些相惜之意。
“我家那位认识的至交好友不少,我叫他帮着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相貌人
适的!指不定啊,你地大媒人就是我呢!”芳茶笑着
香草连忙摇头:“姑奶奶,不敢劳你费心,千万别同魏二爷说这些个!那样的话,往后我可没脸往你这院子里来了!”
芳茶见香草说得认真,知道她性子腼腆,便道:“好,好,好。不说就不说,你可千万别不来,就你一个能够说说话的,你若是再不来。那往后我还不得成了哑巴!”
两人正说笑着,门外小丫头道:“奶奶,二爷回来了!”
香草忙从炕上起身,笑着对芳茶道:“瞧瞧我。这说着说着忘了时辰,我先家去了!”
芳茶也下地:“这就要到饭口呢,要不吃了饭回去?”
香草道:“妈妈还等着我,况且魏二爷也在!”
芳茶抿嘴笑道:“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哪里有那些个避讳,况且他又不是没见过你!既然这样,那我送送你!
香草摆了摆手:“送什么?这前院后院的。又整日里见面。快歇着吧!”
等香草出屋子。魏白正要进门,见了她。客套两句,等她走了,方掀帘子进了门。
“今儿怎么这般早?”香草一边收拾炕上的东西,一边问道。
魏白走到桌子前,拿起茶壶,猛灌了几口:“许是天热,这心里‘突突’的,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不会是病了吧?要不咱们请大夫来瞧瞧!”芳茶放下针线盒道。
魏白摇头道:“没事,老白这身子骨,哪里像是生病的?却是有些饿了,叫摆饭吧!”
芳茶唤了小丫头,吩咐了一声。因不愿芳茶操劳,魏白在曹府下人的亲戚中,挑本分地请了个厨娘,负责这边院子地伙食。那个小丫头小红,是芳茶打娘家带过来的。
因看到香草,魏白就问了一句:“那丫头的亲事定下没有,前些日子看到她老娘,好像是有些着急的模样!”
“还没呢!能不着急吗,张根家地三个儿子,就只最小的这个是女儿,自然是想着早日有个好人家,却是也难!”芳茶叹了口气道。
魏白笑了笑道:“要不给咱大哥提提,自打成亲后,我瞧着大哥一个人孤零零的却是不落忍!”
芳茶不由皱起眉来,虽说是做了亲戚,但是她还是忘不了魏黑已经的冷脸。她还在犹豫是不吱声不接口,还是说点子什么岔过去,就听魏白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芳茶问道。
魏白因提起大哥,才想起方才地事来,便道:“方才公子回府来一次,往庄先生那边去了,后来又随着庄先生一道出府,不知往哪里去了!”
芳茶听到曹颙,心下一堵,随后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肚子,笑了笑说:“大爷是做大事的,这上哪里还要向你报备不成?你也忒操心了!”
魏白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些,是方想到刚才像是没看见大哥回来!就大哥那脾气,将公子当孩子似的,既是跟着出去,便是一时离了也不放心。今儿这怎么没跟着来回地,实在有些古怪!”
芳茶笑着说:“瞧瞧,刚操心完大爷,又担心起大伯来!大伯是孩子不成?又不会被人拐了去!不是说出去办差,想是在哪里约好了,等大爷过去!”
小红摆了饭,魏白炕上盘腿坐了,举起筷子道:“是了,往日就大哥惦记我,这若是轮到**心时,怕是日头要打西面出来了!”
*
雍亲王与十三阿哥到十三府邸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内务府的保柱很不像话,对着传旨太监魏珠百般刁难,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什么,什么没有。直到雍亲王亲去,方算安分些。
雍亲王与十三阿哥都是一肚子地火气,难道这防疫不是为了大家?偏偏选这个时候闹,实在太不像话了,若是真忍让下去,还不知对方会出什么幺蛾子。
雍亲王并没有去十三府,只是拍了拍十三阿哥地肩膀道:“这回哥哥实在是难,别人我也信不住,要求十三弟一次了!”
十三阿哥面带迟疑:“四哥,皇阿玛那边?”
雍亲王皱眉道:“难道拼死卖力气,还会有错不成?若是皇阿玛真是如此,往后你也别指望了!”
十三阿哥点点头:“嗯,四哥,我听你地!有什么使唤的,你别跟十三客气!”
雍亲王神色缓和些:“这方是我地好兄弟!”
因天色不早,雍亲王没有多待,直接回王府去了。刚进王府,就有个长随进前禀事,雍亲王却是一惊:“什么?曹颙带着护军营的人马围了那边的王府?”
许是因在海子边,又是黄昏的缘故,白日那种干旱燥扫而光。落日的余晖下,碧波荡漾的水面,随风而动的垂柳,秀色如黛的远山,端的是风光绮丽,盛景不凡。
托合齐却全然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思,额头上不禁出了一层冷汗。他抬头望了望正对着兵士说话的曹颙,心里虽是怨其多事,但是也不禁要佩服其胆大妄为。就算是为了里面这位爷的安危着想,也要想着人家领情不领情,这般带着人大剌剌地围住,实在是太鲁莽了些。
若不是曹颙带着的是他辖下步军衙门的人,托合齐还是巴不得看这个热闹的。这曹颙午间可是随着十三阿哥走的,眼下就围住这里,就算只是碰巧也好,对自己主子那边,还是很有发挥余地。
曹颙望着不远处的招牌,心里想着各府的反应,这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该来的也该来了。
三阿哥诚亲王的府邸在西直门内,离这边最近,是最先到的一个。如今,他正是烦着,防时疫之事让四阿哥抢了个头。他为了不担责任,本还称病来着,想要看四阿哥的笑话。没想到旨意这么快下来,不仅是全盘认同了四阿哥什么所谓的“防疫隔离”,还命他协办!这办好了,功劳是四阿哥大头,办砸了却是要陪着他一并受责罚的。想想他就觉得堵挺慌。
若是防疫顺利也就罢了,不想。这素日里上不得台面的顺承郡王居然在这个时候犯浑!想想要让他冲出城地后果,三阿哥是一阵后怕,这时疫若真扩散到整个直隶,怕是他与四阿哥两个的前程也就此跟着搭进去了。
然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曹颙这么着带人围了郡王府,实在有些胆大妄为。不过,随行的是步军衙门的人,又是打着“为防时疫”旗号去的,毕竟是占了一个“理”字。也无可厚非。三阿哥也是没有想要责怪他的意思,当然,以他遇事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性格,自然也不是要来帮忙的。之所以这么匆忙赶来,一是怕老四先来了,又把他遮过去,主要也是想瞧瞧热闹。
*
雍亲王府。四阿哥听说曹颙带着人围了什刹海的郡王府,再想想自己那位弟弟地性子,不禁皱眉。曹颙办差事向来精心,这个他早就有所耳闻。前两个月户部出纰漏。十四个司中,唯有福建司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今儿上午,曹颙又能够顾全大局。出面拦截顺承郡王出城。可见是个没私心的。这是。就算这没私心,也该有所顾忌。如今圣驾又不在京里,这出了变故谁能够护他?
四阿哥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一边叫人备马,便唤了个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正要出门,却被人唤住:“王爷,留步!”
四阿哥转过什么来,见开口留人的是其心腹幕僚戴锦。戴锦上前道:“王爷这般赶过去,可是想要辖制十阿哥,保全曹颙?”
四阿哥点了点头:“这曹颙到底是年轻些,就算是发现那边府里有什么不对,也应先报与我或者三阿哥那边再做定夺!”
“王爷,若是曹颙报与王爷与三阿哥那边,那两位爷会允许此子带人封府否?”戴锦问道。
“这关系到京城百姓安危,自然……”说到这里,他却有些说不下去了,因前些年的一废太子风波,康熙对阿哥间地彼此倾轧极其避讳。就算这些曹颙的理由正当,但是他与三阿哥怕是不敢轻易去招惹那个“炮仗”十阿哥,否则沾上这趁机为难对付弟弟的嫌疑,那就是要让皇父“另眼相看”了。
沉吟片刻,四阿哥终是舒缓眉头,点了点头。他早些年曾去数次出京办差,见过大灾大疫后,百姓的凄苦景象。若是那样地惨景出现在京城,那样的后果不敢想象。
戴锦忍不住叹了口气:“王爷,去便去了,但请王爷不要义气用事。这曹颙虽为郡主额驸,但是曹家今日却不同往昔。其父曹寅虽然明着提了爵位,但是其在江南的势力渐被李煦取代,若是为了他,与十阿哥那边翻脸,却是得不偿失。”
四阿哥面色一肃,开口道:“曹颙是我从户部调来用的,若是我这般看着他被老十收拾了,那明日内城地防疫会是什么状况?”说完便转身出了府。
戴锦初只是为了四阿哥筹划得失,没有顾忌到其他,眼下想起这个缘故,却是明白这是没有退步的,否则再想去查其他王府无异于笑谈。
他皱了下眉,却不禁疑惑起来,兀自喃喃道:“这曹颙是不是有意为之?”随后又摇了摇头,不过是凭着父祖萌恩的弱冠少年,别说是没有这番心机,就算是有人指点,算计这些做什么?
*
什刹海南岸,敦郡王府前。
王府四周地空地上,都是撒满了石灰,百十来号步军衙门地士兵分散在各处。
三阿哥带着长随赶到,一副忧心忡忡地模样,下得马来。曹颙与托合齐忙迎上前去,给三阿哥见礼。
三阿哥诚亲王三十五、六的年纪,容貌略显清瘦,但着几分文人地儒雅,待人亦是透着温煦。他指了指前面地王府:“怎么了,可是郡王府上有什么不妥当?这得赶紧请太医过来才好!”
不过是一句话,就将这敦郡王府的定为“不妥当”,托合齐有些意外,这般行事风格,倒是与这位好脾气王爷素日行事不符。反常即妖,托合齐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忙指了指曹颙道:“回王爷话,这内城防时疫之事,眼下由郡主额驸曹颙负责详查,奴才也是方赶到,并不知详情。”
郡主额驸的身份,是等同于武官第一品。比托合齐这个九门提督还高一等,所以他面上还是很客气恭敬。
三阿哥又看向曹颙:“小曹颙
……”
话未说完,就听到“嗒嗒”地马蹄声响。众人皆顺着声音望去,尘土飞扬中,十几骑转瞬即至,为首的正是十阿哥胤誐与九阿哥胤禟。
十阿哥翻身下马,顾不上给三阿哥见礼,便用执鞭子的手。怒气冲冲地指着曹颙道:“好啊,欺负到爷头上了,是谁给你的胆子?”
九阿哥脸上阴晴不测,望了望三阿哥。皮笑肉不笑的见礼:“听说三哥这两日微恙,正想着明儿上门去探病,看着哥哥倒是气色大好!”
三阿哥笑道:“多谢九弟惦记,托皇阿玛的洪福。已然无碍了!说起来,哥哥倒是羡慕你,与八弟、十弟、十四弟这般亲近,同进同出。实在是兄弟情深!”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留心曹颙的反应。
曹颙一脸地为难,俯首道:“回十爷的话。却是曹颙自作主张了!本是想要先禀告了十爷。随后在这般处置的!”说着。指了指王府四周地方地石灰:“登门求见后,十爷却并不在府上。在下亦不敢耽搁,就先越俎代庖,叫人先将王府四周的地面都撒了这个。王府里面,为防万一,却也请十爷尽快处理!”
十阿哥听了这话,先开了九阿哥一眼,随后方对曹颙冷笑两声:“瞧瞧,这话儿说的,倒好像是为了爷好一般。怎么着,内城这么大地府,偏偏爷这王府闹瘟了?这可不是空口白牙就能够胡咧咧的!”
曹颙问道:“十爷,这……曹颙是晚辈,本不当说,但这且不可讳疾忌医!若是真有个万一,十爷乃是千金贵体,到时怕是后悔莫及!”
见曹颙这般正经八百地模样,不仅十阿哥听得糊涂,就连九阿哥都愣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十阿哥到底是没耐心,皱着眉毛道:“给爷说明白,到底怎么着?爷听着怎么不对味儿,这可不像是好话!”
曹颙又问道:“十爷府上前几日是不是没了个丫头?送到鼓楼殓场去了?”
十阿哥面上显出几分不自在:“这芝麻小事,爷哪里有闲功夫留意!”说到这里,看着的眼睛有些凌厉起来:“爷倒是奇怪了,这爷都没留意的事,怎么竟被你知晓?莫非,曹家真是财可通‘神’不成?”
这一句话说出口,不仅九阿哥变了脸色,就是三阿哥望着曹颙的眼神也有些不对。
曹颙心里暗暗可笑,世人皆当这素日脾气暴躁、言行无忌地十阿哥是“草包”,若真是草包,怎么能够在雍正登基后独善其身。要知道,那老八、老九可都是下场极惨的。若真是草包,怎么能够与九阿哥定出今天这“一石二鸟”之计。
不管心里如何,曹颙面上带了几分被人冤枉的那种强忍下的“羞恼”,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十爷说这话,却是让曹颙心寒!曹颙今日去步军衙门当差,彻查内城时疫,自是先留意几处殓场记录。”说话见,他翻开那个册子,指着其中一页道:“五月初三,敦郡王府婢女一名,因病暴毙!再对应四月末这一片地殓尸记录,十爷这边不当防范吗?”
十阿哥听着心里没底,摆了摆手道:“那爷还要谢你费心了!即是这般,爷就不追究你的狂妄之罪,你们赶紧带人走,这般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爷被圈了呢!”
曹颙并没有马上应答,三阿哥听了原由,见十阿哥转了性子,竟然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意思,哪里会容他如意,正色道:“十弟,这可不是儿戏啊!这关系到内城安危,还当慎重方好!”
十阿哥尚未答言,九阿哥挑了挑眉头道:“三哥这话有意思,却不知这当是怎么‘慎重’法?莫非就要如今日这般,学着大阿哥那边,将十弟这边地府给圈起来?”
三阿哥被噎得一顿,九阿哥又看了看曹颙:“爷看你当是个聪明人,不至于这般不晓事,别愣头青似地,做了别人的枪杆子!不管你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看在七哥地面上,今天这事十爷不会同你计算,带着人撤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心曹颙的神色。曹颙先是皱眉,随后是为难,最后像是拿定了主意,抱拳道:“九爷,这于私,曹颙是晚辈,理应听从您的吩咐,只是……”
这就是有后话了,九阿哥有些恼:“只是怎样?”
“只是曹颙身上担着差事!”曹颙满脸认真地道:“这差事,不是牵扯一人两人之事,而是关系着内城官员百姓之身家安危!既接了这个差事,曹颙自应尽职守,不敢有失!”说到这里,又对十阿哥道:“十爷,那暴毙婢女之身份,还请告之,若是近身侍候的,那十爷今儿这般去九爷府,却也是不太妥当!”
“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十阿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后方明白过来,瞪着曹颙道:“难道就因死了个丫头,爷这府里就是遭瘟了?连爷去九哥府都不妥当,这是什么意思?”
曹颙看了看十阿哥,又看了看九阿哥,道:“若是十爷这边万幸没事还好,若是有点什么意外状况,怕是九爷府那边也要有所提防!”
“别***废话?爷问你,你到底撤不撤?”十阿哥被驳了脸面,几乎要气炸肺,神情有些狰狞,瞧着那样子,若是曹颙敢说个“不”字,就要生撕了他似的。
对十阿哥咄咄逼人的气势,曹颙面上却是丝毫不显波“为难”、“羞恼”等等表情,就只是平静地看着十阿哥。
十阿哥身份贵重,又是鲁莽性子,一向盛气凌人,被人恭敬惯了,除了皇父康熙,他几时瞧过谁的脸色?又哪里受得了这个?他不由大怒,挥起手中的鞭子,就要冲曹颙甩去,却被九阿哥给拦住。
九阿哥想着曹颙素日低调,今儿怎么会这般有恃无恐?他脑子里突然记起一件事,去年干都来信曾特意提过曹颙是擅于伪装,看着虽是平平,却是“心黑手辣”、“需要提防”。信中,还提了望凤庄之事。
或许是曹颙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是良善可欺,与干都信中描述的算计周全、逼得李鼎下手屠人的没有半分相似。因此,九阿哥只当干都是因折了人手的脱罪之词。就算望凤庄事件不假,也不过时曹颙机缘巧合罢了。倒是李鼎,年纪不大,却有这般魄力,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看着眼前这不带畏惧的曹颙,九阿哥心里顿时觉得很是古怪。
曹颙望着十阿哥手中的鞭子,他没有受虐的倾向,对于领教鞭子这种事也没有兴趣。若是十阿哥真要一鞭子下来,那他也不知自己会“回报”十阿哥什么。就算是顾忌到康熙的底线,想要借着筏子算计算计人也是件很爽快的事。况且,还有个庄席在。若是不经常让他跟着动动脑筋,怕他也待着无趣的很。
幸好九阿哥出手拦着十阿哥地鞭子,才使得曹颙心里那个带着黑翅膀的小人扑腾扑腾又飞走了。
“九哥,你拦着我做什么?你瞧这小子,咱们耐着性子与他费了这般口舌,却是不领情嘿!”十阿哥扯着大嗓门喊道。
九阿哥越寻思越觉得不对,刚才被满地的石灰晃花了眼,又是那番“情真意切”的作态,他一时惊疑不定。不由真的往疫病方面想。眼下见了曹颙这般坚持,才思量起来,他怎地偏偏这般巧?今天正好有不少人手在敦郡王府,他就来堵了门口。还是这般富丽堂皇的理由。
联想起干都之前的提醒,九阿哥不禁对曹颙生出提防之心,又想不通他到底在算计什么。他顿了顿,笑着对十阿哥说:“十弟稍安勿躁!这曹颙不过是办事之人。与他说这些做什么?他又拿不得主意、做不得主的!三哥就在这儿,又是皇阿玛指定的主事阿哥之一,你只需对三哥说就是了!至于曹颙这边,往后自然要好好‘说道’‘说道’!”最后一句话。说得低沉而阴冷。
曹颙有些无奈,这“杀鸡骇猴”地“鸡”也太大了些。若是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会这般算计。只是如今却没有时间纵容这帮阿哥胡闹。
九阿哥虽是精明。但是忘了自己这十弟的脾气。
康熙诸子中。除了嫡出的皇太子二阿哥外,就数十阿哥出身尊贵。他生母温僖贵妃钮祜禄氏。是康熙第二位皇后孝昭仁皇后之妹,辅政大臣一等公遏必隆之女,开国五大臣额亦都之孙女。虽然孝昭仁皇后与温贵妃先后病逝,但是被称为“铁血家族”地钮祜禄氏家族的势力仍是不容小觑。
额亦都不仅自己是开国名将,就是子孙也不坠父祖威名,十六个儿子中半数战死沙场,余者也皆是战功显赫,各具高位。遏必隆是其幼子,生母是太祖公主,是顺治皇帝的表兄,康熙初年的四位辅政大臣之一。虽然因早年在鳌拜与康熙地争权中独善其身,后被夺了爵位,但是遏必隆的子孙仍是受到了康熙的重用。
十阿哥的舅舅表兄,皆是身居高位;堂舅堂表兄,更是势力遍及朝野。若是钮祜禄家族地势力集结起来,并不亚于康熙的母族家与太子的母族赫舍里家。只是因遏必隆与孝昭仁皇后去世地早,使得这个家族没有了核心势力罢了。
或许正是这个缘故,康熙有所忌惮,对十阿哥地态度只是平平。WWW16KcN
这般显赫地母族,使得十阿哥自幼就养成骄横跋扈的性子。就算是皇太子二阿哥,他也不过是面上恭敬些,并不放在眼中。如今,曹颙这般不给情面,又是在三阿哥与九阿哥面前,十阿哥怎么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十阿哥到底是力气大些,当即挣开九阿哥地手,又扬起鞭子,再次冲曹颙狠狠地甩下去。
“哎呦!”三阿哥大叫一声,捂住了右脸。
托合齐在旁诧异不已,没想到这曹颙身手怎么这般麻溜,只觉得鞭影一晃,他已经避到三阿哥身后。
十阿哥却是因变故愣住了,随然只是无意扫到,但是三阿哥毕竟是担着兄长的身份,这事情若是传到康熙耳朵里,还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责罚。都怨曹颙,他若是不躲闪,岂会如此?十阿哥气得浑身发抖,已是说不出话来,拿着鞭子望着曹颙的眼神满是恶毒。
曹颙脸上满满挂着愧疚不安,颇有些歉然的对着三阿哥道:“王爷,都是曹颙连累了您!”
三阿哥放下手,望望手中的血迹,看了曹颙一眼,随后冲十阿哥冷笑道:“十弟倒是长能耐了!小时候你就没将我们这些当哥哥的放在眼里,原当你大了出息了,今日却是见了世面!”
他不是傻子,心里虽然恨曹颙躲得不是地方,但却也赞这时机来得好。这脸上的鞭子印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消的,周围又有不少人看着,虽说是自己失了点颜面,但是怕是十阿哥却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九阿哥望了望四周,脑子急转,迅速思量着化解的法子。
曹颙冷眼旁观,看着几人地丑态。只觉得恶心。他往路口看了看,不知道雍亲王多暂能到,亦不知那位王爷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就在众人的冷场中,四阿哥快马到了。
看着敦郡王府前,两伙人泾渭分明地相对而立,四阿哥忙跳下马背。望着十阿哥手中的鞭子他已经皱眉,待看到三
上血红的鞭子印时,四阿哥不禁怒喝道:“老十,你了!是哪个师傅教的你。敢对哥哥动鞭子?!”
因四阿哥平日就冷着一张脸,这些个比他小的阿哥在他面前都不敢放肆,这一声怒喝更是使得十阿哥浑身一激灵。随后他方反应过来,气呼呼地说:“四哥不要血口喷人!都怨曹颙那小子。偏往三哥身后躲!”说到这里,十阿哥越发恼恨,想着自己这般狼狈,就算是无心。也落不下好了。他气呼呼的瞧着四阿哥,忽然就有些觉得不对来,不由得“哼”了一声:“四哥倒是来得巧,怕是在幕后坐不住。方赶来瞧这热闹吧!不知这场大戏,四哥可还满意!”
四阿哥本就恼,听着十阿哥的口气。竟似又把自己算进来。连好好劝他地耐心都没了。转过头去,对三阿哥道:“三哥。这到底是怎么回子事?老十这府邸这般,可是发现了时疫了?”WAP16KcN
三阿哥受到无妄之灾,脸上火辣辣的疼,皱着眉应道:“你看这架势,还瞧不出吗?若不是考虑到十弟身份贵重,不容有失,何苦折腾大家都过来!偏偏有人不领情,好心当成驴肝肺!他们还不晓得光昨儿内城已经抬出去九十多具尸体,都是死在时疫上,还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到这里,他再望向九阿哥与十阿哥的眼神多了几分疑色。上午顺承郡王去阜成门闹地事,他也听说了,还骂了小半天。眼下想来,却是有些不对,长安大街上的马尸是怎么回事?
“十弟打九弟府里出来,想必是商议大事吧?”三阿哥忽然换了脸,冷冷的对九阿哥、十阿哥问道:“不知道是谈到顺承郡王呢?还是谈到长安大街的埋伏?”
除了曹颙,所有地人都变了脸色。
“三哥,这帽子可不能乱扣!这顺承郡王去阜成门,长安大街发生械斗之事,我与老十在府里也听说了,却没有什么大事好商议啊!”九阿哥笑着说:“这其中内情,怕是要问问托合齐了!”说到这里,又对托合齐道:“这内城治安是你们的巡抚营负责,这也过去半日了,械斗双方可都逮捕归案?这内城地界,出现这等无法无天之徒,实在是可恨!”
这就是消息不灵通的坏处了,他只听手下汇报说,那去给四阿哥送信之人到了十三府里,就以为是四阿哥或者十三阿哥的人,故意这般说,想要转移众人注意力,不想却是惹恼了曹颙。
四阿哥只淡淡地看了三阿哥与九阿哥一眼,回头向曹颙问了原由。曹颙将手中内城四处殓场地记录给他看了,又说了十阿哥府出现暴毙之人,怕也不太好,方如此这般。
一日死了近百人,四阿哥明白情势危急,见曹颙也是面带忧色,想必是他也担心不已吧。这个时候,只有“无知无畏”。
托合齐正是心怀鬼胎地看着几个阿哥的热闹,这却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有些措手不及,支吾着道:“这……这……”因听手下人禀告,知道那送信负伤之人往十三阿哥府去了,便也同九阿哥一般,将那人当成是四阿哥或者是十三阿哥的人。这有人敢在白日里设伏杀人,这哪里会是寻常势力,他又没有犯病,岂会主动招惹这些个麻烦。
四阿哥知道,现在已经晚了,若是再不能全力遏制,怕是越发危急,实在不是与九阿哥他们算账地时候。他看了眼十阿哥,道:“十弟,你方才也听见了,这内城地时疫再不遏制,怕是你我都要跟着百姓陪葬!不过是门禁半个月,外城那边都是这样处理地,明天开始其他人家也是如此。圣驾不在京里,我们这些做儿子的理应为皇阿玛分忧,若是让十弟觉得委屈,那哥哥在这里向你赔罪!”
十阿哥青着脸道:“四哥这是要圈定我了?”
三阿哥插话道:“十弟,你得顾全大局啊!多少双眼睛巴巴地看着,若是今儿我们纵了你,明儿查到其他王府贝子府地,还有什么底气要求人家!”
十阿哥咬着牙还要发作,又是两骑疾驰而来,是这两日回来传旨的御前一等侍卫隆科多与尹德。尹德是遏必隆的四子,十阿哥的舅父,因他与隆科多两个只听说是在十阿哥府中发现时疫病患,也都是胆战心惊。
十阿哥生母去的早,对母族几个舅舅都很亲近,恭声道:“舅舅!”
尹德点头回礼,随后又同隆科多一道给在场的几个阿哥见礼。因两人都是皇后的兄弟,算是众位阿哥的舅父辈,大家都是很是客气。
昨天的死亡人数,使得这两个也惊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尹德对十阿哥道:“十爷,三爷、四爷安排得很是妥当。即便万岁爷在京,怕也是这般处理!”
“若是真是时疫,那我还在里头等死不成?”十阿哥恼怒道。
“皇阿哥将这次遏制时疫之事交给三哥与我,我们怎么让你有个闪失,今晚太医院便会过来人,他们那里有专门的防时疫的法子!饮食等物,可传出单子,由外头的人负责采买,不过是半个月时日,转眼就过去了!”四阿哥耐心地交代着。
十阿哥环视众人一眼,道:“进去就进去,圈就圈,有能耐你们圈我一辈子!若是半个月内,我府里却有你们所说的时疫病患还罢,否则到时再算算说法!”说完,再也不看大家,转身大步往王府去了。
曹颙看着他的背影,又往九阿哥那边看去,正好与九阿哥对个正着。两人都看不出喜怒,各自移开视线。
月初十晚,京城天气转阴,戌初一刻(晚上九点十五阵。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都盼着下阵透雨,缓解京城干旱暑热。老天爷却偏向捉弄人一般,次日一早天色放晴,哪里还能够看过下过雨的样子?
因初六到初八的祈雨未现成效,礼部仍是依照先前圣谕,打十一到十三又是三日不杀牲,祈雨。只是原本在各寺祈雨的喇叭都停止祈雨,而是开始诵经来祷告时疫早日散去。
十一晚上,又如初十般,晚上天气方转阴,下了一阵子小雨;十二白日晴,晚上初更小雨,二更时竟下起倾盆大雨,三更后方渐止。
雨后的京城,顿时平添不少鲜活。曹颙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望这两株梧桐,虽是经过暴雨洗刷,却似比每日精心照看显得青翠得多。
这场透雨驱散了暑热,对于早日消除时疫也是大有好处,曹颙不由得松了口气。
初瑜因干旱之事,还曾为京畿百姓忧心,如今下了雨,却也是心情大好:“额驸,前些日子实在是难熬,这下了雨了,想来你们户部也不用再向先前那般忙碌!”
曹颙这些日子带着步军衙门的人跟着四阿哥防疫,早出晚归,累得瘦了一圈。为了不让初瑜惦记,他便谎称是司里正为统计直隶历年减免钱粮忙着。
初瑜想法子弄了各种补品,但因这几日曹颙每日见得都是尸体病患,哪里还有什么好胃口?但凡带荤腥的。更是见了就反胃地。初瑜暗暗心焦,便整理日换着花样地研究素菜,这情形方算好些。
听到初瑜提到差事,曹颙笑着说道:“哪里是一场雨就能够解决的,约摸着还要再忙些时日,到月底应该会好些!”
初瑜听到还要忙大半月,不禁担心起曹颙的身体,眉头锁得紧紧的。
曹颙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没事。前些日子是暑气弄得,有些苦夏,这雨水下来,天气正好便会无碍了!倒是累得你。跟我吃了好几日的素,明日开始饭食不必再如此!”
初瑜温顺地点了点头,喜云与喜彩两个在屋里摆好了早饭,出来请两位主子。
除了几个小菜并两碟子饽饽外。还有两品粥,一碗碧绿色,一碗金黄色。这绿色的是菜粥,是将大米碾成末。加上菜汁与盐熬的,透着清香。金黄色的则是将菜汁换成了南瓜泥。这两样粥品是初瑜这段时间琢磨出来地,菠菜粥正合了曹颙胃口。南瓜粥带着甜糯。她自己个很是喜欢。
曹颙想着初瑜平日在家没事。怕她嫌闷无聊,便指了指那两品粥道:“这些个确是养人的好东西。单单咱们自己个吃就有些浪费了!初瑜要是闲暇,可以这些研制出的菜肴粥品整理成册,淳平王府那边,三妹妹那边,还有南边父母处,咱们都送上一份。其他交好的人家亦是,保不齐有他们喜欢吃地,让大家也瞧瞧咱们初瑜的贤惠!”
初瑜前面还边听边点头,最后听到夸自己那句却是臊红了脸,好一会儿方道:“王府与三妹妹、南边还好说,其他人家,会不会有些招摇?虽是咱们好心,却是没得让人家笑话!”
曹颙笑着说:“那咱就不给他们,只给家里人就是!就是谁也不给,留着给咱们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的也好!就叫《初瑜食谱》,做咱们家地传家之宝!”
听着曹颙嘴里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出来了,初瑜虽是红着脸,却是两眼亮晶晶地问道:“这样妥当吗?这传家宝不都是古董字画、奇珍异宝吗?”
曹颙摇摇头:“那样多俗气,咱们要留给儿女传承的,必是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这食谱里的每一道菜品点心都是你这做娘亲地、做祖母的费了心血研制出来的,往后出阁地女儿、孙女也好,进门地媳妇、孙媳妇也好,咱们都让她抄上一份!”
初瑜不禁摸了摸肚子,脸上有些寂寥,又即时想起丈夫对自己所说地,这女人家的肚子是否受孕并不是女人这边能够决定地,是要看男人那头。男人身强体壮的,自然就会让妻子早些日子受孕;男人身体有碍,妻子这边也没法子。又想起丈夫所说的,先调理一段日子,等过些日子再要孩子。
为了不让曹颙“难过”,初瑜寂寥神情一转而过,转眼就换了笑脸,问道:“怎能用初瑜的名字?这样,她们往后说起来不是都不方便!”
古人长辈的名字都要避讳的,曹颙点点头:“说的是了,我粗心,却是没注意到这些个!那初瑜再想想看,有什么适合的名字没有!”
初瑜笑嘻嘻地看着曹颙:“若是都是初瑜做了,那额驸这个做爹爹的、做爷爷岂不是就尽不上心力了?”
“做爹爹、做爷爷啊!”曹颙不禁也笑了,两人少年夫妻,又是新婚,这般说起以后的事情,连升了两辈。想到自己须发皆白,颤悠悠地靠在躺椅上,与初瑜唠叨的画面,他不禁又心生想往。
曹颙抬头,透过窗纱望见院子里的梧桐,道:“要不就用咱们这院子的名字,叫《桐苑食谱》,初瑜听着可还好?”
初瑜略一思索:“听着好呢,虽不华丽,却正应景!”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望了望曹颙:“额驸,初瑜并不精通厨艺,不知何时方能撰好这食谱呢!”
曹颙不禁莞尔:“又不是就要的,急什么?你每年往上添两道菜,这五十年下来也有百种了不是!”
初瑜连忙点头:“今儿初瑜就将这两品粥与前天晚上那道‘清风佛柳’写上!”
吃了饭,打梧桐苑出来。曹颙
怀表,已是卯初二刻(早上七点半)。
或许是封敦郡王府显了功效,或许是那些王公贵戚也认识到事态的严峻,前几天地巡查防疫都很顺利。有人因时疫暴毙的府邸,也统统有步军衙门这边监管;就算是没有病患的人家,也很是配合地尽量减少外出。
到了前院,正好看到魏白打外头进来,见到曹颙,抱拳道:“公子!”
曹颙见他身上干着。鞋子上泥水也少,想起昨夜的雨,问道:“这是早间回来了?”
魏白笑着点了点头:“天亮前回来过一遭,寻了点东西。给那帮王八蛋加加料!”
“左右都是一个死,你何必这般费事?到底需要注意些个,这时疫也不是闹着玩的,王府护卫也有警醒之人。不要把你搭进去!”曹颙知道他们兄弟情深,怕他再因此有所闪失,不免又嘱咐一句。
魏白脸上多了几分戾气:“既是伤了我哥哥,给公子添了堵。若是这般轻易死了,不是便宜了他们!公子放心,老白心里有数。再不敢像往常那般自大。咱不怕真刀真枪。只是那龌龊手段还需提防!”
曹颙知道。若是不让魏白出了这口气,怕他是消停不下来。便不再多言,仍是将府邸安全交代给他,自己带着小满与吴家兄弟往步军衙门去了。
原本,按照托合齐的意思,不好劳烦曹颙每日过去,就提出要叫随着曹颙去防疫的那几队官兵去曹府这边等候。曹颙不爱张扬,更不愿冒着让府中人染病的风险,让这么官兵进府,便婉言谢绝了托合齐的好意。
想是曹颙带人封了敦郡王府之事地缘故,如今步军衙门这边待他比过去不同。不仅托合齐显得殷勤些,就是下面兵士待他也客气几分。那日的事情,很多人都是亲见的,曹颙这般不畏权贵,正是为了全城百姓,实在是当得起大家伸着大拇哥,赞上一声“好”。
唯有昌龄,对曹颙亲切中透着几分提防,私下里也对着那日随着曹颙去什刹海的兵士仔细询问过,却都没有发现有何异常。更何况,这两日,敦郡王府已经传出消息,有不少人出现时疫症状,死了好几个护院家丁了。
昌龄实在琢磨不出曹颙地用意,就算是他看着良善,但是世家出身,自幼耳濡目染下,也该知道有所忌惮。如今这般做,是为了图谋什么?难道真这般无私,这般无害。不知为何,他总是不信,对自己这位表弟从初次见面,就有所防备。
对于富察家与曹家这亲戚不像亲戚、生人不像生人的关系,昌龄也曾心存疑惑。因母亲去的早,他对舅家基本没有印象,也鲜少听父亲提起。
今日,曹颙过来步军衙门,托合齐的殷勤又多了几分,却是有所图地:“额驸,这个在下今日要是九门巡查,怕是不能随额驸前往各府了!”
曹颙带着几分笑意,看着托合齐,不知该不该赞这托合齐“识实务”,为了惜命,是连面皮都不要的。
托合齐见曹颙笑得古怪,不由得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实在不是在下有心推托,这个……这个……确有些不便之处。辅国公鄂飞因身体不适,报到内务府处求医。宫里去了御医,却是看着不太好。三阿哥与四阿哥交代了,今日怕是要去他们府上处理处理。在下早年与鄂公有些误会,这般上门却是不太妥当!”
“辅国公鄂飞?”曹颙沉吟片刻,脑子里出现那个容貌稍显清瘦,听闻他的生辰后有些失态的中年人:“鄂大人不是内大臣吗?怎么没随扈热河?”
托合齐笑道:“只是暂代罢了,这领侍卫内大臣本是孝昭仁皇后幼弟果毅公阿灵阿,前两年阿灵阿因……因党附皇子阿哥受到责罚,罢了内大臣地职务,便由鄂公暂代。年前,阿灵阿起复,鄂公这边就卸了差事!”
又是孝昭仁皇后的家族,那阿灵阿岂不是也是十阿哥的母舅?曹颙不禁有些头疼,实在没想到,十阿哥后边地力量竟然这般强大。或许,那八阿哥这般拉拢十阿哥,并非是单纯地手足情深,怕也有番算计在里头。
鄂飞地国公府在方家胡同附近,离崇文门并不算远。
这两日见过了亲王贝子府,这边的国公府显得很是不打眼,若不是挂着国公府地牌子,只是一座陈旧的大宅子罢了。
出来答话是公府的管家,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曹颙问了两句国公的病情,回说是“气结满肿、不思饮食”,与眼下其他人家的时疫症状并不相同。就是太医诊断过,亦是如此说,只说是暑热缘故,开了些清心安神的药。
不知为何,曹颙却是暗暗松了口气。近日因时疫去世的,多是老弱妇孺,像是寻常青壮即便染病,也不会卧床不起,有医治的余地。像觉罗太太那般幸运痊愈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为了防患于未然,曹颙难免又是对管家做了番防疫的交代,最后提出前想要去探望下国公。那管家略感意外,不敢自作主张,请曹颙稍等片刻,进去请示主人去了。
曹颙心里有些紧张,对位自己这位原上司,虽然说过两次话,却也并不显得亲近。但是不知为何,自己这般鬼使神差地,就是想要见他一见。
个国公府死气沉沉,一路上,只见到三两个小厮、仆颙也知道宗室并不都是平王府那般有权势,但仍是为这般萧索景象而感到意外。
鄂飞是在内堂接待曹颙的,只披着件家常衣服,歪靠在半旧的靛青缎靠背上。他脸色很是不好,苍白里透着股铁青,又显得十分疲惫。
曹颙上前见礼,鄂飞伸手叫起,指着地上的椅子让他坐了:“这般病态,并不宜见客,只是听说你近日跟着四阿哥忙着防疫的差事,心里有些不放心,便请你进来!”
虽然曹颙做过鄂飞的属下,但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鄂飞这明显带着长辈关爱的话却说得极其自然、毫不作伪。
曹颙想着他素日给人留下的印象都是办事严谨、讲究分寸的,眼下却是如垂暮老人般,只是让人觉得孤苦,不禁也是戚戚然,一时说话也带着关切:“卑职这边都好,只是大人您这里,也要多加保重方好。”
鄂飞看出曹颙脸上的关切,不由得失神,最后方笑了笑道:“我这算不上大毛病,都是老马多事,非要报内务府!不过是上了岁数,休养两日便好了!”
曹颙见鄂飞的衣袖处多有磨损,不由一愣,随即想到他是不思饮食,便又问了两句。
鄂飞或是点头,或是摇头,全然没有将自己身体状况放在心上之意。曹颙见他这般随意,还想要再劝两句。不过想到两人的关系,再说却是有些僭越,而且也不大合时宜,当下也就把到嘴边地话咽了下去。
又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京城局势,曹颙见他面色越来越和煦,带着亲长般的神情,终忍不住问出了埋在心底两年的疑惑:“卑职尚记得初见大人,大人神情略有异样,莫非大人识得卑职尊长?”
鄂飞听了一愣。好一会儿方反应过来,不由地咳了起来,直咳得满脸通红,样子实在难受。
曹颙忙起身。近前帮他拍了拍背。
鄂飞身子一僵,随后渐渐止住咳,却是因咳得力气大些,眼泪都出来了。他尽量相让自己显得平静些。但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紧张:“你怎么……想起问这些个?令尊早年常到京中,倒也是识得的!”
曹颙就算心里再有疑虑,也不好直接开口问他是不是认识自己的母亲,便只是婉转道:“卑职外舅是苏州李家。不知大人可识得?”
鄂飞的脸上神情变了几变,沉寂了许久,最终只是微微阖上双眼。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委坐在那里。竟是从里到外透露着无尽地感伤。
曹颙瞧他这般光景。也是再问不下去了,不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瞧鄂飞的神情,就知道定是痛苦地回忆。
就算是心生好奇,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问这些,曹颙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装作随意道:“原本听到大人生病,还担心不已,如今看来倒不是大病,真是幸甚!因还有差事,卑职就不多待了,大人好好休息,在下改日再来探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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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颙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到鄂飞的应答,不禁又开口唤了声:“大人……”
鄂飞像从梦境中醒来一般,嗯了一声,然后缓缓道:“那是二十八年的事了,当时我不过是一少年,就同你如今差不多大,在万岁爷身边当差。正赶上圣驾二次南巡……”
是个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故事,在康熙身边当差地侍卫鄂飞,在随着圣驾南下,驻留苏州时,见到了一个美貌温柔的小姐。这小姐既没有满洲姑***骄横,也没有汉人姑娘的怯懦,行事端地是大方有礼。
鄂飞的父亲死在平定三藩之乱中,生母又早亡。因此,康熙对这个宗侄很是另眼相待,颇有栽培之心。
或许是因自幼缺少父母关爱的缘故,鄂飞在婚姻大事上格外慎重,曾求得恩典,要选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妻。苏州这位小姐,正可好入了鄂飞地眼。
鄂飞细细打听了,这位小姐同自己一般自幼失父,而今随着母亲住在堂兄家。因那小姐是大家闺秀,自重身份,鲜少在人前出现,鄂飞也不过是无意间见过一面。他虽有“慕艾”之心,却也做不出私相授受的勾当,便打了主意,亲近她的堂兄。
那小姐地堂兄年纪较长,是把这小妹当女儿般,如今到了婚龄,也想要为她寻一门合适地亲事。知晓了这小国公地心意后,他倒是很是满意的模样。毕竟这小国公是正经地黄带子,又是万岁爷带在身边教导的,可见其前程似锦。
因顾忌到自家出身有些卑微,那堂兄还是心存疑虑,怕国公有了出身高贵的侧室后,堂妹受委屈。
这小国公就赌咒发誓,这辈子就对这小姐好,否则定不得好死。这小国公的诚意打动了那小姐的堂兄,那堂兄答应了这门亲事。这国公将父亲的遗物,一把匕首当作小定,交给那位小姐的堂兄。
小国公还想着怎么开口求万岁爷,次日就接了差事,被派去山东。
等到圣驾回京,小国公有机会提起时,又赶上孝懿皇后崩。国丧期间,哪里能够提亲事?他只好耐着心继续等。好不容易等到国丧后,却又赶上噶尔丹入犯乌珠穆沁发动叛乱,康熙亲征,驻博洛和屯,后因疾回銮。就这样,在一波又一波的事情中,时间慢慢流逝过去,离当初与那小姐堂兄约定亲事已经过了一年多。
这期间,这小国公也打发人往苏州送信,那堂兄的回信却只是静听上命。等到这小国公终于忍不住,求康熙赐婚时,却得到另个惊人的消息。那小姐已经在国丧后。嫁江宁织造为继室,而这门亲事正是圣上所指。
小国公地悲愤莫名,想
日对自己向来疼爱有加的康熙为何这般乱点鸳鸯谱。他原由,没有人给他一个说法。康熙叫人将他留在李家的那把匕首给他,另给他指了门体面的亲事。
说到这里,鄂飞就止住了。曹颙听着,亦是唏嘘不已,可以想像得到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是用何等热烈的心情地期盼这门亲事。得知变故后又是怎么样黯然心碎。
这些尘封往事,想必也是压在鄂飞心头二十多年,沉重无比,这般说了出来。他的神态反而较先前平和了些。看着曹颙脸上也颇有感触,他不由得摇了摇头,苦笑道:“到底是人老了,便得啰嗦古怪些。竟同你说这些个!”
因涉及到自己的母亲,曹颙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宽慰,过了好一会儿,方说:“我自打落地伊始。便在祖母身边长大,那时对母亲并不算亲近。而后大些,方知道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
“母亲平日里看不出什么喜好。针线女红并不出众。琴棋书画地才艺也只是平平。只是因性子好,脸上是常挂着笑的。甚少有烦心之时。祖母虽然略有些严厉,但是待母亲也很亲厚,就是在我面前,也常常教导我往后要好好孝顺母亲。
“记得,我十岁时,不知怎么,有人想起为我提亲。我还记得清楚,祖母特意将我叫到一旁,对我殷切交代,说我母亲心地虽好,性子却过于宽厚,不管是娘家时,还是嫁过来,都是没有同人拌过嘴的。
“我才多点儿大,祖母已经是告诫再三,不管我往后娶了什么样的妻子,容貌好不好看不打紧,家世体面不体面也不挑剔,唯要姑娘品性好,知道孝敬公婆。祖母说了,我母亲自幼是没受过气地,若是老了老了,要看媳妇的脸色,那她这个当婆婆的都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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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我地父亲差事忙了些,每年在府里待的时间有半年就不错,家里都有母亲操持。母亲从没有抱怨过半分,亦没有同父亲红过脸。姐姐与我,都有些少年老成,在母亲面前,不像寻常孩子那般撒娇依恋,这点也算是母亲的遗憾吧!
我家虽不是显赫权贵,但这些年来也算是衣食富足,若非我小时身体不好,病了几次,母亲这二十多年过得也算安乐……”
曹颙回忆着,心底也涌起了对父母思念和对祖母的怀念,情绪也略有些激动起来,说到后来也有些说不下去了。收口后,屋内陷入一片沉寂。
过了许久,鄂飞方呼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冲曹颙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倒是羡慕令尊得紧!有你这样懂事地儿子,可想而之你的父母该多么宽慰!”
“有句话,不知晚辈说得说不得?”曹颙看到他笑容里的凄楚孤独,一时不忍,开口说道。
等鄂飞点了点头,曹颙方说道:“往事已矣,再深地心结二十年地时间也该解了!大人,人生百年,您这也不过是方过去一小半!”
鄂飞半晌没应声,过了足有半刻钟,方点了点头。
气氛实在压抑,曹颙知道自己能够做地,也就这般了,接下去还要靠他自己想明白。
*
出了鄂飞府,曹颙看了看碧蓝的天空,不禁有些庆幸。若是他在成亲前,遇到动心地女子,也这般求而不得,会是什么样?若是他娶到的女子不是初瑜,而是个脾气秉性完全不投的,又会是什么样?
微有些唏嘘,而后他就收起那些情绪,眼下,实不是感慨的时候。曹颙问随行而来的步军衙门的兵士:“府外路上各处也都看过、洒过石灰了?”得到肯定答案后,他挥了挥手:“走,去下一家!”
小满牵过马匹,他方要翻身上马,就听到有人唤道:“公子!”
是魏白风尘仆仆地到了,见了曹颙他快言道:“公子,像是有人要从西直门那边出城去!”
“什么?”曹颙闻言大惊:“怎么回事,什么人?”
魏白摇头道:“这个,却是不知,因那边都是官兵警戒,像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我本想要打探清楚,却是根本都上不得前去,瞧着那些人的打扮,像是护军营的!”
曹颙叫了吴茂与吴盛两个,吩咐道:“你们一个往雍亲王府去,一个往步军衙门去,告诉王爷与提督大人……”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止了声。
吴盛见他不说了,也不是个心里有谱的,忙问道:“大爷,叫咱们告诉什么?”
曹颙摇摇头:“不必去了!”他记得分明,那天阜成门前那校尉说得分明,没有三阿哥、四阿哥与九门提督三个的联合署名,谁也出不得城去的。眼下这般,定是这几位妥协,却不知到底是何人,让他们忘记眼下京城的凶险。
曹颙叫了步军官兵里的两个头目,交代了一番,随后带着小满魏白几个去西直门了。
西直门内,三阿哥与四阿哥并肩站在门楼下,望着眼前浩浩荡荡的队伍,也都是无语得紧。前两日圣旨就下了,说是遣十六阿哥回来,迎宫妃小阿哥去热河避暑。没想到,昨天宫里暴毙了两个小宫女。若是后宫嫔妃或者小阿哥出事,那这却是他们两个谁都无法承受的。
最后,是宗正的决议下,三阿哥与四阿哥只好妥协,应允让九阿哥护送着后宫嫔妃与小阿哥先行一步。
颙催马到西直门时,妃嫔的车驾已经出城了,远远地被关上。
四阿哥眯了眯眼睛,妃嫔的出行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揣测,说不定会引起新的恐慌,这内城看来还需要加强戒备。
三阿哥想得则是另一番,原本以为留京做主事阿哥是体面之事,眼下看来却似乎成了弃子般。
曹颙望了望那渐渐合拢的城门,又看了看城门下那两个身穿蟒袍之人,没有再近前,在大家都没有留意到这边的时候,调转马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公子?”魏白见了他的沉寂,有些不放心:“咱们这是往哪儿去,若是公子乏了,就先回府吧!”
曹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大半天,曹颙都将精神放在差事上,带着步军营的人将发现过疫症病人的人家又过了一遍。在四处殓场又统计了新的病故人数,按区按片地划定需要严防的区域。又去了次雍亲王府,将得到的各种数字、结论以及建议递给四阿哥看,请他定夺。
一天下来,竟似走马灯似的,半刻空闲都没有。直到深夜,曹颙方回府。为了有备无患,曹颙自打出去查疫病,就叫人在门房边整理出两间屋子。他自己也好,随他出门的这几个也好,每天回来都是先在这边沐浴更衣。
曹颙沐浴完毕,披散着头发,紧紧了身上的袍子,神情有些抑郁。
他走地很慢。一时之间不想回梧桐苑,眼下这番心情,实在有些难装笑颜。
前厅的书房里透着灯光,曹颙快走几步进去,是庄先生在。他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什么。不管他什么身份,这两年曹颙都渐渐当他为师友,像今日这般抑郁的心情,也想要找他倾诉倾诉。
听到脚步声。庄席抬起头来,笑着冲曹颙道:“颙儿回来了,若是得空,陪老朽喝一盅如何?”
曹颙这方注意到旁边的炕上摆了桌子。上面放了些酒菜与两盘面点。问到酒菜的香气,曹颙方想起这大半日滴水未沾,已经是饥肠辘辘。
请庄先生先坐后,曹颙也盘腿坐了。举起酒壶给庄先生与自己的斟满,随后举起来:“先生,曹颙先敬您一杯!”说着,举起酒杯。递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虽素日并不爱杯中物,但曹颙此刻却是舒坦了不少。只觉得这酒水顺着喉咙火辣辣地融进肠胃。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他又将两人的酒杯满上。笑着对庄先生道:“怨不得世人多爱此杯中物,确实是好东西!”
他的笑容。掩饰不了他地沮丧,掩饰不了他的悲凉,庄先生心中低叹一声,道:“颙儿如此,是已经下了决定!”
曹颙放下酒壶,缓缓地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无奈道:“虽早有这个打算,原也不似这般迫切,只是经了这么多,我有些胆怯了!我怕自己哪天会忍不住,怕自己会头脑发热控制不住自己,说出、或者做下什么‘不得体’的事来,若是因此累及家人,那就是悔之晚矣!”
庄先生摇了摇头:“颙儿,你何必自苦,这次时疫虽发现得晚些,但是其后都是稳在控制中,并没有以往那般可怕,这其中多有你之功劳。你已尽了全力,就不要再想那么多!”
曹颙又饮了一杯酒,道:“不想了,再想下去也没有意思!我现下只想好好办好这个差事,尽早将这时疫控制住,能够少死几个人可是比什么都强!至于我自己,就要与先生讨教讨教了,这京城无法呆,江南回不去,这天下虽大,我竟似浮萍,不知往哪里去了!”
“颙儿既然早有打算,那自己心中可有计较?”庄先生问道。
“若是凭心而论,我是想去广东那边见识见识的,只是父母如今都上了岁数,我这做儿子地往那么远处也放心不下他们。剩下的,就数山东、河南与湖广离江南还近些,到底往哪里去,我还没有思量过!”曹颙回道。
庄先生点了点头:“难得颙儿如此孝心。百善孝为先,你这般孝顺,能够事事先考虑到父母亲人,实在是大不易!这三处哪里当去,哪里不当去,还需要弄清楚各省的官场纠葛再做决定。京城这边,颙儿却要妥善收尾。通过这次时疫,加上围了十阿哥府之事,怕你就要被打上四阿哥的印记了!四阿哥虽说能力不低,但是这些年很少参合权利争夺,算是个‘孤’阿哥,即便如今储位不稳,但他要是想上位,却甚是不易。”
“先生对四阿哥这人是这样地看法?”曹颙不禁有些意外,不过随后即释然,不止是庄先生,怕是很多人对四阿哥都是这般看待。是四阿哥此时还没有夺储之心,还是伪装得过好?
庄先生略一沉吟道:“若是老朽看来,这些年四阿哥虽说不如几位小阿哥受宠,不如三阿哥与八阿哥这般门人多,确可称得上是个实干阿哥。只是瞧他在户部的手段,未免凌厉了些,与万岁待下的宽厚截然不同,这点上怕是万岁难以认可!”
曹颙听着,不禁想要反驳庄先生,若是四阿哥在户部也“宽厚”、“广施恩德”,怕是康熙不仅是难认可的问题,能不能容下这个儿子都不好说。不过,这些只是想想就算了,自己没兴趣争拥立之功,也没兴趣揭开四阿哥地真面目,来给他设“坎”。
曹颙随意笑笑:“我这不过是为了差事,若是因此受到诋毁,那也实在是没说的。反正我又不打算留在京里,四阿哥也好,其他阿哥也好,又哪里有相处的机会?我只学我父亲,踏踏实实做事就好。其他地任由他去就是!等到父母百年,我就辞官致仕,做个富家翁!”
庄先生满脸不赞同:“颙儿方多大?虽不应少年意气,却也不敢这失了进取锐气!”
曹颙笑了笑:“我也只是这么一说罢了,哪里好万事随心?说不得以后我还封阁拜相,也青史留名一把!”
两人喝了一壶酒,曹颙地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这京城实在是难熬了,只是希望老天爷多下几场雨,缓解旱情遏制下疫
曹颙不知是不是只剩下苦笑地份儿。好好的无神论者,竟然将希望寄托在老天爷身上。
妃嫔地离去,使得内城的气氛诡异起来,开始有各种流言兴起。每日里。往九门去寻机会出城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王公贝勒。
托合齐顶了两日,便有些顶不住了,实在没法子。只好像三阿哥与四阿哥求助。三阿哥哪里会沾手?四阿哥又要盯着外城的疫情,最后还是十三阿哥出面。
五月十六,三阿哥府上小阿哥患病夭折;五月十八,卧床半月的大学士张玉书病逝。这两位。一个是皇孙,一位是相爷,却都是因时疫而死。
三阿哥不知是真病了。还是想要趁机摆脱干系。直接告了病。守着府邸不出来,万事不理。
虽然内城死亡人数渐少。防疫成效甚好,但是却没有人肯相信时疫会就此过去。不止是权贵世家想要出城,就是富裕些的百姓也都嚷着要出城避难,每日守在城门口等机会地人越来越多,甚至大有无法驱散之势。
内城九门的人手早已加了三四倍,但是气氛仍是越来越紧张。五月二十,那条绷紧的弦终于断裂,在德胜门爆发了一场冲突。
当时情况十分危急,约有几百平民冲击城门,想要出城去。守门的官兵喝了几次,他们还不后退。推搡中,有两人被官兵推倒在地,不知是真受了伤还是故意为之,只躺在地上哀嚎,这就激化了冲突,人群中开始有人对官兵出手。
十三阿哥得到消息,带人过来时,现场已经一片混乱。若是寻常百姓,哪里有这样大地胆子?十三阿哥瞧着中间不乏家奴仆从之辈的青壮,便晓得这是有心人在推波助澜了。
他原本对百姓存着的那些不忍全部化作愤怒,当即叫官兵包围了众人,厉声喝令诸人立刻散去,否则就要定个谋逆之罪。
因人数众多,大家都抱着“法不责众”的念头,除了有个别之人听命离开,其余大部分人都在观望,另有唯恐天下不乱地还在叫嚣着出城去。
十三阿哥被他们喊得焦躁,哪里有心情与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心知若是此事不严惩的话,明儿、后儿怕是抱着侥幸想法的人会越来越多,大家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今日能围堵城门,明日还不一定出什么乱子,后果实不堪设想。
十三阿哥便直接下令,叫人拿下叫嚣最凶、为首闹事地十数人,毫不留情的当众斩首。
人头滚出多远,血浆喷溅一地,现场当即鸦雀无声。
十三阿哥又叫人将这些人头分别送往其他八个城门,高悬杆上,用以震慑蠢蠢欲动之人,道是若再有无故靠近城门百米、被喝止后仍上前者,皆如这般,杀无赦。
曹颙听说这件事时,九门前已是空无一人,只余下高杆上挂着的几个人头。他不禁佩服起十三阿哥来,这般魄力,换作其他人,便是想得到也未必能够下得去手!这确是行之有效地法子,如此一来,就算是有人还不肯安分,也不敢轻易再敢打擅闯出城地主意。
而佩服地同时,曹颙又有些为十三阿哥担心,听说那被砍了脑袋的人中,还有三个黄带子——一个恩袭国公、两个恩袭奉恩将军地,这等到疫病过后追究起来,十三阿哥的功劳未必有人愿意肯赏,这罪责却肯定会有人出面声讨的。
*
想到了这点、替十三阿哥担心的自然不止曹颙一个,四阿哥此时就正满是焦虑地劝诫十三阿哥:“就算要杀一儆百,也不必下这样的狠手,十几条人命,十三弟,这就算你有天大的功劳都抵不过去!”
十三阿哥却只是笑笑:“四哥,别担心,弟弟不怕,弟弟也不稀罕这劳什子的功劳!”
四阿哥摇了摇头,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你赶紧写认罪折子,我来想法子,在别人未告黑状前,先将事情辩个清楚。务必要说明白确是事态紧急,没有其他法子,方出此下策!”
十三阿哥沉默许久,方缓缓开口道:“事已至此,四哥觉得做这些还有必要吗?皇阿玛的心思,咱们从来没有猜到过,但是他想来是讲个‘仁’字。”
四阿哥明白十三阿哥话中之意,不管是何缘故,总要有人为此事负责,来维护皇父“仁君”的体面。他疲惫地阖了下眼,很快又睁开,正色道:“既然这般,这认罪折子就我来写。你本是闲散阿哥,身上没差事的,是我请你出来,并且让你坚守城门!你只是听从了我的安排而已,过错并不在你!这两日,你安分的在府里呆着就事,诸事有我。”
十三阿哥闻言霍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道:“四哥,难道弟弟还是小孩子?弟弟知道什么做的,什么做不得?!既是选择这般做了,弟弟就没什么可后悔抱怨的!更不会将这些都推给四哥担待!”
“老十三!!”四阿哥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恼:“你倔什么?这是赌气的时候的吗?难不成你想让皇阿玛再冷淡你十年八年,甚至……甚至……圈了你,你才满意?”
“四哥,那弟弟问你,今日这般情形,若是换了四哥,四哥怎么处理?”十三阿哥盯着四阿哥的眼睛道。
四阿哥一愣,肃然道:“就算只有这个法子,也应该是我这做哥哥的来做,毕竟我身上还有个督管时疫的差事,最多不过是罚俸去了户部的差事罢了!”
“我怕过什么?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十三阿哥的声音透着忿然和激动,“四哥做得,为何我就做不得?难不成四哥同别人一般,也将我这个失宠的阿哥当成了废物?”
“十三弟……”四阿哥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十三阿哥别过头去看了看窗外,天上云层渐拢,看来,又要下雨了。
好五月二十四、五月二十五连续下了两日雨,使得京不少。这打二十四日起三日,就是第三次禁宰牲祈雨了,偏偏这雨水应时而下。旱情已经缓解,大家对时疫的畏惧之心也淡了些,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吃斋念佛来祷告时疫早日过去,祈求佛祖保佑家宅平安。
就是在曹府,梧桐苑与葵院,都设了小佛堂。
曹颙本想劝初瑜与紫晶不要相信这些神佛鬼怪之说,偏两人又拿了祈雨的事来说明“心诚则灵”,实在他一时无法反驳。
这说起来,曹颙心中也很是不解,圣旨所下三次祈雨,两次雨下,一次虽然雨水未下,但是天色也见阴了。难道真是祈雨之人心诚不心诚的缘故?
康熙自然不会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祈雨本是礼部尚书的差事,头一次命的就是礼部尚书贝和诺,结果只是天阴了小半天,雨水未下,然后圣旨就训斥他是是“懒惰懈弛之人”,再次祈雨时就命户部尚书穆和伦代他祈祷。
尽管自己经历了死而复生之事,但是曹颙仍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些神鬼之说,后像庄先生请教,证实了确是像他猜测的那般,是钦天监做了雨水“预报”,而后圣旨都是按照这些预报来定下祈雨日子的,不过是愚民的手段而已,但是对安稳民心却是大有益处。
五月二十六,在被封了二十天后,敦郡王府解禁。这也安抚了不少民众。不过大半月,十阿哥府上染病暴毙的仆从下人就达三十多人,他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何况,比起折了小阿哥地诚亲王府与夭折了小格格的东宫,他这郡王府不过是死了些下人仆从,也是万幸。
九阿哥已经郁闷了十多天,当初他护送诸妃前往热河,出京两天就遇到了奉旨回来的十六阿哥。他没有理由在跟着前行,没有恩旨也不敢在京城外逗留。只好又折返回京。
敦郡王府外,四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托合齐与曹颙都在。等周围的官兵撤开,王府大门打开时,众人都冲门口望去。
十阿哥带着几个亲随。悠哉地走了过来,对几位阿哥抱拳道:“谢谢三位哥哥与十三弟来瞧我!”他本就有些瘦,眼下双眼洼陷,看着实在憔悴。
九阿哥皱眉道:“这些奴才怎么侍候的?难道还少了十弟吃喝不成?赶紧请太医瞧瞧。这到底是怎么着?”
十阿哥连忙摆手:“好哥哥,您可饶了兄弟吧!这些日子兄弟虽未染病,但这防疫的汤药可没少喝,顿顿不拉。影响了胃口,吃得便少些!这太医兄弟算是腻味了,往后最好远远的。能够十年八年见不到方好!”
见众人之中除了九阿哥外。其他的都见瘦了。十阿哥心里稍稍平衡了些,只是望向曹颙的眼神有些复杂。
四阿哥望望大门那边。再看看十阿哥,略带深意地说:“十弟,听说这二十天,你们府里暴毙了不少下人,这人名记录都在殓场那边,是不是叫个内务府地官员,来给十弟府上的人口重新登记登记。”
十阿哥扬了扬眉头:“自然要的,眼下却不急,总要再等些时日,这时疫之事了结再说。兄弟这边可不像三哥府上,至今还未‘解禁’,兄弟这边可是‘该死’的都死了,若是再被外人传进点什么,那可怎么好?”
三阿哥府上地禁令,却是三阿哥自己个下的,说得很是大义凛然,其实不过是觉得这疫症的差事烫手,就是完了也得罪太多人得不到好处,方这般龟缩在府邸。
这样一来,对四阿哥却是极为不利,不知详情的,还以为他是为了夺权,圈了弟弟又圈哥哥。
这些风言***地,四阿哥也听到些,眼下见十阿哥刚从府邸出来便晓得府外之事,可见另有消息渠道了。再想着他府上送出来三十多具尸首,都是青壮之辈,虽然个个都有名有姓的,却还是令人觉得不对。
在加上月初之事,他过后也打探过一些消息,知道十阿哥府上好像有不少青壮出入。种种线索直指九阿哥与十阿哥,他怎么能不怀疑这是十阿哥在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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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眼下事情正多,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四阿哥压下心底的厌恶,又应付了几句,带着十三阿哥离去。托合齐与曹颙给十阿哥请安见礼后,也返回步军衙门去了。
望着他们地背影,九阿哥看了十阿哥一眼,道:“看到没有,最奸诈的就是老四!谁不知这疫病难防,老三为什么躲起来?若真是有功劳的好差事,就算是真病了,怕他也舍不得放手。不过是晓得其中地难处,方如此罢了!老四却狠,即要功劳,又不背埋怨,这十三人头一砍,谁还会想着老四地什么错处!”
十阿哥摇摇头:“不会吧!自小十三就跟着老四屁股后转,两人倒像是真要好!”
九阿哥瞥了瞥嘴角:“不信,你就等着瞧,看看这疫事完了,老四得什么,十三又是什么下场?什么兄弟情深,不过是狗屁,也就唬唬十三那愣小子!”
十阿哥看了看九阿哥,没有应答,望着曹颙与托合齐地方向,陷入沉思。
进了六月,随着一户户人家的解禁,被时疫地阴影笼罩了一个月的京城终于渐渐恢复生气。六月中旬,外城内城因时疫暴毙的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已经持续多日未见。到六月底,又迎来了几场大雨,早前的干旱早已无影无踪。
没有人会留意,十三阿哥回了府邸,再次开始足不出户的“休养”生涯;曹颙卸下防疫的差事,回到户部。继续担任合格的司主官。
三阿哥却不知该幸灾乐祸,还是该心凉,因为康
他与四阿哥地奏折上,就十三阿哥特命三阿哥与四阿管,批示道:“胤祥乃不大勤学忠孝之人,尔等若放任之,必在一处遇着他,不可不防!”
*
七月初一,一大早。因时疫封了的内外城门,终于在百姓的翘首期待中缓缓推开,宣告了京城时疫已成为历史。
早已有人备下了锣鼓鞭炮,顿时之间锣鼓齐鸣。加上“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很是喜庆热闹。虽然也有部分家庭,因时疫中失去了亲人,而挂起来白灯笼。但是能够在这场大难中死里逃生,还是感到庆幸。
何茂财是开了城门当天中午就到了曹府的,两个月不通音信,京外各种流言又是千奇百怪。他实在是忧心不已。直到见了曹颙,知道这边众人皆平安无事,他方松了口气。
曹颙问起那边的庄稼。虽然是打了井。但是对旱情只是缓解。减产是难免的。就算是这样,较那些没有井水浇灌的庄稼也是好出太多。因这五月中旬才有雨。下旬才算浇透地,那些没有井水浇灌的土地哪里还来得及种粮食,只能是种些熟得快地作物。
万幸的是,因乡下不比京城,并没有引发时疫。
闲话完毕,曹颙方想起不对来:“财叔,这城外难道是贴了告示了?是告示提前就说了今日开城门之事?要不,怎么进城这般早?”
何茂财拍了拍脑门:“瞧老奴这记性,竟唠叨这些个,好些忘了正事!”说着,叫随行来的小厮递上个篮子:“今儿是大爷寿辰呢,老奴与家里的早就准备地,虽知道城门关着,却仍是不死心想碰碰运气,这正可巧的,可见大爷福泽深厚,日后定是不凡的!”
曹颙心下感动,道了谢,叫人请带他去客房歇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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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生日了,曹颙伸了伸懒腰,怨不得这两日初瑜有些古古怪怪,尽是探问他喜欢什么物件吃食,可见是用心准备了。
因福建去年今年都遭灾,外加上饥民暴动,他们福建司这两日也有些忙,就今儿因开城门的缘故,众人都欢心,早早地结束差事,各自归家。
若早日想起来,便请些朋友过来热闹热闹,这两个月地时疫闹得,除了在京有职的,其他的都关门闭户的,大家好久不得见。又想到宁春,因过后忙着防疫之事,虽到宁春家门口两次,也不好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却是想到宁春,宁春就到,同行地还有两个多月未见的永庆。两人见到出来相迎的曹颙,皆笑着抱拳:“给寿星公见礼了!”
宁春又仰着略带不满地道:“确是连一张帖子都没有,我们这想要喝你寿酒地,就只好舔着面皮上门来!”
曹颙笑道:“对不住,对不住,不是忧心怠慢,实在是这些日子忙昏了头,压根没想起生辰来!”看到永庆身上穿了蓝色衣衫,看来是守孝期满,心中也为他高兴。
永庆却板起脸来,指了指曹颙道:“自打听说你被四阿哥调去防疫,就为你悬心,又想着你平日少年老成,应晓得分寸,却又闹出敦王府这一出来!”
曹颙晓得他是真心实意待自己好,并不恼,辩白道:“当时只想着早日遏制时疫,并未想那么多!”
或许是听两人说到时疫,想起了故去地秋娘,宁春地神色有些黯淡。曹颙与永庆见了,便心照不宣地转了话题。
这如今雨水足了,抗旱的差事也不用再下去,宁春道起自己地前程,却也是眉飞色舞。虽说工部抗旱这功劳,比不上曹颙这个大,但是毕竟是利于国计名生,多多少少也算是政迹,若是三年任满,这个都是大有利的。
说着说着,宁春又羡慕起曹颙来,他在三人中年纪最小,如今却是正五品,如今又跟着四阿哥防疫立了大功劳,保不齐有什么封赏。
曹颙心里却有数,就算自己这两月劳累有些功劳,朝廷也不可能明着有什么奖赏。就是京城时疫之事,怕他们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粉饰太平,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永庆听着两人的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年纪最长,又是早早就出来当差的,却多年没什么进益,又守孝耽搁了二十七个月。
他本是镶红旗护军营侍卫,与驻守皇宫的上三旗护军营不同,下五旗是也在京城,却是守王公府门的。
这王公府邸,都有自己的侍卫家丁,哪里需要外人驻守门户?他们不过是应付应付差事,按时辰在王公府邸附近巡逻巡逻,甚是清闲,却也没有什么升迁的机会。
曹颙也想到了宁春的差事,问道:“伯父那边有计较了没有?还直接回护军营吗?用不用同平王府那边说说看!”
永庆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阿玛正忙着他自己个儿的起复,我二弟今年也是要当差的,还有我妹子的事,怕这一通忙下来,暂时顾不上我这边!原本想着,不是托十四阿哥,就是求平郡王的,但是眼下这两位又随扈,只能先等等看!”
“明年方是选秀之年,你妹子眼下就准备,太早了些吧?”宁春不解道。
永庆看了曹颙一眼,随意说道:“因守孝,早报了逾岁,上头也批了自行婚配了!”
颙听他们提到永佳,这么算来,打那年去昌平庄子之年半没见过她了。
温泉庄子那晚醉酒之后的事,他原当是梦里,次日听众人说起的在池子边找见的他,方晓得有些不对。虽然与永佳也不算陌生,却也不好意思询问一个女孩子家是不是自己捏了人家的脸,只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糊弄过去。
宁春也想起那次昌平之行,当时他正是刚娶了秋娘不久,两人正是如胶似漆,百般恩爱,如今却是天人永隔,再不得见。
永庆却是为妹子惋惜,若是没有万岁爷赐婚这档子事,妹子与曹颙两个也算是郎才女貌,甚是般配。而现如今,还不知道妹子会许个什么样的人家,心里多少有些唏嘘。
一时之间,各人寻思各人的,气氛便有些压抑,直到听小厮来报,说是有客到了。
却是来赴宴的人到了,兆佳府的几个孙少爷、表少爷跟着曹颂过来的,而淳郡王府弘曙也带着两个弟弟过来;女客这边,也就是觉罗府、兆佳府、淳平两个王府这几处的。
虽然初瑜与紫晶有些想要办得热闹些,但是毕竟时疫方过,死伤百姓不少,不好大肆张扬,便只请了这几府的亲戚,简单设了几桌酒菜。
等到外客散去,曹颙已经微醺,虽是生辰年年过,心境却又与往年不同。进京前,不管心里如何想,因是孩子身形。都是孩子待遇。进京后这三年生辰,一次在草原随扈,一次在江宁侍疾,一次是眼下这次。
回到梧桐苑,去了外头衣裳,曹颙坐在炕上发愣,这康熙五十年就这般过去了半年,明年就是康熙五十一年了,父亲那里……
初瑜带着人端了醒酒汤与长寿面过来。看到曹颙的样子,关切地问道:“额驸怎地?不舒服吗?”
曹颙摇了摇头:“没,只是想起父亲母亲来!江南那边也有点旱,有地地方还闹了蝗灾。若是天气不好的话,不知父亲的身体会如何?还有母亲,听说生我时是难产,折腾了好几日。今天是我生辰,也是母亲的受难日!”说到这里,又想起鄂飞来,虽然同情他的遭遇。但是想想,若是李氏没有嫁给曹寅,那小曹颙也不能生出来。那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世复活。
初瑜将醒酒汤递了过来。等曹颙喝过。又将一碗长寿命放在炕桌上。曹颙因席间喝酒,肚子正有些空。看了这清清淡淡的面胃口大开。见他拾了筷子,初瑜忙道:“额驸,这个可不能咬断,要一口气都吃了方好!”
长寿面都是这般规矩,一碗里只是一根长面条,要一口气吃完方算好。曹颙点了点头,问道:“这个是你亲手做的?”
初瑜点了点头,略带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想了好些日子,都不知该送额驸什么做生辰礼物,便亲手做了这碗面!”
曹颙吃完面,方看向初瑜:“我又不是小孩子,过个生辰又算什么?只是我瞧着,这两日你同紫晶嘀嘀咕咕的,还打发婆子出门,这是安排什么呢?”16K小说网手机站wap.16k.Cn
初瑜答道:“是我同紫晶凑了些银钱,借着额驸的名头在几处寺里捐了香油钱,不仅超度这两个月因疫毙命地亡灵,也是为额驸祈福。”
曹颙不赞成地摇了摇头:“你们啊,这不过是便宜了那些个和尚,改善了他们的伙食了!神佛之说,不过是愚民罢了,又哪里当得真?前些日子就同你们说过,却只是不信!”
初瑜略带些不安,瞧了曹颙两眼,试探般地问道:“额驸,恼了初瑜了?往日额驸不是说,不必整日闷在家里,实在不方便去其他地方,就是去寺庙上上香也是好的!”
曹颙道:“我没恼,原本是害怕你在家太闷,又因各种规矩束缚,哪里都不好轻易走动,便这般说,不过是想让你同紫晶出去散散心罢了!”
初瑜用手紧了紧帕子,眼中带了几分犹豫,思量再三后,方开口道:“有件事,额驸尚不知,初瑜不知应不应多嘴?”
喜云送上茶来,曹颙漱了口,见初瑜为难的样子,不由笑道:“你我是夫妻,有什么话不当说地?瞧你这般郑重,想来也不是小事,我倒是好奇了,初瑜快说说看!”
初瑜蹙眉道:“是紫晶姐姐之事,自打五月中病好,她就吃了全素!当时我就劝过她,因她说是为了时疫早日过去与保佑额驸平安方如此,而后咱们院子也跟着吃素,初瑜就没想其他的!近些日子,时疫早好了,紫晶姐姐却仍是全素,我再三劝了,她只是笑着听过就是,我又不好强她,却也放心不下!要不额驸这边去劝劝吧,紫晶姐姐或许还听得也说不住!”
曹颙点了点头,对初瑜道:“你劝得对,她虽说过有修行的念头,但是咱们也不能支持。她才多大?整日里尽想着这些怎么成?我去葵院瞧瞧她,找她说说话!”
初瑜取了衣裳,帮曹颙穿好。曹颙唤她同去,她道还有去写食谱,就不同去了,只是站在院子门口,目送他远去。
已是黄昏时分,曹颙出了梧桐苑,往葵院方向来。
葵院当初本因花坛里的几个葵花得名,自那以后年年院子里都种上许多棵。虽然春夏干旱,但是花坛里地向日葵却没有受到影响。
一人多高,尺长的花盘,曹颙站在树下,望了好一会儿,想着前两年中秋前后这葵花籽熟时,自己也学做农夫来着。与眼下相比,那是也算是无忧无虑。
“大爷来了?是寻紫晶姐姐的?,怎地不进去?”环儿打外头回来,见到曹颙站在院子门口处的花坛下。歪着头笑嘻嘻地问道。
曹颙见她手上提着个小篮子,里面露出些丝线等物:“你们怎么还做这个?”因珠翠钗环这四个算是大丫鬟,差事甚是清闲,除了曹颙地物件,很少有动针线的时候。
环儿听了曹颙的问话,却带了些扭捏,半低着头道:“奴婢正跟着钗儿姐姐学做绣活呢!”
因环儿在曹颙近侍中岁数最小,又
浪漫地性子,鲜少有这般女儿态时。曹颙不禁摇头不觉,这小丫头也长大了。
彼时未出嫁地女儿家,做地绣活除了自家用的小物件,其他都是备出嫁用地。所以环儿才会觉得羞涩。曹颙也想到这点,紫晶是从来不做竹活的,身上衣物也鲜少有绣花。
或许是听到院子里地说话声,紫晶与钗儿两个都打房里出来。都有些意外。因曹颙除了紫晶病时,平日鲜少来这边院子,更不要说是都是这个时辰。
上房虽然大半年没住人,但仍收拾得干净整齐。而紫晶则住在厢房这边。钗儿与环儿送上茶,曹颙对紫晶道:“早说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若是你觉得不便。再收拾出一个院子也好。现下还罢。待到秋冬时节。到底还是上房要暖和些!”
紫晶一身素淡打扮,形容清减许多。听了曹颙这话,她不由笑着说:“瞧大爷这话说的,咱们府里,还能冻着了谁不成?更不要说奴婢这里的供给,样样又都是好的!”
曹颙沉吟片刻,还是道:“今儿索性就敞开了说,紫晶,打我心里,从没视你为奴婢过,在老太君院子里时,我最早记得地也是你的照顾。别说是我,就算是老太太在时,也是真心疼你的!”
钗儿与环儿两个彼此看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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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一愣,随后笑着应道:“大爷怎么想起说这些?奴婢心里有数,老太太与大爷待奴婢的恩德,奴婢是到死也偿还不清了!”
“什么恩德不恩德,偿还不偿还地?”曹颙不禁有些躁:“你瞧瞧你自己个儿,如今成了什么样子?这十来年,咱们也算是一块儿长大。就算进府之前,你有苦楚,这也十多年过去了!人生百年,小时候受点磨难算什么?就值得心生怨艾,悲悲切切地过一辈子?若是照你这般,那我是不是也该进庙里当和尚算了?”
“大爷……”紫晶吓了一跳,平日里曹颙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很少有这般高声说话之时。
曹颙这番话说出口,已经是有些后悔,但随后想想自己这两年没少劝紫晶,为了消弭她出家的念头,也想了不少法子,连饮食都盯着。这不过才两个月,因整理日忙着防疫,没有顾忌到府里这头,她就又这般,怎么不让人恼?
“紫晶,你好好想想,若是你父母在世,他们可会舍得你这般弃世?就算眼下他们不在了,难道你就没有其他亲人?”曹颙说起来这些来,忽然有些感伤:“那老太太与我算什么?老太太走前,最是不放心你,她待你可有半分假?还有我,实打实的当你是亲人,这进京就先为你安排这、安排那,难道只是为了你能够安心地吃斋念佛不成?还不是盼你好!”
紫晶不禁苦笑:“大爷说这些,奴婢都省得!只是图个清净罢了,也是奴婢倦怠!”
曹颙望着紫晶,认真道:“紫晶,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或是禁止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要你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活着虽说不容易,但是这般躲在院子里,借着佛经打发一生也太无聊了些!我是盼着你好,而不是这般慢慢枯死在佛像前!”
紫晶眼里泪光闪现,抿着嘴,许久说不出话来。
曹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罢了,我只再劝你一句,人应当是为自己活着地。若是你自己个儿都觉得人生无趣,那别人说再多也是徒劳。”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一直忍着没问,那就是紫晶这一番吃斋念佛,到底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给别人看。
自打初瑜嫁过来,紫晶的身份就有些尴尬,幸好初瑜懂事,与紫晶也亲近,看起来倒是风平浪静。紫晶是早就交了钥匙与账册的,但是初瑜仍是将家务尽托付给紫晶,这虽然也是好意,可是这时间久了,却难免有些闲言碎语出来,一些小人便道是紫晶做惯了“假主子”,向来会“揽权”,舍不得撒手等等。
这话紫晶听了,只能淡然处之,做不得其他。直到影影绰绰地一些言辞落到了初瑜耳里,初瑜狠狠发作了两个嚼舌头地婆子,叫人重打了板子撵出府去,方算好些。
然而待到紫晶病时,封了葵院,除了钗儿与环儿在里头外,只有曹颙与初瑜能够进去送药,这便又有闲话出来,却道是紫晶拿大,“倚老卖老”,辖制两个小主子。
初瑜恼了,追查这事,却终查出来这话竟最初是从初瑜地乳母叶嬷嬷口里说出来的。毕竟是乳母,初瑜气了一回,却也不好罚,当下便给淳王府那边送了信,让叶管事接了叶嬷嬷过去。
虽是二门里地事,曹颙也听到些,对那些人的心态也不无了解。这府里,不过就这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初瑜未嫁进来前,就算有人对紫晶不满,也不敢这般出言诋毁。现在说,大抵是存了挑拨的心思,想在初瑜面前卖好罢了,就算是初瑜待紫晶十分亲近,落到那起子人眼里也当主母是另有算计。
这些事,一直都是初瑜出面压着。曹颙因顾忌到紫晶的面子,怕郑重其事劝她反而让她觉得难堪,便一直没有说什么,但却十分担心紫晶因此而束手束脚,越发不自在。
今儿这番劝,幸而那句重话没问出来,曹颙稳了稳情绪,对自己方才的急躁也稍感不安,便向紫晶道:“我正想法子谋外任,说不定能够寻个风景秀美的地方。这京城待着实在烦,连我这般好脾气的人都逼得快成了疯子!”
“大爷?”紫晶脸上现出担忧:“是差事太累的缘故吗?”
曹颙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摆摆手:“不是差事,这京城风水不好,要不就是气温不调,实在叫人呆不惯!”
府诸人的生活,渐渐恢复平静。曹颙与曹颂都是清的当差,上学的上学;初瑜与紫晶则是每天说说家常,商量商量家务;庄先生仍是每日出来溜达溜达,茶馆喝喝茶,琉璃厂淘换个小物件。
魏黑的右眼因箭伤瞎了,这是曹颙最愧疚之事。魏黑却不放在心上,只是怕自己这副样子影响曹颙的体面,便想要像在南边时那般,暗中保护。
曹颙没有同意,魏家兄弟为了他,早年就过了数年暗人的日子,如今他怎么忍心?
因福建前些日子饥民暴动,圣命户部左侍郎张世爵同一等侍卫巴、三等侍卫赖希等去福建招安。原安徽巡抚叶九思,又升为户部左侍郎。
曹颙到户部还不到一年,这尚书、侍郎的换了好几波,如今都没什么感觉了。反正他又不打算在户部熬,只要做好自己的差事就是。
司里诸人,心里也敞亮,晓得自己这位年轻上司怕又要高升了。这跟着四阿哥防疫,可是不小的功劳。又因曹颙前些日子不在时,将司里差事托付给傅显功与彭铸,因此大家就当他们两个是郎中的热门人选。就算不是郎中那个,若是有曹颙举荐,怕也能谋个员外郎。这一下子就要空出两个主事的缺来,司里那些笔贴式怎能不跃跃欲试?
傅显功与彭铸两个,眼界要宽些,曹颙再有功劳,年龄在那里放着。最多赏赐爵位或者庄子什么的,若是再提拔,京官中四品地缺可不多。他二人原都是一级级做上来的,素来不屑于钻营,如今虽适合曹颙走的近,却也断不肯依附曹颙而升官,因此还都是踏踏实实做自己事的。
曹颙没想那么多,眼下圣驾不在京,有什么心思也只能先歇歇。不管外放能不能如愿。还要等康熙回京后才能见分晓。
*
雍亲王府,书房。
四阿哥望着御笔批示后发回的请安折子,心里一阵焦躁。六月末,康熙曾有过旨意。命在京城的这几个阿哥带着家眷儿女,轮番赴热河避暑。
京城有五个阿哥在,因御笔没有点名谁去谁不去,再与三阿哥商议后。四阿哥与三阿哥两个便上了折子,道是三阿哥与十阿哥一班,四阿哥与十三阿哥一班,两班谁去。“立候皇父旨定”,剩下的一班明年随扈。
上这个折子,是三阿哥与四阿哥都存了私心。三阿哥因提防九阿哥。不想让他去热河汇合八阿哥;四阿哥则是想为十三阿哥争取个机会。缓和父子之间的关系。
御笔朱批是:皇太后在此。则准五阿哥留此,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回。换四阿哥、九阿哥来此,三阿哥不必来,可明年来。
对于十阿哥与十三阿哥,康熙提都没提。16K小说网手机站wap.k.cn
四阿哥当然不会操心十阿哥,只是替十三阿哥难受,心里不禁自责,若不是自己请他出来帮忙,也不会有后面的那些变故。
这些事情,他向来是不避心腹幕僚戴锦地,因此戴锦也知道些。
从前在诸位皇子阿哥中,除了皇太子外,康熙向来对十三阿哥最为宠爱,从康熙三十七年到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前,但凡离开京城,康熙都会带着十三阿哥。除了皇太子外,十三阿哥是在康熙身边时间最长的阿哥。可如今,却是由极宠爱转为极冷淡。
戴锦思度许久,心中仍有疑惑,不禁开口问道:“依四爷见,这旨意除了是为了安抚宗室、消弭十三阿哥城门杀人的影响外,这其中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缘故?”
“其他缘故?”四阿哥不解:“还能有什么缘故?皇阿玛地心思,实在是猜不得的。……都怨我,当时只忙着防疫,没想那么多,若是能够考虑周全,也不至于这般拖累十三弟!”
戴锦稍作沉吟,道:“四爷,十三阿哥这事虽然处理得鲁莽了些,却是功大于过,这点万岁爷心中也当有数。您看,万岁爷这般疏远十三爷,未尝不是变相保护!”
“保护?”四阿哥有些焦躁起来,“哪里有这般护着的?!十三弟连个爵位都没有,府里人口又不比其他人家少,这眼下还好些,有着开府拨下的银钱,可明年、后年又如何?就是闲散宗室那点银钱,怎么拉扯这一大家子人?就算还有个庄子,多少算是有些进项,却也不宽敝!”
说到这里,四阿哥不由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像是拿定了主意:“不行,我不能让十三弟因我受委屈,等到了热河,我便向皇父求情。就算是不看在十三弟本人,看在去了地敏妃,看在死在草原上的两位皇妹面子上,皇父也该对十三弟开恩才是。”
四阿哥说的两位皇妹,指的是八公主和硕温恪公主与十公主和硕敦公主,她们两个与十三阿哥同母所出,先后下嫁蒙古各部,康熙四十八年先后病逝。
“四爷三思!”戴锦不禁
道:“四爷且不可一时意气用事,万岁爷待十三爷冷离也罢,却并没有明旨责罚或者惩戒。四爷这般冒然求情,捅开了这层窗户纸,怕反而不妙,那是逼着万岁爷表态啊!圣心难测,若是有利于十三爷还好,否则,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吗?而眼下,又是这储位不稳,时局不清之时!四爷三思啊!”
四阿哥眉头紧锁:“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般袖手旁观,寒了十三弟地心!”
戴锦道:“四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万岁爷与十三爷的心结也不是朝夕就能够化解的。四爷还需稍安勿躁,过了这两个月,待时疫之事影响小些再为十三爷求情。或许更妥当。省得为十三爷求情不成,万一被万岁误会成是挟功邀赏,那可实在是得不偿失!”
四阿哥想了一回,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最终点了点头。戴锦说得有道理,“圣心难测”,单这四个字便能够让他随时警醒。被圈了地大阿哥,当年还是康熙最器中地长子,南征北战。战功显赫,如今又是什么下场?若不是康熙为了削减皇太子地影响,遏制索尼家族的势力,扶植起大阿哥地母族。怎么会让大阿哥一步步走到今天?
皇父皇父,先是皇,后才是父,若是忘记这点。那大阿哥怕就是前车之鉴。
*
虽然康熙并未下令十三阿哥禁足,但是那给京城几位阿哥请安折子上“严管”的批示,却是大家都见了。十三阿哥自那以后,便鲜少外出。而那些在十三阿哥初分府时还来走动的人家。也渐渐来的少了。
而或是因不打算留京,少了些许顾忌;或是因欣赏十三阿哥人品气魄、不愿意他因康熙的冷淡而消沉,曹颙如今却成了十三府的常客。
这日。户部差事完得早。曹颙便打发人快马回府取了两包南面刚送来地铁观音新茶还有一盒珍珠。
因曹颙这些日子常来。又是晚辈,十三阿哥便不同他客气。直接请他到花园子来纳凉。
到底是皇子阿哥,虽说因没封爵位银钱奉米很少,但是内务府的节令供应却是样样不少的。这七月底,正是瓜果正丰的时节。
十三阿哥穿着件半旧地绸衫,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同嫡福晋兆佳氏下棋。
等曹颙过来,两相见礼后,兆佳氏想要回避,被十三阿哥拦下:“回避什么,又不是外人?就算是不从淳王府的大格格那里论,他还要随着曹颂唤你声‘姨母’呢!”这样说着,自己也笑了,冲曹颙道:“我可还算是你‘姨夫’,今儿方想起这遭来!”
曹颙只是笑,该请安还请安,仍是“十三爷”、“福晋”的叫着。要知道,当初第一次见十三阿哥时,十三阿哥还是个少年,眼下年岁也不过和曹颙穿越前相当,曹颙心里能当他是长辈才怪?
十三阿哥指了指对面地石凳,叫曹颙坐了。在他心中,当曹颙这种不愿意叫阿哥们“伯父”、“叔父”的缘故是风骨所致,不愿意攀附权贵。这实打实说起来,他既然娶了七阿哥的长女,与诸位皇子阿哥是实在亲戚,可贵的是他还同先前一般低调本分。除了岳父淳王府与姐夫平王府两家至今外,其他皇子府都是不钻营地。
看到曹颙手中之物,十三阿哥眼睛一亮:“可是新茶到了?”
曹颙笑着点了点头,将茶包推到十三阿哥面前,装珍珠的木盒推到兆佳氏那面:“都是南面送来的,昨儿方到,想着十三爷好这口,今儿便送来!”
十三阿哥一边笑着道谢,一边高声唤人马上去煮茶。16K小说网电脑站www.16k.Cn
兆佳氏看着木盒古朴,笑着问:“怎么,除了我们爷地,我也有份?春天送来地苿莉花茶还有呢,这次却是换了盒子装!”说着,打开盒子,却是一愣。
这个盒子外表平平,里面却贴了绒缎,分了好几个大小不一地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珍珠。像小拇指盖大小的珠子就占了半盒,其余几个小些地格子,就要再小一些。
“确是好珠子!”兆佳氏笑着赞了一句,随后却将盒子又推回到曹颙面前:“只是这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我们哪里好收?没得占晚辈便宜的道理!”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十三阿哥:“爷,我说得在理不在理?”
十三阿哥冲兆佳氏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的骄傲,看的兆佳氏不禁红了脸。
转头看向曹颙时,十三阿哥却有些恼,皱着眉道:“弄这些做什么?赶紧收起来,你家方还了亏空多久,就这般大手大脚?这些个物件,不顶吃喝,要知道生计艰难,就算是手头上有了银子,也要攒些!”
这一番话说出来,十三阿哥倒是找到做长辈的感觉了,当下又“啧啧”了两声,继续训导道:“到底是没父母在眼前,放任得你这般。往后我
哥好好说说,也该束着你些!”
曹颙哭笑不得,忙摆手:“误会,误会,十三爷可千万别惊动我岳父那边!”倒不是畏惧七阿哥,而是明明不大的年纪,却次次用老气横秋地口气提点他,这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十三阿哥见曹颙像是顾及七阿哥,便笑着对兆佳氏道:“瞧瞧。可见有他怕的!想必在府里,在大格格面前也带着小心!”
兆佳氏怕曹颙不自在,笑着推了十三阿哥一把,道:“爷也没个做长辈的样子。哪里有这般打趣侄女婿的?”
十三阿哥笑道:“打趣他几句又能怎样?还没叫七哥七嫂酬谢四哥与我呢,若是没有我们两个,他们哪里还有这个好女婿?”
兆佳氏只知道曹颙与十三阿哥关系亲近,并不晓得其中缘故。原本还以为是因为十六阿哥,两人才开始有了往来的,还道而后曹颙送的蛇油精都是由此而来呢。这会儿乍听到这话,她满是好奇。不禁问道:“看来,这是有典故了,却没听爷提过!”
十三阿哥只是话赶话说了那么一句。听了兆佳氏的问话。神色一僵。没有应声。却是想起少年就跟着哥哥当差,走南闯北。而眼下二十多岁,却只能闲赋在家。
曹颙也想到了这里,心中一叹,笑着接过兆佳氏的话:“十三爷所说不假,若是没有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当年的出手相救,别说我活着,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兆佳氏只是摇头不信:“若说是四爷,还有点谱;我们爷才大你几岁,哪里就当得起恩人了?”她一边说,一边看十三阿哥,她也发现十三阿哥地异色,才故意这般说来,想引他反驳。
偏十三阿哥只是笑着听着,并不应声。气氛实在有些闷,曹颙只好又道:“却是真的,不敢说假话欺瞒福晋……”
为了转移十三阿哥的注意力,曹颙就将当年被绑架之事详细讲述了一遭。这其中,有十三阿哥知道的,也有十三阿哥头一次听闻地。
当听到他在学堂里,被人捂住嘴巴中了迷香。兆佳氏与十三阿哥就都转移了注意力凝神听着。
曹颙又讲了中了哑药与软骨药的无助,先是被带到苏州,又被客栈老板伙计扔到马路上;再到落到乞丐手中,被折断了腿骨乞讨;思量着逃跑时,又亲眼目睹其他乞儿的惨死;一直到最后遇到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借着枚烂桃子,爬到两人面前塞了那块写着血书的碎布。
听罢,兆佳氏已经是泪水涟涟,就连十三阿哥,也是头一遭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当初救下曹颙时,曹颙还哑着,他们又着急回京,所以等曹寅到杭州后便走了,并没有询问过详情。
十三阿哥不由得一阵唏嘘,也顾不得感伤自己,叹了口气,对曹颙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看来是不错!虽是儿时经历些波折,终究是过去了,眼下你这般不是很好?京里地勋贵世家,谁不羡慕你父亲有你这个好儿子?不仅人品好,做差事也精心,哪里是那些纨绔子弟能够比的!”
“十三爷过誉了!实在羞愧,不敢当!”曹颙忙摇头,自己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要他夸奖自己个儿的,不过是变相地劝解十三阿哥不要只看眼前罢了。
兆佳氏擦了泪道:“以为在娘家时,就听亲戚们提到过你,都当你由祖母带着,又是长子嫡孙,不知道会如何宠爱。没想到,也吃过这般苦头,遭过这般罪。怨不得你素日为人行事,与颂儿他们截然不同,没有权贵子弟的浮躁,说话做事有时比我们爷还显得稳重!”
曹颙被这两口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指了指那装珍珠地盒子,道:“今儿除了送茶叶外,我还有事相求,就是同这珠子有关的!”
十三阿哥听了不解:“求我?这倒稀奇,你也不是外人,我的情形也尽知地,哪里还能够帮地上你什么?”
曹颙微微皱眉,假意恼道:“十三爷这话,却是要袖手旁观了?”
十三阿哥这方当真:“瞧你样子,倒是真遇到什么难处了?那就说来听听,若是我能帮地,那自然不用废话;若是我这里帮不上,你也不用着急,还有四哥那边!”
“嗯!”曹颙点了点头:“就是没同十三爷见外,才厚颜相求的!就是这珠子地事,南边这两年有养珠子的,想必十三爷也听过些。那养珠子的是我父亲一位老友,前些年因受我家照拂,算是合伙弄了个珠场。如今我父亲卸了不少差事,在南面不比以往说得上话,这合伙的生意也不好做了。近日家里来信,那人嚷嚷着要退股,我们家的情况,十三爷你又是知道了,哪里还能够拿得出银钱来!”
了曹颙的话,十三阿哥没有立时应声,而是望着曹颙量什么。
曹颙一脸苦笑,摇了摇头,伸手将装珍珠的盒子盖上,道:“是我太冒昧了,实在是因一时着急,没有考虑周全,十三爷这边才开府几个月,想必也没有什么富余的!”
或是听曹颙方才的遭遇太过悲惨,眼下这流露出的失望无助又让人看着不忍,兆佳氏不禁望了望十三阿哥,心里也在纳罕,自家爷向来最是义气的,搁往日定是爽快应声的,怎么今儿反倒不吭声?
曹颙脸上现出几分尴尬神情来,勉强笑了笑,起身道:“这……这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唉,这借钱真不是好干的差事,他心中腹诽不已,像是不好意思等两位回话,俯身拱手告别便即转身,那样子像是恨不得立时消失才好,又不“小心”地轻轻叹了口气。
“且慢!需要多少?”就在曹颙转身欲离开时,沉寂了好一会儿的十三阿哥终于开口问道。
曹颙立时转身,脸上隐隐地透着些欢喜来:“拢共需要十五万两,父亲那边有些,我这边也有些积蓄,还缺九万五千两!”
“怎么需要这么多?”十三阿哥与福晋都哑然失声。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按照章程,皇子分府内务府共拨钱粮二十三万两,但府邸、田庄、一些用物等都要折算在内,剩下的银子并不是很多。
曹颙不禁低下头道:“因这养珠不易。又是个收入颇丰地产业,所以这银钱实在多了些!原本是想同淳王府与平王府暂借,但我岳父与姐夫都在热河随扈,姐姐这边能够使动的银子实在不多!”
“咱们府上还有多少银钱?”十三阿哥问兆佳氏道。
兆佳氏略微思索,回道:“春天里还有将近五万两,这半年人情往来,府邸上下人等的费用,用去了六、七千两,还剩下不到四万五千两!”
“这。差的有点多了?”十三阿哥皱眉。
曹颙搓了搓手:“是啊,要不就算了!我父亲心中也提到过,若是实在凑不齐的话,这产业放手就是。有着俸禄银钱。也饿不着我们!”
“不妥不妥!”十三阿哥摇头道:“虽然我不知南珠的市价,但这瞧这一盒珠子,也值钱万八千两的。听说你家还亏空,南面基本没什么产业了。北边这里也变卖干净。你名下虽有两处庄子,却是圣上所赐与十六阿哥所赠,不算公产,那阖家上下总要有个嚼用才是!若是这处产业。一年产上这一盒珠子,也是值当的!”说到这里,指了指座位:“你先别急。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法子!”16K小说网手机站wap.k.cn
曹颙应声坐下。道:“要不我就派人往热河送信看看。只是平王府这边还好,应该能够挤出三两万两;我岳父那边。却有些难。几个小阿哥、小格格都渐大了,这婚娶银子又是好大一笔费用!”
十三阿哥心里稍作盘算,对兆佳氏道:“咱府不是还有两处铺子吗?叫人这两天收拢收拢银钱,凑上五万两吧!”
兆佳氏听了,先是一顿,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曹颙忙摆手:“这怎么成?我这边虽然难些,也不能这样,这要是十三爷这边需用要银钱可怎好?我这边,最快也要明年初方能还回些银子,而且……而且怕是要还上三两年的!”
“开口时不客气,眼下要借你,反而这般作态!你啊……你啊……”十三阿哥爽朗地笑道:“咱们就别说那么多废话,什么你谢我,我谢你地,就没意思了!想想,这也算是渊源,若是没有你惦记着,帮我寻药,我这两条腿怕就是废了!眼下,你能够同我开口,想来也是没当我是外人,我这还能帮呢?为何不帮!你若是在啰嗦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曹颙听了,便郑重谢过,不再多话,告辞先回府了。
待曹颙走后,十三阿哥止住笑脸,叹了口气。兆佳氏当他为曹颙剩下的银子发愁,劝道:“爷,实在不行,咱们同四哥那边说说,帮曹颙再借些!”
十三阿哥摇了摇头:“不必多此一举,我也算明白了,曹颙与他父亲一般,实在是谨慎了些,不仅没有攀附皇子的念头,怕更避讳些。虽然是我同四哥一块儿救得他,但是他对我与四哥却是不同。这般看下来,他倒是个好的,起码不势利,并未因我处境不堪而瞧不起我!”
兆佳失笑了笑:“是了,我也这般看呢,倒不是偏袒自己个亲戚,只是这曹家家教倒好,平王福晋也是个让人挑不出错处地!”
十三阿哥看了看兆佳氏道:“这下半年,咱们就紧紧,约摸着人情往来会少很多。你素日不是最腻味应付那些吗?咱们就关起门来,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嗯!”兆佳氏知道十三阿哥的苦处,面上却半分不显,笑得极是自然舒心。
*
出得十三阿哥府,曹颙方松了口气,一时冲动编了这个谎话,差点没出了纰漏。幸好平郡王与淳郡王两位在塞外,这话就说圆过去了。
回到府里,曹颙直接回了梧桐苑。
炕上放着些布料与制成了一半的小孩衣赏,初瑜正摆弄得不亦乐呼,见到曹颙回来,笑嘻嘻地道:“额驸,王府那边中午过来人报喜,今儿早间添了个小阿哥,母子平安!后个派车过来接初瑜回去,给小弟‘洗三’观礼!”
曹颙点了点头:“确实好消息,只是‘洗三’礼还用不上这个吧?”
初瑜笑着说:“初瑜省得这个,只是心里高兴。想早点把满月礼也定下来!
*
曹府,前院,魏黑住处。
庄先生坐在椅子里,神情十分凝重。魏黑则满脸铁青,紧紧地咬着嘴唇,拳头握得死死地。
魏白目光闪烁,望了望庄先生,又看了看魏黑,好一会儿方挤出笑脸道:“先生。大哥,这事不是过去了吗?神不知、鬼不觉地,谁还能查出来不成?”
“屁话!”魏黑一拍桌子,站起起来。指着魏黑道:“你……你个混蛋王八蛋,什么主意你都敢拿!”说到这里,就听庄先生咳了两声。
魏黑以为庄先生有话要说,虽是一肚子怒气。仍是先收声,略带疑惑地看向庄先生。
庄先生往门口处努努嘴,魏黑皱眉道:“是谁,给爷滚出来。这般鬼鬼祟樂地做什么?”
好一会儿,一个小丫头方低着脑袋哆哆嗦嗦地出来,是魏白院子里的小红。
魏白不高兴地呵斥道:“不好好侍候奶奶。你怎么跑到这院子来?”
小红吓得一激灵。忙跪倒在地:“回……回二爷话。方才冯嬷嬷看到二爷回府,同奶奶说了。奶奶等了一阵子。不见二爷回去,想着二爷在大爷这边院子,便打发奴婢请大爷、二爷过去用饭!”
魏白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庄先生与魏黑两个,知道这事一时还没完,就摆了摆手道:“我晓得了,我同大爷商量正事呢,让你奶奶先用!”
小红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16K小说网电脑站www.k.cN
等脚步声渐远,魏白则满脸堆笑,抱拳对庄先生与魏黑道:“老白知道错了,还请先生与大哥原谅则个,原谅则个!也是情有可原啊,还不是因大哥的伤气得吗,就算是公子晓得了,相信也不会怪罪老白地!”
魏白虽然口里知错,脸上却是半点悔意都没有。魏黑实在耐不住,抬起胳膊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魏白没防备,看到巴掌下来时,只是怔住,因此这一下挨得倒实,身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庄先生见魏黑出手,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不禁恼道:“有话好好说,不许再动手!”
魏白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嘴巴里腥咸,用手抹了抹嘴角,殷红一片,他带着不解与委屈道:“大哥?”
魏黑自幼失去双亲,与弟弟相依为命多年,两人从没口角过,更不要说是动手。他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掌,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魏白开口,方低声问道:“兄弟,你还记得师父临终的话吗?”
魏白点了点头:“这还不到十年,哪里就忘了?师父他老人家说,收养我们只是机缘巧合,对咱们也没别得要求,就是要帮他尝还公子家地恩情!”
“恩情?”魏黑冷笑道:“亏你还说你记得,你这是报恩吗?这是讨债,这是催命啊!其他人,死了、残了,也就罢了,三十多条人命,天大地火气你也该散了!偏你这般多事,给皇子阿哥下药,你不要命了吗?”
魏白仍是不服,挺了挺脖子道:“其他人不过是喽啰,这幕后指使得还不是这般皇子阿哥?为啥就要饶过他?没有一刀割了他地脑袋,已然是便宜了他!”
庄先生摇了摇头,轻叹道:“鲁莽了,鲁莽了啊!”
魏黑怒气反笑:“行啊,你魏二爷能耐了?什么人都不放在心上,是吧?”
魏白扬了扬头道:“我敢作敢当,就算是事情败露,用我这烂命抵了就是,怕个球儿!”
魏黑点点头:“你当你他是阿猫阿狗,他们要你这条烂命干什么?你有出息,这一手玩得漂亮,别说京城这满府上下百十来口,就是南边府里老爷、夫人他们也都要承你地情了!”
魏白抓了抓头:“不能吧,咱们公子是郡王额驸,大小姐是王妃,皇帝还能治他们地罪不成?况且又是我一个人做得,公子并不知情!”他虽然这般说着,但自己也没底起来。
魏黑呼了一口气,对庄先生道:“先生,这怎么安排方妥当?”
庄先生沉思片刻,又看了看魏白:“这件事,从头至尾,你确信没有任何纰漏?你要再仔细想想,万万不可轻心马虎,这件事若真的泄露出去,曹家说不定就会彻底垮了!”
魏白抓了抓头,想了又想:“应是没纰漏,那药吃了先会腹泻,与时疫的症状倒是有些相似,不过只是泻一回两回便罢了!”
庄先生摇摇头:“当时王府围着,有太医在里当值,就算是只泻过一次,因症状与时疫同,想来太医们也不敢马虎。虽未必瞧出些什么,但是察觉到异常也说不住。那药呢?从哪里讨来地?”
魏白“嘿嘿”笑了两声:“这个,老白记不得了!”
见庄先生与魏黑都瞪着自己,他方使劲了想了一回,说道:“老白想起来了,这是去年娶媳妇前,几个哥们弄来的,本来是想要闹洞房用,好戏弄老白。让老白提前晓得了,便顺手收起来!这物件很是寻常,青楼画舫间都能够寻得的!”
庄先生这方稍稍放心:“万幸,不怕它寻常,越是寻常麻烦倒越小些!”
魏白想着自己做得机密,不禁好奇地问道:“先生,这事我同哥哥都没说起过,先生又是怎么知晓的?”
庄先生道:“公子冲动地围了郡王府,又纵着你去报仇,这事情过于义气。老朽怕有不妥当地,就叫人盯着那边的动静,却是有些不对!只是想着是不是,便叫你过来问问,没想到真是如此!”
刹海南岸,敦郡王府,书房。
虽是不耐烦药味,但是为了“重振雄风”,十阿哥仍是皱了皱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十阿哥对面站着一穿着八品服侍的中年男子,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额头上尽是汗,顺着脸颊直淌,他却是不敢擦拭,完全俯首听令的模样。
十阿哥本来就被太医没好感,眼下见那男子窝囊的模样,更是气不得一处来,将碗重重地摔到地上。
那太医两腿一软,跪在地上,不停地叩首:“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给爷闭嘴!”这话十阿哥都听得腻味了,不耐烦的呵斥道。
“王……”这太医也乖觉,生生地将后面的几个字给止住,脑门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十阿哥拍了拍几案:“给爷说说,到底怎么回子事?当初你不是说不碍事,只是累着心神,要休养半月,调理调理就成的吗!这半个月爷也养了,这汤汁子也早晚不落地喝着,怎地还不见好?”
那太医竭力想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能否同小臣说下,这床帏之间,王爷仍是如之前那般‘清心寡欲’否?”
虽说屋子里没旁人,对着的又是个大夫,但是十阿哥仍有些难堪,狠狠地瞪了他一样,方道:“月初开始,见好些;这两日,也偶有一二。只是,这时间忒短了些。未等入巷,便泄了身子!”
那太医心里有了底,略作思索道:“王爷稍安勿躁,这向来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王爷想是前些日子身子乏的缘故,眼下这般看来却是要渐好了!”
“渐好了,渐好了!就知道说这句,这到底要‘渐’到什么年月去?”十阿哥不耐烦地问道。
“这……”那太医偷偷看了十阿哥一眼,道:“王爷。再有月余……”
“什么?”十阿哥声音大地能震掉屋顶两块瓦。K小说网电脑站www.1K.CN
“不……不……”那太医被喝的一个哆嗦,偷眼见十阿哥脸色发黑,忙改口道:“再有半月,再有半月!”
十阿哥青着脸。虽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是也知道这治病不是三言两语就妥当的事,不由得又烦躁起来,吼那太医道:“妈的。还不快给爷滚,你还等着请赏不成?”
那太医如蒙大赦,忙不迭又给十阿哥磕了两个头,方退了下去。
十阿哥想着还要喝上半个月药汤。心里又是一阵恼,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刮子。真是“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若是自己出府那天不说什么十年八年不见太医的话。怕也不用喝上这一个月的药。
他真一肚子邪火无处撒。就听到门口有人走动,想也不想。拾起边上搁着的玛瑙摆设就扔了过去:“滚,爷不是说了,谁都不准到这边来地,找死不成?”
“哎呦!”来人被打个正着,不由痛呼道。
十阿哥一听声觉得不对劲,来得不是九阿哥是哪个?这可是正被砸到了肩膀头,实打实的硬玛瑙撞骨头,九阿哥这厢捂着痛处皱眉不已。
十阿哥忙站起身,一溜小跑往门口迎来,一边口中陪笑道:“九哥,嘿,你瞧,我不知道是你,这事闹的,这实在对不住,要不要唤太医来瞧瞧?”
九阿哥撇撇嘴,大步迈了进来,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呲牙道:“别费事了,一会儿回府揉揉就好了!倒是你,这么大的火气,还恼皇阿玛没点你去热河呢?”说话间,他细细打量着十阿哥地神色。
十阿哥摇摇头:“有什么恼的?又不是没去过!这些年,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虽说比京城凉快些,可那草甸子上的蚊子也不白给!这般悠哉地在府里,又没什么差事,正乐得清闲!”
“不为这个,又为哪遭?”九阿哥感到奇怪。
虽然素日关系好,但有些话关系到男人的面子,十阿哥也不肯事事都说,吭哧了两句道:“是我房里地事,九哥别问了!”
九阿哥笑了笑,自以为心下了然。
原来,十阿哥的内宅也不太平,虽说不过一个嫡福晋、两个妾,却也热闹着。其中一个妾郭络罗氏,员外郎永保之女,是宜妃的族人,也算是九阿哥的远方表妹。跟十阿哥最早,生育子女最多,却至今连个庶福晋地名分都没得上——只因十阿哥大婚后迎娶的嫡福晋出身高贵,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
这嫡福晋容貌长得好,人也不是善茬,不仅比郭络罗氏年轻,手段也利索,府里上下压的稳当,又将十阿哥笼络得服服帖帖。
郭络罗氏自然不甘心,虽不敢直接顶撞嫡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但是凭着自己是宜妃地族侄女,又生育了格格阿哥,也隔三岔五也给她上点眼药、添点腻味,或是刺十阿哥一下,让他心疼上几天。
虽说郭络罗氏不算外人,但到底没有兄弟亲,九阿哥也懒得唠叨这些家务事,便道:“明儿我就同老四去热河了,有句话还要先嘱咐嘱咐你!”
十阿哥忙坐直了身子,道:“九哥,您说,兄弟听着!”
九阿哥摸了摸茶盖,垂下眼睑道:“福六与马多他们,到底怎么处理,你想好章程没有?”
“这……”十阿哥迟疑了片刻,犹犹豫豫道:“我想着……八哥、九哥地门人多,要不打发他们出京避避?”
福六与马多等人都是十阿哥府邸上长随侍卫。围府时因时疫死地那三十多人都是暗人,没有身份。因郡王府上的仆人名册都
府,人口都是固定地。而这送尸首到连场是要登记送这些暗人的尸首去火化时,不得已报了报了福六等人的名字。
四阿哥曾怀疑十阿哥这府上的人手不对,还提过要让内务府重新来登基人口,但几次都被十阿哥打哈哈、推太极给推过去了。眼下时疫过去两个多月了,就算再拖下去,也终会有来人盘点的时候。因此,九阿哥才会这样问,毕竟在官府的名册上。这福六与马多等人都已经是“死人”了,若这么被查出来……
“避?怎么避?还能避一辈子不成?况且他们又都是家在京里的,谁没个亲戚朋友,就算是忠心不二。就能够保证他们不同亲戚联系了?万一落到别人手中,咬出点什么来,咱们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九阿哥的言辞冰冷而坚定,他瞄了十阿哥一眼。又收回视线,轻描淡写道:“想法子,支他们出京吧。都解决了,不能再留一个。”
“九哥……这。这,这别人还好说,这福六与马多跟着兄弟好几年了!”十阿哥的声音里带了丝恳求:“他们两个对兄弟那绝对是忠心不二!这个兄弟都敢担保地!”
“越是跟着你久的。才越是不能留!”九阿哥微皱了皱眉。颇有些苦口婆心劝他道。“就算平日不常在人前出现,但这年头久了。总有三儿两儿的识得他们的!既是他们忠心,你好好照拂他们地家里人,多给些抚恤也就是了。兄弟,不肖我说,你也当知道,为了杜绝后患,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十阿哥迟疑了一下,虽是不忍心,但是也晓得九阿哥说得在理,沉重地点了点头。16K小说网电脑站www.k.cn
九阿哥见他应了,倒是略放下心来,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十弟,前两月死的这些人中,可有什么异常?这段时间,因时疫死人的,我也都着人打探了,这内城里,一府死了超过十人地并不多,不过十家八家,十弟这边却是最多!”
十阿哥想了想,回道:“异常?什么异常?没见什么不对啊,这些人赶巧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不止他们,当初在这个院子侍候的三个小厮也尽数病了!因时疫传出来,后来就封了院子,虽然也往里送药,到底是一个也没救过来!”
九阿哥沉思了有半刻钟,方摇摇头:“不对,这人死得太干净了说时疫险恶,但是其他人家吃了药的,十人中也有五人能够脱险,怎么可能都死了?”
十阿哥腾的一下站起身,瞪圆了眼睛:“九哥,这么说是有人算计我?!”
九阿哥点了点头,脸色也尽是阴郁:“怕打得就是你地主意!若是我没料错,那往你们府送的药材肯定不妥当!外边围着,府里这时疫遏制不住,到时候别说是你,怕就是几位弟妹与侄子侄女都逃不过!”
“**他姥姥!”十阿哥气得不行:“这是哪里来得不共戴天的仇人,这般对付我!”
“还能有谁?”九阿哥冷笑道:“左右不过是咱们那几位好哥哥?”
“老三、老四?”十阿哥恨恨地:“这也太歹毒了,我哪里招惹过他们?”
“还有一个……”九阿哥脸比锅底还黑上几分,“还有皇太子呢?别忘记这个!”他越思量,对太子地疑惑越深。老三和老四可是奉旨防疫,要是老十这边有个三长两短,他俩头一个跑不了。
“太子?他不是在热河?”十阿哥挠了挠头,有些算计不来怎么回事。但细说起来,他同太子真就有过几次冲突,有两次还差点动起手来,只是因八阿哥拦着,方没真打起来。但彼此看不顺眼那是一定地了。
九阿哥哼了一声,喝了口茶,道:“太子是在热河,那皇长孙在京啊!咱们倒是小瞧了他,顺承王府那边,就是他找人给上得眼药!瞧瞧,这才十七八,使得出这般计策了!若是成了,不仅老三、老四没好,就是你我怕要也要引得皇阿玛生疑!”
十阿哥恼道:“管他是谁,竟然这般害我!我这就派人去查去!他妈地,真当我是脾气好的了!姥姥!”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去喊人。
见十阿哥这副样子,九阿哥忙止住:“老十,别莽撞!太医院那边,就不用费事了,在你们府里当值过的两个太医,一个因时疫暴毙,一个醉酒摔死了!”
十阿哥一怔,不由急道:“这***……这***就这么算了不成?!”
九阿哥摇了摇头:“别急!哼,能够将事情做成这般的,若是没你府里人配合怕也不成。你要有那功夫,就将你这府里好好梳理梳理,保不齐就能够逮住一个两个卖主的奴才!收拾不收拾这小崽子的,再说,自己府里头必须得干干净净的。”
十阿哥咬咬牙,也无别的法子,只有点头应了。
曹府,书房。
听着庄先生的讲述,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家兄弟,曹颙久久没有吭声,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虽说他心中除了十三阿哥、十六阿哥,四阿哥也勉强算上,其他的都没什么好感,但是听到这些却没有半分幸灾乐祸的感觉。
数年来的筹谋,进京后的谨小慎微,父子两人的兢兢业业,立时都成了笑话。
许是曹颙的脸色实在白得骇人,庄席心里不放心,低声:“颙儿?”
“颙儿……颙儿……颙儿……”似乎只是遥远空间传来的呓语,在曹颙的耳边回响不已,打破了他的冥想。
曹颙转头,望了望庄席,能够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担忧;又低下头看了看魏家兄弟。魏黑满脸自责,紧握着拳头,说不出话;魏白也晓得妄为的后果了,愣愣地发呆。
曹颙摇摇头,事情都已然发生,自己就算是再怕又如何?他先是去扶魏黑,魏黑愧疚难当,虽起了身,却犹低着头,道:“公子……”
曹颙拍了拍魏黑的肩膀,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回手又去扶魏白。魏白却直挺挺地跪着,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曹颙没有放手,只是手腕上加了力气,魏白不好再挣扎,便也跟着起身。
“魏二哥,这件事为何你做之前没同我商议?”曹颙随意问道。
“公子,我……哎……老白知道错了!”魏白低着脑袋,憨声道。
“你是知道如果对我说了,我八成不会许你这般做,是不是?”曹颙继续问道。
魏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方点了点头。
曹颙没有再说话,看着一边听着的魏黑眉头越皱越紧,摆了摆手,反而安慰道:“事已至此,急也无用,魏大哥且宽心!”说到这里,又对他与庄先生道:“有些话。我想单独同魏二哥唠唠!”
庄先生与魏黑听了,瞧了两人一眼,便先推门出去了。
曹颙的面容虽平静,但是魏白却甚是没底,稳当了一会儿,方小声翼翼地问道:“公子要对老白说什么?”
曹颙瞧着他,心情十分复杂,半晌才沉声道:“这事,错在我。”
魏白唬了一跳。忙摇头:“这干公子什么事?!都是老白自作主张,公子要再这般说,老白……老白可是真是没脸再……”
“魏二哥。”曹颙出言打断他,认真地看着他道。“王府的地图是我给你的,害人的法子是我想出来的,若是没有最后阿哥这件事,那前面的虽是出你之手。却是我的授意!”
“嗯!”魏白犹豫着点了点头,却道:“公子只是要出口恶气罢了,又有什么错?都是老白的错……”
“你设计皇子阿哥,也只是为了出口恶气。又有什么错?”曹颙反问道。K小说网…
“这……老白不该自作主张,不该去招惹这些惹不起的人!”魏白低着头,喃喃道:“若是连累到公子。那就实在是该死了!”
“纵然是曹家有恩与你们兄弟地师长。有你们这十年保护。也偿还清了!”曹颙淡淡地说道。
“公子?”魏白听了,猛地抬头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公子要赶大哥与老白走?”说着。忙摇脑袋:“老白不走,老白做错了事,任凭公子责罚便是!”
曹颙认真道:“魏二哥是个血性汉子,我心里很是羡慕与敬重你!有些事,我能够允许自己错,却不能允许你错,你可晓得是为了什么?”
魏白不解地摇了摇头。
曹颙不再看他,视线透过窗子直望向遥远的天际:“有些事,若是我自己个儿错了,连累到我的父母亲人,我并不会为难,碧落黄泉,大家团聚就是;若是你错了,我该怎么办?”说这些,却是他的心里话,刚刚听到原由地那瞬间,他确实是起了杀心。随即,想着自己来这世上十年,打流落在外后回到府中后,这兄弟两个始终在身边保护。其中,还有七年多的时间做着暗人,便终是叹了口气。
只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曹颙回过神来,见魏白举着血淋淋地左手,小拇指已经齐根而断。他“扑通”一声跪倒:“公子,老白知道错了,老白发誓,下不为例!如有违背,形同此指!!”
曹颙看着地上血渍中的那根小拇指,实在是说不出话来,默默地蹲下身,将他右手地匕首接了过来,撇到一边,又将里衣衣襟撕下一条,帮他包扎起伤口。
魏白本想抓着曹颙的衣裳再说上两句,然而见曹颙脸色比方才还难看,他愣怔了一下,还是收了手,低下头,像个胆怯的孩子似的,不敢再吱声。
曹颙帮他包好,并没有起身,而是直接席地而坐,问道:“魏二哥还记得到曹家多久了吗?”
魏白想了想道:“是四十年秋进地,这算起来,再过两月,就整十年了!”
“是啊,将近十年了!我来到这个世上有多久了?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你们兄弟的照护下长大的!”曹颙提起往事,有种恍然隔世之感:“魏二哥性格豁达,本就不是能够束缚到宅门之中地,何必强求?
曹颙地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却甚为清冷决绝,魏白地脸色顿时灰白。
“我不走!”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魏黑红着眼睛走了进来,原来他方才一直没走远。
“魏大哥?”曹颙有些意外。
魏黑傲然道:“公子好狠地心,莫非是见老黑废了只眼睛,不当用了?”
曹颙沉默不语,魏黑又道:“若是老黑走了,公子还哪里找身手这般好的去?老黑又哪里找这么好的主家?就算是公子骂我脸皮厚也好,今后老黑倒是赖定公子了!”说到这里,指了指魏黑道:“老二,你都三十多了,也不是孩子,别的哥哥也不同啰嗦,父母虽是去得早,但毕竟有生养之恩,你回老家去吧!支撑支撑门户,逢年过节到父母坟茔前锄锄草!”
“公子?大哥?”魏白望望曹颙,又望望魏黑。哽咽着道。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就算你我手足兄弟,也没有守着过一辈子的道理!往后听哥哥一句,改改脾气,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你不要再为难公子,也不要再为难哥哥!只是……”说到这里,魏黑地声音变得犀利起来:“只是你要记得,你没有去过什么王府,也没有做过任何事。更同公子扯不上半点干系!”
曹颙想着方才魏黑望着魏白时眼里现出的杀意,心里叹了口气。本想借这个机会,让魏黑也脱身的,已经保护他十年。还要再让魏黑保护他二十年、三十年不成?但是魏黑为人重情义,就这般让他们兄弟两个离开,说不定魏黑出门就先杀了兄弟,随后自杀谢罪了。
待到魏家兄弟都离开。庄席才迈着方步走了进来,正色道:“颙儿,这收尾之事……?”
曹颙见庄席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先生。您就别吓唬我了,非要逼得我急火攻心、吐出口鲜血来您才满意吗?”
庄先生摸着胡子,笑了笑:“怎么叫你看出来了?实在是这回魏二胆子忒大了些。幸好没大事。我若不吓唬吓唬他。让他长点记性,往后惹出大祸事怎好?”
“没有往后了。明儿他要带着家眷返乡了!”曹颙望着地上的断指道。
庄先生顺着曹颙的目光看去,见血糊糊的,眉头一皱:“这……这……”
*
西山,山脚一处庄子。
一个二十多岁身材健硕的男子站在窗口,顺着窗户的缝隙,机警地往四周望去。房间里还有十来个人,或坐、或站,围着饭桌,都是屏气凝神,对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瞧都不瞧一眼。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屋子里的几个顿时都戒备起来,望着门口方向。
“是马多!”窗前那男人听听脚步声,道。K小说网手机站wap.1K.CN
众人听了,这方松了口气。
薄木的门板被叩了五下,三紧两慢,正是先前约好地暗号,站在窗前的男子走过去抽开门栓,一个身材略矮的胖男子走进来,正是马多,冲他一点头,然后往屋里望去。
瞧见桌子上的菜,那马多眼睛一亮,忙上前两步,拾了双筷子,一边伸过去夹菜,一边好奇地冲众人问道:“你们怎么不吃啊?这是等我呢,这多不好意思嘿!”说话间,筷子已经叼了块肥鸭,他回手就要往嘴里送。
“别吃,你不要性命了?!”离他最近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出手,拦住他的筷子。
马多咔吧咔吧黑漆漆的小眼睛,不解地看了看众人:“这吃口鸭子,还能撑死我不成?”说着,又举了举手中的包银筷子:“瞧瞧,瞧瞧啊!这可是使地银筷子!!这是九爷的的别院,又不是龙潭虎穴,瞧你们几个那怂样!”
窗前那男子冷哼一声,道:“马多,都什么时候,你还贫?你低头瞅瞅你脚底下是什么?”
马多笑着应了一声,随后低下头去,离他鞋面也就一尺多地距离,毛茸茸地一只小猫,软软地躺在地上。
马多踢了踢,那猫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嘿嘿”笑了一声,指了指众人中年纪最小那个:“小戴,这不是前几日你闲闷得慌,逮得那只猫崽子吗?瞧叫你搓巴地,咋成了这样儿……”
话未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骤然变了脸色,一哆嗦将手中的筷子甩了出去。因力道过大地缘故,不小心刮到两个靠桌沿的盘子,“稀里哗啦”的跌到地上,摔了个稀碎。
马多顾不上溅到身上的汤水,直盯着窗前那人,颤声说道:“六……六哥,这……这是什么话说的?咱们何曾得罪过九爷?!咱们……咱们赶紧回府,请爷做主吧!”
这屋里众人不是敦王府的长随,就是王府的侍卫,皆是十阿哥心腹亲近之人,站在窗前、被马多被唤作六哥的那男子
六,也是众人之首。
福六阴沉着脸,瞧着马多道:“哼,请爷做主?若是没有爷发话,九爷有心思这般对付我们?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啊?”马多讶然出声,随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可能!咱们爷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你福六还不知道吗?咱们跟着爷也十来年了,爷什么时候亏待过咱们?你小子可不能忘恩负义,诋毁咱们爷,这我可不依!”
听了马多地话,其他几个人也都狐疑起来。但是地上的猫还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相信谁的好。
福六懒得理会马多,对其他几个道:“他们将咱们引到这院子来,就有些稀奇。虽说是让咱们暂避,却也不用弄了这个院子出来。此处并不是最里边,偏偏只有前面一个院子门,四周的墙又是这般高。轻易跃不出去。”
众人中最年幼那个被称做“小戴”的,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死猫,又抬着头瞧瞧屋顶,道:“六哥。要不咱们试试打上面出去?省得让他们用着弓箭,堵住院子门口,将咱们当成老鳖,抓个正着。”
“嗯!”福六点点头:“好主意。正是饭时,他们暂时也过不来人,咱们打上面出去。先看看再做打算!”
众人应了。平时都是十阿哥近身之人。多少有些个身手,几个侍卫更是训练有素。这就挪了椅子放到炕上,几个人借着椅子、人梯,爬上房梁,因怕惊动院子外的人,他们挪动瓦片都十分小心。
马多有点发傻,怔怔看着,半晌才道:“六哥,怎么会这样?是同两月前病死那些人有干系吗?”
福六正忙着,不耐烦地道:“还能有什么?这些主子爷出身尊贵,咱们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条狗罢了!眼下闲咱们麻烦,就收拾了呗!”
马多不再吭声,只是站在炕边,帮着众人将拆下来的瓦片搁到地上。
因人多做事快,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炕上方就拆出个不小地窟窿。众人将先送身量最小的小戴出去。
小戴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望四处看着,越看越心惊,只见院门口的树丛中寒光点点,不知有多少人手,就是屋子里边,也有一队人左右巡视。
他捂着嘴巴,又缩回屋子里,将外头地情形说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后视线都落到福六身上,道:“六哥,你快给大家拿个主意吧!”
福六略作沉思,方道:“咱们原本三十来号人,这两日让十阿哥分拨指使到不同地方,想来那两伙兄弟也同咱们这般,说不定已经遭到不幸!他们又是下药,又是埋伏的,想必也是要悄悄地了结咱们,不会声张!咱们想想法子,看能不能挨到日头下山,倒是打后边逃更容易些!”
福六话音未落,就听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离老远就唤道:“六爷,马爷,可够吃吗?还需添些酒菜吗?”
福六听出是引众人来此的别院管事当下,便指了指炕上的几把椅子,向众人示意,随后一把掀了桌子,吼道:“马胖子,你他妈地别给脸不要!”
马多先是一愣神,立即反应过来,迅速伸手甩了自己一个耳刮子,骂骂咧咧:“老六,你这王八蛋说动手就动手,待我同爷说了,叫他老人家揭你的皮!”
外头的人走近了听到声音不对,推门就要进来,却被人狠狠地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
满腔忠义却被这般算计,马多心里也憋着火,当下佯装要起身未起身的模样,却死死地压在那管事身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满脸歉意地爬起来:“哎呀,赵管事,实在对不住,这没瞧进你进来!”
那赵管事本来是奉命进来看他们吃喝地,很是狼狈地爬起来,一边摸着腰,一边呲牙咧嘴道:“您,您是马爷吧?这话怎么说的,好好的咋动起手来?”说话间,眼神顺着马多身后,往屋子里望去,地上都是碗碟碎片,满目狼藉。
“哼!还不是福老六,整日里拿大,实在是碍眼,好好地一桌酒菜,就这般让他糟蹋了!”说话间,马多揉了揉肚子:“这头午出城,正饿着,有劳赵管事,叫厨房再弄些吃食来!”说着又摸出块银锭子,塞到赵管事手中:“这是一点小意思,请赵管事喝酒地,莫嫌少才好!”
赵管事笑得有些僵硬:“不劳烦,不劳烦,我这就下去叫人再给几位爷送酒菜来!”
刹海南岸,敦郡王府,内院。
鸳鸯帐里,女人高高低低的呻吟倾泻出来,偶而化作声带着哭腔的娇嗔:“诶……爷……爷……嗯……”
门外伺候着的十阿哥的贴身太监小胜子听了,拍了拍心口,松了口气。一回身,见身后俩小丫鬟都红着脸,愣怔的听着声,他不由有点恼,唬着脸低声喝道:“傻愣着什么,还不快去准备热水去……”
两个小丫鬟回过神来,脸更加红了,忙不迭低着头跑开。
小胜子白了她们一眼,低声咒骂了两句,又双手合十,十二分虔诚地冲天空作了一揖,嘴里嘀咕着:“老天保佑,咱们爷总算好了。再折腾几天,我这小命儿怕也断送进去了……”
这祈祷还没完,就听里面十阿哥吼了一声:“滚!”吓得小胜子一哆嗦,心中暗叫“惨矣”。
果然,里头十阿哥已经大骂起来:“他姥姥的,给爷滚!有多远滚多远!”
侍妾王氏脸上的的春潮还未褪去,又因着委屈十分想哭,加之多少还有些害怕,诸多极端的感情使得她原本十分漂亮的脸扭曲起来,凝固成一个诡异的表情。她一边儿抽搭,一边儿慌乱地往身上套衣裳。
十阿哥邪火没泄出去,又添了闷火,再见她这个样子,越发的心烦,本来挥着砸炕的拳头就奔着王氏来了:“你他娘的哭个屁!滚!痛快给爷滚!”
王氏尖叫一声,从炕上跌了下来。顾不上挨拳头的地方生生地疼,连哭也顾不上了,爬起身三下两下裹严实了衣裳,福了福身,披头散发地就往外跑。
“小胜子!小胜子!”随着十阿哥的高喊声,小胜子忙不迭的往里来,一不留神,叫门槛绊了个跟头,连滚带爬的到了屋里。
见十阿哥赤着身子站到炕前。小胜子忙伸手去取搭在屏风上的衣裳,陪着小心道:“爷息怒……爷息怒……”
十阿哥一把扯过亵衣穿上,皱眉问道:“药呢?”K小说网…
小胜子一怔:“爷不是说今儿不吃了……”药是压根都没熬呢,见十阿哥一瞪眼。小胜子立时把那后半句话咽下去:“火上呢……就好……就好……”
“叫他们快着点!爷我等着喝呢!”十阿哥怒道。
“是,是,奴才这就去看,爷息怒。爷息怒……”小胜子迅速伺候了十阿哥穿了衣裳,然后一溜小跑奔了出去。
*
十阿哥在房里兜了百十来个***,小胜子终于颤颤巍巍地端了药进来。
十阿哥端起碗,十分的厌烦。皱着眉头瞧了好久,才闭着眼睛喝了一口。然而很快他就把这一口吐到了地上,指着小胜子。骂道:“混账东西。怎么熬的药?怎么比往日的苦?”
小胜子真是没处伸冤去。分明和往日是一样的,一味药不差。怎么会苦?可主子爷说苦,它就是苦地。他悄悄擦了额角的汗,陪笑道:“这个……许是熬的急了……这个这个水少了些,药汁浓了些,爷尝着就比往日苦……要不奴才重新给爷熬一碗?”
十阿哥不耐烦的挥挥手:“得了,得了,爷没功夫等你再熬。”说着,又端起碗,瞧了半晌也没往嘴边儿送,最后还是撂到了桌上:“姥姥地,爷不喝了,去给爷叫太医来!天天让爷喝这牢什子苦药汁儿,爷的病也没见好!这***多暂是头儿?!叫那兔崽子来给爷讲明白了!快去!”
小胜子忙应声下去打发人到太医院请人。
十阿哥在房里,越想越是气闷,恨恨地又摔了几件摆设。伺候的太监、小厮们都在门外甚至院子外候着,知道爷在气头上,也没人敢进来触这个霉头。
这时,二门上地小厮进来传话,见几个人站在院门口抻脖子听着里面的音儿,忙顿住脚,拉了其中一个,道:“哥哥这是干嘛呢?烦劳您里面传个话,九爷府上一位管家求见咱们爷。”
那被拉着的往里头一努嘴:“我没胆子,你胆子大你去回。”
“别介,哥哥,”那小厮笑道:“瞧那管家一脑门子的汗,想必真是急事。快去,要耽误了,保不齐爷发更大脾气呢!况且,那可是九爷府上地管家!”
“你小子就扯淡吧,九爷府上的几个管家最少也是谭管家陪着进来啊,还轮到你来报信?”那人撇撇嘴。
“不是往日那几个,说是别院的……”他话没说完,就见小胜子打那边过来,他忙不迭打千见礼,又说了九爷地管家求见地事。
小胜子一立眼睛,抬手给了门口那不肯传话地人一嘴巴:“混账东西,九爷的事你们也敢耽搁?”说着,跺了跺脚里头通禀去了。留下那挨打地小厮哭丧着脸背地里“阉竖”的咒骂个不停。
十阿哥听到九爷别院来的管家,就知道是福六、马多那起子人的事。先头已经有两拨人回报说料理干净了,只福六他们这头迟迟没信儿,当下就叫那管家进来。
那管家进得门来,跪下就给十阿哥磕头。
十阿哥见这光景,心里“咯噔”一下,皱着眉挥手叫小胜子下去,然后沉声道:“老赵,怎么事?”
赵管家叩首道:“回十爷的话,奴才该死!那边十一人里,九个了结了,还有两个……还有两个……跑了……”
十阿哥拍案而起,两步走到赵管家身边,抬腿就想踹他,碍着他是九哥的人,生生收了脚,怒道:“一群废物!你们多少个人在那边,啊?你们几十号人,连十一个人都收拾不干净?养你们是做什么的?!”
家磕头如捣蒜一般:“奴才们该死,奴才们该死!是了。也是……也是十爷的人。着实厉害……”
他倒是多少有些拍马屁顺带推托地意思,然而这马屁却是拍在了马脚上。十阿哥今儿是气不顺,听了这话反倒觉得刺耳:“王八羔子,‘大意’?爷交代的事你们还敢‘大意’?你们好大的胆子啊!还怎么着,还赖上爷了?爷的人厉害,亏你他娘的说的出来!”
赵管家也不敢答话了,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十阿哥又骂了几句出了气,回到桌子边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问道:“跑了谁?福六?”K小说网…
赵管家道:“没。福六死了。跑的是马多和戴林。”
十阿哥甩手把茶盏摔到赵管家身边,骂道:“邪了门了!马多个废物点心,就一张贫嘴!戴林还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子!你们能把这俩人放跑了?”
赵管家苦笑道:“不敢欺瞒十爷,真就是这两人跑了。”当下把那十一个人突围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十阿哥听。
那些人在饭时别院守卫最松懈地时候。突然从房顶跃出墙外,试图逃走,因这院子只有前门,院墙又高。大部分守卫都在前门伏着,后边就有几个人巡视,待听到动静,往后面跑便有些个迟了。
那些人各跑各的。也分散了追捕人手,福六不仅人高马大,身手也是最毒最辣的一个。连伤了别院七八个护卫。最后身中数箭被穿成个刺猬。这才气绝,这是赵管家亲眼所见的。至于马多与戴林两个究竟怎么跑地。竟没有人知道,总之整理尸首的时候,就找到九具。喊了先前带人进院子的管事清点了,马多与戴林不在其中。
十阿哥听着直皱眉,这事真棘手,两个名册上已经死了的人现在满街地跑,要是落在谁手上……该死,偏生九哥已经走了,都没个商量的人!
十阿哥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唬得赵管家一哆嗦。
十阿哥沉声道:“你先起来,回去院子里细细地搜,许是躲在哪里了,没跑出去。”
赵管家嘴上应着,心里却是叫苦不迭,他自然是搜过了没找到人才敢来禀报的。可如今也没法子了。
十阿哥没理会他怎么想的,立时喊了小胜子进来,吩咐道:“立刻打发人去马多与戴林老子娘家门口守着,瞧见人了就给我带回来。”
小胜子点头应了,刚待退出去,又被十阿哥喊住。
十阿哥踌躇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咬了咬牙道:“派明白人过去,手要干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胜子瞬间屏住了呼吸,但很快就垂下眼睑,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赵管家也就此告辞了。
十阿哥仰头靠在椅子背上,双手揉着太阳穴,寻思着之后的事情,却听见门前又有脚步声,是小胜子去而复返。
“爷,人安排好了。”小胜子回道。
“知道了。”十阿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小胜子又道:“还有方才爷叫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十阿哥这才坐直了身子,道:“叫他进来。”
小胜子道:“不是,爷,那位太医……没请来……太医院的人说他这几日告病,而去他家,也没人在,邻居说他们一家子前儿出城了……”
十阿哥呆呆地瞧着小胜子,失神了足足有半个钟,方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去钮祜禄府上……请我舅父尹德大人举荐位信得过地老太医过来……”
直到小胜子退出去许久,十阿哥还没从愣怔中缓过劲儿来。要知道,之前那位太医,是常给八阿哥、九阿哥府上瞧病地,如今,跑了……
十阿哥心里翻了几翻,他和八阿哥、九阿哥那不是寻常兄弟地关系,几个人的命运早已经拧在一起,十阿哥并不相信他们会害他,况且,他们也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害他。
有人插了间到他们身边么?太医?还是自己身边地人换了药?九哥说的对,是该好好梳理梳理府里了。十阿哥缓缓地阖上眼睛,脑海里筛了一遍可疑的人,并没有什么头绪。
最后他还是决定等九阿哥回来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知道自己这不举到底是什么毛病,别是原没什么事,反被这太医害了!
老太医请来了,反复诊了十阿哥的脉,又瞧着之前的药方子药渣子,思量了半晌,才谨慎的道:“回十爷的话,这药并非被人换过,也不是开错方子蒙骗十爷。只是先前的先生走的补阳路子,虽也没错,却是量过了些,反伤了肾水,谓是阳常有余,阴常不足……”
十阿哥打断了他长篇大论的分析病情,只问结果。
老太医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道:“旁的倒无碍,只是伤了肾水,怕日后十爷子嗣上……要艰难些。”
十阿哥立时怔住,许久未说出话来。
那老太医手心也尽是汗,心里也不由得埋怨自己多嘴,当了一辈子差,哪些说的,哪些说不得,还不清楚吗?偏偏想着十爷同钮祜禄府的关系亲近,便失了分寸,这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老太医活了七十多岁,又是见惯生死的,倒不是太过畏惧,只是怕累及子孙,偷偷地瞧了一眼十阿哥,果不其然,他面上尽是狰狞,浑身散发者浓浓的杀意。老太医心里叹息一声,心里想着怎么死得便宜,想着保全子孙的法子。
城,曹府,梧桐苑。
今儿魏白出京,曹颙没有去户部当值,倒不是特意留下来送行,而是他病了。前一晚他与魏黑、庄先生给魏白践行,大家喝了不少酒,许是夜里回来时吹了风的缘故,上吐下泻地折腾了半宿,辗转到后半夜,方喝了一碗药歇下。
初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躺在那边的曹颙,不忍心叫醒他,便打发人往户部请了假。
喜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回道:“格格,王府那边使人来接了!”
因今儿正是淳王府新出生的小阿哥“洗三”,早给初瑜送过信的。
初瑜看了看熟睡的曹颙一眼,起身走到外间,小声吩咐道:“额驸眼下这般,我哪里走得开?你同喜烟替我去一趟,把我这两日准备的礼盒送过去,再给几位福晋请安。也不用提额驸不舒服,省得她们又使人来,里外折腾。就说府里有点事,走不开,待小阿哥满月时我再同额驸一起过去道贺!”
喜云应着,下去准备去了。珠儿与环儿进来,珠儿道:“郡主,醒酒汤已经得了,可是现下端过来?”
初瑜摇了摇头:“额驸这折腾了一晚上,受了不受罪,天亮方歇,这还不到两个时辰,晚些时候再说吧!”
“是!”珠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环儿给初瑜请安,初瑜瞧见她提着食盒,笑着问道:“是紫晶姐姐差你过来给额驸送醒酒汤的?”
环儿先是点头。后又摇头,约莫着自己也有些糊涂了,方笑嘻嘻地回道:“是紫晶姐姐差奴婢来地,却不是给大爷送醒酒汤,原奴婢还问来着。紫晶姐姐说了,郡王最是心疼大爷的,指定早备好了,不用她操心这些个。是不放心郡主呢,怕郡主因照顾大爷累着自己个儿。便叫人特意熬了燕窝,打发奴婢给郡主送过来。若不是要准备给魏家二爷与二奶奶送行的程仪,紫晶姐姐就亲自过来了!”
说到这里,她放下食盒。从衣侧襟里掏出张纸来,双手递给初瑜:“郡主,这是紫晶姐姐暂拟的单子,请郡主定夺添减呢!”
初瑜接过看了。除了几块衣服料子,就是些银票与金叶子,都是轻便好带之物,拢共算起来也有千两之数。…ap.k.n
虽说这已是不少。但是想着曹颙素日待魏家兄弟另眼相待,且还要看在留在府里的魏黑情分。因此,她思量了一回。对环儿道:“紫晶姐姐准备得妥当呢。只是我记得魏二奶奶有了身孕。请紫晶姐姐在库房里寻些人参补品,再加上十两金子。给孩子打项圈吧!”
因芳茶前年就在府里住过,去年随着魏白回来又住了大半年,与环儿她们算熟了。所以,环儿听着郡主这般宽厚,也替芳茶高兴,应声出去了。
*
前头,西跨院,魏白屋子。
芳茶青白着脸,双手将帕子攥得紧紧的,坐在炕沿边上发愣。炕上、地上放着几个收拾妥当的包裹,都是紫晶打发人来帮忙的。
不过一夜,魏白的眼圈就凹进去许多,看着憔悴不少。
芳茶咬了咬嘴唇,终是将心中地疑问道出口:“小红呢?昨儿你打发她去榕院,怎么过了一夜还没回来?”
魏白抹了抹胡子茬,回道:“不是同你说了吗?庄老瞧上小红机灵,冲我讨了去,侍候那院姨娘去了!”
芳茶闻言大怒,立时起身道:“那是我的陪嫁丫头,凭甚么他要你就给?他们院子姨娘身边丫鬟婆子哪里少了,我这不过一个小红,就巴巴地要了去!不行,我不许,你给我讨回来!”
两人成亲一年,因魏白年纪大些,又打心眼里稀罕芳茶,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着手里怕吓着,向来所求没有不应的。
今儿,却是反常,魏白做坐在那里跑神,直待芳茶忍不住推他,他方大梦初醒般道:“讨回来?讨什么回来?”
芳茶气得想要跺脚,又顾及到肚子,强忍了,指了指魏白道:“好,既劳烦不动二爷,那我就自己个儿去一趟。我倒要找庄先生问问,这索要别人的陪嫁丫鬟做侍女算是什么章程!”说话间,她便要往外走,却被魏白一把抓住胳膊:“别去了,还有什么闹腾地?小红昨儿晚上得急症死了,怕你忧心,就换了这个说辞!”
“死了?”芳茶唬了一跳:“这好好的,怎地说没就没了?不会是挨人欺负了,或者是得罪了那两位姨娘吧?”
魏白摇了摇头:“我亲见的,没伤,一早送殓场去,早已化成灰了!”
芳茶听得怔怔的,打昨儿晚饭她就觉得不对劲,这京城待得好好地,回什么老家?况且从未听魏白念叨过回老家的事。
魏白将芳茶拉到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来,递给她:“这是昨儿大爷送的,收好了!咱们回去置办个大宅,买上十几顷好地,生他七、八个儿子,繁衍魏家生息!等儿子们大些,想要习文的,咱们请先生;想要学武地,我这当爹的教他。总要让他们出息,好好孝敬咱们两个!”
明明应是极乐呵的话,这打魏白嘴里说出来,却是说不清、道不明地苦涩,直听得芳茶心里酸酸地,眼圈不禁泛红,轻声问道:“是不是你做了什么错事,让大爷与庄爷恼了,要不咱们跟大伯求求情,请大伯帮着央求央求可好?”
魏白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再抬
,又恢复了往日嬉皮笑脸地模样,道:“呵呵,关公什么事?还不是大哥一时抽风,说是梦到死了地父母,想着咱们做儿女的也大了。却连父母地坟都没拜过,实在是不孝。当年家乡遭灾,逃难出来,父母都死在道上,我同哥哥还小呢!多亏遇到师父,帮着我们收了父母骸骨,次年又花银钱打发人送回老家安葬,这才使得他们终有了栖身之地!”
芳茶虽是家生子出身,但因祖母的缘故。自幼也是丫鬟婆子照顾;大几岁,到了老太太院子,名分是丫鬟,却也只是充作曹颙的玩伴。锦衣玉食,并不比寻常人家小姐差,因此并不太清楚外面生计艰难。直到成亲后自己掌家,又常听魏白提起外边的世道。方知道有诸多不易。
这会儿听着魏白说得感伤,芳茶心下不忍,便道:“既然大伯思乡,那就请他随咱们一道回去吧!这府里千好万好。也不是咱们家,到时候再请人给大伯说门亲事,咱们扶持着过日子就是!”
魏白笑笑:“你还不知大哥那脾气?哪里是听得劝的。况且在公子身边久了。离了也舍不得!咱们也别强他。好好代他在父母坟前多拜两下就是!”
芳茶见到魏白强颜欢笑的样子,就没有多说。虽知道他们兄弟感情深。想着应该不是发生了口角,但她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口唤道:“芳茶在吗?”…ww.k.n
却是紫晶的声音,同行而来的还有香草、珠儿、翠儿她们。
魏白与芳茶听了,都站了起来。芳茶给魏白抻了抻衣服,魏白道:“既是她们来瞧你,你们就先说说话,我去瞧瞧大哥去!”
芳茶点了点头,走到门口道:“是你们来了,快请进,这边屋子有些乱,咱们东屋说话去!”
魏白也跟着出来,与紫晶她们打了招呼,方出了院子。
屋里子都收拾完了,显得有些空落落的。芳茶请几人坐了,又走到门口唤厨房地冯嬷嬷烧水看茶。
香草是常来的,见她里里外外自己个儿招呼,奇道:“小红那丫头呢?你这正忙着,她怎么不见?看她平日也不像是偷懒耍滑的!”
芳茶脸色一僵,随即笑着回道:“方使了她往榕院送东西了,还没回来!”
因她穿着宽松衣裳,还看不出身形来,但紫晶还是劝道:“快坐吧!我们这几个又不是外人,哪里需要你特意招待的,仔细别累着!”
芳茶想想也是,便在紫晶边上坐了。
大家说了一会儿闲话,紫晶便将随身带来地一个小匣子并一个包裹推到芳茶身边:“这是大爷与郡主送你们夫妻的程仪!”
芳茶没有立时接,略带疑惑地问道:“昨儿大爷不是给我家爷了吗?”
紫晶闻言一愣,昨儿因曹颙在前院喝酒,她在梧桐苑陪着初瑜说话,后曹颙醉着回去,见到紫晶也在,便只教备程仪,却没提已经给过的话。
芳茶虽不知盒子里到底是何物,但是仍是推了回去:“姐姐,保不齐是大爷回去忘说了,因而准备重来!昨儿已经收了一份,今儿怎么好再收呢?”
说起来,紫晶算是看着曹颙长大的,既是醉酒后都惦记不忘地,想必是舍不得魏家二爷,真心厚待的,便笑着又推回去:“昨儿是大爷送魏二爷的,今儿这些却是郡主送你与肚子里的孩子地!”说着,拍了拍那包裹:“这是一些衣服料子,都是软和又舒服的!”
因这般说了,芳茶不好推辞,便站前来接过,请紫晶帮着谢过郡主。
随后,紫晶又送上自己的礼,两对小金锞子,道是给孩子打长命锁地。香草与珠儿、翠儿也各自有礼物奉上,芳茶都是郑重谢过。
想着不知何日再相见,众人都有些唏嘘,又说了会子闲话,紫晶她们方起身告辞。因香草与芳茶最要好,想要留下来帮她收拾收拾,便没有随紫晶她们一道回去。
芳茶想着自己虽对魏黑不亲,但他毕竟是夫君地兄长,便又对香草嘱咐两句,请香草地哥哥们多亲近些,省得他一个人孤单无趣。香草有三个哥哥,除了一个留在南边府里,剩下两个都是去年来这边府当差的。
*
曹颙醒来时,已经是巳正二刻(上午十点半)。虽然脑袋沉得像灌了铅似地,但是他仍没忘记今儿是魏白离京的日子,忙披了衣服往前院赶。
行李早已装上马车,芳茶也上车了,只因未见到曹颙,魏白与魏黑、庄先生拉着家常,就是不肯走。
待见曹颙衣衫不整地奔出来,魏白的脸上方露出些笑模样:“公子,这酒量可实在不行,得得好好练练,下次同老白好好喝一场!”
曹颙郑重点了点头:“魏二哥,你放心,我岁数渐大了,酒量也就有了,下次定陪二哥喝个痛快!”
魏白别过庄先生,又对吴茂、吴盛兄弟仔细叮嘱一回,最后揉了揉小满的头:“好小子,跟着公子好好干!”说完,翻身上马,冲曹颙抱拳道:“公子,老白先走了!”
“嗯!二哥一路顺风!”曹颙抱拳回礼,目送着魏白的身影远去,直到他过了胡同口拐弯再也望不到了,方转身回府。
颙一直惦记着外放之事,原想着山东、河南、山西这离京城与江南都不远,算是比较合适的省份。可庄先生将这几个省份的资料拿给他看后,他不禁头疼。河南是水患是出了名的,山东的旱灾与蝗灾也是频繁得不行。
经过京城这次时疫,曹颙越发认识到这时代的局限性。
庄先生沉吟道:“要不就想个折子,往湖广去吧!”
曹颙想了想,问道:“哪这么好心想事情!若是河南与山东……”说到这里,陷入沉思。
庄先生眼底闪出一丝诧异:“颙儿,不会是前些日子在京城防疫忙上瘾,生出去抗灾的念头吧?”
曹颙微微点头:“若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他这说的倒是心里话,虽然性子有些懒散,没有什么成就丰功伟业的野心,但是身为一个男人,总要有点事做方好。
之前两个月,在四阿哥手下忙着防疫,虽说是忙些、累些,但是看着时疫渐渐遏制,百姓生活归于平静,他的心里也很是愉悦。
庄先生不赞成地摇摇头:“虽然你是好心,但没有你想想的那般简单,这两个省因经常遭灾,钱粮减免频繁,火耗银子少,赈灾的银钱却多!”
曹颙虽进官场还不到一年,但是听到庄先生这般说也明白其所指。怕是这两个省上下的官员,没几个干净地。打得都是赈灾银钱的主意。若是到这样的地方去做官,你若是不肯放下身段来接受上下级的“好意”,随波逐流,那他们怎么会安心容你?你若是放下身段,与之同流合污,那瓜分的就是百姓的救济银子,良心上又怎能过得去?
想着康熙对贪官的纵然,曹颙心里不禁有些腻烦,隐隐地有些期盼康熙朝早日过去。雍正朝早些来,让那些贪官也吃吃憋。
*
转眼,到了八月初,十六阿哥回来了。
曹颙先前并未得到信。只知道十二阿哥与十四阿哥两个从热河回来,换四阿哥与九阿哥过去,并未听到有十六阿哥什么事。
回京当日,十六阿哥便去了曹府。
因户部正赶上清算福建上半年的赈灾账目。有点忙,曹颙下午方从户部回来,听说十六阿哥正同曹颂与弘曙兄弟在东院校场。大半年没见,倒有些想他。便也不去内院换衣服,直接往东院去。
十六阿哥又壮实了不少,大概是经常在草原上狩猎的缘故。气色比春天走时看起来好了不少。
见曹颙进来。除了十六阿哥外。曹颂与弘曙、弘卓、弘他们都放下手中地弓,“大哥”、“姐夫”地招呼成一片。…Wap.K.n
十六阿哥指了指曹颙的补服。笑道:“瞧你,这穿着官服来也有模有样的!”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他两眼,点了点头,道:“还好,还好,虽是看着清减了些,但还是早先的模样。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四哥身边当差,我还担心来着。怕你跟在他身边待地,染了他的冷气,让人觉得冻得慌!”
曹颙见曹颂与弘曙他们都汗津津的,便喊了个小厮,叫给他们准备些瓜果吃食。弘曙笑着谢过,最小的弘仰着头,眼巴巴地道:“姐夫,我想去瞧瞧姐姐!”
弘卓也忍不住附和:“是啊,是啊,我也想去呢,姐姐院子里地甜水最好喝了!”
弘曙瞧着两个弟弟的贪吃模样,不禁低声呵斥道:“二弟、四弟!”
弘卓这方想到自己失言,瞧了瞧十六阿哥、又瞧了瞧曹颙,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道:“呵呵,十六叔,侄儿没说谎呢,却是姐姐院子里的吃食好,侄儿同弟弟都惦记着!”
十六阿哥笑着拍了下弘卓的脑门,转身对曹颙道:“好啊,还藏私不是?我到你府里也几遭了,怎不见你弄吃地给我?”
曹颙心里直道冤枉,十六阿哥之前虽来过几次,除了参加婚礼那次,哪回不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
因要先应付几个小舅子,曹颙便对弘卓与弘道:“又不是别人家,想去就去,你们姐姐整日在府里,也是闷的,能够同你们说说话,自是高兴地!”说到这里,又对弘曙道:“你也随着去吧,你姐姐前两日还念叨你来着!”
“是!”弘曙略带点羞涩应下。他心中也是喜欢那些吃食地,但是身为哥哥,年岁又大了,总要有兄长地样子。
曹颂带着几个小阿哥净手去了,曹颙陪十六阿哥到客厅坐下,因这官服穿着不自在,又是汗津津一天了,便请他稍等片刻,回了梧桐苑换了衣服再回来。
因方才说到吃食,曹颙便让初瑜挑了清爽不甜腻的装了两盘,送到前院来。
待小厮送上茶退下,十六阿哥地脸色立即转了郑重,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在户部好好的当着差,怎么牵扯到这时疫上去了?”
曹颙听他问得古怪,知道这其中定有缘故,怕不是什么好事,没有直接应答,反问道:“怎么?这有哪里不对?”
十六阿哥点了点头,正色道:“我虽不清楚你在京城到底做了什么,但是在皇阿玛身边,听这话里话外的,弹劾你的折子并不是一份、两份!”
“弹劾?”曹颙心里低叹一声,看来还真让庄先生给说着了。虽然知道这时疫的事是不能放到台面上说的,也没指望能够得到什么奖赏,但是两个月每天早出晚归,冒着染病的危险去忙这忙那,回头来竟只换的几张“弹劾”,谁会心里舒坦呢?
“弹劾我什么?我不过是奉四爷之命,做了分内之事。这错处在哪儿?”
十六阿哥不禁摇头道:“谁让你好好的,偏往四哥身边凑!四哥这回立了这大功劳,你当别人就不眼红?又不敢直接冲着四哥去,不参你参谁?这四哥也是,谁不好用,怎么偏偏找你出来?这冒着危险不说,哪里是能够落好地差事?”
说到这里,十六阿哥忽然略带疑惑地看着曹颙,半晌才认真道:“你对我说实话。你,不会是对四哥有什么想头吧?咱们可之前就说过的,这些事可不是能够随意参合的!”…Www.16K.
曹颙不愿让十六阿哥担心,便将四月末无意发现时疫之事说了。又提到是慌乱之下,也不知道往谁说去,去了十三阿哥府,正巧四阿哥也在那边。
至于为何四阿哥找自己出来。曹颙苦笑道:“这内城都是权贵,寻常官员去了,有的大门都叫不开!诚王爷‘病’着,四爷又要忙政务与外城的疫病。那位提督大人又是个聪明人,才不会管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差点半路就撂了挑子。一味的要四爷派人坐镇。这城里王爷贝勒不少。都有分量。但谁又肯吃这苦头?我瞧着,四爷也是没法子。借着我知情的由子,就抓了我顶缸!”
十六阿哥虽然知道些京城时疫之事,但并不真切,眼下听曹颙说来,方晓得其中的凶险和种种隐情,对四阿哥也不禁有些埋怨:“四哥真是,亏你素日还是敬着他地,怎么这般不体恤?怨不得你清减了,就这么忙上两个月,不清减才怪!”
说完这些,十六阿哥忽然想起一事,忙又问道:“那围了敦王府的事,又是怎么说?”
曹颙曾因这件事,也与庄先生再三提到过,都觉得当时理由正当,并没有不妥当之处,就算到御前,也是能够站住理的。所以,听十六阿哥提这个,曹颙微微怔了一下。
十六阿哥瞧了,越发担忧,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可是……可是四哥示意你这般做的?”
曹颙忙摇头,他可没有打算让四阿哥背黑锅,若是传到那“冷面王”耳中,小小地在心里记上一笔,那自己往后就不踏实了:“不干四爷之事,那日在各处殓场统计因病暴毙之人数身份时,正好看到在那两日敦郡王府暴毙了个侍女,正是热症没了,便按照之前地章程,请十爷暂时约束府里众人,省得时疫扩散!”
十六阿哥听完。不禁瞪大了眼睛,指了指曹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竟是这样的!你啊,你啊,叫我怎么说你好?!就算是去当差,也不必这般较真,这是生生地得罪了八哥他们了,怕是在他们心中,就此将你归到四哥一伙了!”
曹颙想起防疫那两个月,低声说道:“一个半月,内城共死了八百四十七人,外城一千三百六十九人,共计两千两百一十六人!这已经是内城外城,全面防疫,遏制住的。若是时疫遏制不住,那不敢想……当时那般紧急,每日死去地人数近百,实在是想不起别的,顾及不到别的!”
“两千余人!”十六阿哥看了曹颙一眼,脸上现出几分愧疚:“我不晓得这个,热河那边也没人提这些,怨不得皇阿玛七月初病了,怕也是因这个的缘故!”
曹颙摇摇头,驱散心里因想起时疫带来地阴郁,笑着说:“看来我还真成了靶子!原本还想着,好不容易勤快两月,能够得点什么奖赏,没想到这般令人意外!”
曹颙虽笑着,但十六阿哥已经恼了,拍了下桌子道:“那些王八羔子,为了巴结各自的主子,良心都叫狗吃了!在热河那边的不知道内情,这京里地还不知道?偏偏为了抹杀四哥地功绩,先拿你做筏子,哼哼,忒不是东西!”
曹颙没有说话,或许这正是个好机会,看自己不顺眼地人多了,正好让康熙能够考虑考虑是否将自己下放;不过这好要有个尺度问题,总不能自己彻底没了倚仗,放到地方,再叫这帮王八蛋在康熙身前谗言害自己。
十六阿哥见曹颙沉默,当他是难过,忙好言劝道:“有我呢,你担心什么?况且瞧皇阿玛的意思,也像是心里有数地。我这次临回来,皇阿玛还特特地嘱咐我,叫我找你打听清楚敦王府的事,也怕你受了别人欺瞒,被人当枪使呢!看来,皇阿玛倒是多虑了!”
这话虽是好话,但是却让曹颙听着心惊,瞧这意思,康熙对留京的这几个阿哥也是满心地提防,却不知是针对三阿哥,还是四阿哥。随即又觉得自己操心了,天家无骨肉,三阿哥想来应该是有些活跃,四阿哥虽然隐藏得深,但是年龄与能力在这里放着,能够让康熙安心才怪。
“你放心,那些个小人,终要看皇阿玛脸色的!试探了两次,晓得对付不得你,自然就会另找其他人去咬了!”十六阿哥笑着起身:“嗯,这我心里也放心了,你虽然待一般人并不热络,对熟人却有些过于实在,还怕你因此吃亏了!想想也是,四哥要是真有这般心机,也不会落下眼下这般的坏人缘!什么辛苦事都做了,就是半点落不下好来,想来有得他郁闷的!”
见曹颙还坐着,十六阿哥笑着挥挥手:“别这么呆着了,走,随我去敦王府。防时疫围王府那事虽是为了他好,但他终是个郡王,这面上还是要先圆过去!”
府,梧桐苑。
初瑜坐在厅上,笑着看着三个弟弟同小叔吃东西。弘曙正巧看到,放下手中的甜碗碟,不好意思地道:“姐!”
“嗯!”初瑜瞧见他碗空了,问道:“要不要再来一碗!”
弘曙摇了摇头,弘听了抬起小脑袋,道:“大姐姐,我想再要呢!”
初瑜道:“这吃食虽好,却是凉的,容易伤肠胃。你别同哥哥比,姐姐再叫人拿饽饽给你吃吧!”
弘拿着调羹,还有些不死心,曹颂也吃完了,笑着对他道:“嫂子说得不错,这个可不宜贪多,前些日子天热儿,我没了节制,多吃了两碗,折腾了两天!”
弘虽然不舍的,但是仍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弘卓在旁,看着弟弟的样子,低头看看自己剩下的小半碗,推到弟弟眼前:“这个给你!”又对初瑜道:“我这不过剩下两调羹,应该不碍事的,是不是,大姐?”
初瑜看着弘卓这般懂事,晓得爱护弟弟,心里很是高兴:“不碍事!”
弘先是一喜,眼睛亮亮地望着弘卓推过来的甜碗,随后现出犹疑来,最后终是下了主意,将它推回:“还是哥哥吃,哥哥最喜欢这个,昨儿还特意提来着!弟弟这里的够了!”
兄弟两个正谦让着,就见喜云进来,向初瑜道:“格格,方才额驸打发人到二门传话,说是同十六爷出去。晚饭后方会。让留几位阿哥吃饭了,说厨房有十六爷刚从北面带过来的鹿脯,正好给几位阿哥添菜!”
几位小阿哥还没说话,曹颂已经是满脸欢喜,拍了拍旁边地弘曙道:“正可好呢,你跟我到前面吃酒!我可不止是弓箭上胜你,这酒桌上也是不惧的!”
弘曙虽没同曹颂喝过酒,但是见姐夫曹颙喝过,不像是有酒量的样子。便摇头不信。曹颂忙对初瑜道:“嫂子,你给二弟作证,什么时候还说过假话不成?”
初瑜见他们两个很是热闹,便道:“真话假话。一会子你们酒桌上见!只是到底还小呢,要仔细身子,什么时候喝不得,不必过量!”
这一番却是教导了。曹颂与弘曙都起身肃手听了。
初瑜又吩咐喜云打发两个婆子,去淳王府那边说话,就说这边留饭了,掌灯前派人送回去。不必惦记。
曹颂与弘曙到底大些,不比两个小的,可以同初瑜道家常。便说要去槐院见曹颂新讨还的两把刀去。
出了梧桐苑。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弘曙道:“这真奇了。先前在家里看姐姐脾气性情都是好的,也没这般威严。怎地到了你们府里半年多。便这般了,谁然不是大声,但是说起人来半点不含糊!”
“哈哈!”曹颂笑道:“你方晓得?我早瞧出来了!嫂子说话行事,越来越像我哥哥,估计这就是世人所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wAp.6k.cn
弘曙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后想起不对来:“照你这般说,那姐夫到底是‘朱’、还是‘墨’?”
曹颂不禁翻了个白眼:“这说得可不是废话?我哥哥还能让人挑出不好来不成?”
*
什刹海南岸,敦郡王府,内堂。
嫡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捂着右边脸,浑身哆嗦,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她二十来岁地模样,身量很高,黑漆漆的头发盘了个小两把头,簪着点翠镶嵌抱头莲,显得雍容又不失俏丽。她嘴唇微微抖着,眼眶里的泪珠已经止不住,成串地往下掉,模样甚至动人。
十阿哥却没有心情像往日那般哄她,只冷冷地盯着她,冷哼了一声。
博尔济吉特氏委屈道:“到底是我哪里错了,惹得爷这般恼?要杀要刮,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才是!”
十阿哥望着她:“既然你这般问,爷就说个明白,前儿弘参发热,他额娘问了你,要打发人去请太医,怎地你说是去请了,却故意推迟了两个时辰?弘参才九个月,这点大的孩子要是耽搁了,会如何,你心里明白不明白?”
博尔济吉特氏身子一僵,低下头轻轻拭泪,而后满脸愤懑:“瞧爷这话说地,我竟是这歹毒的,多大的胆子敢害爷的子嗣?虽说弘参不是我肚子里出来地,却也是我的儿子,往后大了
也是我,我有什么理由害他!”说到这里,越发觉得道:“想必我是碍了谁的眼,这样地污水都能往我身上泼,今儿是鼓捣爷来轮我耳光,明儿怕是就要怂恿爷来杀我了!这日子还叫人怎么过?我这就收拾东西,回草原去,让我阿玛晓得他闺女吃了多少苦头;还要去见皇阿玛,求他老人家给我做主……”
十阿哥只觉得被嚷得脑仁儿疼,使劲一拍桌子,怒喝道:“闭嘴!”
因使得力气太大,震得桌子上的茶碗一倾,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博尔济吉特氏虽然骄横惯了,但是也晓得自己爷这两个月身子不好,脾气有些暴躁,况且今儿又给她来了这一巴掌,平日两口子都是鲜少红脸的。因此,便也老实听话,不再吭声,只含着泪看十阿哥。
十阿哥猛地站起身来,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到博尔济吉特氏面前站住,双手扶着她地肩膀道:“诺敏,不管你瞧弘参地额娘有多不顺眼,都别牵扯到弘参身上。爷就这两个儿子,弘暄是嫡长,庶出就这一个,往后……”说到这里,顿了顿:“往后你们两个就别再闹腾了,外头地事爷都够心烦的,还要让爷操心你们不成?”…wAp.1k.cn
十阿哥原本就不胖,这几个月又清减不少,眼睛洼陷进去,里头满是红红地血丝,想是近些日子休息不好的缘故。
博尔济吉特氏与他向来恩爱,如今满是不忍,不停地点头:“爷不必操心家里,只要弘参的额娘安分,我自离她远远的!”
话音未落,就听小胜子在门外回道:“爷,十六爷并郡主额驸曹颙来了,在前厅奉茶,要见爷呢!”
十阿哥闻言皱眉,喃喃自语:“小十六来了,他不是随扈,怎么回来了?还有曹家那小子,哼,哼,他倒是胆子不小!”来不及细想,便对博尔济吉特氏吩咐道:“天转凉了,弘暄这边也要照顾仔细,万不可轻心。若是奴才们有偷懒耍滑的,就同今儿早上的呼和一般,打死了算,太哪个还敢怠慢!”
这话音中带着浓浓的杀气,听得博尔济吉特氏心里一激灵,却仍是笑着应下,又上前帮十阿哥整理整理前襟,扣好了马甲上的纽扣,然后扶着门框,目送他随着小胜子离开。
直到十阿哥望不到了,博尔济吉特氏方咬了咬嘴唇,脸上尽是怨毒。方才十阿哥提到的呼和,是她的奶兄,随着她从草原陪嫁过来的,在府里向来说得上话。
因看着博尔济吉特氏面子,十阿哥平日待呼和也很是器重。前儿请太医路上耽搁,事情落到呼和头上,十阿哥今儿查出来,直接叫人杖毙。
直到人死透了,十阿哥方叫人请了博尔济吉特氏来瞧。满府上下,谁不晓得呼和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心腹?这棒子虽没落到自己个儿身上,但到底是失了脸面,博尔济吉特氏哪里肯罢休,还要吵闹,就有了方才那一巴掌。
*
淳王府,前院,客厅。
十六阿哥一边端着茶碗,一边打量着四周,最后叹了口气,对曹颙道:“真是不知要等到多暂才能轮到我开府,想是这一两年没指望。毕竟十二哥、十三哥是今年方开府的,十四哥比我七岁,这还在阿哥所熬呢!”
“急什么?你才多大?若是这么早出来,就是姨娘那边也是不放心的!”曹颙说道。
十六阿哥点了点头:“我额娘也是,哥哥同我都多大了,每每见到却尽是嘱咐,生怕我们有不懂事的地方。连带着你,她也没少操心,总是问了又问!”说着,听到屋子外的脚步声,立时收声,对曹颙小声吩咐道:“十哥脾气躁,若是一会子说话难听,你也要忍着!”
曹颙见他满眼关切,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十阿哥进来,十六阿哥与曹颙都起身请安。看到十六阿哥,他还勉强给了点笑脸;见到曹颙时,他却恨不得两眼要冒出火来,冷笑道:“好啊!还敢登堂入室,怎么着,是来瞧爷到底死没死?”
刹海南岸,敦郡王府,前厅。
“好啊!还敢登堂入室,怎么着,是来瞧爷到底死没死?”十阿哥瞪着站在十六阿哥下首的曹颙,冷笑道。
曹颙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上次见十阿哥还是在六月间,人不壮却是精精神神透着骨子狠劲儿,眼下见他憔悴至此,曹颙想着魏白下的那药,不由对这个素日看着很是生猛的“草包老十”不禁生出几分同情来。这二十七八的男人,有了这般难言之隐,想来这几个月“调理”得也不容易。
十六阿哥见这十阿哥果然进来就冲曹颙发火,忙岔开话题,笑着说:“好哥哥,这一别三四个月,真是让弟弟挂念着。这不,今儿我特意地带了鹿脯与鹿筋来,虽然知道哥哥这边不缺这个,总是点心意不是!”
十阿哥虽然与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抱成一团,却也不是和旁人没了联络。不只是政治上的需要,这几个人对那几个年少的阿哥拉拢为多,还因为和十五阿哥相比,十六阿哥活份儿的多,也颇投十阿哥的脾气,因此十阿哥待他也有着几分亲近。如今十六阿哥的嫡福晋指了郭洛罗家人,八爷党的几个虽没将他全然视为自己人,却也不算外道。
十阿哥本碍着诸多关系,眼下见十六阿哥满脸赔笑,也不好不给面子。当下他狠狠的横了曹颙一眼,然后才对十六阿哥道:“坐下说话。你不是应在皇阿玛身边吗,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十六阿哥见十阿哥要晾曹颙,怕他尴尬,笑嘻嘻地拉了下曹颙:“十哥叫咱们坐呢!”
曹颙顺势坐了,十阿哥脸沉了下来,拧着眉毛瞪着眼,立时就要发作。十六阿哥心里有数,先一步笑着说:“十哥,今儿除了来看望哥哥。还有句话要提醒哥哥?”
十阿哥听了,不禁失笑:“呦,小十六,可见是长大了。这都知道提醒哥哥了!说说,我这里洗耳恭听!”说着,他往曹颙那边瞧了瞧,望向十六阿哥地眼神有些疑惑。言下之意既然有话说,怎么还带了外人来。
十六阿哥看出他的意思,便回道:“若是其他的事,我便一个人过来了;因这其中与曹颙也有些干系。我图省事便带他一起过来!”
十阿哥见十六阿哥说得郑重,不由也重视起来,皱眉道:“到底怎么着?别和哥哥兜***。有话说干脆些!”
十六阿哥往客厅门外望了望。确定再没有其他人。方低声问道:“十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电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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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阿哥听了一脸的不自在,两眼顿时瞪得溜圆。半响没吭声。自打知道自己的病症不对后,他就将识得的人寻思个遍,因没头没尾的,又不好大张旗鼓,至今仍是混沌着。故此对这些个话十分上心,听了十六阿哥的话,又不禁走神,自己思量起来。
曹颙不知道十六阿哥怎么突然提了这个,暗暗心惊。因他知道“内情”,多少有些心虚,虽然面色平静如昔,但是心里也有些忐忑。
十六阿哥一直注意着十阿哥的神情,见他这般,知道自己随口蒙着了,暗暗松了口气。
十阿哥省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望着十六阿哥沉声道:“十六弟此话何意?”他刚刚反应过来,这十六阿哥可是刚从草原回来,京中地事怕不会知道那么多,这平白无故的说了这些,必是有些个别的缘由,十阿哥皱眉猜测道:“难道是有人在皇阿玛面前给我上眼药?”
十六阿哥一脸的为难:“十哥,别地弟弟也不好多说!只是顺承郡王上了请罪的折子,因……唔……像提了……受人蒙蔽什么的。还有……”说到这里,却有些吞吞吐吐。
十阿哥脸色铁青,强忍着怒气道:“还有什么?”
十六阿哥瞧瞧他的脸色,小声道:“还有十哥府上暴毙地人数,委实多了些……有流言说这时疫十哥这边早就知道的,却不肯好好防疫,任由他们出入,使得内城……”
“放他娘的狗屁!”十阿哥气得再也听不进去,伸着手指了指曹颙,喝道:“曹颙,你同小十六说清楚,那日你发现不对直接带步军衙门的人过来围了爷这府,爷可是没让你围不成?”
曹颙忙起身,答道:“十爷,我早对十六爷说了,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前后两月,涉及不少府宅,若不是十爷为了民生社稷配合在前,这时疫也不会这般容易遏制。这京城百姓,说起来还应感十爷一份大恩!”
十阿哥虽先前对曹颙很是不满,也有迁怒地成分,眼下听了这般盛誉,受用是受用,却也多少有些个不好意思,于是摆了摆手道:“甭扯这些没用的,爷那几个月就养着来着,没那厚脸皮去贪功。该是爷的错爷认,别人想要算计爷,爷也不是那性子好地!”
十六阿哥要地就是这效果,心下一笑,脸上仍是凝重,这该说得都说了,他便不肯再留,只说还没去十三府请安,怕明天再去哥哥挑理。
十阿哥虽然有心逼问到底是谁在热河兴风作浪,但是十六阿哥哪里肯说这些?他只嬉皮笑脸地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开。
曹颙跟着十六阿哥打敦王府出来,对他真是打心眼里佩服。这孩子,人精似地,怎么会在历史上留下个老糊涂的印象?随后立时明白,能够平安度过康熙末年夺嫡,在雍正、乾隆两朝都受到荣宠,怕就是因这份“糊涂”。
十六阿哥还怕曹颙不明白方才做那出戏地意思,笑着说:“咱们这也算是‘祸水东引’了,可也是没法子的事!十哥这脾气。咱们要是直接请罪,说当时鲁莽啊、着急啊,不管什么理由,也别指望他晓得轻重缓急。在他眼中,那是伤了颜面地事,哪管你这个那个的?只要这般,另立个靶子给他,转移他对你的怒气,也给他给台阶下。这方妥当!”说话间,神情有些得意。
曹颙骑在马上,笑着看了十六阿哥一眼:“有点这个意思,只是我正琢磨。这顺承郡王哪里得罪了你不成?”
十
一愣,随即笑道:“还真让你说着了,我原没有适当分怨,刚好想起他来!他也忒势利了些。七月间去热河,瞧着十五哥、我、十七弟没什么根基,言语间就有几分怠慢。我还好说,哪里会同计较这些个?倒是十七弟有些恼。我这里顺便稍带上他布穆巴。至于是福是祸,布穆巴就得自己祈福了,十哥的主心骨是八哥、九哥。那两位可不是吃素的!”说到这里。不禁坏笑起来。
曹颙不知是该佩服。还是感叹,自己活了两辈子。身边还倚仗着庄先生,算计起人来,都未必会这般不着痕迹。十六阿哥,这才十六岁……
在十三府的十六阿哥,与在敦郡王府的模样截然不同,又恢复往日的嬉笑懒散,见到十三阿哥,便嚷嚷着要喝好酒。
因去敦郡王府,十六阿哥便已经先打发人过来说了,要来给哥哥请安,顺带着蹭顿晚饭。十三阿哥这边早叫人准备齐当了。
早些年十六阿哥还小,十三阿哥同他并不算特别亲近,后来这两年因曹颙地关系,同十六阿哥往来比先前密切许多。况且这两年,十三阿哥历经沉浮,也算是见识到什么是“世态炎凉”,十六阿哥能不带功利的亲近于他,着实让他感到欣慰,自然对十六阿哥也好起来。
*
诚亲王府,书房。
三阿哥屏气凝神,挥笔书案上写了几个大字,而后将笔放下,自己横竖看了看,并不是很满意,摇了摇头,换了张纸拿镇纸压好,落笔前好好的寻思了一番。…手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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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诸位皇子中,三阿哥没有太子的高贵出身、没有大阿哥地勇武、没有四阿哥的实干、没有八阿哥的好口碑、没有十三、十四阿哥那般受康熙宠爱。他能够倚仗的,引以为豪地,就是学术上的成就。他的几何是康熙亲授,另外,对律法、历法也颇有小成。
在康熙四十年起,三阿哥拨银钱支持门客陈梦雷纂类书,历时五年,成书《古今图书集成》,在士林中获得美誉。
原本,三阿哥是不太热心皇储的,毕竟太子名分早定;再说,即便储位不稳,还有大阿哥这个长子在前,哪里是他能够对抗地?
随着大阿哥母族明珠府的衰落,索额图家族势力的烟消云散,三阿哥也不禁动心了。都是龙子,除了嫡出地太子外,众位兄弟谁又比谁强去?
真应了那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地老话,八阿哥异军突起,与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扭成一股劲,势力急速膨胀。不过几年功夫,就同大阿哥、太子隐隐成三足鼎立之势。三阿哥这排名不上不下地皇子,再次被世人疏忽。
好不容易熬到一废太子,圈了大阿哥;随后的举荐太子风波,让八阿哥又失了圣心。虽然眼下太子复立,但是明眼人都知晓,不过是傀儡罢了,再废是早晚之事。
除去大阿哥与太子后,就算三阿哥年长了,他既是心中暗喜,也是战战兢兢。幸好因喜好书法,每日里写上两幅字,也能够使得他地心气更平和些。
三阿哥晃了晃手腕,终觉得力道不足,摇了摇头,心里又思量起来,这皇阿玛让老四去热河,让自己留京,这是重视自己,还是重视老四?
关于这个问题,最近一月,他每日都要思量两回,想到或是重视自己,便有些欣欣然;想到或是重视老四,也会狐疑不已。
他正困于这个问题之中,就听门口小太监道:“爷,孟管事求见,说是有事情要向爷禀告!”
“嗯!叫他进来!”三阿哥道。
小太监应声下去,少一时,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来,给三阿哥打了个千:“奴才给爷请安!”
他是王府的包衣,三阿哥素日最为器重的,近期奉命带人盯着敦郡王府那边。
顺承郡王之事,三阿哥始终觉得不对劲,首要怀疑得当然就是九阿哥与十阿哥两个。只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原由,三阿哥不死心,仍是叫人盯着这两处。
九阿哥那边倒没什么异常,十阿哥这边却怎么都不对劲。自打六月中,这太医就没断过,偏偏前一个太医离京“还乡”,第二位老太医自敦郡王府看完病回来,还未回府,便从马车上跌下来死了,这实在太过蹊跷。
三阿哥不由疑心十阿哥他们要使坏,京城除了刚回来的十二阿哥与十四阿哥之外,那就只剩下自己与十三阿哥了。十三阿哥已经失势,谁会费神对付他?他这样想着,便越加提防,饮食更是小心得不行。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那边有什么不对了?”三阿哥问道。
孟管事道:“回爷话,今儿未正二刻(下午两点半),十六阿哥与郡主额驸、户部郎中曹颙一同进了敦郡王府,申初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方出府。两人进府前,看不出喜怒,出府时却是面露喜色,虽然奴才们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瞧着像是达成什么美事的模样。奴才想着爷的吩咐,不敢懈怠,便带着跟着他们两位,结果发现这两位去了十三阿哥府。而且,是直接登门入室,没用门房通报。”
“小十六?”三阿哥心中惊疑不定,十六阿哥回京这他知道,因为十六阿哥午间先来他这边请过安,不过是走个过场,各自应付两句。
想想十六阿哥向来与十阿哥有些亲近的,似乎这两年与十三阿哥也有些交情,三阿哥便使劲握了握拳头,打发孟管事下去。随后,立时翻出张笺子,提笔写了信,用火漆妥当封好,唤来一人来,沉声吩咐道:“马上出城奔热河,将这亲手交到你们爷手上,说请他看着定夺。”
月初十,曹寅来了家书,提到两件事,一件是江南科常,考生们已经在江宁闹了,用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后续,这说不定将会打破噶礼与张伯行两人的平衡,江南官场要有大变;另一件,李煦因“疾”被“恩免”了通政使的职务,杭州织造孙文成接任,孙文成长子孙珏要携家眷进京当差。
因没有什么私密,曹颙就将家书与庄先生看了。两人看法倒是一致,那就是噶礼的江南总督要做到头了。这科举取士是国之大事,虽然历年来舞弊事件屡禁不绝,但是发生在读书人众多、士子云集的江南科场,这就是影响极其恶劣的大事件。
因满洲八旗军进关后,对江南肆意践踏,发生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种血腥屠杀,埋下江南百姓对满清的怨恨。
康熙亲政后,为了化解江南百姓对朝廷的怨恨,对江南士子极为看重,开了好几次恩科。历年来,若是遇到水患旱灾,朝廷对江南的的钱粮减免也很是大方。
这般过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安抚下去的民心,怕又会因这次科举舞弊而愤慨。
那些读书人,之所以忘记祖辈的血海深仇,心向朝廷,不过是因为朝廷给他们出仕的机会,让他们有机会通过十年寒窗苦读,中举人、中进士,成为人上人,光耀门楣。如今,这官员贪墨,操纵科场,使得“文章不通、家具大富”者榜上有名。这些略有才名的寒门子弟名落孙山,这岂不是断了他们地盼头?
众人怎么能依?放榜当日便抬着孔子像砸了科场,将事情闹了出来。
李煦免职之事,曹颙并不意外。虽然心里对这个堂舅并不亲,但是想着母亲那边,他还是颇为感慨。只希望李煦能够有所悟,不要再被权欲蒙蔽理智。
庄先生思虑片刻,突然面上露出几分喜色。
曹颙心下一动,问道:“孙珏大表哥上京当差。这是不是我……”说到这里,眼中也透出些欢喜来。
庄先生笑着点了点头:“如今,令尊已经痊愈,这通政使的职务。就算免了李煦的,也该令尊起复方是。万岁爷这般安排,看来是体恤令尊,容他休养了。就算颙儿这边。只要不是江南,想要谋其他地方也能够顺当些!”
曹颙心里顿觉敝亮,这在京城熬着,实在费神。虽说弹劾之事。不了了之;十阿哥那边,也不像是记了仇的,但是整日间束手束脚。还要时刻提防别人的算计。委实累人。
曹颙同庄先生都仔细分析过。若是京官外放,多是要升品级的。当然。一品、二品这样的,就是笑谈了,毕竟他父亲熬了半辈子,明面上不过是个正五品,暗中担任的通政司主官是正三品,时而兼任的御史也不过是从三品。
曹颙虽然年纪小,虚岁十八,但是有着一等男地爵位,还是郡主额驸的身份,等同于武官一品。若是外放,谋武官的话,品级能够高些,从三品的游击、正三品地参将、从二品的副将,就是正二品的总兵都不逾越。文官的话,从四品地知府,正四品的道台都说得过去。
曹颙见庄先生是真心欢喜,想着他的经历,想必这京城也是伤心之地,不愿久留。想到父母,都已经是垂暮之年,但是康熙为了面子,对老臣都很优容,怎肯同意曹寅五十多岁就致仕?
要知道,这个时代做官,即便到了七十,耳聋眼花了,若是不耽搁什么大事,还能够一直做下去。曹寅与那些人相比,这实在是年轻了些。况且康熙本身又比曹寅大几岁,你这边“告老”,也是不妥当,谁知道这天子之尊会不会往其他方面想。
“天威叵测”这四个字,就是悬在头上的利剑,需要时时警醒。
庄先生看出他地惆怅,安慰道:“再忍忍吧!这京城皇子阿哥们都不安分,江南也要乱了,此时不宜节外生枝。等过了这两年,风平浪静些,咱们再想法子!”
曹颙知道他说的在理,便点了点头应下。
与庄先生说完话,曹颙自书房出来,刚好遇到打府外回来的初瑜,夫妻两个一道回了梧桐院。
初瑜穿得很是素淡,头上也只簪了两朵珠花,眼圈微红,隐隐有泪痕。她是去十二阿哥府上探病去了,十二福晋病了。
“十二福晋无大碍吧?”回到房里,曹颙问道。
初瑜点点头:“无碍,只是因前些日子跟着十二叔在养病所苏麻喇老祖跟前侍疾,劳乏了,加上昨儿……”说到这里,有些哽咽:“加上前几日老祖去了,十二婶哭得伤心,便有些撑不住!”
她这番伤心却不是担心十二福晋,而是为了三天前去世地苏麻喇。
想起那位虽然素未谋面,但是却久闻大名地苏麻喇,曹颙也不禁唏嘘。
她本是草原上地女奴,后来做了科尔沁贝勒寨桑之女布木布泰的侍女,后随着布木布泰从草原到了建州,开始了主仆两人颇为传奇地一生。
她的主人布木布泰,就是清太宗皇太极的妃子,号“永福宫庄妃”,位列皇太极五妃之末。因诞育了世祖福临,在丈夫死后,儿子登基时尊为皇太后。等福临去世,康熙登基时又被尊为太皇太后。康熙二十六年去世后,上谥号为“孝庄仁宣诚宪恭懿天启圣文皇后”,这就是后世闻名的孝庄太后。
历经清朝三朝,辅佐两代幼帝,孝庄堪称“清代国母”。
在“国母”光辉的映衬下,世人本不应关注她身边的那个女奴。然而,就是这个一生未嫁、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爱新觉罗家族地女奴。因自己的默默付出,受到的皇家的敬爱。
在顺治朝,满清入关后,朝服衣冠式样的制定,便是出自心灵手巧的苏麻喇之手。又因精通蒙语与满语,写一手漂亮的满文,她成为康熙幼时满文启蒙老师。
庄称她为“格格”,康熙称她为“额娘”,皇子皇女“祖母”。皇孙皇孙女们称她“老祖”,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成为皇室一员。
等孝庄去世后,康熙怕已经七十多岁的苏麻喇悲伤孤独。便将十二阿哥交给她抚养。
八月末已经九十高龄的苏麻喇病了,虽然十二阿哥与十二福晋昼夜在身边照料,但是仍无法阻拦死神地脚步,九月初七。苏麻喇病逝。
“虽然这几年老祖潜心向佛,很少过问俗事,对我们这些晚辈见得也少了;但是早几年,我跟着额娘去给她老人家请过几次安。极是慈爱的,待人也极好!”初瑜很是感伤,含着泪道。
曹颙伸手。帮她拭了泪:“老人家九十多了。又是对佛祖虔诚。这样往生说不定正如了她老人家的心愿,你就不要再难过了!”
初瑜点了点头:“嗯。这个初瑜也省得,只是还是忍不住心里难受!”说到这里,她思量了一回,还是开口道:“额驸,有些家长里短的,本不应该多说,可初瑜觉得有些不大对!”
“怎么?是听到什么,还是看到什么?”曹颙心生好奇。十二阿哥府里,会有什么不对头地地方?
初瑜蹙眉道:“是十三婶子,不知为何,除了四婶与十四婶外,其他府邸的福晋对十三婶很是冷淡,就连额娘那边也是如此……八婶的言辞更是极为不客气。十三婶像是很为难,虽然一直带着笑,但是让人看了心里堵得慌!”
曹颙听了,心里很是恼,就算是外面男人恩怨,又干内院女眷何事?怕是大家都心里有数,知道十三阿哥失了圣心,虽然没圈,但是也比大阿哥那边强不到哪里去,怕受到牵连,都远远地避开。
“初瑜实在不忍心,便陪十三婶多说了几句,过后额娘教训初瑜,说是我这般随意,会给额驸惹来麻烦!额驸,初瑜错了吗?”初瑜看着曹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曹颙笑着摇摇头:“这算什么错?你是知道地,别说十三爷本与咱们家关系不错;就是不论这个,十三福晋还是咱们家的亲戚呢!况且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本不与女人相干。富贵的咱不巴结,清贫地咱也不小看,咱们凭心行事就成!”
“那真如额娘说的,有麻烦怎么办?”初瑜有些不放心。
曹颙笑道:“哪里有那些麻烦不麻烦的,‘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况且,就算是有麻烦,我也甘之如饴。若是你如那些人一般世故冷清,我就算是太平了,心里也不舒坦!”
初瑜点点头,满眼柔情地望着曹颙:“额驸心善,这个初瑜早晓得!”
曹颙被她赞得有些不好意思,哪里算是心善呢?人也杀过了,阴谋也使过了,这身上百十来条人命也担着。若是阴间真有地狱,就算还不至于到十八层,三层两层总要下地。
虽然来到清朝十年了,但是曹颙仍是不习惯暴力与血腥,但是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地,他从没有因自己地所作所为而产生半点后悔。如果一切重来,他相信自己仍是同样的选择。
有地时候,曹颙实在乏了,也想同初瑜交交心,但是却从没有给她讲过这些阴暗与血腥,怕污了她的耳,污了她的心。若是让自己的女人跟着担惊受怕,让自己的女人再担惊受怕的同时还要来想着安慰、开解自己,那算什么男人?
因初瑜还有些抑郁,曹颙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将父亲来信提到的孙珏表哥进京之事提了。因之前,曹颙对初瑜提到家里人时,说过二房有位堂姐,就是嫁到先祖母的娘家去了,所以初瑜还记得,果然有些上心:“这位表哥,就是娶了大姐姐那位吗?”
“嗯!”曹颙点头:“正是呢!就是嫁到他家,四十五年办的喜事!”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这样看来,咱们还不能称他表哥,应该改口叫姐夫了!大姐姐比姐大两岁,两人自幼最亲近的,明儿打发人往平王府送信,想必姐也是欢喜。还有三妹妹那边,也叫人送信。等他们夫妻到京,咱们好好聚聚!”
“嗯!”初瑜应着:“二弟与大姐姐同胞手足,想必也是极为高兴的!”
提到曹颂,夫妻两个不约而同地往窗外望了望,瞧了瞧天色。往日这个时辰,曹颂早应下学回来了,今儿怎么还没回来。
初瑜站起身来:“要不打发人去宗学那边问问,看看是不是先生耽搁了?”
曹颙摇摇头:“他们的先生年岁大些,就是这半天下来都吃力,更别说有拖堂的时候。还是叫人往兆佳府问问,看是不是跟着他几个表哥哪里吃酒了!”这样说着,却也开始有点担心。
虽然曹颂性子活跃些,刚进京时与兆佳府的几位公子混过一些时日,但因近年年岁大些,懂事了,想着要靠武举,便很少在外头逗留。就算是偶有应酬,也是先打发人回府说声的。
曹颙刚想去前院打发人往兆佳府去,就听院子里“噔噔”的脚步声。
夫妻两个相视一笑,都放下心来。
是曹颂回来了,因顾忌到有了嫂子,行事也守礼很多,在廊下问道:“嫂子,听说哥哥回来了,在屋子里不?”
曹颙听他憨声憨气的,笑着说:“我在呢,进来吧!”
曹颂大步进来,额头上汗津津的,像是急着赶回来的。初瑜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先是谢了嫂子,然后接过,一饮而尽,两眼亮晶晶地对曹颙说:“哥哥,外头发生了件稀奇事!”
稀奇事?”曹颙问道:“什么稀奇事,这么晚方回来
曹颂颇有些故作神秘的意思,眨眨眼道:“哥哥,有人叩!”
“叩”就是众所周之的告御状了,分两种方式,一种是到京城都察院、步军统领衙门或通政司击鼓,一种是拦截圣驾。“叩”者,通常都是官民遇到冤屈之事,原来的审理衙门审断不公的。
曹颙摇了摇头:“这算什么稀奇事?你下学路上途径都察院,不是见识过好几次了吗?”
初瑜却是好奇,这告御状是书中与大戏中都提过的,却没在现实里见过,她不由问道:“二弟,什么人告状,到底是何冤屈?”
曹颂瞥了哥哥一眼,似乎在埋怨他刻板无趣,然后方扭过头对初瑜笑道:“嫂子,这‘叩’虽说不稀奇,但是女人家千里跋涉地来‘叩’算是稀奇吧?”
“女人家?”初瑜一愣,露出几分关切来:“这,怎么是女人家,那是家里的男丁……”
曹颙听着也生出几分好奇心:“女子‘叩’,那是夫君被羁押?”
曹颂点了点头:“最稀奇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两个女子同时‘叩’,还不是一家,而是你告我男人,你告我男人这般,在都察院衙门前好是热闹。虽没有动手撕打起来,但是瞧着两人的愤恨样,都是恨不得吃了对方一般!”
曹颙与初瑜都有些听糊涂了,自古以来都是有了冤屈才来叩。这两家都来叩。那是下边的官员判案时“各打五十大板”不成?
曹颂仔细讲到:“我们在衙门外听得影影绰绰地,好像是这回事。这两个女子一个姓孙,原是个知州太太;另一个女子姓王,原是知府太太。这知州太太控告知府与布政使向其夫勒索银两;知府太太则控告知州诬告,还顺带着连总督都捎上了,说是总督徇私舞弊,轻信知州,将其夫严刑拷讯致残。”
这虽然两个女子“叩”奇。
这两年因追缴库银。使得大小官员也都慌了手脚,这想要继续当官的,就要填补上亏空,这自然是得有银钱才行。朝廷俸禄低。官员应酬多,若是不使些手段,怎么弄银钱?弄完银钱剩下的窟窿,当然要找人顶罪。
这知府也好、知州也罢。哪里是能够在地方说得上话的?总督、巡抚、布政使等高官当然不会将自己牵扯进去,倒霉的就是这品级不低不高的官员了。
“等到都察院堂官收了状纸外,那知府太太王氏就撞了柱子,血溅当场了!”曹颂说道最后。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忿:“若真是贪官之妻,哪能这般忠烈?若是按照她状子里说的,不止是总督。还有巡抚、布政使等人。竟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初瑜听说是“血溅当场”。不禁讶然出声。就是曹颙,听着心里也是不舒服。这王氏千里迢迢地进京,既是一心要为丈夫洗刷冤屈,自不是心怀死志之人。选择这般刚烈而无奈的手段,应该怕“官官相护”,京城这边将案子压下来,就这般破釜沉舟,舍掉性命将事情宣扬开来。
曹颂原是因这事闹得稀奇方对哥哥嫂子讲地,但是讲到最后,觉得屋里气氛骤然沉重了许多,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起来,抓了抓头,又道:“还有稀奇的,这哭得最伤心的不是王氏的仆人,却是同在堂上地孙氏。大家不解,向两家仆从打探,方晓得他们两家原本是世交。就是这次上京,两家虽因官司之事人情淡了,但是途中遇到困难处仍会相互扶持。怎么看着,这两家都不像是恶人!”
曹颙听着心中抑郁,对曹颂摆了摆手:“快去回你院子换了衣裳,等你一起晚饭!”
曹颂应着,先回槐院换衣服去了。
初瑜怔怔的,好一会儿方省过神来,对曹颙道:“真是奇女子,虽是与之素未谋面,但却仍是让人不得不生出敬重之心!”
曹颙不赞成地摇了摇头:“这以命相搏,实不可取。如这王氏所说,他夫君已经致残,且在狱中,那长辈、儿女谁人看护?就算要将事情闹大,想寻个公道,也不至于非要这般。而且,这种做法要是平了冤屈,那往后岂不是人人效仿?明明是好人,还要轻贱了性命方能换取公道,这样下去不知要枉死多少人。”
初瑜听了,心里也晓得曹颙说得在理,可仍是忍不住为王氏感叹一回。
*
这血溅都察院,也是满清开国以来第一例,次日就传遍京城各处,不管是茶馆里的百姓,还是各部的官员,都当是新鲜事说着,当是新鲜事听着。
户部福建司这边,大家也说了一回,因这王氏来自甘肃,告地人中都是总督、巡抚这样的高官,使得大家不能不想到如今的刑部尚书齐世武也曾是甘肃巡抚任上升职的,还有就是另外一位由甘肃巡抚任上转京官地鄂奇。先是做了几个月户部侍郎,三月间平调到兵部去了。这事情是因亏空钱粮引起的旧案,这如今翻起案来,保不齐一把火烧到谁身上。
曹颙只是听着,心中微微警醒,这齐世武与鄂奇虽然没有明着站队,但是根据传言,都是党附太子之人。他心里寻思着“二废太子”的事,这到底是年初,还是年末,实在没印象。自己不是学史地,只知道是在康熙五十一年,却不知这具体月份。
转而一想,曹颙又觉得自己多虑了,这千里之外地钱粮亏空案,就算是能够清查出几个蛀虫来,应该与“二废太子”扯不上什么干系。
过了几日,京城百姓茶余饭后地谈资就渐渐从“血溅都察院”。转到“镶红旗瓦色之女在未婚夫病故后至夫家剪发守孝,奉姑三年,服满死”上来。因这与寻常守节不同,地
发重视,特意请了上了旌表,用以“教化”百姓。
没几日,康熙从热河发回旨意,就姚弘烈、陈弘道互讦两案,命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户部侍郎噶敏图赴陕甘一并察审。这姚弘烈就是原陕甘宁州知州。孙氏地夫君;陈弘道是原庆阳府知府,死在都察院地王氏的夫君。两人罪名都是“贪墨”,现下罢职关在地方狱所。
或是这陕甘离京城太远,或是这知府、知州在京官中实在不算什么。大家议论了两日,便已经是觉得寡淡无味,懒得再提起。
去陕甘查案的官员方出京,刑部又判下四川加派案。是前任布政使永式私自加派火耗。除送原四川巡抚能泰等银二万二百两外,共计入已银二万七千四百两有奇。原任布政使永式照律拟绞,已经病故、毋庸议。原任巡抚能泰身为巡抚,属官私派。不行觉察。又身受赃银,应照律拟绞监候,秋后处决。
这时就连庄先生。也察觉出不对来。这两个案子。牵扯的都是太子党的外围官员。一废太子时。因他们不是京官,党附的没那样惹眼。因此并未受到什么惩处。其后这几年,有的平调,有的升了六部堂官。如今被提溜起来处理……
曹颙听了,知道自己所料不错,这八成就是二废太子地前奏了。他虽不能和庄先生多说什么,但是也流露想今早抽身的意思。而且他也早早地将京城的局势隐晦地在家书里道明,打发两个妥当之人送往江宁。虽然目前还不干曹家什么事,但是也要心里有数方好,处处小心为妙,省得被牵扯进去,不干不净地麻烦。
其实京城人有心人不少,而像曹颙这般想到太子头上的也很多,这一时间原本与太子稍有瓜葛地官员皆人人自危,击破脑门似的,纷纷往各个阿哥府、王府打探消息。
就在京城暗流涌动之际,圣驾于九月二十二日奉皇太后,自塞外回驻畅春园,九月二十九日回宫。
*
九月三十,因要宴请前日到京的孙珏夫妇,曹颙早早就料理完衙门的差事,回到府里。
孙珏夫妇昨儿应邀去了平郡王府,其他地像兆佳府、孙家族亲等也都发了帖子,因曹颙这边虽然没有长辈在,却是曹家本家,便排在平郡王府后,定了今日宴请。除了孙珏夫妇,曹颙还请了妹妹与妹夫过来做陪客。
曹颖比曹颙大七岁,出嫁五年,已经诞下一双儿女,皆是粉雕玉琢,煞是招人喜欢。初瑜与曹颐都稀罕得不行,一人搂着一个,亲近个没够,口里赞个不停。
曹颖虽然娴静,但是毕竟是嫁人多年,看着弟妹与三妹妹这般喜欢孩子,猜到两人心事,便将话题岔开,提到进京前归省之事。
两人果然都望过去,听她细讲,心里都关切着曹寅夫妇的近况。
偏曹颖在江宁留了两日,只到东府吃过一顿饭,对曹寅夫妇的近况也知道说个皮毛。而曹颖本人,又不是个爱多说的,这讲了几句便冷了场。
初瑜与曹颐都是伶俐人,想着曹颖转开话地缘故,便也克制着不往孩子方面说。
不知不觉,话题就说到江宁旧事,曹颖略加思索,方问曹颐:“提起当年,我倒想起一件事。昨儿在王府那边,依稀听着提起一位永佳姑娘要被指给哪个王爷做嫡福晋,这个永佳可是当年江宁机杼社的那个完颜永佳姑娘?我记得她比三妹妹还要年长两岁,怎地还未成亲?”
“永佳姐姐要指婚?”曹颐脸上露出欢喜神情来:“也是,她七月孝满,嗯,算算日子也该差不多了!”
她自顾自说了,见曹颖那边还瞧着她,这才想起没回答姐姐的话,忙笑道:“瞧我,欢喜地忘了说。大姐姐猜得不错,若是王府那边提起地永佳,那便完颜府地永佳姐姐没错了。因那府的宝格格同永佳姐姐交好,得到消息灵通些也是有地。因守孝,永佳姐姐这两年耽搁了,一直未出阁,这也是才孝满。”
因永佳是十四福晋的堂姐,十四福晋又和七福晋交好,初瑜原也是听过永佳这名字的,只是并不熟络。而嫁入曹府后,她也常听宝雅与曹颐提到永佳的,又知道她是曹颙好友永庆的妹子,心里便生了几分亲近。
眼下,她听着这话微寻思了一下,却是有些不太对头,因问曹颖道:“这大姐姐听着确是嫡福晋吗?可这京中各王府,没有哪家王爷未成亲呀?”
曹颖点点头:“应是没听错,确是嫡福晋!因听了是嫡福晋,还与人道她可是个有福的。”说到这里,她顿下来,细细想了想,笑道:“是了,好像是简亲王!没错,就是简亲王府!”
初瑜与曹颐面面相觑,许久说不出话来。这简亲王雅尔江阿虽是铁帽子王,声势显赫,但是却不是初婚。他的嫡福晋去年春天病逝的,看来永佳是要去做继福晋的。
简亲王府虽然前两年连着没了几个小阿哥,但是如今还有嫡福晋留下的两个嫡子,庶子也是简亲王最宠爱的侧福晋所出,其中最大的都十三、四,眼看着就到婚娶的岁数。
完颜家门第高贵,若不是永佳康熙四十五年选秀时病着,配皇子的就会是她,而不是她的堂妹。而偏四十八年她又因守孝耽误了选秀,否则便不是十五阿哥福晋,也会指给郡王为嫡福晋的。如今,这简亲王府论起来,虽是权贵中的权贵,身份尊重无比,但是这继福晋却委实不容易做。
祖母娘家这位表哥,曹颙小时候只见过一次。今儿曹府来,是第二次见面。到底是长子,孙珏虽然才二十三、四,但是留着短须,话又说得少,给人印象极为稳重。
与李家对曹家的热络不同,孙珏反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在曹颙、曹颂与塞什图三人中,只对曹颂还算有些许亲切,对曹颙与塞什图两个却很是生硬。这当然不是因为曹颂是亲小舅子,而曹颙与塞什图隔房的缘故。
这孙珏不像是世家子弟出身,倒有些读书人的酸气,又因这次进京是到礼部做主事,官职比曹颙这个小舅子低,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酒桌之上,他生怕被人误会巴结权贵一般,不冷不淡地与曹颙说了几句,吃罢饭便一刻不肯多呆,叫人传话给曹颖立时出府。
这出做派,看得曹颙、曹颂与塞什图几个面面相觑。曹颂最是直肠子,见姐姐进来,直接迎过去低声埋怨道:“大姐,姐夫怎么这般小家子气?大哥与我还好,没得叫三姐夫笑话!”
曹颖顿时红了脸,小声说道:“二弟,实在对不住,你姐夫人不坏,就是执拗了些!”
曹颂还要再说,孙珏见妻子停在门口与妻弟小声说话,有些不快,咳了一声。
曹颖不便再多留,带着丫鬟婆子随孙珏家去了。
曹颂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事?到底是亲戚呢。还是仇人,用得着这般避开?
曹颙却对孙珏的印象一落千丈,若是真具有这般傲骨,那何必按照亲戚爵位高低来赴宴?既然挑帖子时都这般,那又来上这么一出?实在过于做作了些。
塞什图与曹颙道了会子草原见闻,又谢过他四月间为觉罗太太请太医之事,直到天色有些黑了,方携着曹颐回去。
十月初一,按例是大朝会。
曹颙虽然在户部当差。但是因是郡主额驸,戴着红宝石顶戴,穿着四爪蟒补服,站在宗亲这边。
方才来时。曹颙看到了孙珏。他穿着六品补服,站在文官后边。
虽然孙珏在京官中品级不高,但是比照着他地年龄,直接恩萌到六品已经是恩典。原本他是有几分得意的。但是见到比自己年少七、八岁的曹颙漫步而来,一脸和气地应付着大小官员的招呼,他的身子不禁就往人群里挪了挪。
曹颙对他虽然无好感,但是毕竟是姐夫。刚走了两步,想要上前与他打招呼,便见他转过身去。退到人群里。
曹颙一愣。只淡淡地望了两眼。便转身往前面去了。他是懒人,才不愿意多事。既然这孙珏这般“风骨”,那成全就是,何必非要上赶子叫人为难?
孙珏等了等,没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四处打量,曹颙已去了远了。他不禁摇摇头,腹诽曹颙太过张狂,就算娶了郡主、爵位高又如何,连起码的长幼尊卑都不分,这太过纨绔。这样的亲戚,还是少走动好,省得累及名声,他在心中暗自告诫自己道。
随着礼乐骤起,大小官员归位,大朝会开始。
先是颁布康熙五十一年时宪历,随后是六部按照吏、户、礼、兵、刑、工轮番奏事。这些尚书大人们像是半年没说话般,将这奏事弄得都极为啰嗦,听得大家昏昏欲睡。
因在户部当差,曹颙对户部奏事便格外留心些,多是减免某省钱粮什么的,听着像是报账,实在很是无趣。
直到刑部奏事,文武百官才恢复精神气,只因刑部奏事中,提到太原府民陈四等鸠党抢夺、绕行陕西湖广贵州等省一案。
这案子曹颙也听说过,这陈四等人本是太原府的,听说是因前几年灾荒,带着族人亲眷逃荒,中间做起不明不白地勾当,流窜陕西湖广贵州。后来又不知道怎么牵扯上“朱三太子”,使得百姓有自愿迎他们回去供奉的。
等到官府这边察觉,逮捕陈四等人,因这涉及到“朱三太子”,恐怕是谋逆大案,下边官员不敢自专,便直接上奏朝廷。
连带妇女不过是六、七十口,这若是谋逆实在可笑。因查实这些人沿路抢夺是实情,所以康熙只是严处了为首的陈四,斩立决,其他众人都发往黑龙江给皮甲人为奴。
这不过是个小案子,用得着这般大张旗鼓地奏报到大朝会上请万岁爷亲断吗?大家望向刑部尚书齐世武都有些埋怨,这毕竟是进了十月,天凉了,大朝会又在外头,怎能这么磨叽?
没人发现,低着头的齐世武地脸色也不好看,虽然已经入冬,但是额头却显出汗来。
接着康熙对陈四案似有下情的意思,众人俯首做恭敬状听了,随后的处置却是使得百官震惊。对陕西、湖广、贵州三地原任督抚,俱照溺职例革职,又按照各自职责轻重,从降级留任,到彻底免官不等。
这其中可是牵扯到四个尚书与一个御史,既礼部尚书贝和诺、刑部满尚书齐世武、刑部尚书郭世隆与工部尚书陈诜,还有一个左都御史赵申乔。贝和诺著降一级调用,赵申乔著降四级留任,陈诜、齐世武俱降五级留任,郭世隆著革职。
一个小小的逃荒流蹿案子,就一下子发作五位从一品大员,怎能不震得文武百官头皮发麻?
这还不算完,康熙又下令“陈四经过府州县各官、应行文该督抚查参”,这牵扯地人却要更多了,众人都暗自盘算,看看有没有同年故旧的,在这些途径地方任过职。
虽然刑部过后,又有刚刚被降级留任的工部尚书陈诜奏事,但是谁还听得进去?
在百官的惊疑中。终于挨到这次大朝会散朝。三三两两地官员皆是加快步子,没有谁再像寻常那般悠闲地迈方步,
都要找人揣测圣心去。大家都是官场老油子,自然?同寻常的大朝会上嗅出不对头来。
这是为“二废太子”做准备啊,曹颙心里思量着。一个小小的流蹿案,就将一废太子时落下地几个外任党羽全都串了个遍。下一步参查这三处地府县,估计就是要寻由子,将中等品级地太子党也都连根拔起。
虽然这并不算什么意外,但是曹颙还是就觉得有些寒。康熙不愧是做了五十年皇帝的人。这是要将太子彻底拉下来,不留半点后患。
不过,不知这算不算机会。当年地府县官肯定都是调用、升级的,到时候查参下来。地方肯定要空出不少缺来。曹颙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邪恶,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是不是不够厚道?
回到户部福建司,因有大朝会地事。众人的心都散了,幸而眼下还是将忙未忙之时,曹颙并不束着他们。因都是京官,况且六部相隔又不远。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人从刑部弄来陈四等人的途径府县名单。
众人整理出书案,将名单方中间。围着看了。连曹颙都带着好奇上前。众人看后皆是咂舌不已。这途径的有二十来个府、百余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说不出话来。这若是万岁爷地态度还如今日这般严厉,那这些地方的原任主官怕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大家有族人亲戚在外任的,都开始想着是不是这些个地方任职过;有些升官欲望强烈的,因在户部没什么升迁机会,便开始打着地方地主意,恨不得一日间空出百余缺来,让大家好能活泛活泛。
到了初九,大朝会的余波未平,因江南担任正主考的副都御史左必蕃的奏折,江南科场舞弊案立时轰动京城。过了几日,江苏巡抚张伯行地奏折也到了,说的也是这科场舞弊案。
曹颙还是老样子,庄先生劝得对,眼下西南要撤查官员,江南又是查科场舞弊,这个时候只要等着就成。到时候这些省份空出的缺肯定不少,只要选个好些地地方,往吏部走动走动,再让淳郡王往那边打个招呼,外放应不是大事。
*
十月二十一,是淳王府小阿哥百日,此子洗三时初瑜因着要照料曹颙而没有回去,这一日,曹颙自然是陪着妻子一同去赴宴地。
因苏麻喇前几日方出殡,淳王府原本压根没想正经办席,所以最初甚至都没有下帖子去各处请人。只是几家交好地人家记着这事,有提前送了贺仪过来的,淳王府这才摆了酒,请了几家常走动地,并较亲近的皇子阿哥,旁人一概未请。
人不多,酒席平平,戏班子自也是万不能请的,因此曹颙与初瑜到淳王府就觉出气氛有些冷清来。
给淳郡王道了贺之后,初瑜往后院去了,曹颙跟着弘曙一桌坐了。十六阿哥来的也早,便也蹭过来凑热闹。
弘曙虽然素来沉稳,但是也是带着孩子天性的,原本一和十六阿哥这个爱说笑的小叔叔在一块儿,也颇为投缘。今儿不知道因自己是主家还是什么缘故,带了些拘谨出来,脸上始终有些僵硬,说话也没从前随意。
曹颙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只弘曙、弘也没往日活份儿,就小萝卜头儿弘还像往日那般脱跳,但在席上也不好多问,只引些个别的话题含混过去。
十六阿哥也有觉察,暗暗奇怪,但见曹颙没问,自然也是不会问了,便顺着曹颙的话逗些闲磕出来。
弘听了两人说的有趣,也每每捧腹而笑,便没那般阴郁了。弘曙始终不太开怀,便是大笑里也带着些沉闷。
*
内院,榴花堂。
初瑜进院子时,已是满屋子人。乳母抱着方百日的小阿哥弘景站在淳王福晋身旁,九福晋和十四福晋在旁边逗着小阿哥,不住嘴地夸赞。
淳王福晋听了十分受用,虽然回了几句客套话,却是掩不住满脸的笑容。
初瑜依着规矩给诸位婶婶行了礼,淳王福晋笑眯眯地叫她近前来看小兄弟。初瑜本就喜欢小孩子,又有些心事,自然爱煞了这个小兄弟,逗了又逗,哄了又哄。淳王福晋虽然见她如此,心里高兴,笑意也就越发深了。
初瑜全部心神都在小阿哥身上,也没太留心淳王福晋怎样,但突然一个侧身,瞧见了在不远处人群里站着的生母纳喇氏脸色不是很好。她不由一怔,但很快掩盖了过去。
借着五福晋过来说话的空儿,初瑜向淳王福晋告了罪退开。原想着去问额娘一声,但终碍着规矩忍下了。她瞧见了平王福晋曹佳氏,便笑着过来向这大姑姐下首坐了,>:|席。
初瑜想着额娘脸色不好,担心她是病了,所以也吃不下什么。待这边席散了,初瑜又陪着淳王福晋说了会子话,才去了生母纳喇氏那边。
纳喇氏见了女儿过来,脸色才好转了些,拉了女儿上炕,问了她家中情况。
初瑜一一回了,笑说自己好着呢,末了问纳喇氏道:“额娘可是身子不大爽利?”
纳喇氏笑容凝到了脸上,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身子没什么,只是这心里……”她伸手拢了拢女儿鬓角的头发,“初瑜,弘景被嫡福晋认在名下了!”
瑜一时失语,她是嫡福晋带大的,与嫡母的感情也很生母这边……
除了纳喇氏,淳郡王的庶福晋李氏和伊尔根觉罗氏也都有生育过小阿哥,夭折也是几岁后的事,他们幼时嫡福晋都未曾认为子。想必是原本还指望自己能够生育嫡子,眼下年岁大了,与丈夫关系又淡,淳王福晋才会这般筹谋。
初瑜有些为难,不知道当说什么好,她虽不爱琢磨那些个争宠固位的事,但毕竟从这样一个王府里出来的,耳目渲染,那些个事她心里也是明白的。
嫡福晋这么将弘景认到名下,若以后她生了嫡子,这个孩子自然什么都算不上,若她一直未得子,那么,六阿哥便不算做嫡子,按照满人子以母贵的传统,他的地位也要远在长子弘曙之上。
弘曙虚岁十五,原以为最迟不过三两年就要请封世子。虽然是庶出,但是府里府外的,早已将他这个淳王长子当世子待。眼下淳王福晋认下小阿哥,这弘曙的处境却有些尴尬。
初瑜想要安慰纳喇氏两句,但是那边也是尊长,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只静静的陪着母亲坐着了。
纳喇氏瞧着初瑜为难,不由心酸,知道她出嫁的女儿,也不好说什么,便打破沉闷又说了两句闲话,虽是一心想要岔开话题,却怎么也乐呵不起来。
一会儿,跟着回来的喜云来禀,道是二门小厮传话,前院的席散了,额驸问格格是否还要在留些时辰。
初瑜不放心纳喇氏,正犹豫着,纳喇氏已经起身,吩咐喜云道:“去回话,就说格格别了福晋便出去!”
喜云应声下去了,纳喇氏伸手初瑜的大红春绸貂皮斗篷帮她系好。笑着说:“今儿忙糟糟的,乱了一日,额娘便不多留你。哪日闲了,你再回来!”说着话,眼圈又有些湿润起来。
初瑜紧紧握了握纳喇氏的手,终是劝了一句:“额娘,您别太担心,阿玛向来最疼弘曙的!”
纳喇氏勉强露出个笑容。点了点头,低声道:“这些额娘都省得。你也莫惦着我们这边,好生过你的日子,你过的好。额娘也就踏实多了。”说着拉了初瑜先到了福晋院子里,随后又一直送她到二门。
初瑜心中很是沉重,生母也好,嫡母也好,两人都不容易。
纳喇氏跟七阿哥最早,只是因出身不够高贵,只做了庶福晋,后来生了长女、长子后请封了侧福晋。而后,嫡福晋进门,正赶上纳喇氏刚生下弘曙。抬了侧福晋,与七阿哥感情最好之际,嫡福晋自然受到了冷落。
当初嫡福晋主动提出要带初瑜,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向七阿哥示好。这以后,虽然她也生育了两个女儿,但是对初瑜还是颇有几分真心。
初瑜未尝不知道这些。但在她心里,并没有特别倾向于生母还是嫡母,实在是两个额娘待她都是极好,这事于她,着实是个难题。
曹颙等初瑜出来。夫妻两个又向七阿哥与还未离开的亲长道别,随后出了淳郡王府。
虽然初瑜脸上带着笑,但是神情之中隐藏地忧色如何能瞒得了曹颙?
待回了曹府,到了梧桐苑,曹颙问她道:“这是怎么了,瞧着弘曙他们也不太自在。可是额娘身子不爽利?”这里的额娘称呼的就是纳喇氏了,私下里他这样称呼,与淳王福晋的“岳母”区分开。
初瑜想着生母与嫡母的矛盾,很是忧心,便讲了缘故。
因曹颙这些男客在前院,对小阿哥也是就奶子抱出来时瞧了两眼,并没人谈这些杂七杂八的,所以并不知道淳王福晋要认下下阿哥之事。
虽然是王府那边的事,他不该说什么,但是为了让初瑜安心,思量了一回,道:“额娘也是多虑了,这充作‘嫡子’养,毕竟不是嫡子,这爵位之事还要看岳父的意思!这点不用你操心,岳父与额娘感情向来好,定会早日与她讲清楚安她地心!”
说起这王府的关系,曹颙也头疼。按理来说,这嫡福晋是正经的女主人,其他侧福晋、庶福晋都要退避。偏侧福晋纳喇氏嫁淳郡王最早,又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女,与淳郡王恩爱了十几年。这嫡福晋反而是后进门的,生了两个女儿,还夭折了一个,与淳郡王真是“相敬如宾”。
初瑜瞅着曹颙喝了酒,有些乏,便不再同他说这些个烦心地事,喊喜云、珠儿端水进来,侍候他换了外头衣裳,洗手净面。
*
次日,方到户部,曹颙便听到一个消息,九门提督换人了。托合齐“以病乞假”,上命一等侍卫行走隆科多署步军统领,既“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
雍正朝的两个权臣,年羹尧已经在四川做巡抚,虽然前几个月因剿匪不力被提督弹劾,仍是有惊无险。因四川离京城这般远,虽然先前罢官,但仍是留任,几个月就又复职了。如今,后世传说中那个成为雍正登基助力的隆科多又按照历史发展的那般,当上九门提督。眼下虽然是“署”,但凭着他的资历,应该很快就能够有正式的任命。
眼下发作托合齐,却为了顺承郡王闯城门之事吗?曹颙想起那日十六阿哥所说的,顺承郡王七月间到热河请罪,告得可不是十阿哥,而是隐隐地将托合齐给推出来。
不过再想想,他又觉得不是那回事,这次京城时疫步军衙门也算是立了大功。估计还是因托合齐在九门提督任上久了,难免与储君有些往来,这算是犯了康熙的忌讳。
接下来,又是频繁的调令,几个旗的副都统对调。对京外地,则涉及几个省的督抚,有
清查地方亏空,有的则是“丁忧”的、“告老”的,
曹颙算着日子,这离康熙五十一年就剩下七十余天,难道废太子是正月间地事?
平郡王与太子有过节众所周之;淳郡王这边向来低调,皇子中只同十二阿哥与十四阿哥关系好些;觉罗塞什图如今是内班侍卫。自然也与太子牵扯不上;兆佳府是十三阿哥地妻族,完颜家是十四阿哥的妻族,宁春的岳父是八阿哥的门人,孙家方进京……
曹颙将这些亲戚朋友挨个数了,却是谁都与倒霉太子扯不上关系的,便安下心来。上面动静再打又如何,只要波及不到自己个身上,就站在旁边看热闹好了。
曹颙眼下不缺钱。对权利也不似其他官员那般看重,自然能够泰然处之,然满朝文武像他这般随性地又有几个?
大家虽然隐隐地察觉出点什么,但是皆心里没底。这实在是圣心揣测啊!
就在大家精神都绷得紧紧时,康熙在十月二十五又下了个莫名其妙的旨意,谕八旗及部院衙门大臣:“各将灼知确见大臣以下、间散人以上笃行孝义者署名保奏。虽本旗无有,别旗有之,愿保奏者,亦著保奏。如大学士温达、尚书穆和伦、富宁安之孝,不但众人俱知,即朕亦深知之。孝者,百行之首。果有笃行孝义之人,尔等不可谓无由得知也。”
这才处置了一批堂官与督抚。怎么转到“孝道”上去?这是在点太子?那这太子到底是废,还是要继续在位呢?那些先前自以为揣摩出圣意地人心里又没底起来。
就是庄先生对曹颙提到京城各府,也只是四个字“暗潮涌动”。
最令曹颙苦笑不得的是,不管是正白旗都统,还是户部尚书,次日保奏的“笃行孝义者”名单上都有曹颙。
曹颙是曹寅嫡子,又有“御前求药”、“疾行千里侍父”这样的典故。这都统与户部尚书自然乐不得卖曹家与淳郡王府地面子。
回到府中,与庄先生说起此事时,曹颙只是摇头。这康熙老爷子哪里是要奖赏孝子的意思?怕就要对太子下手了。
庄先生也是叹息一回,毕竟他在索额图府为幕僚二十余年,就是这些日子被康熙发落的那些“索额图余党”。或多或少都有些交情。虽然对这些人在索额图倒台时的漠然心冷,但是他心里也明白,面对无上皇权,谁又敢冒着舍弃前途性命的危险亲近索额图?
他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凝神思索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方道:“颙儿,这万岁爷有些……若是真要监视你,对老朽这边早会有交代。可是,这也两年多了,只是过问些曹家家事,并没有问令尊与你父子两个的交际往来。这,难道就是安排老朽来帮颙儿的?”
曹颙一愣,不禁哑然失笑:“怎么可能?我是什么人物,能够使他这般费心?或是怕先生心结难解,故意找个闲差让先生解闷!”说到这里,点了点头:“保不齐真是这个缘故,以往听父亲说过,这两年我也亲见,今上对旧臣却是优容得很!”
曹颙不会自以为是,这庄先生更不会了。两人说了两句,还是不明白康熙这般做的用意。
突然,书房外响起急促地脚步声。
“公子,先生,榕院打发人来,道是怜姨娘要生了!”是小满过来回话。
榕院并不在二门内,而是在前边的东侧院。
庄先生听了,猛地站起,疾步往外出去。
曹颙刚想跟过去,又觉得不对,这不像是自己能够插得上手的,忙叫人往二门送信,告诉初瑜与紫晶,请她们出来帮着料理。
这榕院地怜姨娘怜秋,就是康熙四十八年李氏进京卖的八个丫头之一。当时曹颙说了自己院子不添人,让紫晶在众人中挑两个稳当的侍候庄先生。
在诸人中,怜秋与惜秋姐妹年纪最长,行事又妥当,便被派到榕院。今年二月中旬,因怜秋有孕,庄先生就摆酒将姐妹两个都收了房。
按照先前大夫瞧的,这怜秋二月初时已是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这是春节前后坐的胎,论理应该在九月末十月初就该生。府里早早地准备了产房与产婆,可是等了大半个月,这怜秋还是没有半点要生的意思。
庄先生开始还着急,后来大夫瞧过,说是脉象无恙,方渐渐平和下来。不知怎地想起先古圣人都是生而异像地,他便忍不住向曹颙炫耀几回。
曹颙虽然对这产育之事不大懂,却也知道这或迟或早应都不是什么好事,但又不好在庄先生面前表露出来。毕竟庄先生五十多岁的人,又一心惦记着老来子,也实在怕他着急伤身。
曹颙为了稳妥,还特意请陈太医过来给怜秋诊了脉,也道是脉象平稳、无需担心。
*
这是曹府这几年第一次添丁,不止是初瑜与紫晶急忙忙带人过来照看。就是槐院的张嬷嬷也忍不住柱了拐杖与玉蜻过来。
这玉蜻虽然还没明着纳,但是早就做了曹颂的屋里人,眼下瞧着怜秋要生了,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酸涩。因曹颂还未正式说亲,按照大家规矩,她这房里人是不能提前生地,每月喝着避孕的药。
过了一会儿,下学回来的曹颂与西院的魏黑也都得了消息,到榕院来听信。
庄先生走来走去,面带急躁,全然没有素日的镇定,趣道:“没想到先生还有这般心切之时?看着倒像是年轻了三十多岁!”
这是笑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了,庄先生止步,看了看曹颂,又看看一旁乐呵呵看热闹的曹颙与魏黑,笑道:“你们别笑话老朽,总有你们自己心切那日!这不做爹,是体会不到其中这滋味的!”
曹颂撇撇嘴,只是不信:“做爹有什么好?不过是多个奶娃子,就值当人这般?”
曹颙则看了看魏黑,想着怎么再劝他一遭,让他早点找个好女子成亲,这都三十四、五的人了,总不好一直这么光棍下去。
魏黑在曹颙身边十年,见他望过来,立时晓得他的盘算,忙摆手道:“公子莫算计老黑,要是羡慕先生,还是早日于郡主开枝散叶!”
一句话,引得庄先生与曹颂都望向曹颙,曹颙正笑着不知怎么做答,便听两个婆子来报喜:“给先生道喜,如夫人添了个千金!”
庄先生立时怔住,有点不敢相信地问道:“小千金?这是生了闺女?”
这世人皆是重男轻女,这庄先生反应也是寻常,两个婆子仍是堆笑:“是了,足足六斤,看着就是有福气的!”
庄先生先前的太太只生了两个闺女,早就嫁到南边了,这次一心盼个儿子,没想到又是个闺女,心里就有些失望。但他年过半百,经历又曲折复杂,心性较常人豁达,不待曹颙等人开口劝,便省得味来。这原本就没指望膝下再添儿女,如今老来老来添个小闺女,不至晚年寂寞,已然是福气,还苛求作甚?
想通这些。他便快活地笑了两声,随后向曹颙几个摆摆手:“行了行了,得了信,大家也请回吧!这天寒着,闺女可不敢往外抱,准备好洗三礼再瞧!”说完,便美滋滋地自己个儿往后房去了。
却是连方才嚷着小奶娃子无趣的曹颂都失望了,抓了抓脑袋道:“先生太不厚待。怎么自己个儿看,叫咱们白等!”
魏黑笑着说:“晚看几日,这有什么?公子、二公子,这可是喜事。是不是咱们晚上好好喝一顿,给先生道道喜!”
曹颙点头称善,庄先生前两年日子甚是冷清,整日里也就是出去喝喝茶、看看戏,眼下这多了媳妇,又添了孩子,总算是有些过日子的模样。
正说着话,初瑜、紫晶、玉蜻与张嬷嬷等人出来。因方才她们来时,曹颂与魏黑还不在,便又彼此见礼。
除了张嬷嬷脸上带着惋惜。初瑜她们三个脸上都带着欢喜。提起新生儿,初瑜笑道:“粉粉嫩嫩的,眼睛还没睁开,看着大致模样,倒更像怜秋姨娘一些!”
在场众人中,除了张嬷嬷外,其余众人虽然都是未没做过爹娘的。但是因平日府里没长辈,都跟着曹颙敬着庄先生,如今倒是真心替他欢喜。
倒是曹颂,突然想起一事来,开口问道:“这……这先生的闺女。应该称咱们什么?”
一句话,问得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终是都笑了。
大家原本心里都将这榕院新添的女婴当晚辈待的,眼下经曹颂这么一问,方省过神来。这女婴虽然才生下来。与大家都是平辈。
当晚,少不了置办了酒席,曹颙他们都打算陪着庄先生好好地喝一顿。因庄先生记得明日曹颙要去畅春园参加朝会,便叫大家量到就好,等着后日再好好喝酒。
*
次日,曹颙穿了郡主额驸的朝服,骑马去了畅春园。
朝会地点在畅春园大西门内箭厅,十五日地朝会也在这边,曹颙来过,所以晓得地方。他一进去就不由得愣住,这哪里像是朝会,更像是宗亲大会。
诸王、贝勒、贝子、公,但凡京城说得上名号的宗亲,都到了,足有七八十号。没有封爵的几个皇子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也在,独独没有十三阿哥。
曹颙想着眼下处境艰难的十三阿哥,心里不由叹了口气。虽说没有明着下令圈禁,但是康熙却免了十三阿哥与福晋进宫请安。
皇子不奉上命不得出京,又没有差事,别人见了也是尽躲的。十三阿哥骨子里带着傲气,哪里愿意去见他们的嘴脸,便像是自己将自己圈了似的,轻易并不出府。
文武大臣不过三十来人,有曹颙认识的,也有不认识地,看着补服,都是文武一品二品的高官。
或许是察觉出什么,厅上的气氛很是凝重。王爷、贝勒们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时而往文武大臣那边瞧上两眼。
十六阿哥见曹颙来了,也一改往日地嬉笑模样,低声郑重地对他说:“像是要出大事,咱们且瞧
曹颙点头应了,心中却疑惑,这还不到五十一年,难道这太子要提前废了?自月初大朝会上康熙一口气发作了好几个尚书,太子那边也大致心里有数。
虽然“一废”时,太子党被处理得差不多,但是随着康熙四十八年太子复立,围绕着储君形成的势力在短短三年间内又急速扩张。
虽然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康熙对这位太子心有不满,这太子的储位未必稳当。可是,在权欲指使下,谁还会顾忌这许多。
最主要的是,康熙老了,已经是将近花甲之年,这使得下边的大臣不得不开时打起自己的小算盘。“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不同太子打好关系,怎么保住荣华富贵?
月初大朝会后,降四级留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曾参翰林院编修戴名世“妄窃文名”、前为诸生时“私刻文集”、“语多狂悖”,立时引得士子侧目。
戴名世虽然只是翰林院编修,却是众所周之的当世大儒。他是安徽桐城人,字田有,号南山,如今已经五十多岁。早在三十年起便因所作时文才名远播,曾以贡生考补正兰旗教习,授知县,因年轻傲世没有就职,而是游山玩水。研究学问去了。
到康熙四十四年,戴名世到顺天府参加秋试中举,次年会试落榜,康熙四十八年会试第一名,殿试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就是俗称的榜眼。而后,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参与明史馆的编撰。
曹颙虽然没见过戴名世。但是早闻大名地。这算起来,戴名世还是顾纳、马俊两人的同年。初放榜后,马俊还特意为戴名世的第二名抱不平。因这跃居当世大儒之上的新状元赵熊诏出身督抚之家,才名不显。便有不少人猜测他这状元来得不清白,有贿赂而来的嫌疑。
偏偏赵申乔就是赵熊诏的父亲,去年由偏巡抚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这怎能不引起有些人地揣测?甚至有人怀疑御史大人故意罗织罪名,要置戴于死地,好断了别人追究地念想。
不知康熙是怎么想得,并没有立时大张旗鼓处置戴名世之意,只是让翰林院严查此事。
过后,曹颙与庄先生曾就此事聊过,看法倒是一致。那就是这戴老有些倒霉,被搅和进皇子的争斗中去了。
赵申乔堂堂从一品大员,进京也一年多了,若是真想对付戴名世这个七品小官,还用等到这个时候?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谁不知道戴名世是八阿哥老师何的至交好友?怕是太子拼死挣扎,想转移康熙的视线。却未能如意。
曹颙站在箭厅里,想到戴名世之事,总觉得有些不对头,好像自己忘记了什么似的。
*
就听响鞭声,礼乐起。康熙上朝了。众人皆是三拜九叩,等康熙叫起,方各自归位。
好一会儿,康熙都没有说话,厅上静得让人倍感压抑。曹颙微微抬头,往龙椅上望去。看到康熙地那刻,却是唬了一跳。
这方十几日不见,康熙像是老了好几岁,双眼洼陷,瘦得不成样子。曹颙想着这几年康熙对自己的照顾,对这位帝王地畏惧之心便淡了不少,脸上带出几分关切;再想到江宁的曹寅,也是到了这般暮年,若是历史真改变不了的话,那就是明年……
康熙坐在龙椅上,正铁青着脸扫视众人,正好与曹颙的视线对上。见曹颙毫不掩饰地关切与忧心,康熙心中颇为感动,向他微微颔首。
曹颙这方醒过神来,知道自己逾越,忙低了头。
就听康熙用满是威严地语调说道:“今,国家大臣有为皇太子而援结朋党地。诸大臣皆朕擢用之人,受恩五十年,其附皇太子者,意将何为?”
“朋党”两字,听得众人小心肝一颤一颤,这当年的“明珠案”、“索额图案”都有这“朋党”一条,前后牵连进去的官员何其多。
众人皆屏气凝神,就听康熙道:“鄂缮,耿额,齐世武,尔等可知?”
这鄂缮是镶白旗汉军都统,耿额是兵部尚书,齐世武是刑部尚书。先是鄂缮出列,叩首回道:“启禀万岁爷,奴才蒙皇上豢养,擢用厚恩,若果知此,岂敢隐瞒?”
耿额亦出列:“回禀万岁爷,奴才实不知,知之,敢不陈奏?”
齐世武奏道:“奴才于各处并不行走,确实不知此事!”
三人跪了一排,康熙并不叫起,冷哼一声道:“好一个不知?朕早就听说了,先前虽没访到实情,你们就当能够欺瞒朕吗?”说到这里,唤道:“来人,带包衣人张伯良!”
这张伯良是安郡王府的包衣,大家听到他的名字,便明白康熙这是发作哪出。
说起来,还是
旧事。康熙四十八年十一月安郡王马尔浑病逝,死立为世子。这引起其同母弟辅国公景熙的不满。
景熙与马尔浑都是老安郡王岳乐的嫡子,八福晋的亲舅。虽然老安郡王岳乐死前立马尔浑为世子,但是死后几个儿子还是为了王位,争斗不休。最后闹到御前,仍是马尔浑承袭了。
因景熙对兄长这房积怨多年,在马尔浑死后不久,便上了折子,告了一状。这就是“托合齐等结党会饮一案”,即指安郡王马尔浑丧事期间,以九门提督托合齐为首的部分满官多次聚集都统鄂善家宴饮,有“结党”之嫌疑。
当时。康熙曾下旨查过,因无实证,最后不了了之。眼下看来,是要旧事重提了。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包衣人张伯良被带上来后,康熙便唤七、八个都统、副都统、前锋统领出列,命张伯良指认。
张伯良看后,奏曰:“是实!”还有几个都统因为外放。不在京中。
曹颙冷眼旁观,终于明白康熙愤怒地原因,这些人中除了兵部尚书与刑部尚书这两个堂官,其他如九门提督、前锋营统领、各旗的都统、副都统。全部都是领兵之人,而是领的还是京城驻军。这这力量纠合在一块,太子想做什么?
曹颙原本以为康熙“二废太子”,只是因储君的存在影响君权,方这样的。现下看来,这一步步走来,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会为了父子到了这个境地而心伤吧!
张伯良指认完,康熙询问这些都统、副都统,众人仍是用各种理由辩解。皆道自己是无辜之人,谁也不敢认这“结党”的罪。
康熙恼得不行,指着涉案众人一通大骂,骂齐世武“最无用之人、犬豕不如”;指着耿鄂,数落他为索额图家奴、谄媚索额图之事;鄂缮等人,也各有斥责。
或许骂得累了,歇了好一会儿。康熙方道:“皇太子,朕之子,朕父子之嫌隙,并无其他缘故,都是他们这些小人在其中生事。此辈小人。若不惩治,社稷如何能安?”
接着,康熙下令,立时摘了这些人的顶戴,监禁宗人府,等着外放地那几个回京后。即行质审。
康熙处置完这“结党”众人后,便散朝了。
从头至尾,像是就没这些王爷贝勒什么事,但是又有哪个能全然地束手旁观?与太子私下有往来的,都心惊不已,这当着他们的面发作齐世武等人,正是杀鸡骇猴;与其他皇子阿哥有往来的,又各自打上小九九。
看着众人强忍着眉间欢喜或者恐惧,曹颙只觉得索然无味,就听十六阿哥在旁边叹了口气,不由转过去瞧他。
十六阿哥冲曹颙笑笑,道:“极是无趣,你衙门忙不,要不咱们城里逛逛去?”
因今儿要参加朝会,曹颙昨日便将福建司的差事都交代下去,眼下心里也正烦着,便点点头应下。
两人正要往外走,就听有人道:“我也去!”
却是十七阿哥,他与弘曙同岁,虚岁十五,正是半大不大地年纪,笑嘻嘻地等着十六阿哥与曹颙应声。
如今,十六阿哥在工部当差,不似过去那般拘束在宫里。十七阿哥却还在上书房读书,好不容易因朝会的缘故到出了宫,当然不愿意就这般回去。
曹颙与这两个阿哥都是懒散之人,对这些朝廷与官场上的事都腻烦说起,骑着马溜溜达达、悠悠闲闲地在城里逛了两圈。
到了饭时,大家有些肚子饿了,便想着找个干净点地馆子吃饭。
偏偏不知什么缘故,看好了两家都是满客了。十七阿哥思量了一回,对曹颙与十六阿哥道:“瞧着这离开十三哥的府邸不远,打塞外回来还没去瞧过他,要不咱们去他那里蹭饭?”
十六阿哥听提到十三阿哥,先是一怔,随后看了看曹颙,见他没有为难的模样,便笑着点点头:“好主意,倒是真想十三哥了!”
十七阿哥到底是孩子,听了顿时面露喜色,不小心露出几分得意来,像是达成什么美事一般。
曹颙瞧着有些不对,想想方才都是他打发人去馆子询问,又是有意无意地将大家往前门这边带。
哎,曹颙不知是该佩服康熙老爷子,还是该同情他,这些个皇子阿哥,个个都是人精。怨不得他这个皇父做得头疼,眼前这两个小地都是个顶个不凡地,更别说他们那十来个哥哥们。
入十一月,又是一大批的调令,升都察院左都御史殷尚书,吏部左侍郎哈山、为刑部尚书,兵部左侍郎满笃、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兵部与刑部的几位侍郎也都与其他部侍郎互调。
武职方面,实授一等侍卫行走隆科多,为“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上三旗镶黄旗、正黄旗、正白旗上至都统、副都统,下至参领、副参领都撤换一新。就连下五旗各旗都统、副都统也都平调,下面的中低品武官但凡有些嫌疑的,皆各有处置。
短短几日功夫,通过这频繁调令,康熙打破旧的权利构架,将京城文武百官又尽数掌控在自己手中。
一时间,几家欢乐几家愁,永庆与塞什图却是各有所获。孝满后闲置三个多月的永庆,托十四阿哥的门路,得了委署镶红旗前锋参领的缺,从五品;在三等侍卫任上好几年的觉罗塞什图则升调为正黄旗副护军参领,正四品。原本塞什图这边,还有外放正三品参将的缺,因他是家中独子,又有老母需要赡养,所以不愿意外任。
因永庆谋了缺,曹颙与宁春约好要好好请他一顿,为他庆贺庆贺。
永庆这几个月也是抑郁,原本八月间十四阿哥帮他问了个正六品前锋校的缺,但因他弟弟永胜要成亲,为了体面,他额娘便让大儿子将这缺让给弟弟。
永庆虽然不满父母偏心,但是为人子者,也没有为这个同家里闹腾的道理,便无奈地点头应下。
曹颙与宁春知道后,很是为他不平,寻思着找其他门路为他走动。偏永庆如今大了,不像少年时那般无所顾忌,不愿意越过父亲自己张罗差事,怕因此使得原本就不融洽的父子关系越发恶化。曹颙与宁春两个不好私下做主,见他拿定主意。便只能是替他叹息一回。
因户部与工部相距不远,曹颙与宁春当完值,便一起骑马到了贵宾楼。
正是饭口上,楼下已经坐满了人,幸好宁春是常客,早就订了包间,直接上二楼就成。
永庆已经先到了,看来也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穿着簇新的武官五品补服,看起来威严不少。
永庆原本坐着,见到曹颙两个进来,笑着起身。
先是彼此见好。随后宁春围着永庆打量了两圈,满脸羡慕:“啧啧,瞧瞧,这眼下虽然因‘委署’两个字是个从五品,但不过三、五个月去了这两字,便是正四品,这实在让兄弟眼热得紧!”
永庆说不过他,憨笑了两声,对曹颙说:“先前小曹不是提过想谋外放吗?前些日子无意听十四爷提起,因涉及前些日子的‘陈四等流蹿陕西、湖广与贵州’的官员太多。眼下吏部开始有外任的缺了,走门路的特别多!若是小曹真拿定注意,便多留心留心吏部的动静!”
曹颙点点头:“嗯,谢谢善余兄,这个小弟也听到些风声,只是一时还没想好要往哪边去!”
宁春坐到永庆右手边,接口道:“这还有什么好想的?当年是往江南去。肥缺多,又有你父祖两代经营,不用束手束脚!”
曹颙笑着摇了摇头:“真是那样便宜就好了,天下间哪里有那样地好事?这自上月末到这个月初,倒下的家族也不是一个两个。”
“天高皇帝远。还怕什么……”宁春说到这里,却生生止住。这江南是肥缺多不假,但是往江南做官的又有几个善终的?谁都不是傻子,人人都知道江南是好地方,红了眼的盯着你,就是没有不是。也能够找出几处毛病。
更不要说是曹家人,曹家前些年实在是风光过了些,这几年不是没有攻,全凭万岁爷的照拂保全至今。万岁爷为何能够这般对曹家心无芥蒂,除了曹家举家还债之外,自然也同曹家长房这几个儿女都在京中有些干系。
因见这边客人到了,小二敲门进来,大家点了几道招牌菜,又特意吩咐要上好酒。小二弓着腰应下,接了宁春赏的半块碎银子,满脸堆笑下出去了。
“若是不方便去两江,便看看闽浙与湖广!”永庆开口道:“这两地虽赶不上两江,但也算是中等省份,总比两广、四川、云贵好强。若是去两广、云贵等地,因道路远,往返不便,通常都要三两任方能调离!这几个地方,就算职位高些,也是没人愿意去!”
曹颙正思量永庆的话,这闽浙他不是没考虑过,关键是浙江离江宁太近,杭州织造孙家又是与曹家密切相关地。
就听宁春笑道:“善余太操心了,小曹是什么出身,哪里吃过什么苦头?西北的沙子、西南的瘴气,你倒他肯巴巴地往那里赶!”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倒是湖广不错,前些日子马俊不是刚来了信吗,那里的巡抚刚好是他伯父地姻亲,对他颇为提。就算原先瞧他不顺眼的那个知府,也不敢再刁难他!”
“嗯,湖广倒也是好地方!”永庆很是赞同:“还有马俊在,小曹同他彼此照应,也不显得无聊!若不是这两个月英儿额娘刚好有了身子,我也巴不得去求外任!”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倍感寂寥:“不怕你们两个笑话,自八月后我便有些心灰,不耐烦留在京城,想着耗上两个月便寻缺外放的,偏不巧有赶上这样的事,总不能让英儿的额娘大着肚子跟我出京!”
英儿是永庆嫡长女,是康熙四十八年五月生的。因在完颜府老伯爷孝期,这随后的满月、周生辰便都没怎么张罗。因此,两岁多了,曹颙与宁春还一直没有机会得见。
宁春听永庆这般说,使劲地捶了他一拳:“笑话个屁?怨不得那些日子见你神情恍惚,原本还当你是恼你阿玛额娘,却是抱着这个主意!我同小曹是外人吗?早先
好,怎么如今大了,倒是不爽利了?你那阿玛额娘也这长子是抱来的?都是同胞兄弟,怎么好处都是永胜的!”
永庆无奈地说道:“这做父母地,偏疼小儿子也是人之常情。早年我这心里尽是埋怨,这两年倒有些想开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既然他们要偏疼老二,那就任由他们去,这兄弟分产都是均分的,不过惦记的是祖先留下的这个爵位罢了!若是待以后建功立业,自己博一个就是!”
宁春摇摇头:“你是嫡长,就算他们再偏疼你兄弟,祖上的爵位也越不过你去。再说,还有嫂子娘家那头。你阿玛额娘就算有这个心思。还要顾忌三分!”说到这里,想起一事,笑呵呵地瞧着永庆道:“眼下你阿玛额娘肠子都悔青了吧?若是八月间他们没逼着你将那六品前锋校让给你兄弟,如今这副参领不就便宜了你兄弟!这你是副参领。你兄弟是前锋校,瞧着他素日对你这做哥哥的也不怎么恭敬,若是刚好在你手下当差,那可实在有意思!”
曹颙听着两人说话,见永庆脸上有些僵硬,不由问道:“莫非永胜正巧是善余兄属下?”
永庆点了点头,道:“这也是正赶巧,就因这,我额娘念叨了两日,生怕她地宝贝儿子当差受到什么委屈。让我这当兄长的尽心些,不可轻忽。听说先前调走的那个参领与副参领,与永胜都有些摩擦!”
说话间,酒菜已经得了,几道招牌菜,外加一个羊肉锅子,大家吃得这畅快淋漓。
直到掌灯时分。众人方算吃好喝好。因宁春住得远些,先走了,永庆与曹颙有段顺路,便骑马并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曹颙见永庆自贵宾楼出来后就没精神。问道:“善余兄怎么?可是醉了,身子不舒坦?”
“啊……啊?小曹说什么?什么不舒坦?”永庆好一会儿方反应过来,却只记得后半拉
天色暗了,看不清永庆表情,但曹颙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异样来,有些担心:“善余兄这是遇到麻烦了?可是衙门里的事。遇到上司刁难?”
“呵呵!”永庆听了,不禁笑了两声道:“小曹还不晓得我,可是那怕外人欺压打架地?若是真有不开眼的,要拿我做筏子,那也要好好思量思量才行!”说起这些,是毫不掩饰地自信。
永庆身材魁梧高大,骑射功夫又好,有这样的本钱,还有什么不自信地?
“那是哪里不顺心?”曹颙问道。
“哎!”永庆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寂了好一会儿,方道:“我是不知该怎么向小曹开口?”
曹颙略作思索,眼下不是差事,那还有什么是需要自己能够帮的?
永庆略带惆怅地道:“下个月我妹子出嫁,因要嫁入王府做嫡福晋,我额娘爱面子,便想准备份体面的嫁妆。正赶上前些日子我二弟成亲用了不少银钱,账面上有些紧,便对我说了,让我们这做兄嫂地凑一份钱出来!我家地规矩,我同二弟都是一样的月钱,每月不过十两八两,哪里还有什么富余?就算我前些年当差,得些银钱,也都是直接归到公里。房里有些,都是你嫂子的嫁妆银子。”
顿了顿,他又道:“虽然当年迎娶你嫂子时,还是我玛法在时操办的,算是体面;但额娘因疼二弟,前些日子操办喜事时甚是热闹,给弟妹的聘礼比你嫂子厚出几分。你嫂子虽然不在意这些,但亲戚之间说得却不好听。因这个,你嫂子心里也烦着。我这做丈夫的,不能给妻子撑腰不说,还要向她开口要她的嫁妆银子,实在抹不开这个脸来!”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因此,我……我……”
曹颙见他不好开口,便笑着说:“这就是善余兄的不是了!早知你这般见外,方才就该让景明兄多打你两拳方好!正是巧,别的小弟不太晓得,只前两日昌平庄子的管事送来些银子,虽然今年因春天旱地缘故收成有些减,但应该还有四、五千两。我们府里,善余兄是知道的,开销不大,眼下也没有什么用银钱的地方。若是善余兄不当小弟是外人,就拿去用吧!”
永庆忙道:“四、五千两倒用不上,有上一千两足矣!只是,小曹不是要谋外任吗?这要是使银钱怎么办?”
曹颙道:“跑缺的银子,早两个月就准备齐当的,况且如今京城这种形式,大家不过彼此卖人情,可不比往年谁都敢伸手捞银子!一千两有些少了,要不善余兄明儿派给妥当的人过来,先取两千用着。就算为完颜小姐添嫁妆用不上这些,手上留些余钱也方便,反正小弟如今用不上这笔银子!”
“我就这一个妹子,若是能为她多添些再好不过,我也不同你说谢了,只是小曹,这银钱怕哥哥要慢慢还你!”永庆说。
两人到了路口,各自散去。
永庆虽然嘴上没说“谢”字,但是心里还是感激,又想着自己比小曹年长这许多,却混得如此狼狈,很是愧疚。
曹颙想着永庆在家中地位尴尬,也替他叹息一回,偏这些父母儿女之事,又没有外人开口的道理。
回到曹府,刚进大门,就有小厮来报:“大爷,庄先生在书房等大爷许久了,说是见大爷回来,便请大爷过去说话!”
庄先生等他这许久,也是要谈外任之事,有缺了!
山东东兖道?”曹颙听着这陌生的地名,心中不解:曾说山东与河南两省多灾,官场舞弊严重,不宜就职吗?如今,为何又提到山东?”
庄先生点点头:“若是寻常,老朽是不赞成你是山东的,这次却是不同。这东道是守道,官衙在州府,紧临江苏淮安府,州到江宁六百余里。”
“六百余里?”曹颙眼睛一亮,这就是说若是快马加鞭几日便能够到江宁。
庄先生笑着说:“确实如此!颙儿纯孝,一直想着要找离江宁近的地方,这也算是机缘巧合。原本老朽不赞成你往山东去,也是怕因多灾,官场私弊严重,不好容身。今日却得了个好消息,现下山东巡抚蒋陈锡要连任。另外,就是这东道牟钦元升为湖北按察使司按察使,先前吏部拟订的候补道因先前在湖广做过知府,正是陈四等人途径的府县。因为被牵连到这案子中,尚不知何时方能脱身!”
“蒋陈锡,内阁侍读学士蒋廷锡之兄?”曹颙想起京城闻名的御用画师来。因蒋廷锡前两年曾指导过十六阿哥画艺,曹颙听十六阿哥提起过,所以记得此人。
庄先生将这蒋陈锡三代大致说了一下,江苏常熟人,是当之无愧地“书香门第”、“清贵世家”,祖、父都是进士,先父蒋伊是康熙前朝有名的御史,蒋陈锡与他的弟弟蒋廷锡、长子蒋涟亦都是进士。现下,除了他弟弟蒋廷锡在京里,其长子蒋涟康熙四十八年中进士后选翰林院庶吉士。也在京中。
早先曹颙与庄先生提到谋缺时,两人看法大致相同,那就是选道台,不选知府。倒不是因道台是正四品,而知府是从四品的缘故。而是这知府毕竟是父母官,需要处理地政务繁多,曹颙的年龄与履历都在这里,到时候辛劳不已,还容易出现纰漏。相对而言,道台则不用顾忌那许多。
道台分为两种。一种称“分守道”,是各省布政司布政使的佐官,正式官名为左、右参政及左、右参议。分驻在各个辖区内,主管钱粮;一种称“分巡道”,是各省按察司按擦使的佐官,正式官名是按察司副使、按察司佥事,主管刑名。
这山东东兖道就是“分守道”,对别人还没什么。因离江宁近,很是对曹颙前期所想。
曹颙与庄先生又商议几句。稍微有些为难的是,因这事情急促了些,若是正跑上缺,怕年前就要往山东去。另外,就是康熙那头。总要想个妥当的法子,省得老爷子认你自作主张,心里不爽快。
思量了一回。曹颙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在康熙面前说假话蒙混过关的本事,便也不再想什么诡辩之词。他托庄先生帮着给康熙写篇“密报”,内容无非是提到他近日因思念父母,又因要为皇上与朝廷效力,忠孝不能两全,踹踹难安;正巧得知山东东兖道出缺,便想着谋缺,这样既不耽搁为皇上与朝廷效力,又能偶尔将父母家人接到身边团聚,正是两全齐美之事。
庄先生也赞成曹颙的打算,这一番说辞,有理有据,且都是实情。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康熙应不会特意反对。不过,他却建议曹颙自己上折子。其实,康熙对他们父子远比一般臣子亲厚。这要是换做其他臣子,在曹颙这个立场,肯定要赶到皇帝身边巴结,偏曹颙行事过于谨慎,轻易不肯上前。
曹颙听了庄先生的建议,想想也是,自己这般通过庄先生,还不如干干脆脆地直接上折子。即便康熙真是不许他离京,对这番孝心也挑不出错处来,省得这老爷子又胡乱猜疑。
一切商议妥当,庄先生见时辰不早,想着自己的小闺女,笑呵呵地回榕院了。曹颙也进了二门,回梧桐苑。
*
回到梧桐院,初瑜正坐在炕上,在灯下做针线。见曹颙回来,她忙笑着起身,帮他脱了外头衣裳,同时换喜彩去端醒酒汤。
曹颙摆了摆手:“今儿没喝多,醒酒汤就免了,若是厨房有现成地饭菜,叫人热些端过来。下午吃时觉得饱了,这会儿却有些肚子空空的!”
初瑜应下,打发喜云、珠儿他们下去准备。
曹颙坐到炕边,看着三两巴掌大小的绸子面地小棉祅,觉得精致可爱,笑着问道:“这是给妞妞准备的?”
妞妞就是前几日庄先生添的老生闺女,生母是庄先生的妾杜氏怜秋。因民间有个说法,新生儿满月前不能够起大名,否则便会被无常把魂魄叫走,所以庄先生便给女儿起了这个小名。
初瑜点点头:“嗯,准备给妞妞满月时穿的!因这几日家里没什么,就想着要给妞妞做套小衣裳!”
说话间,喜云与珠儿已经捧了食盒来,将里面的菜品点心往炕桌上摆好。
曹颙见饭菜来得快,又摆放了两套碗筷,看了眼初瑜:“怎立时得了,初瑜叫人给我留饭了?还是晚饭没吃?”
初瑜帮曹颙一边布菜,一边道:“因晓得额驸是同宁大哥他们喝酒去,怕吃不好,便让在火上温着。我下午吃了几块点心,晚饭就不耐烦吃了,这会子看到额驸要吃,方觉得肚子有些饿了!”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地小脸,略带不安地问道:“额驸,初瑜是不是太丰腴了?自打入冬就不爱动,紫晶姐姐又老惦记给初瑜补,身上多了不少肉!”
曹颙虽然没喝多,但是毕竟带了几分酒意,听着初瑜略带娇憨地声音,不由觉得情动。原本夫妻两个是面对面坐着,他这是挪到初瑜那边去坐下,给初瑜碗中夹菜:“你正是长身子呢,况且又是哪里胖了?”
初瑜就着曹颙给夹的几筷子菜
初瑜低头看那小绸祅,想着要绣什么花样,突然想起一事来,开口说道:“今儿觉罗府送来帖子,因三妹夫高升,好像要办两桌酒,请亲戚朋友热闹热闹,咱们去不去?”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曹颙应声。初瑜歪着头望过来,正好瞧见曹颙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夫妻做了将近一年,初瑜自然能够看出曹颙地心思。不由羞红了脸。
曹颙凑过去,在她耳边悄声问道:“可是干净了?”见她点头,顿时欢快地笑出声来。
初瑜脸色越发地红,直红到耳根处。
曹颙看了,恨不得立时将她搂在怀里,亲上几口。因碍着几个丫鬟正端来清水。侍候两人梳洗,他便强忍着。只是身上某一处已经发生变化。幸好是坐着,不至于在喜云几个丫鬟面前露丑。
好不容易梳洗完毕,打发喜云她们都出去,曹颙立时横抱起初瑜,往卧房里去。
不一时。重重的喘息声与偶尔的呻吟渐渐融合,屋子里满是浓浓的春意。
……
这一番缠绵下来,两人都耗尽了力气。
曹颙将初瑜搂在怀中。摸着她地头发,只觉得甚是满足。初瑜也侧身,将身子都挤进曹颙的怀里。
曹颙想起外任的事,一边摩挲着她地头发,一边道:“还记得前几个月我与你提的吗?京城实在太闷,咱们到外头过几年!”
初瑜点点头:“额驸找到合适的缺了?前两日不是还说一时没有合心地地方,要再等等看!”
曹颙说:“可不是吗,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明儿就去探探信,若是妥当了,怕年前就要出京,你同紫晶说声,心里有个数!”
初瑜乖乖地应了,随后问道:“觉罗府那边也要给回信呢,咱们去不去赴宴?”
“嗯!自然要去的,若是咱们真不在京城,姐在王府,那边不用咱们操心;大姐那边吗,姐夫是那个秉性,好像轮不到咱们操心;二弟直接跟着咱们去,他这次落榜心里正闷着,出去历练历练也好!”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会儿,方道:“放心不下的就是萍儿这边了!萍儿面上看着爽朗,性格却有些敏感,即便受了什么委屈,也只会自己一个人偷偷哭!”
初瑜知道曹颙对这个妹妹很惦记,但听他这么说,不禁有些奇怪:“委屈?三妹为何要受委屈?瞧着觉罗太太与三妹夫都像是性子好地,应不会给三妹委屈才是!”
曹颙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啰嗦了,听了初瑜的话,笑笑说:“你说得对,瞧觉罗太太与萍儿两个像母女,塞什图也不是多事之人!因看着萍儿长大,心里没怎么将她当妹子,更像当女儿待,这就有些瞎担心了!”
曹颙比曹颐才大五个月,眼下却是长辈的口气,逗得初瑜忍不住笑了:“额驸才多大,这口气听着同阿玛似的。照这样说,二弟比三妹还小两个月呢!”
曹颙点了点初瑜的鼻尖:“你别不信,我心里,也是将二弟当子侄疼的!他小时候虎头虎脑,很是招人稀罕,虽然爱粘人,可是也不惹人厌。虽然平日行事有些大大咧咧,实际上却是心肠很好地小家伙。”
初瑜听了,没有再出言打趣,而是将头埋在曹颙胸前。
曹颙见她半响不吭声,以为她困了,便将被子拉了拉,将初瑜那边掖严实。这时,就听初瑜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曹颙却没有听真切。直到她再次嘟囓着,他才听仔细。
初瑜说:“额驸,初瑜又大了一岁!”
曹颙轻轻怕了拍她的后背:“这个我没忘,不半月前才过地生日吗?”
“那……那……咱们……咱们……”初瑜小声地说着,却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后面的话来。
曹颙心下一动,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初瑜想要个宝宝了?”
“嗯!”初瑜低声应着:“额驸也这般喜欢孩子,咱们要是有了就好了!”
曹颙顿了顿,说:“别急,咱们两个都好好再补补,然后生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儿子!”
初瑜欢快地点点头应着,又道起女儿好、还是儿子好来。
两人都有些倦了,慢慢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次日,曹颙将近辰时(早上起点)方醒,初瑜已经起身,穿戴完毕。曹颙收拾利索后,因想着怕是要晚了,便胡乱吃了两口早饭,匆匆出了院子。
刚出梧桐苑没多远,曹颙就隐隐约约地听到女子的哭声。他还当自己听差了,刚想揉揉太阳穴,便又听到女子的哭声。
他停下脚步,仔细听了一回,是女子地哭声没错,是打沿途这一处空院子传出的。虽然平日这些院子空着,但是也不许人随意出入,怎么有人进去?
曹颙不禁皱眉,这一大早的,是谁在这里哭?站在院门口,曹颙问道:“是谁在里头?”
院子里地哭声立止,随后是略带慌乱地脚步声,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女子走了过来,脸上尤带泪痕,看着甚是楚楚可怜,一双美目满是不安地望向曹颙。
曹颙不由一怔,恍惚觉得这美貌女子有几分面善,却又是不认识,开口问道:“你是哪个院子的?”
那女子听到曹颙的问话,身子微微一震,眼睛里立时泪光点点,低下头道:“回额驸的话,奴婢是梧桐苑的!”
桐苑的?曹颙想了一圈梧桐苑的丫鬟,也没想起来。算眼生,应该是府内的人没错。又见她不仅身上穿得素淡,头发上也只簪着朵月白色绢花,是孝中打扮,虽然内院有那么条不许私祭的规矩,但法规也无碍乎人情,曹颙又并没有神鬼忌讳,因此顿了顿便道:“若是要祭拜亲人,就同郡主或者紫晶那边说声,后花园西北角那有个亭子,可以在那边焚香祭物!只是眼下天干物燥,需得小心明火!”
“是,奴婢省得了!谢额驸不罪……”那女子低头轻声应着。
曹颙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往二门去了。他一边走,一边思量,刚才的事倒给他提了个醒,回去得和初瑜说一声,府内防火也不是小问题,秋冬天干物燥,一旦失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女子是谁,正是年初叶嬷嬷想要安排做通房的那个丫鬟,叫什么他却实在记不起了。
那日曹颙在气头上,便言说自己在上房时只需留着珠儿、翠儿、喜云、喜彩这几个人,其他人不必上前。他说时不过是一时生气,并未思虑很多,其实别的不说,单喜烟与喜霞两个,都是自幼侍候初瑜的,也没的不让人家继续伺候初瑜的理儿。因此,曹颙过后便对初瑜解释了下,让大家随心,只是提前也要敲打一下,省得生出个别的心思惹得大家难安。
过后,虽然丫鬟们皆不敢放肆,也不用特意避着曹颙。只一个喜雨的,守先前的规矩。再也没有出现在曹颙眼前过,这一晃眼就将近一年,所以他一时之间没认出来。
*
户部,福建司。
因将到年底,要清查各类账目,正是最忙的时候,不过因曹颙是司主官,下面还有分管各摊地主事,所以他反而比去年还要轻省许多。
因正闲暇,曹颙便往山东司走了一遭。借了府县图过来,查看州的位置,越看越是满意,这边不仅同江苏省接壤,而且离海边也不远。
在上一世,年年到了七、八月份,他或者同家人,或者同朋友,都要往海边玩几天,吃上几日海鲜。泡几日海水浴。
织造府每年只有几个月份忙些,李氏回回来信都是对儿子惦记不已。曹颙开始算起坐马车自江宁到州需要的时日。若是能够顺利下去。便先休上半月假,与初瑜去江宁,将父母与外祖母接到州来……
曹颙想得正美,就听有人道:“大人,大人?”
他醒过神来,却是主事傅显功与彭铸面带欢喜地过来。到了近前,两人不约而同地抱拳鞠躬,口称:“卑职感谢大人提!”
彭铸年轻还好,这傅显功却是将近四十的人了,曹颙不愿意托大。站起身来,笑道:“瞧两位这般,曹颙羞愧,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当什么,况两位又是有本领的!”
原来前几日,户部尚书穆和伦找了曹颙。让他从属下举荐一人补福建司员外郎的缺。曹颙思量了,福建司几个主事中,资历最深的是傅显功,但论起处事能力却是以彭铸为首。
傅显功能力较寻常人相比也是不差,只是少了些变通,有时候往往要用更多的功夫办差,却收不到相应的回报。彭铸能力虽然比傅显功强些,但是或是年轻的缘故,做事有些不踏实。
这两人倒是有些相辅相成地意思,曹颙那时还不知山东有缺。原本这种举荐之事,还轮不到曹颙这个五品官,但是穆和伦是特意要卖人情与他。
曹颙也不是死板之人,这样的人情若是不收,反而会惹人怨恨,便想到傅显功与彭铸两个,终是不好取舍,便都举荐上去。到底哪个能升职,就要看机缘了。
不成想,穆和伦倒是乖觉,将两人名字都报上去了。昨儿吏部批下来,两人皆升为员外郎,傅显功留在福建司,彭铸年后往山东司就职。因昨儿曹颙离开的早,所以两人今儿才特意道谢。
“山东司!”曹颙默念一遍,心道:“真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若真到山东任道台,就钱粮账目难免与山东司打交到!”心里正惦记山东,这听到“山东司”三个字就格外亲切,便笑呵呵的向两人道贺。
傅显功留在福建司,这也算是妥当,等到自己离任,他也能够撑起这摊子事来。一时之间,曹颙竟有些离别愁绪。
*
圣驾十一月初十方从畅春园回宫,曹颙听十六阿哥提过,知道圣驾在京驻留几日后便要去谒暂安奉殿、孝陵,这往返少说也要一个多月。虽然吏部那边使人打了招呼,但是也没有再三拖延的道理,他便于十一月十一上了请见折子。
十一月十五,太和殿大朝会。
参加大朝会的,除了京城的王公百官,还有各地任满进京的官员。这次朝会时间不长,多是些近期升调的官员谢恩。一个个规规矩矩,行事言谈都像是木偶,生硬得很,偏偏还要作出一副深感皇恩浩荡的感激涕零样子。语调哽咽是基本地,泪流满面者也不是一个两个。
等到散朝,十六阿哥拍了拍曹颙的肩膀,刚想对他说话,便见乾清宫太监魏珠过来,传了康熙地口令,户部郎中、郡主额驸曹颙乾清宫侯见。
十六阿哥方才见两个外地督抚与几个新上任的都统都往乾清门方向去了,便对曹颙道:“估计要等着时辰呢,我正好有话要找你说,陪着溜达过去!”
曹颙见十六阿哥神情略显憔悴,问道:“这才几日没见?你这段日子病了?”
十六阿哥苦笑着摇摇头:“倒是巴不得病得是我,偏是难能如愿,是李氏病了!”
李氏是康熙四十八年的留牌秀女,去年被指给十六阿哥。她容貌品性都是好的,只是因父祖爵位低下。所以只能为侧福晋。十六阿哥身边早有房里人,对男女之事早已知晓,但是与这个侧福晋却甚是感情深厚。
虽然今年又指了嫡福晋,但是十六阿哥也没放在心上,反而对李氏越发看重,一心想要先于嫡福晋让李氏产下长子。
今夏随扈去热河,十六阿哥原本想要带李氏去,但是被王嫔劝下。这嫡福晋是宜妃的亲侄女,年底就要进门,这样宠爱李氏。落到别人眼中,最后不好过的还是她。十六阿哥虽然舍不得,但是李氏也是这个意思,不愿意出这个风头,便劝下十六阿哥。
待到京城时疫发,康熙要派人往京城地接妃嫔与小阿哥。十六阿哥因不放心李氏,便特意讨了这个差事,没想到没到京城,这边宫妃已经由九阿哥送出京来。
十六阿哥忙问了阿哥所的情况,九阿哥这才想到十六阿哥还有个侧福晋在宫里。因这次妃嫔出京。圣旨来得急,这边也是乱成一团。谁还能顾到阿哥所那边的皇子福晋?
九阿哥听说
六阿哥对那位似乎颇有宠爱,便将过错都推到三阿哥上,自己很是无辜,只是临时被指派出来的。
十六阿哥正是揪心之时,便有小太监过来传话,道是陈贵人身边地,十六侧福晋在贵人处,请十六阿哥无需担心。
这后宫的贵人不少,姓陈的就有两人。一人是十七阿哥的生母勤贵人,一个是二十一阿哥地生母熙贵人。虽然康熙赐二十一阿哥生母的封号为“熙”,但是因是康熙年号,大家皆以陈贵人称之。
陈贵人是孙文起地侄女。十六阿哥生母王嫔是李煦地表妹,孙家、李家、曹家皆是联络有亲的,说起来两人还是表侄女与表姑母的关系。两人都是汉女。又都是来自江南,素日里就亲近几分。
等到了热河,真如王嫔先前所料,宜妃对李氏就有些瞧不上。虽然看在王嫔的面子,不至于当面给她没脸,但是言谈之中也敲打不少。
李氏虽不是嚼舌之人,但十六阿哥也隐隐听到些风声,虽然对宜妃不满,但是又能如何?便只有忍着,直到京城这边时疫平息,他方想着各种法子,求动了康熙老爷子,携李氏先行回京。
前几日,李氏身子就有些不爽快,整日恹恹的,吃不下饭去。十六阿哥原本要叫太医来瞧,李氏怕传到宜妃那边,又认为自己是拿乔,便只说是冬困的缘故,并不碍事。
前儿夜里,李氏身子不净,开始还以为是“小月”,却痛得不行,流了好一会儿也不止。十六阿哥忙连夜叫人找了太医。
看着血中那块肉疙瘩,太医唬得不行,李氏小产了。十六阿哥听了太医的结论,悔恨不已,想着要是早两日请太医来瞧,说不定就不会这么糟。
虽然他女人不多,却是在宫里长大的,知道这宫里的龌龊。这李氏平日身子骨都好好地,又没有磕着碰着。他因李氏觉得乏,也是好几日没近身的,怎么会小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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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追问过太医后,十六阿哥得知李氏是遭了暗算,怕是在饮食上吃了什么忌讳地东西。在后宫呢?瞧不上李氏,不想让李氏提前生下长子的,除了宜妃,又有哪个?
连夜将李氏身边的宫女都审讯一遭,这种事对方就算是皇帝宠妃,也不可能留下实在物证,那剩下的就只有她能够买通的人了。
最后有个小宫女吃不得打,交代出来一件事,曾无意看到同屋子的另外一个叫“采莲”的宫女拿什么东西喂猫。问她,她却只说是这小宫女眼花了。
结果采莲的交代差点将十六阿哥气死,对宜妃更加忌惮。采莲是包衣出身,小选进宫的宫女,有个哥哥在内务府当差,前两个月找到她,说是收了侧福晋家的赏钱,要她在阿哥所做助力。给了她一包药,让她掐着日子,在李氏“小月”之前地三两日,将这药放到甜品里。只说是侧福晋家特意求的求子药。
采莲本不想应下,但是耐不住哥哥央求,便犹犹豫豫地应下。她心里还不放心,便寻了只猫试药,确定这不是毒药后方放心。
十六阿哥叫人在采莲房里收出药来,叫太医看了。太医仔细辨别了,是掺了红花的糖霜。
等到次日派人去找采莲哥哥,人都死了大半个月了。
虽然杖毙了几个宫女,但是十六阿哥仍是不解恨,却也知道,事情只能这般了。就算明知道是宜妃叫人做的又如何,没凭没证地,闹到康熙面前也不顶用。不仅不能去登门问罪,还要封了太医的口,将事情隐瞒下来,否则因“不小心”没了皇孙,李氏还要担着责罚与训斥。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十六阿哥素日不当曹颙是外人的,这又是心中抑郁之事,便三言两语对曹颙说了。
曹颙听了,也是恼怒不已,像十六阿哥这样什么也不掺和地皇子他们还要算计拉拢?而且,又是用得这般手段。
就听十六阿哥冷笑道:“害了我的子嗣,我管她是谁?总有一日,这仇我要报回来!”
前面就是乾清门了,曹颙想着十六跟自己过来,应该不是只为了发牢骚,便问道:“这些以后的事咱们先不提,眼下有什么能够用得上我的?”
十六阿哥点点头,道:“我正是要寻你帮忙,这两日我瞧着李氏,实在心里难受。想着腊月末郭络罗氏就要进门,怕她那时候身子没养好,还要去立规矩,便想起你在昌平的温泉庄子。借我用些时日,倒是大婚前,我送她去那里休养些时日。”
曹颙说:“庄子倒没什么,只是那里既不是十六爷的产业,又不是李福晋的娘家,这传出话来,却是不好听。”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我正想着该准备什么物件做十六爷的大婚之喜,现在看来这庄子倒是现成的了!若是十六爷不嫌弃这不是新建的,我这两日就把地契送过来!”
十六阿哥忙摇头:“那怎么行?不过是用些时日,实在不行,就麻烦大格格过去陪两日!你就这两处产业,我怎么好收你的?”
曹颙道:“那里因都是荒山坡地,当初都是我们那边管事用极低的价钱买下的,我因喜欢那边的温泉,便修了个庄子,也是取意自然,不像其他人家那般奢华,拢共算上也值不得几个钱的!”
十六阿哥还在踌躇,道:“毕竟是你喜欢的,这怎么好?何我能够用上的时候又少!”
曹颙心里算算,康熙修建小汤山行宫也应是近年的事,便低声道:“我前些日子与十六爷说什么,十六爷忘记了?我正要出京自在几年,今日见驾也是这个缘故,还留着那庄子做什么?原本还想着怎么处理,你这时收下我当时省了不少事!”
十六阿哥见曹颙这般说,便不再客气,笑着应了,只是特意嘱咐曹颙一句:“京城正是乱七八糟的时候,事事非非保不齐哪天就惹到身上。你出去松快两年,我是赞同的,病不拦着,可有一句话要先说好,你不能往太远了去,咱们总要一年见上一两遭方好!要不撇下我一个人在京里,实在不够义气!若是那样的话,小心我留你在京里一起苦熬!”
曹颙笑着道:“晓得,晓得,十六爷别再吓唬我了!总会挑近的地方,就是远的地方,这车马劳乏的,我也不耐烦去!”
十六阿哥见他应了,方笑嘻嘻地回阿哥所去。
曹颙过了乾清门,站在乾清宫门前等候召见。前面还站着几人,有识得的,也有看着面生的,看着官服顶戴,都是一品、二品的高官。
因是这里禁止喧哗,大家就彼此点头示意,算是见过礼。
清宫,东暖阁。
康熙穿着常服,坐在炕上,望着地下跪着的曹颙,脸上神情莫测。过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问道:“外放之事,你父亲并不知晓吧?”
因康熙没有叫起,所以曹颙只能跪着回道:“回万岁爷的话,是臣自作主张,臣父……臣父若是晓得,应是不依的!”
又是沉寂,曹颙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跪麻了,方听到康熙叫起。
虽然这两年,曹颙也这般觐见过康熙几次,但是这次的气氛却是与之前大不相同。
“调你到户部,朕是想要栽培你的,想着你年纪尚幼,先让你学上几年。这一年来,你所做作为,朕都瞧在眼里,虽没有大成就,但贵在踏实谨慎,也算是没有给朕与你父亲丢脸!”康熙的声音有些寂寥。
曹颙听着心酸,康熙眼下的神容憔悴,与曹寅前两年的情形一般无二,都是累的,不只身累,而且心累。想到同样年迈的曹寅,曹颙对康熙不禁生出几分同情之心来。
顿了顿,康熙又道:“今夏时疫之事,四阿哥都对朕仔细报过了,你却是立了大功劳的!这有功不赏,你有没有因心里觉得委屈埋怨朕?”
虽然康熙问得温和,但是曹颙听着却是心里一颤,这老爷子因太子之事,正是狐疑不安之时,自己可不能犯了“怨望”的忌讳。这个时候讲究的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就算你正立下什么了不起的功劳,若是敢“心生怨尤”,那也得不到好去。反而是弥天大祸。
曹颙忙俯首道那些皆是自己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哦,不敢居功?”康熙沉吟着,望向曹颙的眼神中多了一分探究:“那照你这般说,这功劳都是四阿哥的?”
曹颙刚想应“是”,心下一动,回道:“雍王爷确实辛劳,但依小臣看来,这顺天府衙、步军衙门、内务府等几处地大人也恪尽职守、整日辛劳;诸衙门的衙役兵丁,全凭一分忠君爱国之心。不顾自己安危,奔波防疫,令人佩服得紧。”
康熙点点头,追问曹颙:“再没有旁人了?”
曹颙脑子里突然闪出德胜门前悬挂着的几颗人头,不假思索便开口道:“还有一人……”这话说一出口,他便觉得有些不对,这可不是自己能够插口的!但是想起十三阿哥如今的落魄与萧索,曹颙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其行雷霆手段,制住危局,使得这时疫遏制在京中。实是功在朝廷、功在社稷!”
曹颙一口气说完,心里舒坦不少。虽然想到接下来难免要受到几句斥责,甚至是康熙的怒火,但是他并不后悔。在他心中,是极为欣赏十三阿哥这种不使权谋手段的义气之人的,而这般能直抒胸臆,亦是许久没有的快事。
“呵呵!”康熙并没有如想像中的那般拉下脸来训斥,反而笑出声来:“这两年,你从不肯多行一步、多说一句,朕还当你没有锐气,眼下听你这般直言陈述。怎不知该赞你长进,还是斥责你多事!”
曹颙额头微微渗出汗来,不知道这老爷子说得是字面上地意思,还是另有所指。一时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康熙看出他的不安与为难,以为他是不放心十三阿哥,还要为十三阿哥求情。便摆了摆手,道:“十三阿哥之事,无需再多言。朕为皇父,自有思量!”说到这里,他的语调越发郑重:“你也不是外人,瞧着你与诸皇子亲近,朕心亦感宽慰,但你要谨记本分,不可想着去党附哪个阿哥,生出些其他心思!”
“党附”两字明晃晃的一出口,曹颙心里已经有数,这老爷子如今被太子结党之事刺激了,有些杯影蛇弓、疑神疑鬼了,自己可不能让他对号入座,忙俯首道惶恐,又道自幼受父亲教导,心中只有“忠君爱国”这四字,断不会学那些不忠不义之徒,辜负圣恩。
这一番“忠心”表下来,曹颙自己也要吐了,效果却是甚好。他偷偷看了眼康熙,脸上虽然说不出阴霾尽散,但是也依稀露出些笑模样,好像很欣慰的意思。
不知为何,曹颙突然生出一种很是荒唐的想法,那就是“老小孩、小小孩”这样的说法。康熙上了岁数,这言谈行事与前两年大有不同,是不是有点“老小孩”的意思?
只是寻常人家的老人,闹闹这“老小孩”地脾气,自然有儿子孙子敬着顺着,有老伴提点着。他身为九五之尊,不管是后宫妃嫔,还是皇子皇孙,都是他的臣民。就算其中,对他真心相待着不乏其人,又都是恭敬地多,亲近的少。
“这是你第一次为了自己个开口求朕,朕就依你,全当你时疫功劳的赏赐!”康熙道。
曹颙如闻天籁,连忙谢恩。
康熙下了炕,走到书案前,拿起笔来,写了两个字,然后对曹颙道:“都说孩子大了,做父母亲人的,不应在将他拢在羽翼下,应该让他出去历练历练,方能成才。你自幼在家中,这两年在京城也有朕看护,往后却要多靠你自己了!你及冠时的字,朕早已经想好,这次你要去地方做长官,有了字在交际应酬上也方便一些!”说完,命魏珠将方才御笔亲书的那卷轴递给曹颙。
曹颙先是谢恩,而后双手接过,虽然满是好奇康熙到底给自己起了什么字,但是因御前规矩,没叫打开,就只能忍着。
康熙搁下笔,又道:“吏部那边的旨意朕已经下了,你安心准备赴任就是。”说到这里,像是突然蒙生出些许好奇
:“朕问你,你可想过,到任后最先想做的是何事?
曹颙顿时怔住,直到康熙的脸色越来越黑,方小声地实话实说道:“臣想着。先请半个月假,带郡主回江宁探望双亲!”
这答案却是在康熙的意料之外,他原以为曹颙想要外任,又选了个与户部对口地缺,自然是想要建功立业,有番大作为。没想到,追根溯源,只是这么个原由。
他摇了摇头,心中隐隐生出些妒意来,意兴阑珊地对曹颙道:“因天寒地冻地。朕还想着留你两月,让你开春再去赴任;既然你思乡心切,那就交代交代手头差事,先回江宁过年,年后再赴任去!”
除了谋到了想要的缺,这又多了探亲假,实在是意外之喜。直到出了宫门,曹颙的脸上仍是满满地笑意。
曹颙心里盘算着,今儿是十一月十五,户部的差事倒好说。直接由傅显功接手就好,一两日就能够完结。京城府中之事。因不是立时到任上,可以托付给庄先生与紫晶慢慢料理,自己带初瑜先行一步,回江宁去,年后再在州汇合。剩下的,就是京城这几处亲戚朋友了。
因心中急切,曹颙也没心情往户部去了,打发人去告假,自己快马回府,想要这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大家。
—
*
曹府。书房。
“成了?”庄先生端着杯子地手微微一抖,险些拿不稳,忙放到小几上,再次问道:“真成了?万岁爷怎么说?”
曹颙笑道:“说是全当时疫功劳的赏赐!还许我年后赴任。年前回江宁探亲!”
庄先生脸上也满是欣喜,摸着胡子,笑着说:“这样甚是妥当。颙儿要要赴外任,下面没人也不成,江宁大人那边,或许能够荐两个妥当的幕僚来!”
曹颙摇头道:“有先生在,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是眼下到年底也不过四十余天,如今水路不同,陆路上颠簸了些,或许需要更多时日。这几日,我便将京城之事完结,与初瑜先回江宁去!”
庄先生点了点头:“早日上路也好,只是京城各处还要拜会到了,你终有回来之日,这些人情往来不能淡下来。再说,你既然要赴外任,需要他们在京城照拂地地方也多!”
曹颙知道庄先生说得在理,心里将要去拜会辞行的人家挨个数了,顿时觉得头疼,这样下去说不得也需要十天半月。看来,只能一日跑几个府邸,不留宴,大致打个照面罢了。
突然,他想起康熙赐下的字,因方才高兴,塞在腰间还没看,忙抽出来打开。
“‘孚若’,这两字出自《易经》‘而不荐,有孚顒若’。呵呵,看来万岁爷对颙儿还是却是恩宠不凡。本朝世家子弟,父子两代,或者祖孙三代同朝为官者不乏其人,像颙儿这般,让万岁爷这般照顾的又能有几人?”庄先生看着眼下的御笔手书,笑着说。
曹颙却是有些哭笑不得,来这世上十年,其中九年在读书,这《易经》也是通读过的,“而不荐,有孚顒若”并不算是好话,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对于祭祀这类的大事,虽然表现出虔诚,但只洗手而不上贡;对于那些信守承诺的人与事,好像很是仰慕,但是却不去学着去做。不过,若是反过来讲,也有处事谨慎,不盲目跟风、人云亦云之意。
不过多了字,曹颙还是心里有些怪怪的,时下人们应酬称呼都是称字,以后他就是“孚若兄”或者“孚若”弟、或“孚若贤侄”什么地。
接下来的几日,曹颙忙得马不停蹄,除了交代户部地差事,就是拜会亲戚朋友辞行。平郡王府、淳郡王府、觉罗家、兆佳家、完颜家、宁春家、马侍郎家、孙家这些自不必说,还有雍亲王府、十三府,辅国公鄂飞府,姑父富察家。当初在侍卫营的长官同僚与户部的长官同僚,也要拜会几家。
对于曹颙将要外放之事,各府反应不一,像七阿哥与平郡王,因先前就听曹颙提起,虽然并不反对,但是也没想到这么快。七阿哥原是舍不得女儿远嫁,才主要挑了曹颙的,很是舍不得,再三嘱咐了。弘曙兄弟几个听说了,也皆是恋恋不舍,往曹府跑得越发勤快。
平郡王这边,是赞成曹颙出京的,省得在京里束手束脚。倒是平王福晋曹佳氏,本来还舍不得兄弟外放,听说兄弟与弟媳妇要先回江宁探亲,立时准备给父母的年礼,便又想着催促他们早日离京,也好在父母身边多待些时日。大阿哥福彭已经四岁,开始拿着小弓箭玩了;四阿哥福秀也两岁多了,满地乱跑。
宝雅上个月被指婚给太后的娘家科尔沁部的一个郡王,明年要出嫁。如今轻易不出来见人了,与曹颙熟了的,没那些多避讳,到嫂子这边坐上一坐。虽然还是像过去那样带着笑,但是或是年岁大了的缘故,不再唧唧喳喳地,有点贵女典范了。
倒底是姊妹,曹颐的反应与平王福晋差不多,虽是舍不得哥哥嫂子,但是更为他们回乡探亲高兴。准备了不少给江宁府里众人的年礼,虽然不如平王府那边丰厚,但也是费了不少心力筹备的,其中孝心一般无二。
隶,顺天府,武清驿站。
驿丞张富安就着花生米,还有半碗烧鸭子,喝着小酒。这眼看就要就腊月,外头正洒着雪花,天正冷得紧。幸好因这里还归京府管辖,又是大驿站,炭材银钱都是宽裕的,房间里烧得热乎乎的。
张富安四十来岁,因这驿丞做久了,眼界也大些,对这往来的官员也能够分出三六九等来,看着要高升的,紧着巴结,对方心情好,赏银自然爽快;对那些看着走背“字”的,也不轻易怠慢,这官场起起伏伏的事,多了去。就凭他这个不入流的没品级的小驿丞,还没有资格去势利。
随着门帘被推来,一股冷风猛地打外头钻进来,张富安猛地一打寒战,对见来那个穿着驿卒衣裳的小伙子道:“百岁,快把门给关严实了,要冻死你叔怎地?”
这小伙子叫张百岁,是张富安的亲侄子,因哥哥嫂子去得早,便养在自己身边。
张百岁使劲扥扥脚,扒拉扒拉身上的雪,对张富安说:“叔,方才去挂灯笼,看到远远地有人往这边来,打南边方向来的,或是要进京去?”
“娘的,这话怎么说?”张富安忍不住要骂娘:“这鬼天气,已经住进来一个提督、一个副将、两个按察使、三个总兵,还有江宁那些个犯官,怎么还有人要来!”虽然嘴里唠叨着,那是他还是穿戴整齐,出去相迎了。
张百岁瞅瞅炕桌上,抓了块鸭肉塞到嘴里,随后才快步追着叔叔出去。
看到对方只是几辆车行的马车,张富安心里有数。这样的寒酸,看来是草芥小官。果不其然,对方下了马车,一提身份,是原庆阳府知府陈弘道,如今已经被免了职。
若是平日里遇到这种倒霉蛋,张富安就算表面上仍客套,但是也幸灾乐祸地在心中腹诽几句。然,此刻他想起一人来,又看了看扶着陈弘道的那两个少年都披麻戴孝。知道自己所料不错,不由肃然起敬,道:“原来是陈府台,还望恕小的无力,这是要进京拾王恭人地骸骨?”
其实,对待像陈弘道那种免官知府,他本不用这般客套,只是想起两个月闹得沸沸扬扬的“叩案”。那王氏进京前,也打驿站歇过脚,是个极其规矩半分的诰命夫人。进京高御状已经难能可贵。更不要说为表夫君清白,血溅都察院。怎能不让人心生敬佩?
陈弘道听对方提到亡妻,眼圈泛红,哑声道:“正是如此!在下已经罢官,本不应再来叨扰驿站,只是眼下天黑了,无法进县城,只好来这边求个方便。
张富安摆摆手:“大人客气,只是如今往来官员较多,上房都占了,还请委屈一晚。明日要是要离开的,在帮大人调换。”
陈弘道忙郑重谢过,张富安刚想吩咐侄女带着李家众人往偏院去,就听“得得”的马蹄声响起。影影绰绰像是来了不少骑。
张富安忍不住想要骂娘,这今日来怎么了?难道又是哪里来的总兵进京,最不耐烦这些武职。都带着亲兵,一个个牛逼哄哄的,最是大爷。侍候得稍有不合心,就是被踹上一脚。
张百岁站在叔叔身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忍不住伸出手来摸摸自己的脸,这晚饭前给被那个打浙江来的副将给“赏”的。
只因那副将来得晚,三处上房都被去云南赴任地提督与总兵给占了。他官职比那三位低,当然不敢去挑衅,便将火气撒到驿站这边的人身上。
陈弘道虽然想催驿卒先带自己这些人安置,但是也省得眼下不是自己能够说上话的时候,便吩咐家人将马车退到一边,让出驿站的大门来。
先到的是两个长随打扮的年轻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衣裳,跳下马背。因驿站门口点着灯笼,那年轻人将门口众人环视一周,认出张富安的衣服,道:“我家大爷是新升的山东东衮路道台曹大人,今带家眷回乡探亲,劳烦驿丞大人给安排个洁净的住处!”
听说是个道台,张富安放下心来,笑着应着,看到陈弘道等人还站在一旁,寒风里很是孱弱地模样,不由心中感叹。就算是清官又如何?既然翻出这么大的案子,弄掉了几个督抚地顶戴,谁还再容他做官?忙叫侄子引起他们安置去。
又站在灯笼下等了一会儿,那车队才到达。
看着随行的三、四十护卫随从,护着七、八辆马车过来,张富安不禁心里开骂:“娘的,一个四品道台,倒比总督巡抚的排行还大?”
看着两个穿着皮毛衣裳的贵公子下马过来,容貌依稀有些相似,张富安心里暗暗咋舌,瞧这穿衣打扮,这道台要么是个大贪官,要不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既然是回南边探情,难到是两淮盐商世家出来的?心里虽然胡思乱想这,面上却堆着笑,拱手道:“想必这两位是道台公子了,下官武清驿丞张富安,还请公子帮着引见道台大人!”
“道台公子?”那看着稳重些像哥哥的尚未开口,旁边那个少年已经笑出声来:“你想要见道台大人,眼前可不就是,哪里还需要引见?”
张富安闻言一愣,往兄弟两个身后看去,几丈外停着辆马车。看来道台大人是在车里了,他像这两个“道台公子”点点头,小跑着往马车那里去。
那两个“道台公子”因感意外,等回过头来,张富安已经在马车前俯首道:“武清驿丞张富安见过曹道台!”
这一声“曹道台”不仅引得方
话的“道台公子”爆笑出声,就连马车两面的互为随笑起来。
张富安被笑得心下不安,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还在琢磨呢,就听马车里传出一女声来:“额驸
哪里跑出来的“额驸”?“我在这儿,咱们到武清驿了,你再忍忍,我马上请驿丞帮咱们安排!”
张富安脑子这才清醒过来,这“额驸”是皇家与宗室贵女夫君地称呼,那这马车里不就是贵人了?抬头一看,可不是吗?朱轮车,红盖,红帏,红幨。盖角皁缘,正是郡主规制的车驾。
张富安正想着要不要立时跪下请安,就听方才应声那人道:“张驿丞,在下就是东衮路守道曹颙,携家眷回乡,劳烦安排下住处!”
一个郡主已经使得张富安吃惊,眼下看着这未及弱冠地少年口称自己是四品道台,他越发脑子糊涂。突然,如同醍醐灌顶一般,他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这批人来路不明,假冒皇亲。却不知意欲何为。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这还没出顺天府呢,自京城到这里,又全是官道,真是歹人也不能这般猖狂。
但张富安终究有些不放心,笑着道:“下官见过曹大人,这因今日往来官员众人,各房都住满了,要不您看这样。您将路引先借下官,下官去同上房的提督那人商议,看看能否让与他同行而来地两位总兵大人让出个院子来,省得委屈了贵人!”
这“贵人”指的却是马车中之人了。若是车里真是郡主,别说是二品总兵,就是从一品提督该让也要让;若是那车里不是郡主。那事事非非有提督大人安排,就不干他这小驿丞什么事。
曹颙看了这驿丞一眼,对先前到的那两个长随吩咐道:“你们两个,跟着张驿丞去拜会拜会提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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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长随拱手应了,就见另外一个贵公子道:“怎地这么啰嗦?住个破驿站还这样不省事,早知道在前面个县城就该歇脚!吴茂、吴盛,你们两个跟那什么什么提督说清楚,赶紧腾房子!”
听着对方像是连提督都没放在眼里,张富安倒是有些相信那车里坐地确实是郡主了,否则怎么好这般托大?
离了门口,张富安带着吴家兄弟往后院上房走,便走便问道:“敢问两位小哥儿,这是哪位贵人出京?”
吴盛听了稀奇,回道:“嘿,你这驿丞怎地听不进去话?我们方才不就说了吗?是我家大爷,新任命的山东东衮路道台!”
张富安讪笑两声,道:“下官问得是车中之人!”
吴盛不禁翻了个白眼:“那还用问,自然是我们府的主母!”
吴茂听说张富安的探究之意,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对外人说的,便道:“我们是二等伯江南曹织造府上地,我们爷是伯爵府长房嫡子和硕额驸,身上带着一等男的爵位,万岁爷亲自点为东衮守道,如今正是回江宁探亲的。车中是我们的女主子,淳王府的大格格,御封的和瑞郡主。”
张富安的心肝听着一颤一颤的,淳王府可是皇子府,这大格格是皇帝的亲孙女,真正的金枝玉叶,怨不得那道台那般年轻,出自伯爵府,又娶了郡主,看地正得圣宠。
他刚要后悔,是不是刚才跪下请安有些失礼,又思量着不对,这驿站南来北往的,闲话最多,江南曹家前些年是显赫,这两年听说是没落了地,怎么还能这般风光?
驿站上房里,云南提督张谷贞正盘腿坐在炕上,同两个属下云南永北总兵汪一桂、云南开化总兵围着火锅喝酒。
说起来也是缘分,这三人都是前几日新任命的,张提督原来是湖广镇筸总兵,汪总兵原是州副将,阎总兵原是永昌副将。三人正好同一日去兵部领的路引,竟是同僚,武人又不像文官有那些个讲究,便约好了一同赴任。
听说来人是淳王府的大格格与额驸,三人都下了炕。张提督与阎总兵倒还没什么,只是思量着让出间上房来,去请个安;汪子总兵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见大家伙都看他,便道:“在下是镶白旗的,这淳王爷正是在下的正经主子,这眼下喝了酒请安,却是有些不恭敬!”
张提督是上官,不好说什么;阎总兵与他平级,笑骂道:“瞧你那怂样,咱们只是远远请个安,还能熏着谁不成?”
汪总兵说完已是后悔了,因为这酒是上官请的,这样说来好像埋怨人一样,瞧着张提督面色如常,方笑着说:“呵呵,是在下失言,失言了,既然是在下主子到了,那自然是在下该腾房子的,阎老兄,却是要到你院子里挤上一晚了!”
阎总兵忙道“无妨”,汪总兵换了个长随,打发他往隔壁院子去,让大家赶紧腾地方。
等张提督他们到驿站门口,给郡主与曹颙请安见礼后,便簇拥着两人往上房来。
突然,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呼叫声:“救命,救命啊!”声音分外凄惨,使人闻之不忍。
这是什么缘故?众人皆是变色,就听急促地脚步声响起,张百岁满脸是血地跑过来,对张富安道:“叔,不好了,厨房……”尚未说完,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百岁“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张富安哪里见过这个阵势?浑身筛糠似的,哆嗦个嘴,哭不出来。
张提督与阎总兵、汪总兵都是军旅出身,虽然不能说身经百战,但是对于流血死人也都是常见的。阎总兵半蹲下开,摸了摸张百岁的脖子,还有脉搏跳动,估计只是晕过去。
初瑜被刚刚那凄厉的声音吓了一跳,略带不安地拉住曹颙的袖子。
张提督与阎总兵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这边郡主与额驸还在,正颇感为难,又是一声喊叫:“啊!”他们也顾忌不上那许多,略一抱腕便顺着声音跑过去。
曹颙想要过去瞧瞧,但是顾及到身边初瑜在,便回头想要吩咐曹颂送初瑜先过去,这一看却哪里还有曹颂的影子?
汪总兵虽是留在了曹颙这边,却搓着手,也伸着脑袋巴巴地往大家离开的方向瞅。
曹颙只觉得手心一暖,初瑜已经悄悄地拉住他的手,低声道:“额驸,咱们也快去瞧瞧!”
曹颙本不想应,但是见初瑜满是忧心的模样,便点了点头。
驿站,厨房。
地上狼藉一片,米面散了一地,案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豆腐、青菜。一个穿着孝服妇人被压在灶台前,衣衫都被扯开,露出雪白的胸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骑在她身上,满脸通红,眯着双眼,喘着粗气,身子耸动。正在做那不可言传之事。
那妇人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神情木木的,眼神很是空洞,看不出半点活气。而墙角,团缩着一个同样着素白孝服的小姑娘,八、九岁的模样,只知瑟瑟发抖,满脸地泪痕,满眼的恐慌。
张提督与阎总兵、曹颂几个到时,入目的就是这个情景。虽然听到喊叫声时。大家已经想到大概是非奸即盗,但是亲眼目睹时,还是恼怒不已。张提督与阎总兵稍慢一步,曹颂已经上前揪着后脖颈子,将那汉子拽起来。
那汉子身材高壮,浑身酒气,不知灌了多少坛子酒,手上却仍是不含糊,虽在得趣时冷不防被拽起,但立时就反应过来。一手去推曹颂,一手抽出腰间的配刀。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妈的,老子三年没进京,这世道还变了不成?小崽子,敢管老子的闲事,瞧老子废了你?”
曹颂撒了手,也抽了刀出来,虽然恨不得立时就将这人给剁吧了,但是一眼扫到那被凌辱的妇人,见她似乎乜傻了一样,也不知道收拾衣裳。就那般躺着,袒胸露乳,下身也光溜溜的,那光景实在难堪。曹颂便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抖开甩过去盖在那妇人身上。
那汉子被坏了好事恼休成怒,挥着刀就向曹颂砍过来。一旁地阎总兵抢步上来,他也是好功夫。空手夺了那汉子的刀,又推得那人一个趔斜推开几步,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奸淫妇女?”
“猴崽子你……”那汉子话说到一半,醉眼忽然看清阎总兵身上的官服,立时收声,脑子里惊醒一半,忙两下提好了裤子,归拢了衣裳,抱腕讪笑道:“误会,误会,是这小娘们贪财,故意勾引兄弟!”
阎总兵冷哼一声:“是吗?既然不是良家,那这妇人为何还高呼救命?”
那汉子忙陪笑道:“这个……是***这娘们忒贪财。兄弟讲好了三两银钱,临入门了,死娘们居然还要再番一倍,很是不识抬举!……”
说话间,曹颙与初瑜也到了,曹颙见里面情况不堪,立时挡在初瑜前面,要喊曹颂过来送初瑜回去。
那汉子已是瞧见了初瑜,眼睛一亮,虽瞧着对方衣着富贵,不敢太过放肆,但目光仍腻呼呼的粘到初瑜身上,表情说不出的恶心。曹颙恼了,瞪了他一眼,张口喊曹颂过来。
曹颂那边已经察觉出地上那妇人不对来,这来了这些人也不见那妇人动上一动、或者紧紧衣裳什么的,而且目光涣散。听到曹颙喊他,他忙指了指那妇人,向曹颙道:“哥,她,她好像是死了!”
魏黑正跟在曹颙身后,闻言上前去查看,然后像曹颙点了点头。
那汉子只是借着酒力,一时急色,眼下被这些穿着官服的人撞见,心下已经有些慌了,勉强挤出几分笑来,道:“谁晓得这娘们这不禁操?这可怨不得兄弟!”
众人听他这般说,更是恼火,谁会信他的鬼话?!张提督刚想开口叫人将他拿下,想想又不对,在场可不是自己官职最高,这郡主自不必说,郡主额驸相当于武一品,比他还高一级。因此,便看向曹颙。
曹颙冷着脸叫曹颂过来护送初瑜回去,见初瑜一脸忧虑,低声安抚了她两句,目送她离去。然后转回头来,瞧了一眼墙角边那个吓坏了的、犹在瑟瑟发抖地小姑娘,更是恨这汉子可恶,竟让一个这么小的女孩亲眼目睹这样地场面!
那小姑娘始终盯着地上那妇人的尸体,嘴巴一开一合,好像在念叨什么。
曹颙走了过去,小姑娘像是很怕人,立即惊慌的使劲地往墙角靠去。曹颙便在离她几步远外停下,尽量放缓语气,对那小姑娘和气的道:“别怕,这个人,是不是在说谎?”
那小姑娘泪珠儿滚滚而下,呜咽着也哭不出声,也说不出话,只是骇极了哆嗦不停。
曹颙看似随意地道:“那妇人真是可怜,死了还要背负污名!”
后面那汉子开始只是看着阎总兵与张提督都穿着官服,心中有忌惮,眼下听到曹颙个穿平服的毛头小子这样讲,不由大怒,刚想放声大骂,就听那墙角的小姑娘嘴里含混的吐出一句话。
第一遍大家没听清楚。第二遍却是真真切切,那小姑娘反复重复道:“二娘……二娘没要银子……没要银子……”
众人望向那汉子的眼神都冷
满是不齿。
那汉子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讪笑两声,倒不像方才那般拘谨,反而挺了挺身板道:“这小毛丫头信口诬陷于兄弟!几位大人可别当真了?我姐夫是平阳副将,这进京也是要封赏地,同几位可都是同僚。嘿嘿,也不瞒几位大人,我姐夫可不是寻常人。八爷向来器重他,与其他爷也都是攀得上的。今儿也算是缘分,得遇几位大人,这若是今后几位有什么需要帮忙地,尽管开口就是!”
不管他这话有没有吹牛的成分,但因提到“八爷”,倒实在让张提督他们都有些几分顾忌。他们方打京城出来,自然知道这太子倒台已经是早晚之事,到时候诸位阿哥中若是立“贤”,那“八爷”就是皇储。因个山野妇人。得罪未来的皇帝,这事实在划不来。
那小姑娘似是缓过今儿来了。不再反复重复那句二娘的话,也没了先前那种恐惧,见几个人说话不再理她,她便颤抖着,偷偷爬到那妇人地尸首旁边,嘤嘤的哭起来。
曹颙望向那汉子,冷冷道:“你姐夫是副将也好,受八阿哥器重也罢,与你有何相干?大清律上,哪一条写着副将的小舅子可以杀人不用偿命?便是副将犯法。亦是要按律处置。”
那汉子原本镇住张提督几个,心里还有些个得意,一听到曹颙说地话,梗着脖子瞪着眼睛就要开口大骂:“乌……”刚说一个字来。便被魏黑一个大耳刮子甩过去,咬了舌头说不出话来。
—
“打得好!”这时就听门口有人拍手赞好,进来地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板了一张脸,淡淡地扫了那汉子一眼。
那汉子双腿一软,不自觉地跪下:“姐……姐夫……我再不敢了,就饶了我这遭吧!”
那中年男人看着那汉子:“真是稀奇,我怎么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被什么八爷看重?又同其他什么爷的也攀得上?”
跪着那汉子看来也是他姐夫怕得紧,伸手就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一边扇,一边道:“看我这臭嘴瞎咧咧,姐夫您还不知道我吗?平日最是能扯牛皮的,哪句能当真?”
那中年男子不理会这个小舅子,看了看地上那妇人的尸首,又看了看旁边哭着的小姑娘,道:“这位公子说得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明早送你去武清县衙!”
“姐夫,姐夫,我姐就我这一个兄弟,看在没了的姐姐份上,您就再饶我一遭吧!我再也不敢了!”那汉子全然再没有先前的无赖模样,忽然就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那中年男人见他这般出丑,不禁气得浑身发抖,伸手点指那汉子,想要再骂两句,终是觉得没意思,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抱拳像张提督几个道:“标下浙江平阳副将左世永见过三位大人,家教不严,扰了几位大人,甚是羞愧。标下不敢徇私,明日定将这畜生送县衙法办,还请几位大人做个见证!”
张提督见左世永虽然有些桀骜不驯,但是满脸正气,不似奸邪之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情之心来。这驿站之中,进京的官员不少,若是此事传到哪个御史耳中,就算左世永不偏袒这个小舅子,起码一个“治家不严”之罪是跑不了,最后别说升职,就是这副将品级也未必保得住。
汪总兵见左世永只认官服,怕曹颙冷在一边尴尬,便道:“左大人,这位是江南曹织造地长公子、郡主额驸曹爷。”
听到“曹织造”时,左世永脸上显出异色,随后略带生硬地给曹颙见礼。
曹颙虽然没心情应付他,但仍是全了礼数,而后方问那个小姑娘:“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小姑娘哭得说不出话来,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张富安与张百岁叔侄引着几个人过来,是两个半大少年扶着个枯瘦男人,正是先曹颙他们而到的原庆阳府知府陈弘道与他地两个儿子。
看到地上那妇人的惨状,陈弘道险些昏厥过去。那两个少年一个搀扶父亲,另外一个过去抱起那小姑娘。
“这话怎么说,这话怎么说,怎么老天不长眼,这好人没好报啊!”张富安看着这陈家人的惨状,心中亦是愤愤难平,不禁低声唠叨了两句。
左世永知道是苦主到了,亦是满脸羞愧,忙上前两步拱手道:“实在对不住,左某在这里给几位赔罪了!”
陈弘道闭上双眼,牙齿打战,说不出话来,而那年长少年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一下子打翻眼前人,恨恨道:“人都没了,一句‘对不住’就可抵了?”
左世永不以为忤,又道:“这抚恤银钱,左某立时叫人准备,稍后就送上!”
“呸!谁稀罕你的脏银?人命是拿银子来换的?”那少年满脸愤怨地望了望屋里各人,对张提督等人格外瞪了两眼,骂道:“官官相护,没个好东西!”
曹颙见着这家人除了那病弱男子外,都是穿了孝服的,刚经历丧亲痛,又经历这些,怨不得他们这般愤懑,当下默然垂了眼睑。
张提督几人也瞧见孝服,虽不满那少年言语冲撞,但一来见他重孝;再来这妇人的事着实让人气愤;三来,毕竟曹颙在这里品位最高,额驸没说话,谁又敢出声?因此几人都保持缄默,眼睛瞟着曹颙。
那少年骂完,便对陈弘道说:“父亲,咱们先回去!”
陈弘道稳了稳情绪,摇摇头:“为父不走,为父不相信这世上没了公道!”说到这里,神情带出几分刚毅来,对左世永道:“在下州陈弘道,请问这位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王氏“扣阙”之事,至今还不到三个月,但“王氏院,陈弘道冤白庆阳府”的典故却早已传扬开来。
不管是曹J,还是左世永、张提督几个望向陈弘道的目光都各有不同。左世永、张提督这些武人,虽然平日粗鲁,但对读书人还是有几分敬意,况且这陈弘道又是个出了名的清官。别说官声如何,单凭那样的贞烈娘子,也让人羡慕三分。
左世永越发羞愧,抽出腰间佩刀,指着地上跪着那汉子,说不出话来,最后单膝跪在陈弘道面前,双手奉上佩刀:“这畜生是左某内弟阿克敦,素日就有劣迹,酿成今日之祸,不无左某人纵容之错。左某无颜自辩,现下将这畜生交给陈府台处置。”
左世永身为从二品副将,能够如此屈尊下跪,话又说得痛快,没有半点徇私之意。张提督几个都在旁点头,口里赞个不停,极为赞赏他的干脆果决。
曹J刚刚就觉得那左世永有些不对,先前虽然对大家说要送内弟次日去县衙,但是等到苦主来了,却是又赔罪又送银子地,将他小舅子给摘出来。眼下,又是这一番造作,配上他的“一脸正气”,实在是让人心中发寒。
陈弘道被罢官之事,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一个布衣,真要是杀了人,会是什么后果?更不要说杀的是个满洲旗人。
再说,这左世永刚才在大家面前并不点明他小舅子是满人,只说送到县衙法办。可是,依照《大清律》,这旗人犯法。地方衙门无权管辖,需要由专门的衙门审理。外省是满洲都统与副都统审理,京师附近的普通旗人由步军统领衙门审理,内务府包衣由内务府审理,皇室宗亲由宗人府审理。
“阿克敦”这哪里是汉人名字,一个满人,怎么可能不在旗?陈弘道作为地方父母官,对刑名律法都是晓得的,当然知道汉人杀满洲旗人会是什么下场。到时候别说他自己,连带他的儿女都要牵连进去。
陈弘道看看了穿着一品、二品服饰地张提督三个。又看看眼前屈膝的左世永,心中满是绝望。发妻绝命,爱妾惨死,他自己落得半残半废的不说,还是“贬职为民,永不叙用”的下场,偏偏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悲愤绝望之下,他顿觉了无生趣,颤抖着接过左世永手中的刀,回手就要往脖子上抹去。
因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他会要自绝,眼看就要血溅当场。情况煞是危急。
这一刻,曹J痛得浑身冷汗都出来了。其实,当他拦住刀刃那瞬间,便已经后悔得不行,因为实在是太疼了。
虽然是冬天身上穿得大毛衣裳,但是因那佩刀过于锋利,曹J伸手去拦下陈弘道时,仍是利刃入肉三分,伤了小臂。
曹J身上痛极,心中同样气极。因觉得这副将不对头。他才看似“漫不经心”地走到陈弘道不远处,悄悄观察那副将的神色。陈弘道接过刀的那刻,那副将眼中闪出一丝欢喜。
曹J疑他要使“借刀杀人”之计,既在几位武官面前“大义灭亲”一把。了结那个给他惹祸的小舅子;回头再抬出律法来,还能够惩治陈弘道一家,轻而易举地报了今日之仇。
若是看不到还罢了。既然是遇到了这样不平事,怎好再缄默下去?曹J刚要开口劝陈弘道放下刀,想保全其性命,没想到看到的是要抹脖子?委实来不及多想,他地身子已经向前两步,伸出胳膊挡出刀刃。
“哐当”一声,陈弘道手中的钢刀落地,望着曹J血淋淋的胳膊,说不出话来。
众人皆怔住,还是汪总兵反应最快,忙上前来:“哎呀,额驸主子,这……这……”本想要埋怨他两句,话到口边,方觉得不对,生生止住了,掀开官服下摆,撕下一条白布来,慌手慌脚地帮曹J包好。
陈弘道的两个儿子如梦方醒,先是给曹J磕头谢恩,随后跪在陈弘道脚边,痛哭起来,一个道:“儿已失母,父亲何忍再使儿失父?”
另一个哭道:“就算不看我们兄弟份上,还有小妹无辜可怜,父亲怎能弃儿等而去!”
这兄弟两个,大的不过十四、五,小的只有十二、三,穿着重孝抱着父亲的腿,哭得甚是凄楚。那小女儿,经历这些事,只有“哇哇”哭个不停。
陈弘道长叹一声,搂着小女儿,拉着两个儿子,父子四人哭成一团。
别说曹J本是心软之人,就连张提督、阎总兵与汪总兵这三个见惯了生死的,也不禁红了眼圈。
其中阎总兵看着最无城府,忍不住破口大骂:“姓陈的,爷本因你官声还好,又摊上个好娘子,敬你几分,没想到你这般孬种!既是这小子糟蹋了你的女人,左大人又是将他交到你手中,你好好地往自己脖子上试刀子做甚?瞧把这几个孩子给唬地!”
提督与汪总兵虽然武人,亦是官场沉浮多年,心思比细腻些。现下因陈弘道的异常举止,他们也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再望向左世永时,便带了些狐疑。
左世永神色一僵,随后起身,微微皱眉,朗声道:“陈大人这是作甚,莫非要陷左某于不义?既然大人下不去手,那左某就要代劳了!”说罢,弯腰拾了剑,向阿克敦走去。
陈家父子正哭着,哪里还管得上其他?曹J托着右胳膊,只是冷眼旁观;张提督与汪总兵心下已经生疑,想要看这左世永到底如何作为;只有阎总兵还浑浑噩噩,觉得这样像是大家“逼迫”堪,刚想要开口劝阻,却被汪总兵给捂住嘴巴。
左世永原本还指望大家唤做他,能够就此下台。没想到却只能如此,神色越发阴郁。
阿克敦跟在他身边十多年,自然看出姐夫真动了杀心,忙往后退着,嘴里一股脑地说道:“没有我们乌拉那拉氏地提,你个小小的汉军能有今日?爷明儿便回去告诉王爷姐夫,你早就投靠了……”
最后的话却未能说出口,随着左世永的一刀挥出,阿克敦立时身首异处。脑袋落到地上,骨碌出去好远;身子这段脖腔喷出不少血来。随即重重地倒在地上。
左世永没心思给小舅子收尸,勉强向众人笑了笑,眼中却尽是寒意,大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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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看着地上地尸首,都诧异左世永的手辣,像阿克敦这种畜生虽然死不足惜,但是大家都看到了阿克敦骂时,左世永改变了拿刀的姿势,这方使得阿克敦换了死法。
对一个必死之人的辱骂,都这般记恨。这心胸委实小了些。不管是曹J,还是张提督他们几个。都觉得有些发寒。
或是因失血的缘故,曹J的脸色煞白。他见陈氏父子都被吓到了,瞧了瞧地上地女尸,便将驿丞唤过来,掏出两锭银子给他,吩咐就近喊两个婆子来,帮着妆裹妆裹,若是晚上找不到,就明早寻。
事情闹到现下,众人都感无趣。安慰了陈氏父子几句,张提督等人就同曹J一起离开。直到将曹J送到初瑜安置的上房院子外,张提督等人才告辞离开。
这是座两进小院,前面是临时会客用的上房。左右厢房是小厨房与随从住的地方,后面住内眷。
翠儿与喜彩从小厨房端热水出来,见到曹J。俯身问好。曹J忙问道:“郡主如何?有没有吓到?”
原本这种二门外地粗活是轮不到她们的,只是这次曹J与初瑜为了赶路,没带那么多侍候的人,只带了珠翠云彩这这个丫鬟,她们也就没那些个讲究。
翠儿点点头:“郡主方才脸色难看得紧,二爷正陪着说话呢,已是好一些了,要等大爷回来吃饭!”
曹J点点头:“就说我回来了,在前院说两句话,等会儿再过去!”
翠儿与喜彩应了,往后院去了。曹J与魏黑进了屋子,魏黑见曹J额上都是冷汗,知道他疼得紧了,不禁自责。因当时他护送曹颂与郡主回来,又仔细叫大家将四周都查看了,方回到驿站大厨房那边,曹J已经伤了。
将那块已经被血渗透地布条解开后,魏黑解下腰间的酒囊,用烈酒帮曹J处理了伤口,又撒了上好的金疮药。小满在旁看着,已经是眼泪巴巴的,不停地咒骂阿克敦,又忍不住骂那姓陈的窝囊。
曹J听了,摆摆手:“快打住,这再磨叽一会儿,我的耳朵就要起茧子了!你去找珠儿要块干净的细白布来,别说是我用地,胡乱想个其他由子!”
小满这才省得还需要办正事,忙应声出去。
曹J的神情转为沉重,对魏黑道:“这左世永看似正直忠厚,却是满是算计、瑕疵必报地小人。你没看到,陈弘道举刀要自戬时,他脸上分明是种如愿以偿的得意。这陈氏父子又是要上京收殓的,到时怕难逃他毒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帮上他们一帮?”
魏黑返回大厨房时,正目睹左世永杀人那一幕,因此极是赞同曹J所说,低声问道:“那老黑晚上去探查探查?”一边说着,一边看曹J。
曹J思量了一回,终是点点头:“先去看看也好,具体如何应对,咱们明日再商量!”
说话间,小满已经打后院取了细布回来。魏黑帮曹J包扎好,曹J让他们也热些吃食当晚饭,自己往后院去了。
他侧过头看看右手臂,觉得有些可笑,因破了衣袖,血沾到披风上,想要瞒住初瑜根本不可能,偏偏方才又使唤小满说假话。这脑子一乱起来,竟有些思量不周全。
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他方掀开门帘进去。
初瑜与曹颂原本坐在桌前说话,看到曹J进来,都起身。
初瑜脸色有些乏,想来是做马车累的。因着急赶路
大清早就出了城,中午打尖过一次,又赶了一下午路驿站。
“哥,那……”曹颂相问那边奸杀案是怎处理的,张开嘴方想到不好当初瑜面提这些,便自己捂了嘴巴。
初瑜一边叫喜云她们将热好的吃食端上来,一边帮曹J解披肩。虽然曹J已经将右胳膊刻意地往身后挪了挪,但是她仍是一眼就瞧看包扎处,唬了一挑,讶然出声。
这下连曹颂也发觉不对,立时走了过来,拉曹J的袖子看。正好碰到他地伤处。曹J痛得一咬牙,好悬没叫出来。
初瑜顿时红了眼圈,哽咽着问:“这……这……”
曹颂已经火冒三丈,急着问道:“哥,这是谁伤的你,弟弟这就带了咱们的人找他去?”
曹J用左手拉了初瑜到桌子边坐下,又指了指另一侧,示意曹颂坐下,而后方道:“是那苦主委屈得要自尽,刚巧我在旁边。就拦下他,不想却划到手臂。只是皮外伤,并不碍事,已经让魏大哥帮着处理了!”
曹颂还要再说,曹J摸了摸肚子道:“赶了一下午路,快些吃饭吧,然后早些安置,明天还要上路呢!”
虽然曹J神情尽是轻松,但是这段饭吃地还是闷闷的。曹J到底是失了血的缘故,头有些晕,硬挺了这一会儿。就要撑不住。等曹颂离开后,他便扶着炕坐了,对初瑜说早些安置。
初瑜看出曹J的倦怠,打发喜云几个去外间安置。自己侍候曹J躺下。这些铺盖都是随行带地,曹J晕晕的,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看着曹J苍白的脸,初瑜哪里睡得着?想要查看查看他地伤处,又怕惊醒他。蹙着眉头,难受了好一会儿,她方轻轻地下炕,将桌子上的灯熄了,又蹑手蹑脚地回到炕上。
她还是睡不着,又不敢转身,便一直侧着,渐渐的,眼皮有些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锣声,还间杂着喊叫声。
初瑜侧耳细听,隐隐约约的。像是听到有人在唤:“走水了!走水了!”她忙坐起,刚想叫曹J起身。曹J已经被敲锣声惊醒,揉了揉额头。
初瑜道:“额驸,外头像是走水了!”
曹J坐起来,皱了皱眉。喜云几个也听到动静,在门口问道:“格格,额驸,有人唤‘走水’,要不奴婢们出去问问?”
初瑜刚要应声,曹J省过神来,心下一动,道:“若是走水,定乱糟糟的,你们几个小姑娘出去不便,你们陪着郡主,我去前院瞧瞧!”
初瑜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曹J说得在理,便下地帮他穿好衣服,又叫喜云取了件狐皮大氅来给他披上。
出了屋子,就见远远的有火光。曹J来到前院,已经有人去打探消息回来,道是南边那头一一排房子靠边那三间不知怎地走水,相邻几家官员都跑出了,单那三间火势太大,来不及救人,烧死了一位进京的副将。
曹J的心里“咯噔”一下,正好看到魏黑也打外头回来,脸上神情有些异样。
因敲锣声响了好一会儿了,大家都奔出来,看到他回来,也只当是他去瞧热闹。曹颂追问道:“魏大哥,真个是烧死副将了?那可是从二品官啊!”说话间,看了看四周,房子上都是积雪,略带奇怪地道:“这天儿还能走水,这副将真是背到老家了!”
又等了一会儿,看着那边的火光渐渐淡了,就听外头有几人地脚步声。
来人是欲哭无泪的驿丞张富安,因那边烧了一溜房子,虽然火势止了,但是也没法子住人了,便只好将那那几家地官员重新安置。
那官员是个三品按察使,这个品级按理来说应该能够轮到上房的,偏今日张提督与汪、阎两位总兵来得早,又比他品级高。原本心里还有气,知道自己隔壁走水,烧死的是个从二品副将,这按察使也就老实了不少。
如今,晓得这院子里安置着位郡主,眼前这个是郡主额驸,这按察使越发客气。
曹J与他彼此见礼后,便让小满带人将前院的上房收拾出来,请他们住下。其他曹家的这些个长随侍卫,该安置的安置、该值夜的值夜。
等到人都散了,曹J方跟着魏黑到他的房间,低声问道:“怎地这就动手了?可是惊动了他们!”
魏黑一愣,随即摇头道:“公子,不是老黑!老黑去时,就闻着尽是油味,却是已经晚了!瞧着人影,是往隔壁那两个院子去!”
清驿,上房共三个院子,都是相邻的,曹颙住的正好座,隔壁的院子住的是阎总兵与汪总兵。
这两人一直是外任武官,很少在京中,曹颙与他们都是初见,更谈不上熟悉。他们这样仓促除去一个从二品副将是何原因?总不会是见那副将眦必报,才下了狠手,免除后患吧?那样,委实太儿戏了些,更不要说,能够做到总兵这些个,谁背后没有家族势力,未必会将左世永放在眼中。
“陈弘道!陈弘道!”曹颙猛然想起他来,忙问魏黑:“若是纵火的话,难免会露了痕迹,这会不会扯到陈家父子身上去?”
魏黑略作思索后,点了点头:“这副将是从二品高官,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驿站,总要有人出面来查的,到时若是查不出什么,给姓陈的按个‘报复杀人’的罪名结案,也备不住!”
对于陈弘道这种不知变通、累及家人的腐儒,曹颙没什么好感。清廉固然是好的,那样节烈的家人也让人敬佩,但一个大男人,既然入仕为官,连自己与家人都保全不住,如何去做那为民做主的“青天老爷”?但是看着那三个孩子份上,曹颙却又无法袖手旁观。只是,眼下是凌晨时分,就是想要做什么也要天明再说了。
曹颙正要回房,就听外头有人唤人,是张提督的亲兵,来请曹颙拿主意的。
原本,驿站发生这样地祸事。与大家并不相干,但是那副将品级太高,驿丞自己已经唬得没主意,便请官职最高的张提督拿主意。张提督官职虽高,但是身份爵位与曹颙又比不了的,不敢托大,便打发亲兵过来,请曹颙定夺。
曹颙哪里会勤快地帮他们操心这些事?!便回话道。都请张提督做主。
当即,除了立时派人奔赴京城步军统领衙门报案外,张提督还挨院子通知了,请各位明日暂缓启程,一切都步军衙门的官差到了再说。这驿站上上下下,住了十几位官员。虽然也有心中不满的,但是这个时候怎好多话惹嫌疑?
次日,梳洗完毕,初瑜便想要帮曹颙的伤口换药。那好几寸长的血口子,曹颙怎会给她看?便看似随意地岔开话题,说起陈家那个小姑娘来,八、九岁大的年纪,亲眼目睹亲人被凌辱致死。这会受到多大地刺激。
初瑜略带忧虑地看了看曹颙,道:“额驸说的是呢,这丁点大的孩子。指定是吓到了,不知道昨晚睡不睡得着,要不,咱们过那边去看看她?”
曹颙点了点头,道:“也好。去看看吧!也不知她父亲状况好些没有,幸好那两个男孩像是懂事的,要不这一家人老的老。少的少,实在让人看着心酸!”
初瑜轻轻喟叹一声,顿了顿又道:“咱们打京城带地细点心,拣出一份来送她可好?小姑娘都喜欢这些零嘴的……”
曹颙知道初瑜是自己喜欢点心的,推己及人这般说,便握了她的手紧了紧,两人相顾一笑。
除了给小姑娘准备了点心,曹颙与初瑜还给那两个少年找了两件皮祅,另封了两包银子,而后才带着几个人,往陈弘道那边的住处去。
因半夜起火,烧死了副将,驿站各处都是议论纷纷,自然没几个人相信是“不慎走水”。说来说去的,因有人听到些阿克敦之事的风声,嫌疑便渐渐地落到陈家父子身上。众人说什么的都有,难听地话亦是不少。
也不乏有忠厚之人,忍不住出言为陈氏父子辩解。——这驿站三等房就是在大院子里,住了好几户品级的官员。陈弘道若是半夜出来行凶,怎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过是一病弱书生,虽然身边带着三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四、五岁。那副将连带亲信随从十来人,哪里是他这一家子人能够对付得了地!
*
陈弘道一家安置在这边大杂院的东厢房里,只有两间屋子。曹颙与初瑜来时,他们正围着桌子,看着几个馒头发呆。昨晚死的是陈弘道的二房,若不是因看父子几个吃着冷馒头不忍,却厨房做吃食,也不会无端惹上这样的惨事。
听到门外地招呼声,陈弘道连忙起身,请曹颙与初瑜进来。
昨晚他已经知道曹颙是郡主额驸,自然也猜测出初瑜的身份,恭恭敬敬地请了安。陈家兄弟两个因曹颙对其父的救命之恩,本还想他当成真英雄、真好汉,但是见到父亲这般恭敬地对待此人,也知道这也是官场中人,望向曹颙地神情就不在那般热切。
小姑娘安安分分地站在两个哥哥身后,略带着丝好奇与不安地神色看着曹颙与初瑜。
陈弘道请两人上座,曹颙与初瑜看着桌子上的冷馒头
水,彼此对视了一眼。
陈弘道整理整理衣袖,恭恭敬敬地抱拳给曹颙鞠躬:“陈某一时糊涂,多谢曹大人援手之义!救命之恩,陈某无能为报。若有来世,陈某愿衔草结环,以报大人的恩情!”
曹颙摆了摆手:“不过举手之劳,无需客套,只是我问你,这京城定是非去不可吗?这天寒地冻,‘道路艰险’,你要多为他们几个想想。”
陈弘道一怔,随后听出曹颙的弦外之音,但仍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多谢大人提点,只是陈某发妻的骸骨还在京城,无论如何,陈某都不能将她弃之不顾!”
迂腐!曹颙忍不住暗骂,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明知有危险,还要这般鲁莽,这人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过骂过后,心里不禁又佩服他,这般执着地坚持自己的行事风格。
初瑜已经就随行而来地喜云手中接过点心盒,放在桌子上。而后轻轻唤那小姑娘。那小姑娘早已被点心的甜香引出馋虫,但是仍站在哥哥身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父亲。
这一路行来,那小姑娘都是由庶母照顾的,这眼下头发乱糟糟的、小脸也没怎么干净,看起来着实可怜。陈弘道心里难受,先是谢过了初瑜,随后方向女儿点点头。
那小姑娘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抵挡住点心的诱惑,掰着手指,一步一步地挪到初瑜面前。
初瑜自幼家里弟弟妹妹多,最是会哄孩子,不过几句话,就让小姑娘对她亲近起来。初瑜拿帕子帮她擦了手。随后将点心盒子推到她面前,让她自己选爱吃的拿。
小姑娘看了看初瑜,直接捡了个最大块的核桃酥出来,然后双手送到陈弘道面前:“父亲,吃!”
陈弘道鼻子一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摇摇头,示意女儿自己个吃。
小姑娘却是不动。只是那么望着父亲,不知何时黑漆漆地眼珠上已经蒙了一层水雾:“父亲,别死!”或许在她心中。根本不知什么是死,但是因母亲不见了,二娘也不见了,多多少少知道“死”就是不在自己身边了。
曹颙再也看不下去,站了起来。对陈弘道说:“你的儿子很是懂事,女儿又这般孝顺,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会他们兄妹三个好好想想吗?”
陈弘道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但是仍是没有改口的意思。
这一刻,曹颙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有种“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困惑。其实,这陈弘道又有什么过错?他的妻子,为了救他,帮他洗清冤屈,不畏生死;他一个大男人,怎好说因害怕前路坎坷,便弃发妻骸骨于他乡,让亡命之人无法入土为安。
这该说的都说了,在要如何就是他自己地选择。
曹颙有些抑郁,叫那兄弟两个帮忙取了纸笔,将昨日所知大致写过,并且将知情的张提督、阎总兵、汪总兵,还有知道名字的几个按察使都写在上面,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故意列上这些个名字,知道要告诉别人,不要打着胡乱结案、压下此事的想法,省得让陈氏父子做了替罪羊。
写完折好,交给陈弘道,而后道:“左世永在旗,你是汉人,这案子或是由步军统领衙门审问、或是由顺天府衙门审理,这两处的大人官声还好,但是保不齐还会出现什么纰漏。若是对方为了早日结案想要逼比认罪,那你就将这封信递出,或许可以护你一护;若是对方还算公正的话,你也无需节外生枝!”
陈弘道这一年多也见惯了人情冷暖,对曹颙这突如其来的热心不免有些疑惑,一时没有伸手去接信。
曹颙见了,心生腻烦,不禁自嘲,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良善?想要撕了那信,看到旁边地兄弟三人,终没忍心,将它扔到桌子上。
初瑜看出他的不快,起身向陈家父子道别,跟着曹颙出来。
院子里,因听说陈家有“贵人”造访,同院子下榻的几个低级官员都穿戴整齐,在门口恭候。见出来地是对年轻夫妇,后头跟着丫鬟长随的,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避开了路不敢上前。
直到人去的远了,方有见识不凡的想起来,拍着大腿道:“哎,瞧那两位身上的皮毛大氅,那可不是一般品级能够穿地,这是谁个府上的小王爷吧?”
又有人撇嘴:“唬谁呢?这王府出来的贝勒爷可都是系着黄带子地,刚刚那公子虽然贵气了些,却不像宗室,应该是哪个督抚公子进京吧!”
大家各自猜测了一番,不晓得陈家何时有这样的贵亲,便多少有些顾忌,不敢再信口胡说。
曹颙特意走这一趟,也是为
缘故,虽然与陈弘道话不投机,但是也算是达成初衷
中午时分,京城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兵协同顺天府的几个捕快都快马赶到。说起来,这步军衙门来的武官还是曹颙的熟人——步军校傅鼎之子昌龄。
虽然这两人并不熟络,但却是嫡亲的姑表兄弟。之前因时疫差事也打过交道,这彼此见了面,自然少不得一番寒暄。
曹颙离京前,傅鼎家也过了地,因只是匆匆辞别,并没有留饭,与昌龄没打照面。过后,傅鼎也没特意对儿子提到曹颙出京外放之事。因此。在初见到曹颙那刻,昌龄微微有些诧异。
待知道他已经外放任守道,这次是专门带郡主回乡探亲的,昌龄不知该嫉妒他少年得意,还是该笑话他终于失了圣心,被打发出京。
因凌晨走的水。大家着急救火,将那火灾现场弄得乱七八糟的,四处都是黑乎乎的脚印,根本看不出什么来。这步军衙门与顺天府的人查看了几遍,也没得到什么线索证据。但是堂堂个从二品大员,总不能这样死的不明不白,就算不是有人故意纵火,也要找到火起的源由才能交差。可是这断瓦残下。哪里还能找到起火根源?
上至曹颙、下值驿丞,都经过了简单询问。不出所料,最受怀疑地仍是陈家父子。
步军衙门的与顺天府的彼此推托一番。最后商量好,由顺天府押解陈家父子,而步军衙门这边将阿克敦的尸首与左世永等人的遗骸运送回京。至于如何审理,那就是两府大人的事,于他们这些当差地无甚关系了。
这一上午折腾下来。曹颙觉得伤处有些发痒,便去魏黑那里,请他帮着重新上些药。
等重新包扎好。曹颙觉得好了不少,这药不似昨日那般刺激,有些清清凉凉的,很受用。但再去看魏黑手中,仍是昨日的瓶子,并不见有什么不同。
魏黑见曹颙像是生疑,“嘿嘿”笑了两声,将瓶子搁在桌子上,神秘兮兮地向曹颙问道:“公子,你猜猜,这药是哪个送来的?”
曹颙摇头道:“这我哪里知道,只是魏大哥好放心啊,谁的药都敢往我身上用……”说到一半,似有所悟,苦笑道:“这……这莫非是郡主送来的?”
魏黑点了点头,略带劝解地口气道:“公子,不是老黑说,只是你这般什么都瞒着郡主也不是那回事!你不愿意说,她不愿违逆你的意思,就不开口问,可这心里能不惦记?这不,给老黑送来药,也不要老黑说是她送来的,怕你担心她知道!”
曹颙心里也是一热,笑着道:“倒也不是刻意瞒她什么,原是怕她见了担心,昨日又是那般血淋淋地,等明后个稍稍看着再好些,再让她看吧!”说到这里,扫了一眼魏黑,不禁打趣道:“魏大哥,你到底什么时候给咱添个大嫂?那香草可是个好姑娘,你若是再不赶紧地,那等她定亲了,想要反悔却也来不及!”
听提到香草,魏黑脸上带出些不自然来。
魏白与芳茶夫妇离开后,香草因受过芳茶托付,曾帮魏黑做过两次针线。后来,府里有媳妇子以此逗她,她为了避嫌疑,便不再上前。
曹颙与庄先生知道此事后,都觉得魏黑不该放弃这个好机会,当早日求亲,将香草娶进门。这样性格温柔,品貌俱全的好媳妇,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魏黑起先没有娶亲的心思,后来虽然有点被大家说动,但是顾及到自己年龄大香草十多岁,又伤了眼睛,怕香草委屈,便死活不肯松口。等到出了曹府,离了京城,他这才觉得有些空落落地,像少什么东西似的。
曹颙看着魏黑的傻样,心中暗暗盘算着,将过了年,众人在州汇合后,这首要之事,便是将魏黑的亲事办了。那陈弘道面相虽然老些,但是好像年龄比魏黑大不了几岁,眼下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大儿子是个半大小伙子。
因思乡心切,自武清驿启程后,曹颙等人就一路往南。虽然是寒冬腊月,幸好越往南边,天气越暖和些,倒比初离京时好受得多。尽管如此,也终是路途劳乏,但怕路上耽搁地话,赶不上春节,因此鲜少在路上逗留。
每日早早启程,傍晚方歇,直行了二十余日,到腊月十八,曹颙终于看到江宁城的大门。
曹颙的本意,是想给父母一个惊喜的,并不打算提前而后被庄先生劝下,毕竟这个不是他一人回去,还要带着郡主。若是织造府那边仓促之下,招待有什么不周全,就算郡主不会计较这些个,曹寅与李氏这做长辈的脸上也不好看。曹颙听了有理,便还是先修书回家。
曹寅夫妇是十一月末收到曹颙的家书的,夫妻两个惊喜过后,各有感慨。
曹寅多少有些失落,因之前曹颙虽然与他提过想要出京外放之事,也只是提提而已。这次却是一切都料理妥当了,方才告诉他这个做父亲的。虽然因相隔的远,彼此不好通音讯是个原因,但是作为父亲,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李氏则是又期盼,又紧张,既望着儿子媳妇早日到家,又担心郡主出身高贵,没有儿子信中说得那般好相处。
求己居在二门外,屋子又不是很宽敞。李氏与丈夫商议后,就将开阳院前的一处大些的空院子收拾出来,留待安置儿子媳妇。
彼时阖府上下,就都知道大爷两口子要回来了,众人脸上都带了欢喜。就连兆佳氏,因得了儿子要同他兄嫂一道回来的消息,阴郁了一年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这一年,经历了太多磕磕碰碰,她变了不少,不再似过去那样尖酸刻薄,对待妾室也和气许多。曹也不是狠心之人,虽然对她仍有些埋怨。但是面上却缓和不少。
只是夫妻两个,虽说看上去与过去并无不同,但是彼此心里也都扎着根刺。
*
打初十开始,织造府就派人在城门这边守着的,因此曹颙等人一进城,立时就有人上来请安,又有人速速回府报信。
偏织造府这边,庄常来了,曹寅陪着他去清凉寺讲禅去了;曹又去了巡抚衙门。李氏得了消息。忙派人去请他们兄弟回来,又打发人请西府兆佳氏,自己忙换了衣服头面,在廊下站了。颇为忐忑地等着儿子媳妇进府。
等兆佳氏过来,看到李氏这般,不禁笑着劝道:“嫂子,瞧您!都说‘新媳妇见公婆’,这慌地应该新媳妇才对,您这做婆婆的只需摆出谱来就好!”
李氏笑着摇摇头:“弟妹,等你有了媳妇儿就晓得了!这心里既盼着,又觉得空落落的。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兆佳氏笑道:“瞧嫂子说的,虽然都道‘有了媳妇忘了娘’,但瞧着颙哥儿不像那种的。你可不是瞎操心!儿子还是您的儿子,这儿媳妇既是嫁到咱们家,您可不就当闺女养着,怎还空落?”
李氏低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颙儿为了家里。委屈自己个儿!现下只盼着这郡主真如他心中说得那般乖巧懂事!”
兆佳氏听了这话,却有些不太自在,心中不禁腹诽两句。这万岁爷金口御赐的婚事,对方又是地道的皇孙女,若是提到委屈,也该是那郡主格格委屈才是。想归想,面上还是得劝慰再劝慰的。
她说话间,又由曹颙地婚事想到曹颂身上。因这个兆佳氏与丈夫说句几次,夫妻两个还没拿定主意。
曹的意思,是在孙、李两家的小姐里选,毕竟曹、孙、李三家也算是世代姻亲。兆佳氏则不然,当初长女由老太君做主给了孙家长子,她就有些不太满意。她一直想在娘家那边的亲戚里选媳妇,原本还因曹家门第低,怕攀不上。如今曹家抬了旗,说起来也算是门当户对。
曹自己娶了个满洲媳妇,满心不愿意儿子再受自己地罪,便推说满洲旗的姑娘都是选秀剩下的,若不是容貌平平,就是身体有瑕疵,这样的就算门第高些,做自己的长媳妇也不体面。
兆佳氏听丈夫说得也在理,便另有打算。因宗室与觉罗都是免选的,宗室女通常都要外嫁蒙古诸部,就算是不用外嫁的,也多是嫁与高官显爵子弟,像曹颂这边父亲职位不显的想也不要想。而觉罗就宽泛些,虽然血统高贵,但未必个个都是富足地。这样人家做亲家,既有体面,又不会让儿子受到辖制。因此,她就拿定主意要说个红带子媳妇。
说话间,曹颙与初瑜的车马已经到了织造府。
初瑜是新媳妇,与李氏的紧张又有不同。她紧紧攥着手中地帕子,几次忍不住想要张嘴唤在车外骑马的曹颙,可又怕被人笑话,只好忍耐下来。
车驾直接停在二门外,喜云等过来,掀开帘子,请初瑜下车。
初瑜深深吸了口气,弯腰出了马车,正看草曹颙在马车旁等着她,不由展颜一笑。
伸手将初瑜扶下车后,感觉到那只小手汗渍渍的,又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曹颙笑着宽慰道:“别怕,母亲最是慈爱,父亲脾气温和,叔叔婶婶也不是挑理之人。”
这些话,曹颙这一路已经说了好几次,眼下旧话重提,只是想化解初瑜的紧张罢了。
初瑜笑着点点头,看着曹颙,又想起曹佳氏与曹颐姐妹,能够将儿女教导成这般好,想来公公婆婆也不是寻常人,心里也就放松了些。
曹颂在旁,见到哥哥嫂子腻腻歪歪地样儿,很是看不惯,忍不住打趣道:“这可见是一刻都离不了的,若真要分开个三五个月,那还不得想死哥哥啊!”
初瑜羞得满脸通红,立时放开曹颙的手,低着头笑而不语。
曹颙使劲敲了敲曹颂地脑门:“臭小子,什么心都操?有你也‘一刻也离不了’的时候!”
竹鸾与绣鹭已经带着婆子管事在这边等了,见到曹颙等人忙请安问好。因初瑜穿着大红旗装,又是气度不凡。众人也不会将她与其他人混淆,便都过来俯下身子,口称见过大奶奶。
初瑜微笑着
意,随后示意身边的喜云给众人打赏。她面上没什却是美滋滋地,这“大奶奶”说的正是她呢!原本在京中府时,因没长辈在,下人们都随着曹颙叫她“郡主”,因此她虽是当了主母。却还不觉得什么,而到了这边听了“大奶奶”这个称呼,那股子做新媳妇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众人连忙谢过奶奶赏,道是大太太与二太太在开阳院等着了。请大爷、大奶奶、二爷过去。
开阳院,上房。
李氏与兆佳氏整理整理衣襟,等着孩子们过来。方才去请高氏太君的,高氏太君因自己毕竟是外姓人,不肯来,要等新妇见过本家后再说。
府里的丫鬟婆子也都巴巴地望着,不知道能够配上自己大爷的是何样的美人。
*
曹寅、庄常在清凉寺与方丈讲了会禅,便得到消息。倒是曹颙夫妻到了,也是平添欢喜。庄常已经告病,如今离了李府。打算要在江宁置办产业,在这里定居养老。
曹寅请他一块回去,庄常想着今日曹家新媳妇上门,自己去了多有不便,就婉拒了他的好意。请他快些回去,自己又不是外人,正好可以留在清凉寺这边听两日经。
曹的欢喜并不亚于哥哥。他虽然才学平平,但是贵在有自知之明,知道这长房侄儿是曹家地顶梁柱。况且一块回来的还有侄儿媳妇与自己的儿子。立时,向衙门里的长官告了假,催马回府,倒比曹寅回来地早。
因问过管家,知道哥哥还没回来,他便在前厅候着,等曹寅也到了,方一块进了二门,往开阳院去。
开阳院上房里,初瑜跟着曹颙,低着头给李氏与兆佳氏行了大礼。
看到媳妇这般品貌,小两口彼此间又自有默契,李氏方才的疑虑立时烟消云散,打心里对她生出几分亲近之心。初瑜也是听惯了“婆婆严厉”之类的话,原本还满是不安,但是见李氏如此年轻,看着又是慈爱可亲,也稍稍心安。
倒是兆佳氏,打量了初瑜一会儿,又看了李氏两眼,笑着对李氏道:“怨不得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瞧着侄儿媳妇就觉得面善,这容貌倒是同大嫂有几分相似。这脸型与眉目,若是不知道的人见了,哪里会想到是婆媳,说是母女也指定是都信的!”
大家只当她说得是奉承话,并不太在意。只有初瑜听了,悄悄看婆婆几眼,越发觉得打心里亲近。
曹颙方才进府后,听管家说过,知道父亲与二叔都不在府里,因此没见到这两位倒还没什么,只是没见到高氏老太君在座,不禁有些奇怪,问李氏道:“母亲,外祖母吗,怎么不见?可是,身子有什么不爽快,要不我们现下过去请安?”
初瑜听曹颙提过外祖母在这边,听曹颙问起,也望向李氏。
李氏笑笑:“难为你们惦记,你们外祖母都还好,只是因你们今日车马劳乏的,道不急着见,让你们歇歇再过去呢!”
曹颙起身道:“那怎么好?既是外祖母无恙,我们先去请个安吧!就算是劳乏,也不差这一时!”
初瑜也点头附和,就听门口丫鬟来报,道是大老爷与二老爷回来了,已经进了二门,就要到这边来。
李氏笑着对曹颙与初瑜道:“就算要去给你们外祖母请安,也不急着这片刻,先给你们父亲与二叔见过再过去亦不迟!”
曹颙与初瑜恭声应下,兆佳氏看着这郎才女貌的一对壁人,心中说不上是羡是妒。因初瑜出身高贵,原本她还想着不知会怎么的傲气拿大。李氏又是个脾气好地,这婆媳相处起来说不定也会出些笑话。
这两年,因路眉之事,兆佳氏自觉有些没脸,便隐隐地盼着长房这边也出点笑话,省得自己在这大嫂面前端不起架来。
谁想到,这新妇除了仪态端庄,让人挑不出错来。脾气秉性像足了南边的小姐,不仅不像个王府格格,竟连满洲姑***气势也没有。兆佳氏不由得有些失望,在未见到这个侄儿媳妇前,她还想着这新媳妇应该能够投自己地脾气。
曹寅与曹兄弟进门来,虽然一个是着布衣,一个是穿官服,但是两人威严不同,初瑜还是立时认定前面那人就是自己的公公,皇玛法昔日的伴读。
见两人进来,自李氏起,众人皆起身。
等到曹寅在主座坐了,指了指下首的两把椅子,叫曹与兆佳氏做了,李氏在另一面的椅子上陪坐。
曹颙已经听母亲提到,父亲这一年来有些沉迷禅学,本来心中还颇有微词,眼下见他虽然依旧清瘦,但是精神却比去年好上太多,亦是十分欣喜。
领着初瑜,曹颙给父亲与叔叔磕头请安。
同李氏一般,曹寅与曹见初瑜这般温顺,心里也是宽慰。若是进来地是个悍妇,身份又如此尊贵,说不得骂不得的,那才是家门不幸。
曹颙想着在京城听过的公主下嫁之事,开始暗暗庆幸,幸好初瑜只是郡主身份,自己这媳妇算是迎娶进门地,而不是自己去“尚”的。
否则,这家人见面,不伦家礼,只行国礼。做公公婆婆的也好,叔叔婶子的也好,都要给新媳妇磕头了。而这做丈夫的,想要入妻子房里,也不是容易事,还要等着传召方可。
瑜为新妇虽然将近一年,但是直到了江宁才有为人媳甜蜜过后又开始有了新妇所特有的敏感和不安。
当晚,要在织造府这边摆家宴,为曹颙夫妻与曹颂接风,初瑜却为穿衣裳发了愁。
她和曹颙去是先去给高太君请过安后,方回前边的院子去更衣,准备出席晚宴的。初瑜最初见婆婆未穿旗装,并没有什么感觉,但瞧见了外祖母所穿依非旗装,她这旗装就穿得有些不太自在。
她虽有心要换,但是现下的衣服都是出嫁时陪嫁的,除了旗装还是旗装,哪里有其他的?她不禁有些懊恼当初没考虑周详,没多做些个衣裳,实在无法,她心下忐忑地问曹颙道:“额驸,初瑜这都是旗装……怎么办?”
曹颙看着她皱着鼻子,嘟着小嘴,很是担心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旗装又怎么了?你素日不是尽穿这些吗?”
初瑜摇摇头,道:“婆婆都不穿这个呢。方才……”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带着些许沮丧,道:“方才去外祖母那儿请安,外祖母也没有穿旗装!”
曹颙怕她多想,忙劝道:“这是外祖母与母亲自幼生活在南边的缘故,这边就算是旗人,也是穿什么都有的,并没有什么说头。你瞧二婶不是穿着旗装吗?”
初瑜仍是不能释怀,犹豫了一下,方小心翼翼地道:“方才外祖母瞧着初瑜这个打扮,像是略带不喜……所以……还是想个法子才好!”
曹颙一愣。回想了一下,刚刚去给高太君请安时,高太君的态度确实是有些生疏。就算是对曹颙,也没有去年离开时地热络;而对初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第一回见面的缘故,她打量了几眼后,便有些不冷不热的,只淡淡说了几句寻常话。
因高太君素来也是寡言之人,当时曹颙又沉浸在刚回家的喜悦里。并没有多想,眼下听初瑜这般说,细细琢磨了方觉得有些不对。但是他面上仍是笑着,安慰初瑜道:“外祖母去年才来咱家。或许不是自小看大我们的缘故,对我与颐儿也是如此,并没有特别热乎。加之素来就是安静性子,平时和谁也没太多话的。你放宽心,不要多想!”
*
高太君院子,上房。
朱漆案台上供着一尊青白观世音菩萨座像,前面小白玉鼎中刚燃起三柱檀香,香火袅袅中。观世音菩萨眼睑低垂,面带慈悲,悯怜世人。
高太君坐在炕上。对着佛龛,慢慢数着念珠,却并没有念及经文,而是陷入了沉思。直到隔壁暖阁响起孩子哭声,她方醒过神来。微微阖了眼。
不一会儿,奶子抱着个女婴过来。这女婴就是路眉所生的女儿,如今已经十一个月大。身子壮实了许多,白白胖胖的,与刚出生时截然不同。
她虽然还不会说话,却早是会认人了的,瞧见高太君地那刻,她团团的小脸上立时现出欢快的笑容,挥动着小胳膊,口中咿咿呀呀的,直往老太君这边够,示意要抱。
高太君见了她,也不禁由衷地笑了,张开手臂将女婴接了过来,一边儿悠晃,一边儿哄着她道:“五儿乖,有没有想祖母?祖母的小心肝儿,看这觉睡的,小脸红扑扑的!你哥哥嫂子回来了,你都没看到!”
五儿就是这女婴的小名,大名叫曹頔。“頔”字音“狄”,字义为“美好”。因在叔伯姐妹中排行第五,所以高太君给她起了“五儿”做小名。
若是没有五儿,高太君早就回苏州去了,只因不放心这个没娘的孩子,便留在江宁。
高太君正在这里哄五儿,李氏打外头进来。她见老太君神色如常,才放下下来,挥了挥手打发丫鬟奶子们抱着五儿暂退下。
高太君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也不看李氏,冷然道:“我这边没事。新媳妇头一回来家,你这当婆婆的也要忙,来这边做什么?”
李氏原是过来请母亲过去赴宴地,见母亲这般态度,想起方才初瑜来请安时受到的待遇,很是为难地问道:“母亲可是不喜欢颙儿媳妇?”
高氏没有应声,却是侧过身去,望向观音像,神情越发木然,与平日的慈爱判若两人。
“母亲……”李氏叹了口气,柔声劝道:“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母亲又何必耿耿于怀?况且这陈年往事,也怨不到颙儿媳妇身上?”
高太君闻言,不由得有几分恼,指了指李氏,埋怨道:“就算不是儿子,你也是当女儿地,怎能如此说?莫不是这皇帝给了你家小恩小惠,就让你将之前的仇怨都忘记了?”
李氏见老太君生气,忙过来帮她拍拍后背,越发陪着小心道:“母亲莫恼,女儿这般说,只是不忍心颙儿在中间为难罢了!女儿就这一个儿子,这次回来,听说最多也不多是在家待个十天半月,就又到北边去当差,再回来还不知是何时!母亲……就当是瞧着女儿、外孙儿面上……”她只这样说着,就红了眼圈。
高太君瞧了她半晌,最终喟叹一声:“我原就说过,落得眼不见心为静,要先回苏州去,偏你与曹女婿都拦着,说是年关,这般回去不好!眼下……,唉,罢了罢了,不叫你这做娘的为难。就说我身子乏,这几日不必叫他们过来请安了!”
“母亲……”李氏还要再劝,被高太君的满目寒霜给冻回去。
高太君也不再看她,注视那观音像,肃然道:“淑卿,你要记住,就算嫁进曹家,你也是李家的女儿!李家给予你地,比你能够想想地还要多。不管多暂时候,你都不能忘记这点,否则我这老婆子就算是到了地下,也难瞑目!”
李氏见高太君话说
重,心下着急,忙道:“母亲,女儿没别的意思,只妇确是个不错地孩子,想着您若是放下心结。让他们小两口以后好好孝敬您!”
高太君闻言转过头来,盯着李氏的眼睛,沉声道:“淑卿,我还没有老糊涂。这几年你们府与你哥哥那边往来就少了,去年还特意地接我过来,也不像是单单因想念我的缘故吧?”说话间她一改平日温煦慈爱的模样,脸上除了郑重,更是带着一层寒意。
李氏听高太君提到这个,有些心虚,犹豫着想着该找个什么样的说辞。
高太君见了,摇摇头:“傻孩子。自小你说谎何时瞒住过我?!到底你们夫妻两个再算计什么,拦着不让我回去的缘故又是什么?总不会是怕担上干系,接出我老婆子来。省得被李家连累吧?”
其实高太君只是随口猜测,没想到却是点个正着。李氏脸色一僵,呐呐的,再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辩解。
高太君本是无心,见她这个反应。这方觉得不对,慌忙一把拉着李氏地手,急声道:“看来。这是老婆子说着了?到底你哥哥他们家有什么祸事,害得连你们要这般避开嫌疑?”说到这里,她脸上怒气渐生,又狠狠甩了李氏的手,指着李氏道:“我方才说什么了?你竟都给抛到脑后,李家对你……李家对你……”
高太君气得说不出话来,李氏心中委屈得不行,哽咽着道:“母亲!那您让女儿如何做?大哥那边,我们岂是没帮过,没好生相劝过的?颙儿父亲这些年哪次见到不劝他?劝他收敛收敛,尽快将亏空还上;劝不要落下太多纰漏,以免触怒了皇帝,惹来不测之祸。然大哥的脾气,母亲又不是不知,最是好强地,怎会听劝告?”
高太君听李氏是担心亏空这个,松了口气,道:“我还当是什么?就只得你们夫妻两个如同惊弓之鸟,草木皆兵了!这个先前我同你伯母也听你大哥提过,那亏空还不都是前些年接驾花费的,又并不是咱们自家的开销!你大哥官职不高,俸禄不多,家中人口又多,哪有什么积蓄?就算这几辈子人攒下一些,还要给子孙攒些个家底。拿自家的银子堵了皇家的亏空,难不成让孩子们以后喝西北风去?”
“母亲,那亏空毕竟是以大哥的名义亏欠的!再加上听颙儿父亲说,大哥为了补前面的亏空,在盐政上又挪了银两!这万一哪日皇帝追究下来,想要再补就晚了!况且这亏空也不是小数目,若不尽早着手,到时候怕是一时半会儿地补都是补不上。”李氏苦口婆心地劝着,心中还隐隐期盼着,若是能够劝动母亲,让母亲去信劝说大哥,说不定会有奇效。
高太君却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哼了一声:“这亏空是皇家的亏空,皇帝也当是知道地。你们这般小心又有个什么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皇上若是想要抬举哪一个,不会挑着你这些个不是;这皇上若是想要收拾哪一个,就算你没有不是也是不是!”
李氏听着不由生疑,母亲只是守寡多年的宅门妇人,怎么会有这般感慨?就算父亲之死与朝廷有些干系,也不至于如此愤懑。她愣怔的瞧着母亲,已是不知说什么应对才好。
高太君像是也察觉出自己失态,立时收声,低头捻动念珠,半晌,似是下了主意似的,坚定道:“既然你们夫妻担心受李家连累,那我这老婆子越发不能再你这边待了!我比不得你们心狠,就算李家真落难了,我也会回去陪着!你大伯母待我如何,待你又是如何,这个不肖我这老婆子说,你自晓得!若真有万一,我那时回去,还叫你们为难,何苦呢?还不若眼下趁着太平,两家少了干戈,到时你们过你们的太平日子,我们守着我们地灾去!”
李氏听到这里,哪里还受得住,双膝跪在炕前:“母亲,女儿怎会是这个意思?就算颙儿父亲,也从没有想着单保全自己个儿的!早就思量妥当,只要不是两家同时落难,总好相互扶持着,也是以防万一罢了!母亲这么说,还叫女儿怎生辩白!”
高太君挪开身子,并不受李氏的跪拜,但也晓得方才话说重了,刚想婉言相劝,就听门外有人道:“母亲、外祖母!”
听是曹颙地声音,高太君忙低声唤李氏起身。待到李氏擦了泪,收拾妥当,高太君方开口叫曹颙进来。
原来,开阳院里,曹与兆佳氏已经带着几个孩子过来。曹颙与初瑜也去了,全家上下,就等着李氏请高太君过去。偏李氏去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回来,曹颙便自告奋勇地过来,顺便也想看看外祖母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想着好对症下药,哄老人家开心。
一进屋子,曹颙就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虽然高太君脸上慈爱依旧,李氏也是带着笑,但是总是让人觉得神情有些僵硬。再仔细看看母亲两眼,虽然眼泪像是擦拭了,但是微微泛红的眼圈却是无法掩饰的。
曹颙有些难过,担心是为了初瑜,母亲才会受到外祖母训斥。虽然他心中疑惑,却因身为晚辈,又是涉及到妻子,实不好当面直言相问,便面色如常,笑着请外祖母与母亲过去赴宴。
高太君本要开口拒绝,但见李氏满眼祈求,心中喟然长叹,点了点头。
虽然高太君恼怒之下,说要回苏州去,但是又哪里好说走就走?毕竟只有李氏这一个女儿,还是不愿意她太过为难,况且又听说这几日李家就要使人来江宁。
李氏好不容易劝下老太君,这才想起儿子这边的异常来,这日等曹寅出去,便打发绣鸾将珠儿、翠儿带来。
虽然已经做了婆婆,但是李氏不好当众相问,便打发绣鸾与婆子们都下去,单留了珠儿、翠儿两个说话。
珠儿与翠儿心里也影影绰绰地有些数,满脸羞红,头垂得低低的,下巴直抵到胸前。
这两个丫头,都是曹家家生子,是曹前年上京前李氏特意给儿子挑的。抡起容貌品性,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都强,李氏早有抬举她们做儿子房里人的想法。
如今,这过去了两年半,这两个还是少女装扮,眉头未开,身子未破。李氏不禁有些担心,想着媳妇是不是人前贤惠温顺、私下里嫉妒不容人的,但是又怕自己多心冤枉了媳妇,便道:“我记得你们大爷房里还有个叫钗儿的,她怎么没跟着侍候,她可是……可是开了脸了?”
珠儿与翠儿闻言一愣,随着都摇头,珠儿回道:“回太太话,大爷成亲后,换了新院子,钗儿并没有跟过来,留在紫晶姐姐身边了!奴婢们离京前,听大爷同紫晶姐姐说起,要放些适龄的出去婚配,钗儿像是就在其中。”
李氏点点头,又问道:“既然不是你们,也不是那个钗儿,那你们大爷如今的房里人是哪个?这喜云、喜彩两个是通房?”
珠儿与翠儿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翠儿方道:“这个,不是奴婢们推诿不说。只是确实不晓得,不过平日里瞧着她们两个也不像!”
李氏不解:“这……这你们大爷房里总要留人侍候吧?总不会事事都由你们奶奶一手包办?”
珠儿道:“回太太话,平日上房就是如今跟着的这四个侍候。只是大爷的规矩,上房不留值夜的,这一直至今,并没有抬举哪一个!”
“不留人在上房值夜?”李氏重复了一遍:“这个,是你们大爷多暂定下的规定?是起先就有的。还是成亲后方有的?”
珠儿、翠儿对视一眼,心里明白,看来太太是疑心郡主善嫉,撺掇着大爷这般了。虽然两人对自己主子都有些盼头。但也不是昧良心之人,还是实话实说,道早就有地,在葵院时就已经如此。
翠儿嘴快,不自觉又带出叶嬷嬷与喜雨之事。李氏原本还想着没见初瑜身边有老成的嬷嬷。听过之后,才晓得还另有缘故。
思量了一回。李氏摆摆手,叫珠儿、翠儿两个下去。绣鸾是她这几年最倚重的大丫头,本在廊下等着,见珠儿、翠儿出去。便进了屋子来。
李氏坐在那里,神情似笑非笑。其中还有说不出的惆怅。绣鸾进了。心下担忧,关切地问道:“太太可是操心大爷?奴婢瞧大爷是个懂事的。太太还需放宽心怀!”
李氏点点头,笑着说:“原只当世间男人都是贪色的,却没想到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却是这个秉性!那小格格看着就纯良可人,能够找到儿这样地夫君,实在是她的好福气!”
绣鸾听得稀里糊涂,但是也听说李氏语气中的得意,笑着说:“瞧太太这话说的,就是太太不夸,大爷难道还差了不成?也只有老爷太太这样地品性,才能调教出大爷这样的公子来。虽然奴婢在二门里,但也曾听哥哥嫂子提起过,这江宁城中的官家公子哥儿不少,没有一个有大爷的口碑。不管谁说起来,都要竖起大拇哥,赞声孝顺又出息的!”
听绣鸾提到外头地人夸自己的儿子,李氏顿时心生欢喜,不过转而一想,又有些不信,问道:“不是他们哄你吧?儿方多大,哪个会知道他?”
绣鸾忙摇头:“不能不能,奴婢那哥哥嫂子,太太也是见过地,憨憨实实的,哪里是能够编瞎话的人?大爷虽然年岁不大,但是既然生在咱们府的,就是瞧在老爷份上,关注大爷地人也少不了去!更不要说,大爷在皇帝老爷面前当差,这可不是天大的出息?”说到这里,想起一事来:“太太,大爷如今升了道台,是不是比咱们地府台大人还体面?”
李氏笑着说:“这样说起来,儿却是出息了,这官职如今升得比他父亲都高了!年纪轻轻地,谁会想到呢!怎么想着他在京里不得熬巴十年八年的,这才多丁点功夫!”
出息地小曹大人,眼下正做着不太出息之事。
秦淮河畔,或许是腊月天冷的缘故,青楼画舫也多是驻留岸边,生意甚是冷清。也这不奇怪,虽说这边河水与北面不同,是不结冰的,但是温度也不高。大家暖呼呼的屋子不待,谁稀罕到画舫上去吹风。
岸边不远处的树下,停着一辆看着平平常常的青呢马车。马车外,魏黑、小满还有几个长随护卫骑马而立。
车里,曹掀起车帘,对初瑜讲起秦淮河的传说。至于什么“秦淮八艳”的风流野史什么的,曹就是春秋笔法了,三言两语地带过。
或许是秦淮眼下的景色平平,曹的故事删减之后又乏味了些,初瑜很是不解,小声问道:“额驸,这秦淮河真是这样大的名气?这听起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呢!”
曹心中低叹一声,这是男人心中的“圣地”,自然是极其出名的。虽然早些年有“烟花三月下扬州”的说法,但是在明末清初,这秦淮河可是比扬州艳名更盛。
想着少年时自己第一次登上画舫时的窘样,曹很是自然地去握住初瑜的小手:“早劝你换了我的衣裳出来,那样的话咱们也能够挑间画舫去逛逛,说不定能够见见市面,遇到些好的吃食也备不住!”
初瑜笑着说:“若是在京中还好。在这边有公公婆婆在呢,就算是不说咱们,心中也不会高兴咱们胡闹地!”
曹见她满脸乖巧的模样,忍不住板起脸来,逗她说:“好啊,倒是像人家的好媳妇了!这见了公公婆婆,夫君就要先扔到一边去!”
初瑜听了。忙解释着:“额驸,别恼,初瑜不是那个意思!初瑜只是怕……怕公公婆婆不喜欢自己个儿……”说到这里,才看到曹正憋着笑望着她。哪里有半点恼怒的意思?她羞恼不已,忍不住捶了曹两下。
这秦淮河也逛过了,曹吩咐车夫,打道回府。原本他还想去清凉寺看小和尚的,但年底寺里香火旺盛。初瑜又没有丫鬟侍女跟过来,有些不方便。还是哪日准备妥当了再去。
初瑜还惦记衣裳的事,低声对曹道:“额驸,初瑜听说,外头有制衣裳的成衣铺子呢。要不咱们去裁两件吧!就是二婶那边,初瑜瞧着。她地旗装也不似初瑜的这般规整。样式都是有些活络的!”
难得初瑜这般上心,曹想起昨日高太君的神色。似乎真是看不惯旗装一般,便笑着点头应了,掀开马车帘,询问跟来地几个长随中,城里哪家成衣铺子最大、裁缝手工最好。
跟来的长随中,有个小满的堂兄弟,名字叫立秋的,看来是对江宁城最熟,一口气说了好几处铺面。曹听得有些糊涂,便叫车夫在立秋说的几处中捡名气最大地那家“裁云楼”先去。
或许真是名气大的缘故,裁云楼前停着一溜马车。门口出入地也都是花枝招展的女眷,魏黑是见惯了市面的,一眼见看出良莠不齐,有几名风尘女子混杂其中,便隔着车帘,低声对曹婉转说了。
曹看了看初瑜,已经是满满地好奇,准备下车了,不忍扫她的兴,便对魏黑道:“魏大哥,无碍,叫小满去对他们掌柜问问,看看楼上有没有清净地地方!”
不一会儿,小满领着裁云楼的掌柜地过来。那掌柜地经营了好几十年的生意,眼光最是毒,虽然这门外客人乘坐地车子并没有什么装饰,但是看着跟来的长随仆从各个都是高头大马,衣着光鲜,便格外殷勤地道:“客人请放心,鄙店二楼有专门待贵客之处,甚是安静!”
曹先下了马车,对那掌柜地点点头。那掌柜的倒是一愣,随后态度越发恭敬。曹瞧着好奇,问道:“看掌柜的这般,像是识得曹某的?”
那掌柜的躬着身子道:“回大公子的话,去年公子在江宁时,小的曾见过公子一面!”
曹点点头,道:“掌柜的不必客气,今日我是带内子过来选两件成衣,还要劳烦掌柜的给选些上品!”
曹家大公子迎娶了皇孙女,这江宁城中谁不晓得?那掌柜的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
曹见了,微微皱眉,冲小满示意。小满上前往掌柜手里塞了块元宝,低声道:“掌柜的,还不快些带路,别想别的,这闲话可是不好随便说的,否则……否则……”
那掌柜的如梦方醒,就是方才他还想着以后是不是能够炫耀,有郡主格格来买过他们楼里的衣裳,这小满的一句话,就打碎了他的美梦。是啊,拿曹家做筏子,拿皇家格格做筏子,他这不是要作死?
虽然是腊月,那掌柜的也不禁出了一头冷汗,忙道:“大公子,请……请……小的这就使人收拾楼上!”
曹这才掀开马车帘,对初瑜道:“下车吧,咱们看看他家的衣裳样子,有没有你合心的?”
结果却只有失望,这个时候正经的大户人家的女眷,都是按季请裁缝上门制衣裳的。出来买成衣的,要么是家境一般的,要不就是商贾之家。
这裁云楼虽然名声在外,衣服样子看着也式样不少,剪裁手工也是好的,但是单单差在这个料子上。
初瑜自幼见识的都是内务府分拨各府的料子,到了曹家后,不管是京中曹所用的,还是这边李氏、高太君所用的,也都不是凡品,哪里看的上这些?若是真要穿上这些东西,那结果未必会比旗装好多少,怕是还会引得府里上下仆从的笑话。
看着初瑜难以展眉的模样,曹道:“都是我考虑得不周全,想想也是,有几个在外头置衣裳的,他们能有什么好料子?咱们明儿请府里常用的裁缝来,不止是你,我也要置办些衣裳!毕竟到了山东那边,往来应酬的不比过去那样随意!”这样说,只是怕初瑜不肯单独请人做衣裳。
果然,初瑜听说曹要裁衣裳,也是赞同的;想着自己顺便制两套汉家衣裳,换下这旗装来,外祖母那边或许就会脸色好些,这样想着,便放下了心事。
出了裁云楼,曹微微有些愧疚,说起来成亲一年来,他还没给妻子送过什么礼物。算算日子,再过几天就是两人成亲一周年。
这样想着,正好看着隔壁有家珠宝玉石店,曹便对初瑜道:“咱们去那里瞧瞧,看看能不能寻两件首饰,预备着配你的新衣裳!”
初瑜笑着应了,随他进了隔壁店。
这里看着倒是气派不少,大堂里,客人也比隔壁成衣店少很多,柜台上摆着些玉石物件。
在大堂一角的椅子上,坐着个略显富态的老太太,正在那里挑拣首饰,身后站着个低着头的旗装少女与几个丫鬟仆妇。
那老太太选了对上好的赤金缧丝嵌宝镯子,拉过那旗装少女的手,直在她手腕上比划着,旁边的丫鬟婆子满脸堆笑,没口子的奉承着说好看,老太太也似颇为满意,只有那少女,一脸羞涩,得空便将手腕缩回袖子中,遮得严严实实。
听到有人进来,老太太随意的往门口瞧了下,只见进来的是对年轻人,其中少妇又是旗装打扮,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她这越看心中越疑惑,她也是大家出身,嫁入的又是世代簪樱的董鄂家族,没到江南前,也是京城出入宫廷的,极有眼力。她自然看出这少妇的穿着打扮都是不俗,身上的大红春绸貂皮斗篷不说,两把头上带着的双喜双如意点翠长簪更是宫里的样式。
江宁城里,除了官宦人家,穿旗装的女子本不多,其中稍微有些体面的人家,这老太太也都知道一些,却想不到谁家的小媳妇能够拾掇成这副贵气模样来。
这进来的正是曹与初瑜。察觉到有人看自己,初瑜抬头望去,见是一年迈的旗装贵妇,便微微颔首致意。那老太太见她知礼,心里颇为受用,便也点点头,算是回礼。
掌柜得见这对儿小夫妇客人虽然面生,但都打扮不俗,气度不凡,招待得很是殷勤,一边介绍自己店的招牌,一边选了些上品的钗环珠串摆到初瑜面前,供她挑选。
听说这里此处这间“珍宝轩”,就是白家的百年老号,曹心中一动,笑着说:“久闻大名,原来是你家!听说那名声远播的璧合楼杨家,与贵东家是亲戚?我瞧过他们家的物件,倒是不错的!”
听曹提到杨家,掌柜的脸上不由流露出几分得意来,陪笑道:“看来这位爷不是久居江宁的。那璧合楼正是我们姑奶奶家的。前几年我们家二少爷又娶了杨家表小姐,这是亲上做亲了。去年杨东家中风卧床,如今生意都是我家二少爷张罗着呢,这虽说没有挂咱们珍宝轩的牌子,但是谁不晓得,咱们两家本是一家呢!”
曹才回江宁,还没来得及过问这些。眼下听了姓杨地中风,便想起郑家兄妹来,心中感慨万分,略带诧异地问道:“杨东家染恙?这个我倒没听说。这是多暂的事?”
那掌柜的想了想,回道:“早两月前了,约莫着是重阳节过后!”
曹心中算了算时间,那时离去年卖养殖珍珠的方子不过一年半,这珍珠还没种呢。不知道杨明昌中风又是什么缘故?他虽然不信什么天命,但是想到“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还是觉得大快人心。
初瑜虽然挑着首饰,却也听见了曹对话,见他沉默了下来,便偏过头去瞧他。正瞧曹沉思的神情。初瑜还以为他是担心那位什么杨东家,便轻声问道:“额……爷。是故友吗?”她平日里习惯管曹叫“额驸”了。差点叫出口,说了一个字忽然察觉现在在外面。表露身份着实不妥当,便慌忙改了口。
听着初瑜软软呼呼地叫了声“爷”,曹只觉得耳朵发痒,笑着看了她两眼,方回道:“并不认识,只是与他的儿女认识罢了!”话说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味儿,回头看看掌柜的,果然,对方正狐疑地看着他。
曹说地是郑家兄妹,但在这些人眼里,杨家却是只有一个女儿。曹话说完了,也反应过来了,再恍惚想起多年前在码头上拦住自己的那个小姑娘,虽然对她与她的父亲都没有什么好感,但是也知道这时礼法的森严,若是自己这话让这掌柜误会了,说不定会害了那个小姑娘。
虽然曹心里觉得失言,但面上仍是如常,嘴上却似无意地说道:“其实我这样说也不妥当!因为我前些年遇到那两个是对乞儿兄妹,是被杨家赶出大门地。虽然他们说自己的母亲是杨东家的结发之妻,但或许是冒认的也备不住!否则,一对嫡生子女,被扫地出门,这委实太过儿戏了些!”
初瑜听了,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在她自幼的认知中,这个“嫡”字是极为贵重地。不管是皇室,还是各大王府,嫡后嫡妃的身份都高贵无比。尤其是这原配嫡妻,比继室填房更为高贵。就算是继福晋,在先前原配嫡福晋地牌位前,也只能行妾室之礼,所出之子女也比不上先头福晋留下的孩子高贵。她不由皱了眉头,想问上两句。
然初瑜尚未开口,就听不远处那老太太正色道:“抛妻弃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年轻人,这可是关系到人家名誉的大事,可不好浑说?”
曹见那老太太满脸正气地教训自己,并没有着恼地,只是觉得诧异。因这老太太极有气派,虽然看上去也得七十多岁了,但是很有精神头,这几句话说起来也中气十足的模样。这使得他想起去世地祖母,心里有些感伤。
初瑜向来是打心底敬着曹地,眼下听到这老太太语气中带着指责,就有些不大乐意,微微皱眉,带了些不满语气道:“老人家这是为何?我家爷人品贵重,何故要诋毁他人?既然是他听说的,那自然就是听说了,至于那人是否抛妻弃子,又干我家爷何事?”
曹见初瑜像个护犊子地小老虎,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虽然这老太太有些多事,但毕竟不是坏人,曹也不愿意让她难堪,笑着道:“这位老人家教训得是,是小子多话了,至于是不是却有其事……”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掌柜的:“其实,倒可以询问下这位掌柜,因小子听说那位杨东家当初正是为了同白家结亲,方不认妻子儿女的。”
那掌柜的笑得有些尴尬,心下腹诽,怎么说着说着到了自己身上!他一边讪笑,一边想着找什么理由脱身,就听那老太太问道:“掌柜的。老身问你,这位小官人说得可是却有实情?”
这杨明昌发迹之后抛妻弃子,再娶白家女为妇之事,在江宁商场并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前些年,他与白氏的独生儿子夭折后,还被众人私下里笑话里一回,都道是活报应。
那掌柜的想要摇头否认。又怕担上些干系;偏偏又是不好承认的,便干笑了两声道:“还请这位客人体谅小的,这东家地是非,实在不是小的能够说得的!”
那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自然也听得出真话假话来。曹一脸良善,就算自己失礼斥责后仍是态度可亲;而这掌柜的神情变幻、目光闪烁,带着几分心虚,这孰是孰非显而易见。
那老太太是大家出身,最讲究礼法尊卑的。又是熟知世情的,当即心中生厌。心道。这白家既然嫁姑娘,没有不打探对方底细的道理,既然知道对方有妻有子,还装作不知。将女儿嫁过去,也够卑鄙无耻地。
她放下手中正选着的几样珠宝首饰。对一旁站着的少女道:“祖母虽然想要给你添妆。但是这种人家的东西却不能要,等祖母给京城你地几个舅奶、姨奶去信。让她们帮着操办几样好的!”
那少女见祖母当众说起这个,越发不好意思,红着脸点着头应着,动静比蚊子大不到哪去。
那掌柜的听这老太太说得难听,还想要还嘴辩白两句,却被老太太一眼瞪过去,立时噤声。因看着老太太打扮不俗,非富既贵,必是自己惹不起的。他虽然有眼力见,不敢出头了,但大堂还有两个年轻莽撞的小厮,因见掌柜地受挫,皆心下不甘,便拦在门口。
曹在旁见了,心下着恼,因他上辈子是父母的老生子,这辈子又是在祖母身边长大地,所以对上了岁数的人格外恭敬,也见不得别人无礼。
未待曹近前,就听“啪”、“啪”两声,那两个小厮脸上都重重挨了一个耳光,却是那跟着老太太来的仆妇抢前一步出的手。只见她横眉竖目,厉声道:“在我家老太太面前,就算巡抚总兵也要肃手而立,哪里有你们撒野地地儿?!”
曹本是打算走过去解围,喝退那两个小厮的。刚走两步,听了这仆妇地话,立时止住了脚步,心下对这老太太地身份也猜到一
那老太太瞧也不瞧那俩捂着腮帮子哭丧脸的小幺儿,只是淡淡地对那仆妇道:“梅娘,何必同他们一般计较!”
那仆妇顿时没了方才母老虎地架势,很是温顺地回道:“老太太教训得是,梅娘晓得错了!”
老太太点点头,这才带着孙女,在仆妇丫鬟的簇拥下出了珍宝轩,乘着马车远去了。
江宁织造府,书房。
看着对面坐着的李煦,曹寅许久说不出话来。这不过方半年没见,李煦就像是老了十岁一般,原本微微发福的身材也消瘦了下来,又生了不少白发。这说起来,李煦比曹寅还年长三岁,如今也是五十六、七岁的老人。两人也算是总角之交,五十来年的交情。
曹寅心中低叹一声,还是开口劝道:“虽然当初妹夫也不赞同这门亲事,但是既然已经下聘,又是众所周之的事,大哥家要是悔婚,却是有损名誉!”
李煦摇摇头,道:“东亭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去年确是我昏了头,明知噶礼是存心拉拢,仍是生了攀附的心思。琢磨着咱们这种人家,能够娶到董鄂家这种高门大户家的闺女做媳妇,也是体面。然这一年多的起起伏伏,我也算是明白了,这奴才到底是奴才,咱们虽然背负皇恩,却也不能够忘记了本分!若是老二真娶了噶礼的侄女,那万岁爷想起李家来,这不是添堵吗?”
曹寅听他说得凄凉,全然没有过去的意气风发,眉目之间也尽是惶恐忐忑。因这些都是他曾经过的,所以格外体谅李煦的处境,忙宽慰道:“事已至此,大哥也不必太过忧心,万岁爷最是宽厚的,就算眼下有些恼。过些日子消消气就好了!既然留着你的织造,那个兼职也只是让孙家担了,并没有另外派人过来,可见还是倚重大哥的!”
李煦苦笑着,点点头:“如今,我是想明白了,过两年也送老二进京!李家本是卑微包衣。能够有今日地位,一切都是主子恩典。往后是富贵荣华也好,还是粗茶淡饭也罢,都看上面的恩赐。不敢再生贪念!这噶礼昏了头了,除了不停地上折子弹劾张伯行之外,又上折子弹劾了按察使焦映汉。虽然焦映汉被革职提问,但想必这噶礼也要挪地方了!”说到这里,还是满心地不解:“我就奇怪。这噶礼怎地就与张伯行对上了?这张伯行是万岁爷亲自点拨出来的抚员,就算噶礼再弹劾诋毁。难道还能抹杀其历年地政绩不成?莫非,这就是贼喊捉贼!噶礼自己手上不干净,看着别人也当是贼了,却忘了自古以来都是邪不胜正的!”
曹寅听了愕然。去年李煦来江宁提到张伯行时,还是摇头道是“书生酸腐、不知变通”。如今却是心悦诚服的模样。
曹寅虽然出仕几十年。但行事更像读书人,对于李煦提出退亲这等失信之举还是很难谅解。但是不得不承认。李煦的顾忌也是大有道理的。他想着有没有更好的法子解决问题,虽然对噶礼颇为憎恶,但是他并不赞同迁怒其家人的做法,一旦遭遇退婚,这董鄂小姐再嫁不嫁得出去都要两说,最少是不会有什么好人家上门求亲了。
李煦与曹寅自幼相交,自是知道他地脾气秉性,害怕他再劝,当即岔开话道:“听说儿外放了道台,虽然不如京中体面,但是小小年纪,就已经是身居四品,这前途不可限量啊!”一边赞着,一边不免开怀地笑了两声:“如今,咱们都老了,也没什么提挈他的!这也没什么,毕竟有他姐夫与岳父在,只要中规中距的,熬上几任,升到督抚任上也不是难事!咱们这三家,往后还要靠儿来支撑!”
曹寅听李煦这般夸奖自己的儿子,忙谦逊道:“哎,大哥,切莫捧煞他!若是儿真是有出息地,万岁爷也不能打发他出京来!他到底年龄还小,妹夫一直忙着差事,老太太生前又向来是溺爱的,疏于教导,别说比不上大哥家的我那两个侄儿,就是孙家那边的孩子,也是个顶个有出息的!”
说话间,就有小厮来报,道是大爷与大奶奶回来了。曹寅笑笑,请李煦往客厅这边来。
因方才李煦到时,曹与初瑜不在府里,没有请安问礼,所以曹寅特地叫人交代门上,若是见他们回来,便来通报一声。
曹与初瑜也听说舅父到来之事,彼此看看对方衣裳,还算是大方整齐,不会怠慢贵客,便再偏厅等着父亲传唤。
等曹寅打发人来请,曹与初瑜便到客厅,给舅舅李煦请安行礼。
不过一年多时间,曹行事看着越发成熟大气,说话之间滴水不漏。这金贵地皇孙郡主,也没有想像中的娇蛮任性。李煦免不了是赞了又赞,心中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满是不舍,嘴里叨咕着:“五儿,别怪祖母心狠,祖母也是舍不得好五儿呢!谁让你表哥病了呢,这连亲事要都耽搁了,祖母哪里还放得下心来!”
原来,李煦到曹府,先过来给婶母高太君请安,说了因次子李鼎病重延缓婚期之事。其实,他在总督府那边说地是因儿子病重,怕耽搁董鄂小姐,因此退婚的。只是,想着老人家的想法都比较刻板,怕引起高太君的不满与唠叨,所以就换了说辞。
高太君原本还想着要劝他与曹家好好相处,眼下听说侄孙子病了,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已经叫人准备行李。唯一放心不下地,就是自落地那天就抱到她屋里来养的五儿。但五儿虽然没有生母,毕竟有父亲嫡母在,也没有抱去李家养地道理。
李家好像浪子回头了
“退亲?”待到只剩下父子两个时,曹才晓得李煦来江宁的目的,不禁摇头道:“父亲,董鄂家并不只噶礼一人,如今他家长房袭着公位,其他侧支袭爵伯位、子位的大有人在,几代人又多与宗室联姻,这舅父这般处置,太不妥当了!”
曹寅叹息道:“这道理连你都晓得,你舅父会不晓得吗?他是见噶礼在江南闹得太厉害,自己又被万岁爷冷了半年,心里没底,不想担半点干系!”
“这……这就没有转还的余地?”曹尤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曹寅苦笑道:“但凡还有半点余地,为父这边还能袖手旁观吗?只是你舅父并不是听人劝的,又是先去了总督府,才到咱们这头。就算眼下说服他去总督府收回之前的话,难道噶礼还会容他反复不成?”
噶礼与其弟色勒奇坐在下首,一个脸比一个脸色难堪,只瞧着坐在主位上的嫡母觉罗氏。
觉罗氏满面怒容,气得脸色煞白,用手指着两个庶子说不出话来。干都与干泰两个孙子见祖母气得不行,父亲又说不上话,便都想要去祖母面前陈情。
干都离得近些,就抢在干泰之前上前两步,端了茶水恭恭敬敬奉给觉罗氏,劝慰道:“祖母且消消气,那李家包衣小人,如此反复,实不值当您老如此气恼!”
觉罗氏挥手打翻干都的茶杯,怒道:“不用你来献殷勤,当我老婆子不晓得?若不是你给你老子出的主意,怎么会给你妹妹定了那样的人家?!你三叔三婶虽说去得早。但还有我这老婆子在,容不得你们作践惠
干都闹了个没趣,身上的水渍也不敢掸,只垂了头,怅怅地退下。
觉罗氏看了看噶礼,恼道:“你说。那李家到底是什么缘故?既然已经有了婚约,又如何能说退就退?!你虽然不是惠儿的阿玛,却是她亲伯父,可不能这样随意对她!早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家地姑娘。通过选秀指个体面的亲事何难!偏你说舍不得这个侄女,要将她嫁到江南,巴巴地叫我求了免选的旨!如今。这又怎么说?”
噶礼见嫡母当众这般训斥自己,心中有些不快,颇为不耐烦地道:“额娘就别操心了,这个自有儿子料理。就是这李家不来退亲,儿子也要退的,当初不过是说笑罢了,哪里当真!惠儿今年才十四,明年大选正是好时候,这十七皇子与几个王府世子还没有嫡福晋呢!就算这嫡福晋无望。侧福晋总是跑不了的。哪里不比给那包衣李家强!”
觉罗氏气得喝道:“你这是什么话!!说笑?!亏你说得出口!婚姻大事你当说笑,可叫惠儿怎么做人?还好意思提选秀?你当皇家是什么?皇家又岂容你这般反复?!”
她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些:“外头如今都怎么说你。你当老婆子不知道,如今你又抱着这个要不得的打算!就算惠儿指进了哪个王府。这江南地事传过去,你还要她活不活?你这是要逼死她……”她越说越怒,声音也就越来越高,说到这里,竟是一口气提上不来,昏厥过去。
这唬了众人一跳,忙不迭打发人请大夫的,又将搀老太太进房里,总督府内堂乱成一团。
因李煦到的缘故,庄常并没有回织造府来。虽说宾主一场,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但是他既然已经致仕,也就不耐烦再应付这些官场往来,便仍暂时留在清凉寺这边。
李煦原本想要次日便返回苏州的,但是因高太君坚持同他一道回去,便就又在江宁留了一日。李氏带着儿媳妇初瑜开始打理给李家各色人等地礼物,就是高太君这里,也是准备了不少。
曹还想着看看能否说服李煦改变主意,然才开口便让李煦不阴不阳地给顶回来。那老家伙笑眯眯地说:“儿到底出息了,如今也能指点舅舅了!只是这毕竟是家事,郡主额驸的教诲李煦就下次再听了!”
他这番姿态,曹还能说什么?就算曹寅,见儿子遭这般奚落,也有些恼,更加不愿管他家的事。
曹记得李家是雍正上台后才抄家地,算算日子,这还有十多年,知道他们眼下没什么,便也不耐烦再替他操心,省得这“轻狂自大、不敬尊长”的帽子扣下来,自己实在是冤枉。
本想带初瑜再出去逛逛的,因初瑜要陪李氏,曹就自己溜达出府,正好看到曹颂也出西府出来。
见到哥哥,曹颂很是高兴,拍马上前:“哥,这是要哪儿去?”他也是闷坏了,回来好几日,每日被兆佳氏提溜着耳朵教训。起因还是收通房之事,这次因路上赶得急,张嬷嬷并没有跟着回来。但是兆佳氏早在去年就得了消息,知道儿子在京里收了个丫鬟做通房。
兆佳氏当初嫁给曹荃时,曹荃房里就有两个通房,心里就很是不舒坦,后来都找由子打发出去。她自己受了这个苦,便不愿意给将来的媳妇心上扎刺,因此对几个儿子都管教得严严的。原本看这个长子,虽然性格鲁莽些,但是对家里的丫鬟媳妇都规规矩矩,并没有半点好色的模样,她还很骄傲自得。没成想,进京两月就收了通房。
起先,兆佳氏还想要埋怨埋怨曹,想着是不是儿子跟着哥哥有样学样,才这样的。结果打张嬷嬷信中知道,曹身边除了个正经指婚的媳妇,侍妾通房都是没有地。
虽然与李氏道家常时,不会说儿女晚辈地闲话,但是兆佳氏仍是觉得跌了份,心里就很不自在。对着曹颂念叨了好几日,让他立时写信将京城那个丫鬟打发了。
曹颂被念叨得没法子。便让小厮假装是哥哥唤自己,骗过了兆佳氏,溜了出来,正巧遇到曹也出来。
曹看到曹颂,笑笑说:“觉得憋闷才出来溜达溜达,二弟这是要哪儿去?”
曹颂挑挑眉毛。笑得有些暧昧:“哥,要不咱们哥两个去秦淮河边溜溜?”说完,就有些后悔,忙摇头:“不妥当,不妥当。哥是有嫂子的人了,怎还能去那种地方?”
曹听了,不禁失笑。瞧这孩子话说地,若是不知道地听了,还以为自己是欢场常客。
跟在曹身后的小满也听着不舒坦,便道:“二爷,这话说得可冤枉,我们爷是正经人,什么时候稀罕去过那种地方?”
魏黑则笑着说:“二公子嘿,倘若是有得趣儿地地方,应该唤老黑去才对!”
曹颂则先是瞥了小满一眼:“别跟爷装。你小子毛还没张全。就四处勾搭小丫鬟的破事还少?这道是瞧爷不是正经人了!”而后又冲魏黑摆摆手:“魏大哥,以后可不好跟你胡混了。省得往后大嫂子不待见咱!”
一句话说得小满与魏黑都笑了。曹想了想,对曹颂道:“若是没事。咱们就往清凉山走一遭,庄先生的兄长在清凉寺呢!过去给他请个安,正好可以去好好唠唠。”
曹正闲得很,自然没什么异议,一行人往清凉寺来。
也是不赶巧,庄先生外出访友去了。曹又问起小和尚智然,却被告知他自六月间就外出化缘,听说如今在淮南的一个寺里挂单,并没有回江宁来。
众人乘兴而来,怅怅而归,偏偏天公不作美,下山时又赶上下雨。雨势虽不算大,但是这腊月地雨落到身上却使得人遍体生寒。众人便勒住马缰,在山门旁的一棵大树下避雨,想着雨势小些再回府。
相隔不远处,停着两辆马车,还有几个长随,看来也是避雨的。说起来,他们还是先到的。看着衣着打扮,都是光鲜得很,像是大户人家的骄仆。
这天冷,马匹也不舒服,小满骑着地那匹马便打了个响鼻,拉了一泡马粪在地上。
曹他们都是老爷们,虽然觉得难闻了些,却也不会计较这些个。
不远处那边的骄仆们,就有些不乐意。见曹他们穿着只是平常,跟着的仆从又少,就有些没放在心上。这也怨不得他们没眼里,他们看着体面,但是不过是商贾之家地仆人,又哪里见过真正富贵的人物?就算曹与曹颂身上穿得衣服料子,本不是市面上能够见到的。估计在他们眼中,还不如他们身上那些新褂子体面。想来也是傲慢惯了的,否则也不敢如何蛮横。
不知对车上的人说了什么,一个管事模样的便仰着头冲曹他们招招手。
曹与曹颂都觉得稀奇,看了那人一会儿,不明白什么意思,自然也就不理会。跟着他们出来的,除了魏黑与小满外,还有曹颂的小厮墨书。墨书瞧着,低声向曹颂道:“爷,奴才过去看看?”
曹颂哼了一声:“看什么?不必搭理。”
那管事有些不耐烦,开口喊道:“看什么看,叫你们呢!”说着,指了指地上那马粪:“感觉拾掇了,省得熏着我家小姐!”
曹颂正是无聊,见有乐子上门,便“嘿嘿”笑了两声:“嘿,你家小姐怪金贵的。爷咋没听说,这清凉山啥时候成了你们家后园子了?”
那管事被噎得一愣,转而怒道:“你这小子,找死不成?看爷怎么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着,招呼着其他仆人,冲曹他们过来。
听说对方马车里坐着女眷,曹本不想与之计较,但是见这管事对曹颂出言不逊,如今又得寸进尺,心下不快,呵斥道:“你们是谁家地,这般不懂得规矩?”
那管事还想要开口说什么,就见后边马车车帘微微挑开一角,传出一娇嫩地声音:“杨发,不得无礼!”
众人皆望马车看去,随着说话声。下来一个穿着银红色披风的少妇。虽然年岁不大,不过十八、九地年纪,但是看着头发与衣服样式,确实是已婚装扮。只见黑漆漆地头发纹丝不乱,粉嫩嫩地脸上描眉画眼,妆扮得极为精致。
只见她扶着个小丫鬟地手下车。而后便笑吟吟地望过来,最后视线落在曹身上,俯了俯身:“妾身见过大公子!”
曹微微一愣,只觉得面熟,却想不起眼前这人是谁。
曹颂与魏黑两个都是过来人。瞧那小妇人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在曹身上,只当是他留下的风流债,在旁低声打趣着。
就是那少妇的仆从。望向曹也带了几分狐疑。曹心下好笑,自己若是真惹下风流债,曹颂还好说,哪里还能够瞒得过魏黑去?
见曹不应声,那小妇人眉头微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带着一丝无奈道:“大公子竟然忘记故人了吗?”
曹心中叹息一声,除了自己姊妹与亲戚家的,这女子他向来见的不多。在江宁见过地更是屈指可数。若是眼下这人换个做派。怕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是谁,不过这般行径的。除了那郑家兄妹同父异母的妹妹、白家的那个外孙女兼媳妇儿杨氏瑞雪。还有哪一个?
曹不是与女子计较之人,否则昨天在珍宝斋也不会因怕掌柜的误会故意解释。因此。他只是点点头,道:“因一时不知该称呼杨小姐,还是称呼白少奶奶,有些怠慢了!”
杨瑞雪听了,眉目弯弯,脸上立时添了红晕。说起来,她与曹正经八百地相见只有一次,虽然心里存了念想,但是没想着曹真记得自己个儿。方才那般作态,也只是因为自苦。她虽然嫁了亲表哥,但是却是个纨绔子弟,并不把她放在心上。如今,她父亲又病了,母亲也是被白家的人哄得不行,对她这个亲女儿,也不怎么上心。
那杨瑞雪又上前两步,道:“公子与瑞雪本是少年相交,何须这般客套。”说到这里,心下稍作思量,笑着说:“若是从姐姐那里论起,瑞雪也是公子的妹子呢!”
曹见她上前,原本还想下马应酬两句,听了她后边这话,再见她媚眼如丝地望过来,身上顿时发寒。他望着杨瑞雪,道:“事关郑姑娘声誉,白少奶奶还需慎言!”
杨瑞雪闻言一怔,眼中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懊恼,张开嘴还想要再说什么。曹那边却一抱拳,道是先行一步,没待她有所反应,一行人已经策马远去了。
魏黑与曹颂本来对“杨小姐”和“白少奶奶”两个名词没什么联想,但听到曹最后一句,这关系到郑姑娘地,那自然是璧合楼杨家的人了,因此两人心中对她半点好感不存。
曹颂嘟囔道:“这哪里像是个良家妇人,浓妆艳抹的,这样打扮来庙里,是要烧香拜佛,还是要勾搭和尚?”
魏黑听他说得刻薄,笑着说:“二公子这话可不该,没得糟蹋了清凉寺的和尚!”
曹听两人说得好笑,不禁摇头:“哪里有你们说得那样不堪?留些口德,到底是妇道人家,何必计较!”
曹颂撇撇嘴,不在吭声,魏黑低声道:“公子,瞧着她对你,倒是生了什么心思似的,这个咱们是不是要提防些?”
曹颂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被曹瞪了一眼,方止了。曹看看魏黑,略带无奈地说:“魏大哥,这话说得严重了,她一个小女子,能够算计我什么?只是今日碰巧遇到,咱们过些日子就北上,哪里还会遇到她?”
魏黑一想,也是,这还是京城养成的毛病,对谁都防范过甚。
雨虽然小些,但是因阴天的缘故,天色灰蒙蒙的。
快要进城时,曹颂发现路边不远处影影绰绰地地像蜷着个人,忙勒住马缰:“哥,魏大哥,那里好像躺着个人!”说着,策马过去查看。
曹与魏黑也都策马过去,可不是人怎地?穿着青色不袄,小厮装扮,脸上都是血。
曹颂唬了一跳:“死了!”
魏黑下马,试了试那人的鼻息,道:“还有气!只是晕了!”地份上,不要怪九啊
曹颂听说这人还有气,忙对墨书道:“去,将他扶上马来,约莫着是那个丧良心地撞了他,也不说下来查看查看!”
墨书闻言刚要下马,就见魏黑摆了摆手,笑着对曹颂道:“二公子既然好心,何不救人就到底,这假手于人还有什么意思!”
曹见魏黑笑得古怪,听着这话,这人又不像是什么重伤,便往那“小厮”脸上仔细看了两眼。他心中渐渐有数,虽然知道不便,但是眼下也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便不应声,看着曹颂反应。
曹颂抓抓头,跳下马背,笑着对魏黑道:“魏大哥,你咋笑得这样贼,是不是被刚才那小娘们勾出火来,看到个小子都要琢磨开了?”
魏黑被他一句话堵得没话说,干笑了两声,抱着胳膊看曹颂作为。
曹颂虽然向来粗心,这次却精细了,扒拉扒拉那“小厮”的胳膊和腿,看着都没伤处,应该只是额头上磕出血来,便放心不少。他用袖子将那人脸上的血渍擦了擦,随后用胳膊将那“小厮”的腰身一夹,就这般回到马前。
曹与魏黑看了,唬一跳,生怕曹颂再把这人再摔一下。幸好曹颂还知道小心,平安无事将那人扶上马背,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刚进城,就见城门有一标兵丁,身上的兵号上写着“督”字,看来是总督府的督标。他们随同守门的官兵,对出城的百姓进行盘查,中间免不了顺手摸快银子什么的。百姓们虽然有低声诅咒的,但是当面谁又敢呢?自然是陪着小心,仔细应对着。
对于进城地。这些兵丁反而不管不顾。曹见了,不由皱眉,方才出城并不见这些督标,这又是唱得哪出?
小满见曹这个神情,就从怀里讨出几个铜板来,打离城门不远处一个卖炸糕的大嫂那里买了几块糕。顺便问了问话。
这大嫂也说不出缘故来,但是说这事并不稀奇,每月,总要这样来上几遭。不止是出城的百姓不容易,就是她们这些小买卖人也不易。这个兵爷爷京经常是白吃白拿。谁要是敢嗦一句,立即就回被掀了摊子,说不好还会挨一顿拳脚。
曹摇了摇头。只是“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也不知噶礼哪里这样大的倚仗,敢如此胡作非为?他曾听父亲提过,去年春江南粮价上涨之事似乎就是噶礼的手笔。噶礼勾结海匪,将粮食运出阜,谋取暴力。张伯行听到些风声,全力稽匪,就要是釜底抽薪。彻底将噶礼这个大蛀虫拉下台。这才使得噶礼战战兢兢。一心要除掉张伯行。
因没有证据,曹寅也不好随便上报。况且张伯行在江南处事确实有“结党”嫌疑。不过这个党,与皇位没有干系。是“汉臣”党。
康熙下旨申饬了几次,对张伯行多有提防。虽然曹寅是旗人,但是毕竟是汉人,知道康熙的避讳,在噶礼与张伯行之争中,不好为张伯行说话,只能选择袖手旁观。
按照曹颂地意思,是要将那“小厮”送到医馆去。曹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既然魏大哥说不碍事,那就先带回府去吧!先请府里大夫帮着看看,不行再请外头的人!”
曹颂觉得哥哥说得在理,便点点头应了。
曹有些为难,看了看魏黑,见魏黑点点头,方放下心来。
回到织造府,天已过午。
管家曹元正在门房这边张望,见到曹与曹颂回来,忙上前牵住曹的缰绳:“大爷、二爷,老爷、太太问了好几遭了,一会儿要在开阳院摆宴,为亲家老太太与舅爷践行呢!”
曹翻身下马:“瞧我,忘记同门上交代一声,倒是劳烦管家惦记!”
曹颂也下马,笑着说:“哥哥同我都记着呢,这不巴巴地在饭时前赶回来!”
曹元见曹马上还爬着一人,略感诧异。曹颂一把将那人拉下马背,抗在肩上,问曹:“哥哥,这小子怎么安置?”
曹见曹颂这个动作,表情有些僵硬,忍不住看了看魏黑,后悔为何要任由他捉弄曹颂。魏黑像是也明白曹心中所想,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讪笑了两声。
“哥……”见曹一时没应声,曹颂拍了拍肩上那人:“这小子咋安置?”
曹对曹元道:“收拾出一间客房来,在叫元嫂子挑两个健硕的仆妇先照看!”
虽然看出这“小厮”是女儿身,这样救人危难之事,曹也愿意为之,但毕竟这人身份未明,还是要谨慎些方好。
曹元听得糊涂,不明白为啥看顾个小子还要选仆妇,但是既然是自己大爷安排地,那当然便痛快地应着。儿,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很是放心不下。李氏红着眼圈坐在椅子上,原本她也当李鼎是病了的,虽然舍不得母亲,但是也知道老人家放心不下李家那边,并没有想拦着不让回去。偏昨个晚上,听曹寅提起,李鼎生病之事只是一个说辞,现下她很是为难。
李氏想要与母亲道明原委,挽留母亲;又怕这样拆穿堂兄的谎话,引得老太太恼,使得曹李两家本就已经生疏了地关系越发紧张。若是不挽留母亲,按照母亲之前所说的,想要再接她过来却是千难万难。
初瑜坐在婆婆下首,看着高太君怀里抱着的奶娃娃,眼中一片艳羡。虽然李氏对她很是亲切,并没有追问过她怀孕之事,但是她仍是难免生出愧疚之心。
曹家长房只有曹一个,曹寅又已年迈,这繁衍子嗣、开枝散叶之事便落到曹身上。初瑜不由得有些黯然。这再过十来天便过年了,自己就十七了。
高太君摸了摸五儿的头发,对李氏道:“你与曹女婿轮不到我这老婆子多嘴,就是外孙与孙媳妇……”说到这里,看了初瑜一眼,道:“老婆子瞧着也是好的。只有这一个,生下来就是没娘的孩子,委实叫人心疼!”
李氏听了,隐隐又生出些希望来:“母亲说的可不是,五儿实在可怜。尽指着母亲多疼惜疼惜呢!”
高太君摇摇头:“老婆子毕竟是李家人,没有一直住在曹家地道理。这一年多来,能够与你团聚团聚。我这老婆子也没啥好求的了!你大娘上了岁数,八十多地人,谁还知道能够再有多少日子?你也知道,咱们娘俩能有今天,都靠你大娘地照看。虽说名分上是妯娌,但是老婆子一直将她当成亲长敬着。这人上了岁数,性子就独,除了我,你大娘与你嫂子、侄媳妇她们也说不上话。就算没有鼎儿生病这事。我也是要回去的!你若是真心孝敬我。便多劝劝曹女婿与外孙,让他们与李家好好相处。李家。是你地娘家人呢。就算是不看我地份上,也要念在你的份上啊!”
初瑜在旁俯首听着。只觉得稀里糊涂,心下有些奇怪,别说曹向来待人和善,就是公公看着也并非是刻薄之人,怎么听高太君地话,像是这父子两人与李家不合呢?
高太君说完最后一句,才想到还有初瑜在场,说这些却是不妥当,微微皱眉,扫了初瑜一样。赶上初瑜也好奇地望过来,两人正好对上。
虽然初瑜已经改了发式,学着婆婆盘着发髻,并没有梳两把头,但是因身上衣裳要几日方能赶制好,便仍是穿着件样式喜庆的旗装。可是这番妆扮落到高太君眼中,仍是引得她一阵心烦,立时拉下脸来,眼中满是寒意。
初瑜被高太君看得一哆嗦,眼泪已经出来,却又不敢吱声,便低着头不语。
李氏因高太君提到伯母李煦之母文氏,知道再不能留下母亲,还在默默感伤。待醒过神来,才发觉气氛不对,抬头望去,高太君神情森严,正是要发作初瑜,不由急着唤道:“母亲……”语调里尽是祈求。
不管怎么说,她只有一个儿子,又只有这一个媳妇。这几日接触下来,瞧着也是个乖巧懂事的,实不忍心媳妇平白无故再受什么委屈。
高太君被李氏唤过,方静了静心神,转过头去,看着供着那观音像,数起手上地念珠来。同孩子们也要过去的。就是曹荃,也早早地打衙门回来,过去陪着李煦说话。
兆佳氏知道高太君有些古怪,看不过妇人旗装妆扮,但是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她身量高挑,若是真换上汉家妆扮,那才是不伦不类。幸好老太太还是知礼之人,亲戚之间,说话还算客套。
正好奶子抱了姐儿过来,这是兆佳氏去年中秋前生下女儿,在叔伯姐妹中排行第四,大名叫曹预,如今一岁半,正是学说话的年纪,看到母亲,伸手要抱。
兆佳氏怕弄皱了新换上地衣裳,并没有接过来,而是拉过女儿小手,亲了两下:“预儿乖,跟着嬷嬷好好在家待着,晚上给你带个妹妹回来,陪着你玩
路眉留下的这个女儿,始终是兆佳氏的心病。这一年多他们夫妻之间这些变故,她以为根源都在五儿身上。曹荃私自做主,将五儿抱去给高太君抚养,这样兆佳氏心里很恼。她觉得这实在是丢脸丢大发了,怕是那些亲戚背后都要讲究自己。
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要同李氏抱怨抱怨,但是又放不下身份,更怕因此让嫂子瞧不起自己,便只有苦水往肚子里倒了。
如今,听说高太君要回李家,最高兴的莫过于兆佳氏了。她是嫡母,想要抚养庶女,谁还能挑出不是不成?
下午饭摆在开阳院,用屏风隔着,女眷与孩子们配老太君在屏风里;曹寅兄弟并曹、曹颂、曹硕陪着李煦坐在外间。因没有外客,大家都比较随意,亲戚之间说说笑笑,看着很是热络。
在酒桌上,李煦还悄悄注意了下曹的神色,早间说那些略带嘲讽的话,也是他有意为之,想要看看曹心胸如何。
见曹神色如常,与自己说话不见半点异样,李煦不由得暗暗心惊。想不通这曹的品性到底随谁,这看起来既不像其父那般博学耿直,也不似其母那般宽厚良善,这使得李煦有些看不透、摸不着的感觉。
李煦笑着与曹寅兄弟干了几杯酒,心里却满是不忿,自己那点比曹寅差呢?只是因曹寅早慧,正合了万岁爷爱才之心,自己这半辈子才一时屈居于曹寅之下。这论起来,他进宫伴驾的时间比曹寅还早。想起早年之事,他又不禁有些埋怨自己地母亲文氏,若不是告病离宫早些,也不至于让孙氏这般受到万岁爷看重。
心头郁结,不知不觉,李煦就有些醉了。
曹寅见他老态尽,亲自与儿子将他扶到客房安置,坐在他床边,又思量了许久,终是不忍心他这般消沉下去。回到书房,曹寅犹豫再三,还是提笔写了一个折子,婉转地点明李煦地惶恐之心,又是一番自己因病误事的自责。虽然没有直接为李家求情之意,但是想来那位也明白他上这个折子地用意。
月二十一,高太君随李煦启程回苏州去了。虽然李完小年再走,但是因到年底李家那边的事情也多,高太君不愿李煦为难,便没有继续在江宁逗留。
初瑜说不出什么感觉,这样一位待自己不假颜色的老太太离开,若说她心中没有偷偷窃喜,那是假话;但是见到李氏伤心不舍的模样,又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另外,她心中多少有些奇怪,因为见高太君对同样穿旗装的兆佳氏似乎还客气些,难道这就是对晚辈与对亲戚的不同?
五儿被嫡母兆佳氏带回西府了,虽然醒来找不到素日就亲的高老太太,在奶子的怀里哭闹了几次,但是她这么丁点儿,又不会说话,谁会明白她的不满与委屈?
曹颙最担心的还是曹寅的身体,这马上就是康熙五十一年了,谁知道……谁知道……这历史到底会如何呢?尽管曹寅一再声明自己无碍,身体很好,但是曹颙仍是不放心。他请了城里医术精湛的几位大夫,轮番为曹寅诊脉,再三确定其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虚火,注意饮食调节就好。
曹颙又叫了内外管家,亲自过问父亲的饮食,却是让他发现不对之处。那就是府里人参用得太滥了,就算不是特意滋补,这人参也是经常用的。不止曹寅,连带李氏与高太君在时亦是如此。
曹颙虽然不是大夫。但是也知道“过犹不及”地道理,特意拿这人参的滋补单子,问过几个大夫,都道是补得过了。曹寅毕竟上了岁数,实在不宜多用人参。
曹颙特意叫了管家,将外头的人参都收了,除了给李氏制药丸用的,其他的若是要用需要问过大夫方可。
曹寅因儿子要放外任,正与庄常商量,想好好地教导教导他一番。没想到他忙里忙外的尽操心这些婆婆妈妈之事。想要板起脸来训斥他,又感念他一番孝心,便只能当着庄常念叨几句。
庄常听着曹寅遗憾中带着自豪的口气,也不禁羡慕道:“到底是东亭好福气,如今的年轻人,像大公子这般稳重又孝顺的不多见了!”因两人现下不是上下级,也就朋友论交,舍了“大人”、“属下”这些个称呼。
曹寅摇摇头,苦笑道:“孝顺是孝顺了些,却与早年所想差的太远!”
“早年所想?”庄常略作沉思。想起孙太君去世后曹寅送子清凉寺之事:“这个,莫非东亭早年另有打算!”
曹寅点点头:“天行兄,这也没什么好瞒你地。当时虽然知道曹家已经陷入危局。但仍是不死心,想着万岁爷恩重,若是颙儿能够有个担当,在江南接了我的班,保全曹、李、孙三家应不是难事。”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是颙儿这秉性,除了家里这些个人外。对亲戚们并不亲近,还带了几分冷情。对李家、孙家,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庄常听曹寅这样说,先是一愣,随后不赞成地摇摇头:“东亭兄实是待人过于宽厚了!这孙家,在太夫人在世时,还算好些;等到太夫人谢世,走动少了也是人之常情。李家更不必说,这几年反反复复。他们父子折腾得也很是欢实。但凡有半点顾及到这所谓‘亲戚情分’,也不至于一步步走到今日。总不能只是因担个亲戚的名。大公子就要为李、孙两家操心!且先不说大公子如何。就是李、孙两家,也未必乐意这般!”
曹寅想起李煦的脾气。叹了口气,也晓得庄常说得没错。
不管李氏心情如何,这已经是小年了,家里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要她拿主意,忙得不行。初瑜去年虽然在京城府里过年,但是因是新过门,并没有操心府务。这次跟在婆婆身边,学了不少管家理事的学问。这些,与王府中的又有所不同。王府那边,年货什么的有内务府那边协办。像曹家这种大家,又是嫡支长房,各种祭祀之物也要准备齐全。
初瑜见曹颙忙里忙外,只是关心孝敬公公那边,对婆婆似乎有所疏忽,便婉转地提醒了。
曹颙这才留意到李氏的憔悴,很是感谢初瑜的细心。想起李家,曹颙只觉得脑仁疼,眼下他们又得罪了噶礼,连带着曹家都保不齐要受到连累。偏偏因李氏地缘故,这李家又是不能不管的。
曹颙找李氏,说了一会儿家常,又提起夏日海边的清凉,道是等自己去上任几个月后,要接父母过去避暑。
李氏虽然知道江宁这边未必能够放开手,但是听到儿子这般打算,仍是满心宽慰。
曹颙想到人参之事,少不得也劝一遍母亲,这种滋补之物,还要适量方好。虽说是吃得起人参地人家,但是若是因此适得其反,那不是冤枉。
李氏见儿子这般紧张父母的身体,以为是被去年春天的变故吓了,又细细地开解一番,叫他不必过于担心。
因李氏杂事还多,也没多少功夫与曹颙闲话。母子两个唠了一遭后,李氏便又去忙了。曹颙这里,则得了信,说是客房里的那位醒过来了。
原本那“小厮”妆扮的姑娘只是磕了头,早就该醒的,或许是因为淋了冷雨的缘故,当晚就高烧,连灌了两日药方好些。
曹颙过去时,小姑娘喝了药又睡了,魏黑正在外间向两个仆妇问话。这两个仆妇,就是前两日被管家曹元挑出来照看这个小姑娘地。一个三十多岁,男人姓冯;一个四十来岁,男人姓陈,都是有几分见识。
两人见曹颙进来,都俯下身子给曹颙请安。曹颙之前见过她们一次,因
她们地身份。摆摆手叫她们起了。
魏黑笑着说:“冯嫂子,陈嫂子,正好大公子过来,你们说说看,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
因在自己小主子面前,冯家的与陈家的也是成心要卖弄卖弄,但又怕说差了,引得曹颙不快,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晓得谁该先开口。
曹颙只当她们发现了什么不对,不由得微微皱眉。
冯家的与陈家的还以为曹颙等得不耐烦,心里突突的,冯家的先开口道:“回大爷与魏爷的话,依照奴婢看,这姑娘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地。虽然身上是下人衣裳,但是看着脸上细皮嫩肉,与寻常人家的女儿不一样。”
陈家地又补充道:“可不是咋地!虽然长相寻常了些,可看着手上顶针地痕迹与手指上的薄茧与针眼,想来女红是不错地。估计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针线上人,私跑了出来!”
曹颙听着有些糊涂,这前面听着。这小姑娘像个小姐,怎么后边又出来针线上人这么一说了?
魏黑听着也蒙,插嘴问道:“两位嫂子,这谁家的闺女不做女红,怎地因手指上的针眼,就说是针线人了?”
冯家的笑这说:“魏爷,虽说这大家小姐。也做女红,但是谁会将指头上做出茧子来?就是咱们家二姑娘未出阁前,虽然也偶尔动动针线,不过是做个小物件,过后都用蜂蜡护手的。”
陈家的又道:“若真是大家小姐,自然是知书识礼,奴婢们瞧着,这姑娘对墙上地几副字也不留意,案几上故意摆放的两本书也是动也不动的。她又是个哑巴。若是识字,自然早就要了纸笔!”
曹颙听了。不仅没放心。反而越发疑虑。因为看冯家地与陈家的这样说来,都是猜测罢了。对这小姑娘的身份却是一句准话都没有。他的心里,实在不愿意与总督府那边扯上干系。
这两日,他打发两个心腹让人拿着那小姑娘换下的衣服打探了,结果却打听到总督府。道是前几日打死了个侍女与小厮,并未听说有什么逃奴。曹颙担心另有隐情,便叫人格外留意总督府的动静,除了那府上太夫人病了,并没有传出其他什么话,这才稍稍地放下心。
总不成,这小姑娘就是已经被“打死”的那个侍女吧?因受了谁地庇护,得以溜出来。
曹颙还是有些不确定,就见曹颂大咧咧地走进来,见到曹颙与魏黑都在,很是奇怪:“咦?哥,魏大哥,怎地都在这儿,不是说这两日都忙吗?”说着,又对冯家的与陈家的道:“如何,那小子醒了没有?可是交代清楚了,这小子是哪个府上的?”
两位见曹颂这般问,还不知如何回答,曹颙摆摆手:“这姑娘是你们二爷救回来了,你们仔细说给她听!”
曹颂听了,莫名其妙,抓了抓后脑勺,问道:“哥,这说得是啥话,弟弟救了什么姑娘,这个是打哪儿说起?”
看着曹颂还在浑浑噩噩,曹颙与魏黑都忍不住笑了。就是冯嫂子与陈嫂子两个,也明白过味儿,怪不得二爷开口“这小子”、避口“这小子”,感情还没看出来里面那位是个闺女。
曹颂被笑得发蒙,隐隐地也听出些意思,忙不迭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这丫头还是小子,我还分不清楚吗?我倒不信了,那小子还能变了不成?”说着,直接抬脚往里间去,走到床前才停下。
床上那小姑娘原本睡着,早在曹颂进来后,就被他的大嗓门吵醒了。因眼前这些都陌生得很,也不知道自己在何处,战战兢兢的她抓着被子,也不敢起来,也不敢吭声。
听到曹颂的脚步声,她吓得忙闭上了眼睛,但是哆哆嗦嗦的,却泄露了她醒着的秘密。
曹颂看着被子一抖一抖地,也觉得好玩,轻轻拉一下。因那小姑娘抓得紧,哪里拿得动,立时又回去的。曹颂还要再拉,那小姑娘心里害怕,虽然眼睛仍然闭着,但是眼角立时流出泪来。
虽然长得只是寻常,但是因如今没戴小厮地帽子,头发披散着,所以曹颂也不会再将她看成小子。本是见她装睡,要戏弄戏弄她,现下见她小脸团成一团,眼泪顺着眼角留下,顿时失了兴致。
“丑死了!”曹颂一边嘟囓着,一边转身出来。走到外间来,他还是有几分不耐烦,向曹颙与魏黑抱怨道:“若是个丫头,这长得俊点也成啊,偏又是这样地长相,还是个哭巴精!白白地救了她,连个道谢都不会,还就知道哭,大年下的,实在是晦气!”
曹颙见曹颂说得有些过分,不禁瞥了他一眼。若是这姑娘身世清白,那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魏黑也不是冷血之人,为里面那人辩解道:“二公子怕是误会了她,听这两位嫂子地意思,这是个哑巴姑娘。就算是心里想要谢你,怕也说不出口!”
冯家的与陈家的帮应和着,曹颂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坐在那里,“嘿嘿”笑了两声道:“这我哪里晓得?这样听来,这丫头却是怪可怜的!那怎么问问清楚,她到底出城要往哪儿去,咱们打发两人送送她,也算是帮她一把!”
“嗯!”曹颙点点头:“说得再理,等过了年咱们就北上了,倒是怕顾不上她,这两日寻个通晓哑语的过来问问!”
月二十八,曹方、张嬷嬷、张根家的等人押运着曹颙年货与平王府、觉罗家各处送的年礼到了。足足装了七、八马车,就连守着城门口的督标官兵们都忍不住动心,想要敲诈一笔银钱花销花销。后来听说是曹家的车队,才怅怅然地退下。
织造府门前,一片喜气洋洋。曹元笑呵呵地拍拍兄弟的肩膀,招呼人将车上的年礼卸下对册入库。曹方先向大哥问了老爷太太安,又问了大爷与大***,随后才问到自己老爹。他与曹元是同胞兄弟,是曹家老管家曹福的儿子。
曹福因上了岁数,近年来有些耳聋眼花的,再请示过曹寅夫妇后,便让大儿子曹元接了自己的班。这也是他早年就同曹寅夫妇说好的,对这个大儿子也是一小放在曹寅身边当差,就为了以后做管家使的。
曹方因是老二,就与哥哥不同,没在曹寅身边当差。早年曹颙上学时,他跟着做长随来着,后来因曹颙被绑架之事,受到责罚。后来,等到曹颙开林下斋时,便将他提上来做管事。等到林下斋关闭后,曹方因脑子活络又被曹寅打发去管理茶园,就是太湖那边的珍珠,前些年也都是由曹方管着。
曹颙原在屋子里看初瑜的新衣服来着,虽然针线上费事些,但是因当初量衣服时,曹颙特别交代了,要可着初瑜的衣裳先做。因此。虽然才十来日,里面三套衣裳却已缝制完。
初瑜这些日子,没用曹颙劝,便换下了花盆底地鞋子。否则她原本就身量高,又踩着几寸的鞋子,比身材略显娇小的李氏要高出大半头去,自己个儿也瞅着不舒坦了。
曹颙坐在椅子上,抿着茶水,看着初瑜。经过这十来日小媳妇的经历,初瑜的气质又有不同。如今。头上梳着发髻,只簪了两朵榴开百子镶嵌珠石翠花,既衬着喜气,又不显的花哨,看起来十分可人。
虽然在王府那边嫡母、生母、庶母的也不老少,但是毕竟有祖宗国法限制,相处起来都是另一番模样。如今,跟在李氏身边,学着管理家事,听些曹颙儿时的趣事。初瑜越发像个小妇人。每每望向曹颙,都是笑眯眯的,像是嘲笑他小时的调皮。看地曹颙心里直痒痒,真想好好地“惩戒”、“惩戒”她。
初瑜摆弄着衣衫,偶一抬头,瞧着曹颙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忍不住有些羞臊,微微地带着些责怪道:“额驸,你瞧。怎地尽是初瑜的?若是让父亲母亲知道了,倒像是初瑜奢靡浪费!”
曹颙撂了茶盏,笑道:“这衣裳单子母亲是瞧过的,我的比你的多好几套呢!你忘了不成,你定的是六套,我那却是八套!就是母亲见了,还埋怨我不该怠慢你,让多制几套,若不是我说怕十五之前赶不及制好。怕母亲还要给你再加上几套!”
初瑜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看了看三套新衣裳。在身上比划了两下,满心欢喜:“在京城时。见紫晶姐姐穿着这些,就觉得很是好看。到南边来,母亲的衣服样子更是看着高贵大方,丝毫不逊色旗装!”说到这里,转过头问道:“姐姐与三妹妹在家时,也是穿着这样的衣裳吗?”
曹颙想了想,回道:“好像是都有的,出去见客时,还是旗装穿得多!”
初瑜将新衣服放下,想起一件事来,见屋子里没别人,走到曹颙身边坐下,带着丝疑惑、又带着丝好奇问道:“额驸,在京城时,听着你们说起三妹妹,都道是二叔庶出的,因母亲去得早,所以由母亲抱过来养地!怎地,这几日,无意听下头人提起,却说三妹妹是舅舅那边表亲家的,是母亲收养的女儿?”
曹颙闻言一愣,不知道初瑜怎地想起这个来,想着不知道是不是仆妇们嚼舌头,说起曹颐地是非,便有些恼,皱着眉问道:“谁提起的?你可记下是哪个了?”
初瑜与曹颙成亲一年,知道他最不耐烦家里的人多事,就有些后悔失言,但不愿意他迁怒别人,便仍厚着头皮说:“这个却是初瑜的不是,不是人家故意提起的。
是前儿路过母亲院子后的空房子时,初瑜多问了一句,才晓得是没了的小叔子地地儿,而她们说来说去又道……又道小叔子的病又扯到三妹妹身上……”她越说越小声,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说起这个。
曹颙看出她的局促不安,伸手将她的小手握在手里:“这些家里的事,也没什么可瞒你的,只是这个是父亲母亲的心结,你知道就好,别在他们面前提起!”
初瑜原本还怕曹颙恼,眼下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曹颙便简略和她讲了曹顺的事,末了又道:“往后她们要是再你面前再嚼这些是非,
出大***谱来,好好让她们长些记性!”
又因怕初瑜误会曹颐,他不禁多加了一句:“顺儿地事,只是意外罢了,怪不到三妹妹头上!这若是追起根由来,还是我的不是,那小狗是我淘换来地!”说着说着,声音中就带了丝寂寥。
他是由曹顺之死想到曹寅与自己身上,他曾数次地设想过,若是当初没有送曹颐小狗,会不会就没有之后的曹顺夭折?只是思来想去,却始终没有答案。
初瑜在王府,也有几个弟弟妹妹夭折,但是毕竟隔了母地,又兄弟姐妹多,感情只是一般。但就算那样,也免不了的伤心难过。曹颙这边,却是只有这一个同父小兄弟,夭折又是牵着到自己身上,这心里该多难过?
初瑜看着曹颙如此,又是难过,又是自责。怎地听起这些事事非非地,还到曹颙面前来提起,倒引得他伤心。
曹颙说完,醒过味儿来,忙摇了摇头,拍了拍初瑜的手道:“瞧我,越说越没谱了!三妹妹确是咱们曹家血脉不假,前些年被父亲母亲无意遇到,因顾及到二婶……嗯……二叔不方便认下,当时祖母还在。父亲母亲怕闹大了。引得祖母生气,便将三妹妹收在咱这房养着!”
虽然无心为兆佳氏隐瞒,但是毕竟是曹颂之母,曹颙不愿意过多地说她的事非,便三言两语地简单交代了两句。
初瑜自幼在王府,对这些嫡嫡庶庶的事也听过不少,虽然曹颙没有点明,但是想着先前高太君在时抚养的就是二房的庶女,对兆佳氏的做派便晓得一二。
生母早逝,嫡母不认。若不是长房收留,这位三小姐眼下还不知是什么下场。初瑜想起曹颐来,很是同情。也有些明白曹颙说过不放心这个妹妹的话。
初瑜刚想说几句“三妹妹好福气”、“觉罗家是好人家”之类的话来宽慰曹颙,就听门口珠儿来报:“大爷,方才二门小厮传话,道是大管家请大爷过去,说是京里的年礼到了!”
曹颙听了,也带了几分欢喜。原本他与魏黑几个还惦记这几车东西呢,怕路上有不开眼地毛贼。东西值钱与否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人平安抵达最好。
曹颙起身,笑着对初瑜道:“你去母亲那边说一声,有姐姐与三妹妹在孝敬在里面!若是母亲得空,你们也过来瞧瞧,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稀罕物,先挑出来使唤着!”
初瑜欢欢喜喜应了,与曹颙一起出门,看着他往二门去了。才带着喜云、喜彩去了开阳院。
*
曹家,西府。
兆佳氏也得了信。知道京里的年礼到了。便有些坐不住,但又不好巴巴地就过去。倒显得自己眼皮子浅,没见识似的。她手里捧着个手炉,在地上走来走去,打发人到大门前去看看,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偏曹与她没这个默契,因是年下,衙门马上就要封印了,曹便同几个部属喝酒去了,天将黑才回来。
兆佳氏等得小半天,才等回浑身酒气的曹,这心里怎能不气?因这一年来被曹给治的,也不好在丫鬟婆子面前给他没脸。
直到曹喝了醒酒汤,换上外头衣裳洗脚上炕,兆佳氏才打发丫鬟们都下去,坐在炕边对曹抱怨道:“怎这么晚才回来,我不是叫人给你送信了吗?这京里的年礼到了!”
曹头有着沉,眯着眼睛道:“到了就到了呗,这是年年都有的,有什么好稀奇的!”
兆佳氏不禁伸出指头,使劲地点点曹地头:“老爷,我说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今年的年礼足有七、八车,那是往年能比的?你也不说赶回来瞧瞧,我这又不好一个过去,如今都入了库,再分到我们头上还能有好地?”说到这里,不禁又“啧啧”道:“不止是京里,这江宁城里各家送来的年礼,今年也照往年要丰厚呢!”
虽然听出兆佳氏话里的欣喜,但是曹还是忍不住给她提个醒儿:“因大侄子回来了,是郡主额驸的身份,又是刚放的道台,这都是看在他的面上,怕是这年礼也是指名要孝敬他的!”
兆佳氏听了,咬了咬嘴唇:“本地士绅如此,那京城过来地礼呢?”
“自然也是看在侄儿面子上,怕是各个王府都要有礼送过来,再加上平王福晋与……与三丫头孝敬大哥大嫂的,就算七、八车,也不算什么!”曹想到那个没有想认的女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兆佳氏听了,这竟是没自己什么事,不禁肉疼,拉着脸说:“这怎地什么体面都让大房挣去了?你与大伯熬了多少年,还在五品上。大伯还好,有个伯的爵位,体体面面,就是面对
抚也不必躬身。你却只有个五品的云骑尉,比不上连侄子也不上!都是老太太的儿子,这万岁爷的恩赏也差得多些!大伯也是,他就那一个儿子,早晚要袭他的爵的,怎么不想着拉扯一把你这兄弟?”
曹知道妻子向来有些贪财小气。本不计较她唠叨,但是听她越说越没谱,连皇帝带大哥都埋怨上,却有些不痛快,咳了两声,道:“乏了,早些安置吧!”
兆佳氏心里正憋着火呢,哪里有睡意,越想越气,又想着儿子武举落榜之事。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对,推了推曹道:“老爷,咱们是不是太实在了?这曹颙人虽不大,但是平日里像个小大人似地,想着就是心眼不少!咱们颂儿好好地读书研究学问,他给撺掇着去考什么武举,这荒废了学业不说,到底连个功名都没挣到!还有,就是颂儿收房里人的事,他这哥哥摆出正人君子地模样。倒放任兄弟胡闹,这是哪家地道理?”
曹听着妻子越说越不堪,猛地从床上坐起:“闭嘴!这是什么话?你那宝贝儿子有什么值得人算计的。你倒说说看!”
兆佳氏被曹唬了一跳,拍了拍胸脯,缓了缓气,才喃喃道:“这兄弟们都没出息了,不是越发显得他能了吗?”
曹听了这话,怒极而笑:“你还不傻,你也知道颙儿有本事!行。这哥哥带着弟弟倒是存坏心了!好,好,这话既然是你说地,那咱们就不劳烦别人,往后也别尽想着沾大房的光!”
兆佳氏只是不忿曹颙比曹颂出息太多,才忍不住唠叨几句,听丈夫这般说,也知道自己不对。她父亲前些年就病逝了,伯父又从尚书位上退下来。虽说娘家还有几个兄弟堂兄弟,到底远了一层。曹颙有个郡王姐夫。又有个皇子岳父。又是曹颂的亲堂兄,比兆佳氏那边的亲戚可不近多了。想着这些。她便怅怅地说不出话来。
曹虽然懒得理会她,但是为了几个儿子的前途,不免又正色告诫道:“项儿不是你生地,先不说他,就是颂儿他们兄弟三个,都是你肚子里出来的。大哥与我都老了,往后他们的前程还要落到他们堂哥身上。你往后说话行事,要先为你这几个儿子想想,若是你不指着这个侄子,那万事随意,否则你就要想想妥当!”
兆佳氏思量了一回,想要对曹辩白辩白两句,却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到想着初一是不是陪着大嫂与郡主侄媳妇儿去上香,打算与曹商议商议时,曹已经鼾声渐起了。
兆佳氏躺在床上,仍是难以阖眼,想着下午乳母张嬷嬷讲着京城伯爵府的体面,对李氏不禁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早年,她阿玛本是想将他许给曹寅的事,她也晓得些。当初因听说是继室,她心里委屈,还曾跟额娘阿玛哭闹来着,后来不知怎地不了了之,说给了曹。
不管是相貌,还是为人行事,兆佳氏对李氏这个大嫂实在没有半点心服的地方。
不过,是早年有老太太在,不好放肆,面上要敬着。等老太太去后,李氏又成了福晋之母,越发不能得罪。
兆佳氏心里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若是自己当初不闹,是否就是自己的女儿做福晋,自己的儿子娶郡主格格?这个问题,是谁也说不清了。
因心里有了顾忌,兆佳氏说话行事果然更加妥当,对李氏很是恭敬,对曹颙与初瑜也颇有长辈的样子。生怕因自己在侄儿、侄儿媳妇面前留下坏印象,影响儿子们地前程,连带着她对庶子曹项与庶女五儿都格外亲近许多,都收拾得体体面面的,一起带到东府过年。
因是新年,自然少不了烧香祭祖这些。连带着江宁城内外的宗亲,也来了不少。曹颙与初瑜虽然年纪小,但是辈分却大,就是侄儿辈、侄孙辈地都有了,少不了又费了不少红包压岁钱。
有消息灵通的,知道曹颙年后要北上做道台去,便到曹寅面前说情,想要跟着去混个差事。
曹寅因儿子头一遭外任,不比寻常,轻易没有松口。只挑了两户妥当的远支,为人老实本分的,辈分又比曹颙低的,再与曹颙商议后,给了回话。那些借着辈分,想要欺曹颙年轻,想要去混个太爷当当的,都让曹寅打发些银钱婉拒了。
熙五十一年正月初七,曹颙收到庄席与紫晶自京城寄庄席信中,多论及时事,提到浙江提督王世臣告老准奏,四川建昌道卢询为江苏按察使司按察使。虽然两个任命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干,但是曹颙与曹寅还是从中看出些门道来。
织造府书房内,曹寅叹息一声,道:“看来,万岁爷还是想要保全礼啊!”
曹颙听了,不禁皱眉,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康熙老爷子如此纵容贪官。这王世臣与张伯行略有交情,曾经会同江苏这边的兵丁巡海稽盗。像这些年过六十的老臣,若是任满后,通常都会做出告老姿态,但是不过是走走形式,通常皇帝都会勉留,或者原任,或者升迁。像王世臣这般直接准告老的,实在不多见。因此,曹寅才会认为康熙是有心保全噶礼。
曹颙虽然不知这卢询的履历,但是能够从正四品道台直接升到正三品按察使,还是江苏这个富省,可见也不是寻常人,想了想,问道:“父亲,这卢询是汉军旗人?”
曹寅点了点头:“是了,那万岁爷这意思,看来也是要保全张伯行了!”
毕竟康熙还未眼瞎耳聋,保全噶礼怕是会影响满汉官员的平衡,不放心这江南官场;但是这张伯行是众所周之、在民间声誉极高的清官,怎么凭噶礼没头没尾的诋毁就能够问罪的?曹颙想到这些。想起康熙地对满人的护短来,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满人虽然入关六十多年,但是对于中原人来说,他们始终是异族。就是他们自己,亦有蒙元的例子在前,所以对汉人才会加以防范。
父子两个由噶礼、张伯行的满汉之争,又说到江南官场的局势,越说越觉得圣心难测,不知康熙会如何发落这两人。虽然就想要保全他们,但是江南这边的官场已经让这两人搅和成这样。估计他们留人江南的可能性不大。
紫晶的信上,说得却多是曹家与各府的交际往来。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就是曹颙他们南下两日后,雍亲王府的四阿哥弘历百日。三日后,雍亲王府地格格耿佳氏又生了五阿哥。
因曹颙走前特意交代,诸王府阿哥府中,淳平两家王府自不必说,雍亲王府与十三阿哥府的人情往来也都要加厚,所以紫晶用曹颙与初瑜的帖子,都备了重礼奉上。自然。按照曹家一惯的传统,这些都是不招摇而又实在的东西。
去年腊月,主要有十三阿哥嫡长子弘小阿哥周岁。十六阿哥迎娶嫡福晋,完颜小姐嫁入简王府三件大事。相应的礼单,都是曹颙出发前就拟好的,紫晶只需安排妥当的人奉上即可。
十三府与完颜府这边还没什么,只是一些物件摆设、金银礼金。十六阿哥除了昌平的温泉庄子与庄子周边的二十顷山地,还有曹颙之前让魏信自广东那边寻到地一些术数方面的典籍。这使得十六阿哥不胜欣喜,特地写了信来向曹颙道谢。并且还随信附上内务府淘换来的一些养生药丸,这些个却是孝敬表姨与表姨夫地。
紫晶信上还提到,与庄先生商议后,京城这边这些人要正月十一出发,前往州。因先前听曹颙提过,要在南边过完十五再赴任,江宁离州却比京城离州要近上许多,所以他们就提前五日出发,在州与曹颙汇合。
这年前年后。应酬了几日,离曹颙夫妇北上的日期越来越近。不止曹寅抓紧时间与儿子提点一些官场上需要注意的门道;就连李氏。对儿媳妇初瑜也林林总总地交代了许多。
虽然高太君不喜欢初瑜,但是却不影响李氏对这媳妇的满意。初瑜教养好。容貌好,对待曹颙也没得说,这样的媳妇还有什么看不过眼的?唯一遗憾的是,初瑜进门一年多,肚子还没有动静。但是因曹颙与初瑜还小,而李氏当年也是进门一年多才怀上地曹颜,所以并没有过多提及此事。相反,她还担心初瑜难过,尽心宽慰了两次。
西府兆佳氏虽然心里想着与郡主媳妇好好攀攀交情,但是因过年时,抱着两个女儿两府的折腾,使得孩子们过了凉气,害起病来。曹预还好,毕竟大些,身子骨壮些;五儿还没周岁,自落地后身子就不算很好,这一病就病了小半个月。
兆佳氏也是有几分好强,生怕庶女有点什么闪失更坐实自己的“不贤良”,请医问药地亲自照看,整整瘦了一圈,就是曹见了,也不禁有些动容。宝蝶与翡翠房里去的也少了,几乎日日留在兆佳氏房里。有的时候,难免献些殷勤小意,帮着兆佳氏揉揉肩、捏捏脚什么的。
虽说早年曹夫妻两个也是这般,但是自打路眉入府,之后又吵闹了几次后,这样的温存早已不多件。
兆佳氏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涩,无人时就对着五儿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止是待五儿如此,就是待庶子曹项,兆佳氏也和颜悦色许多。无奈,曹项是被她吓怕了的,又是十来岁的年纪,并不好哄,反而因嫡母地异常越发战战兢兢。
兆佳氏亲近了他两回,也不耐烦见他这样子,便摆了摆手打发他下去。
曹的妾宝蝶本是兆佳氏房里地丫头,见过兆佳氏早年地跋扈,眼下见她像换了个人似的,心中也是惊疑莫测。因在府里,她生地儿子曹项别说比不上哥哥曹硕的懂事,就是连弟弟曹頫的机灵都没有。
宝蝶知道大房曹颙向来对几个弟弟都疼的,便也动了小心思,想着儿子今年十一,若是在南边。有哥哥弟
,不知何时能出头;还不若跟在堂兄跟前,过几年大名。因此,她便找机会对曹求了两次。
曹虽然体谅宝蝶爱子心切,但是想到侄子曹颙还未及弱冠,又是初次外任,他这做叔叔地帮不上不说,怎好再添麻烦?便安抚下宝蝶,道是三年后再商议此事,毕竟曹颙是去做道台的。哪里有功夫来照顾弟弟?曹项要是大些还好,眼下这点年纪,正是该督促着用心读书写字的时候。
宝蝶求不动曹,也不敢随意妄为,便一门心思让儿子好好读书,使得曹项一时之间苦不堪言。不过,十来岁的孩子,也懂事了,知道姨娘是为自己好,就咬牙硬挺着。一心要熬出头来,不让兄弟们小瞧。
正月十五,织造府又置办了家宴。也算是为曹颙夫妇践行。
次日,曹颙与初瑜告别父母亲人,启程北上。同行的除了曹颂、魏黑、曹方、小满并一些长随护卫外,还有曹颙的两个族侄曹延孝与曹延威,曹寅帮着请的精通钱粮账目的韩师爷与路师爷。
这热闹了将近一个月的织造府,又冷清下来。李氏送走了儿子、媳妇,就开始垂泪。曹寅知道妻子舍不得。但是又有什么法子,这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父母身边的。
曹颙地心里也不好受,在江宁这些日子,没事陪着父亲下下棋,陪着母亲说说话,要不就带初瑜在江宁城里逛逛,既是舒心又是逍遥。这再次离开双亲,下次见面还不知什么时候。他心里如何会不担心。临行前,对曹寅不禁再三嘱咐。要收好金鸡纳霜。注意饮食,到了春夏之际小心疾。
曹寅后来。都忍不住笑骂儿子啰嗦了。曹颙心里感叹不已,自己这般筹谋了几年,不就是想改变父子两个先后病逝的历史,改变家族衰败、亲人流失的惨境吗?
看着曹寅并不放在心上,曹颙对母亲,甚至对西府二叔那边都特意交代了。他不在家时,千万要注意曹寅的身体,若是发现哪里不对头,立时给他去信,或者直接上报朝廷,切不可因隐瞒病情而耽搁了。
康熙五十一年,不管是对朝廷,还是对曹家,都不是寻常的年份。
自江宁到州府,只需一路过扬州、淮安沿着官道往北就成,路上不过六百余里。
途径扬州时,曹颙还遇到了一个老熟人,那就是六合钱庄的东家韩江氏。在这之前,韩江氏早就派人往织造府送了年礼,曹颙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曹颙北上路过扬州时,被程家的人硬是请过去招待,这才晓得韩江氏也在扬州。江南这两年因礼与张伯行之间的党争,使得程家这种盐商大家也很为难。曹、李、孙三家的权利更换,外人虽然不清楚,但是他们这些江南本地的望族却是早就听到些风声。
因去年出面帮曹家“剿匪”,程家算是把李家地人给得罪了,但是却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与曹家想比,李家的权势并不牢靠。果不其然,不过半年功夫,李煦就“告病”,声势远不如过去。而曹家这边,虽然曹寅处在半隐退状态,但是曹颙在京城,又迎娶了皇孙女,这个背景岂是谁能得罪的?
曹颙刚放外任,江南各大世家都已得了消息,这可是四品道台,就算是进士及第,不过是七品县令,这就是寒门与权贵子弟地差距了。虽然有些诧异,为何曹颙没有回江南来,但是对于曹家还是没有人敢怠慢。
这才曹颙北上,正好给程家人一个攀交情的机会,出面招待曹颙的就是程家的家主程老太爷与程家嫡子程梦昆。
曹颙去年受过程家人的帮忙,因程梦星的缘故,对他们家的好感又增了不少,还特意问起,才知道他去年回扬州来,年后又进京去了。
就说扬州,就不单是程家,还有几个其他大户,关注着曹家地消息,要好好交好曹家这位嫡长子。
曹颙这北上之路,也成了应酬之路。毕竟曹家打他祖父起,已经经营江南将近五十年,这些官宦大户,与曹家打过交道的不稀奇,若是没打过教导的反而不过见。这些人家,为了与曹家的未来的继承人拉交情,早早地打发人在驿站守着。经常是曹颙他们方到驿站,便已经有一叠拜帖送上来。
还有一些人,例如扬州知府赵弘等,则是看在初瑜这位郡主面子上。他是淳王府的门人,这王府大格格正是他的正经主子。除了赵弘,还有在江苏为官的一些皇子门人,出于不同的目地,对曹颙夫妇亦是殷勤得很。各种奇珍礼物,也都是舍了老本地送上。
因为曹颙不在江苏做官,这些“土仪”只是人情往来,算不到行贿受贿上去,所以他也就笑纳了。这个皇子门人,都代表各自不同的主子,不管是看在七阿哥面上,还是看在曹家面上,既然他们主动对曹颙示好,那曹颙也犯不着得罪为难他们。
就这般,一路应酬,直到正月末,还没有出江苏。
曹颙怕庄席他们在州等久了担心,又实在腻烦了这整理日地迎来送往,便不再在驿站打尖,避开请客送礼地人家。
二月初三,曹颙等人终于到达了山东东衮道的驻地州府。
着陈旧的县城城墙,曹颙晓得自己好像是哪里弄错了颂与魏黑他们都是带着不解,这难道就是他们未来三年要随着曹颙待的地方
州并不是府,只是直隶州,说起来这个地方也算是历史悠久,因为这里就是秦汉时的琅琊郡,诸葛亮的故乡。
曹颙这个东道的辖区只有衮州府靠东的几个州县与青州府靠南的几个州县,驻地就是这带着浓浓历史印记的州。
进了县城,望着那所谓的道台衙门,曹颙终于明白为啥这个缺能够轮到自己头上了。按照常理,这守道的驻地怎么着也是在府所在地,省内繁华点的地,而不是这个偏远的州县。
庄席与紫晶他们已经到了十来日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让知州认可他们的身份的。
这十来日里,他们已将守道衙门的内宅修整了一番,并且将左右近邻的院子都高价买下,这样下来,才使得曹颙他们来了后不至于拥挤不堪。
曹颙这次到州,并不能直接上任,还要先到山东布政司衙门报道,见过长官,领取印信,外加上守道衙门的属员,再返回州才算是名正言顺。
布政司衙门与巡抚衙门一样,都是省府济南,离州五百余里。曹颙舍不得初瑜跟着往返劳累,才与庄席约定好,直接在州汇合的。想着,先安置了家眷,再带人快马往济南去。
或许在寻常人眼中。州这样有着十来万人口地县城不算小了。但是像曹颙与曹颂这些在江宁与京城待惯了的人,还是觉得这个是残旧冷清的地方。
不过,曹颙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想着这样冷清的地方,自然也是差事少的。因离布政司衙门远,寻常也不用去报道听指使,正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没事往海边钓钓鱼,说不定隔个三两个月还能够往后江宁一次看看父母,这不是更自在悠哉吗?
眼下,州的知州叫叶敷。字来青,是上海县人。如今三十六、七的年纪,并不是正经的科班出身。出生于官宦家庭,早年纳地监生,后来以父难荫补广西玉林州知州,去年才平调到州来。
曹颙到州当日,这位知州大人便亲自造访。这叙起话来,曹颙才晓得,自己与这位大人还颇有渊源。
叶敷少时曾经师从大书法家宋斌臣长子,这说起来还算是曹颙的师兄。虽然他很是自谦。但是论起诗画山水来,却忍不住手舞足蹈的模样。
曹颙听了不禁瞠目结舌,再看到叶敷袖子上未洗尽的墨痕。不禁产生一种错觉。这是官员,还是才子啊?同时也有些庆幸,虽然两人是初次见面,但是因宋夫子的关系,也不显得生疏客套。
宋夫子是在康熙四十七年去世的,当年曹颙在清凉寺,叶敷在广西玉林。两人谁都没有去吊祭。现下说起宋夫子来,也带着几分感伤,气氛就沉寂下来。
这直隶州知州是正五品,比曹颙这个守道要低两阶,或许是文人的缘故,叶敷并没有带着下属初见长官时的拘谨。
直到此时沉寂下来,叶敷才察觉出不妥,又躬身坐了,按照官场的规矩。口称“大人”、“属下”地寒暄着。想来他也是做不惯这些的,否则也不会说了几句便有些话赶不上了。
对于叶敷地书呆子气。曹颙不仅没有心生鄙视。反而隐隐带了几分欣赏。在京城时,见惯了各式的人精。大家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话里带话的主,想眼前这样憨直地人实在少见,就越发显得珍贵了。
因此,曹颙笑了笑道:“来青兄,又不是谈公事,何必这样客套!你我同门,若是来青兄不嫌曹颙稚子年少,就以字称之吧!”
叶敷一顿,连忙摆摆手:“大人客气,下官怎好放肆,这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曹颙道:“这公是公,私是私,你我同师,曹颙又是后入夫子门下,自然是师弟。师兄这般作态,看来是嫌弃曹颙学问不精了!”说着,叹了口气:“因家事繁杂,这些年来亦很少在学问上下功夫,看来真是愧对夫人。就算是师兄嫌弃,曹颙亦是无话可说!”
叶敷虽然带着几分文人的酸气,亦是带了几分真性情,听曹颙这般说,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愧色:“…这……大……孚若师弟,是叶某酸腐了,因怕落得个巴结上官的名声,方这般畏首畏尾,这实在是令人汗颜!”
叶敷终是改了口:“早前曾在夫子信中听说师弟的名字,知道是曹织造的长公子;年前看到上面的行文,见书着师弟的名字,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之人。见了生年履历,方知道正是夫子念念不忘地小师弟。”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实是没想到,夫子在时,你们同门无缘得见;如今夫子故去多年,你们却在这里会面!”说到这里,脸上已经带了欢喜,带着份探究与好奇地问道:“孚若师弟的字而今如何了?可否让师兄先开开眼界!”
曹颙听了,心里发虚,就他的一手字,若是蒙蒙不懂行的人还行,像叶敷这样的名门亲传弟子,那不是现眼吗?
借着旅途倦怠,书房凌乱等借口,曹颙总算是应付过去。叶敷这方想起曹颙是初到,起身要告辞离开,并且提到晚上要与州里官员一起为曹颙接风洗尘。
曹颙这边与庄先生他们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哪里得空去应酬官员,忙婉拒了。毕竟眼下他还没正式到任,“名不正则言不顺”,等到传到布政司那边,还落得个“狂妄自大,轻蔑上官”的罪过,实在是不妥当。
叶敷听着曹颙这道理辩白得清楚。自责不已,直道是
虑不周全。同时,在心中对曹颙又赞赏有加,认为
等到送走叶敷,庄席已经在书房等着了,面色却很沉重,似乎是忧虑,又似乎带着几分寂寥感伤。
见曹颙进来,庄席勉强笑了笑,道:“叶知州是个文人。这个,与若还算能够说得上话吧!”因曹颙有字了,所以他已经换了称呼。
曹颙点点头,将两人地渊源三言两语说了。庄席很是意外,这回却是真带了几分欢喜:“孚若真是好运气,原本这种守道缺,最怕的就是与州府官员扯皮。虽然名义上是上下级,但毕竟只差了一品两品的,若是两个衙门长官交恶,那接下来地差事也难办。如今。有了同门这层关系,彼此往来到是便宜许多!”
曹颙想着方才进来时,庄席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开口问道:“先生可是有什么心事?”
庄席看了看曹颙,沉思片刻,方道:“《南山集》案结了!”
“《南山集》案!”曹颙地脑袋“嗡”地一声,终于明白自己先前忘记地是什么了。
《南山集》,是戴名世所著,因戴名世字南山,所以他的文集名为《南山集》。去年在京城。因为在八阿哥等人地操纵下,太子党官员先后受到弹劾。后来太子党人发起反击,就是将戴名世这位大儒给告发出来。
在之前曾刊印过的《南山集》中地《与余生书》中,戴名世在提到南明王朝时,用了“永历”年后;在《孑遗录》记述明季桐城被兵乱始末时,亦是用了南明的“弘光”年号。虽然他在书中,并没有直接触犯满清朝廷权威的言论,但是单单是用南明年号,他便被定为“怀悖逆之心、书大逆之言”的“恶乱之辈”。落得个“诛九族”的下场。
因《南山集》叙起南明桂王明史事时,多采用了已故名士方孝标所著的《纪闻》中的记载。所以此事牵连到方氏宗族。方孝标的尸骸被刨出来挫骨扬灰之外。其祖父子孙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年十六岁以上者俱查出押解到刑部。即行立斩;其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十五岁以下子孙、伯叔父兄弟之子亦俱查出,给功臣家为奴。方孝标同族人,不论服之已尽未尽,逐一严查,有职衔者尽皆革退。除已嫁女外,子女一并即解到刑部,发与乌喇、宁古塔与白都纳等处安插。
只是听着庄席讲述,曹颙已经是遍体生寒。怨不得庄先生难受,虽然他是汉军旗,但是毕竟是汉人,康熙借着《南山集》的发作,未尝不是给所有的汉官地告诫。“顺者昌、逆者亡”,不给任何人复兴前朝的希望。
因《南山集》案是秘密审理的,在刑部正月二十二地公文出来前,外界对此事知道些风声。谁也没想到最后会闹出这么大动静,从侍郎、翰林学士到庶吉士,被牵连到此案的官员多达三、四十人,若是将戴家与方家的亲族算上,就是三、四百人不止。
曹颙与庄先生在书房坐了许久,都是感触莫名。
*
道台衙门内宅。
初瑜与紫晶叙起别后这两个多月的闲话,因京城那边宅子空着,用不着那些人口,所以得力的丫鬟仆人都是随着紫晶与庄先生来山东。
因喜雨、喜雪、喜霜、喜露这四个与喜云等人不同,不是初瑜自幼身边服侍的,由福晋选出来做陪嫁,也有给初瑜做通房之意。
当初叶嬷嬷多事,使得初瑜与这四个侍女彼此都有了心结。她们虽然不敢违逆初瑜之意,上前巴结曹颙,却也不愿意浑浑噩噩,一直这么不尴不尬地混日子。就托紫晶求了初瑜恩典,另行发落。
喜雨与喜雪家里还有老子娘的,情愿留在京城看宅子;喜霜与喜露则想跟在紫晶身边,学着差事,等熬到年纪放人,好当个内管事什么地。
这次跟紫晶过来的,还有香草,因之前曹颙已经问过张根家的意思,而且香草本人也是应了的,所以虽然她与魏黑还没定亲,但是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听紫晶说了京城之事,初瑜又这两个多月的见闻说了。武清驿站之事,之前曹颙给庄先生的书信中曾提起,并且托他关注下陈弘道父子进京后的状况。因此,紫晶也听庄先生提过几句,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凄惨可怜,不免又是感伤一回。
毕竟是女人家,说着说着,难免又说到衣服首饰上去,初瑜又对紫晶提到自己的汉服之事,并且道明了自己的钟爱之情。
紫晶到底年纪大些,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当,忍不住劝道:“郡主,这个衣裳在南面府上还好,在这边怕还是不能随心。毕竟旗人是国之根本,郡主又是这样地身份,若是对旗装、汉装有所偏好,落到有心人眼中,又是一番口舌,到时罪过怕要落到大爷身上!”
初瑜听着确是在理,唬了一跳,仔细回想自己这北上来,因见到都是官宦世家,换得都是旗装,不由得松了口气,郑重地谢过紫晶。
紫晶连道不敢当,初瑜又想起一事,唤了人来,叫带静儿过来见紫晶。
“静儿?”紫晶听着名字生疏,有些好奇。
不一会儿,就见喜云带了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进来,身量为足,十四、五岁地年纪。
晶在江宁府里待了十来年,曹府家人家口也知道得差这人却是看着不熟悉。
就听初瑜道:“她就是静儿姑娘,额驸与二弟无意在城外救下的。原本额驸的意思是想问清楚她还有什么亲戚,看能不能帮上一把送走。
好像是京城有个姨母在,初瑜便顺便将她先带到州了。她一个小姑娘,随便托付给外人,也让人不放心。等咱们这边什么时候有往返京城的,正好顺路将她送过去,岂不便宜!”
紫晶笑着点头,一边细细打量这个静儿,一边道:“大爷,二爷虽都是自幼心善,毕竟是男人家粗心,还是郡主想得仔细!”
初瑜冲那静儿招招手:“静儿姑娘,你上前来,这个是紫晶姐姐,往后你有什么事,就对紫晶姐姐说!”说到这里,她看了看静儿身边的打扮,不禁摇摇头,对喜云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让人家穿上你们的衣裳,这太无礼了!”
喜云捂着嘴巴,笑道:“格格别说奴婢,还不是喜烟与喜彩那两个小蹄子闹的,说静儿姑娘与喜霞身量长相六分相似,便给拾掇出来比看来着!喜霞欢喜得什么是的,说是向来是她最小,眼下又来了个妹妹!”
这个静儿姑娘先是低声向紫晶问好过后,才又小声地说到:“不……不碍事!”动静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幸而房间里就这几个人。还算安静,大家才算隐约听得见。
初瑜见她拘谨得可怜,声音都带着颤音,便叫喜云先带静儿客房安置。等她出去了,方对紫晶道:“没见过胆子这样小地女孩子,初救回那几日,连话也不敢说呢,这已经是比先前好太多!”
紫晶想着方才初瑜提到的,这个静儿要去京城寻姨母,既是投靠外亲。想来父母亲人都不在了,又是这样怯懦的性格,心中不由地叹了口气。
*
打初瑜房里出来,喜云看着低头不语的静儿,不由地也生出些愧疚之心来,道:“都是那几个丫头的不是,让姑娘尴尬了!”
静儿忙摇头:“没……姐姐们待静儿很亲近!”
喜云还想要再说什么,就听一声冷哼:“怎地,如今不装哑巴了?”
却是曹颂正巧路过,先冲喜云点点头。随后扬着下把,瞥了静儿一眼:“把爷耍得团团转,你可是得意了?累得爷特意寻了好几个患哑疾的。你倒可好,又会说话了!”
静儿被曹颂的冷哼吓了一跳,低着头直往喜云身后躲。
曹颂见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不快,皱着眉道:“瞧瞧,又是这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爷欺负你。实在无趣的很!”
静儿还是不言不语地,只是怕的厉害,身子不禁微微颤抖。
喜云很是为难,正想着怎么跟曹颂求情。曹颂却是摇着头,已经去得远了。
看到静儿眼圈红红的,喜云忙安慰道:“其实二爷人很好,最是爽利的,也不知你怎地就这样怕他?怕是你越这样,他就是越要刺上你两句才甘心。你只需大大方方的。毕竟是客呢,二爷还能欺负你一个姑娘家不成?”
静儿点点头应下。跟着喜云往客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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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曹颙与初瑜方到。算是给两人接风,这府里准备的晚饭煞是丰盛。也是男眷、女眷分开。整治了几桌酒菜。
内堂这边,正席上是初瑜与怜秋、惜秋两位姨娘、玉蜓、紫晶,还有韩、路两位师爷的太太。原本初瑜也是请静儿姑娘上桌的,但是她却说什么也不肯,最后只是跟着喜云她们在另外一桌用了。
外堂,除了曹颙、曹颂、庄席与魏黑之外,还有曹廷孝与曹廷威两位宗亲与韩、路两位师爷。韩、路两位师爷与庄席的兄长庄常也算是故交,就是与庄席,早年也见过的,彼此到不生疏。
曹廷孝与曹廷威,一个二十五,一个二十二,都已经娶亲生子。如今妻儿留在南边照看老人,并没有跟着过来。他们两个,作为晚辈,本不肯与两位叔叔同席地。因他们为人忠厚本分,说话行事带着稳重,曹颙与曹颂对他们印象还好,便道一家人,不需要这些客套,让他们过来一起用饭。
虽然曹颙对任人唯亲这套没有兴趣,但是不得不承认古代宗族势力的强大。就是叶敷那个书呆子知州,衙门里的差事也都是由家族人把持着,才没有出什么纰漏。
看着与魏黑划拳地曹颂,曹颙不禁心里生出些许羡慕来。似乎像自己与庄先生这样,知道得多了,活得更累些。若是当初自己没有代替“小曹颙”活下去,而是“小曹颙”本人在这个世界上,又是如何?反正不会为了“文字狱”心里抑郁就是了。
曹颙抿了口酒,桌子上又有新菜送上来。就听
了两声,伸出筷子给曹颙夹了一筷头,然后瞪着亮晶着曹颙。
曹颙看着曹颂这样子,实在好笑,用筷子将他送来的菜送到嘴里,还嚼了两下。不过是油炸蝎子,上辈子在庙会上吃得多了,又有什么稀奇。
曹颂见哥哥吃了,犹豫了一会儿,也夹了一只放在嘴里,不禁使劲点头。
虽然这油炸蝎子,除了庄先生外,其他人都是头一回见,但是连曹颙兄弟都吃了,剩下这些自然也要开开眼的,用了都说好吃。
一时之间,一边喝酒,一边听庄先生唠起这边的风土人情,酒桌上的气氛就活跃起来。
曹颙的心情也好些了,笑着听大家闲话,这时就有一小厮过来,在他身边低声传话。道是二门传话,紫晶姐姐请大爷过去。
曹颙吃得也差不多了,当即干了杯中酒,请大家慢用,自己出了前厅,进了二门。
早有环儿在这里候着,脸上带了几分焦急,见曹颙进来,忙道:“大爷,郡主不舒服呢?紫晶姐姐已经打发人去请大夫。您快过去瞧瞧吧!”
曹颙听了,心里“咯噔”一声,脚下立时飞快,一边往内院上房奔去,一边问环儿:“怎么回事?哪里不舒坦,这晚饭前不还好好地?”
环儿道:“奴婢也不晓得,瞧着紫晶姐姐慌张地样子,有些怕人!”
累着了,冻着了?曹颙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冲到内堂初瑜房里。才算镇静些。怜秋、惜秋、玉蜓都在,见曹颙来了,都俯了俯身子退避下去。
只有路师母与韩师母都上了年岁。没有那些个避讳,笑嘻嘻地看着曹颙,也没有什么太过担心的模样。
曹颙因牵挂初瑜,也没心思琢磨路师母与韩师母笑从何来,略微抱拳,算是执礼,便匆匆奔到床边。仔细打量着初瑜,问道:“到底哪里不舒服?可是这一路乏了?”
初瑜脸色苍白,眼睛却有透出些欢喜,看着曹颙这样巴巴地看着自己,脸颊上多了抹红晕。
就算是“关心则乱”,曹颙也发现有些不对头了,初瑜虽然脸色看着白了些,但是精神头却足,丝毫不显病态。
初瑜却似带了羞涩。只是微微低头,并没有开口应答。
曹颙正疑惑着。紫晶打外间进来。没有看到床边的曹颙,对路师母与韩师母道:“多谢两位师母提点。已去厨房查看过了,今晚的菜中并没有什么忌讳之物!就是郡主先前所用的,也问过喜云她们,并无不妥的,真是万幸!”
“什么妥不妥的?”曹颙听得糊涂,转身问道。
紫晶这才看到曹颙也在,听她这样问,一时语塞,为难地望了望路师母与韩师母。
这一路同行,虽然曹颙与路、韩两位师爷有宾主之名,但是他向来平和惯了,很少摆架子。这不仅使得路、韩两位师爷心里熨帖,就算两位师母看着,也对他亲近三分。
如今,曹家没有长辈在,紫晶这个管事又是个姑娘家,两位师母就帮着给曹颙说了。
方才席间,初瑜闻到肉腥味儿就吐了,听跟着的喜云提起,这已经不是头一遭了。两位师母与怜秋姨娘都是过来然,当即就想着是不是害喜,这问过初瑜,却小月日子晚了半月了。看来,八成是有了,眼下就等着请大夫来诊脉了。
曹颙目瞪口呆,怎么会有了?明明自己每次……
回头看看初瑜,眉目之间满是欢喜,曹颙很是内疚,实不知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怕这所谓地“害喜”只是假象,使得初瑜失望;又怕这是真的,让初瑜这样小就要面临生育之苦。一时之间,他看着初瑜,竟说不出话来。
路师母与韩师母只当他是欢喜地傻了,彼此抿嘴,笑了笑,退了出去。
紫晶心里却七上八下地,既是高兴、又是担心,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着这边地方偏远,怕是没有什么好大夫,要打京里请才好;一会儿想着头一胎是个男孩就好了,大爷也算是有后,老爷太太那里还不知会如何欣喜。
说话间,丫鬟来报,郎中已经请来了。前院地庄先生等人也听到信,也都在等着这边的消息。
紫晶忙带着喜云几个放下床幔,请郎中过来诊脉。
那郎中姓赵,算是本地地名医,家里是世代为医的,知道这里是道台府衙门,行事就很是恭谨。又看着屋子里的摆设都不是常见的,越发不敢马虎。
隔着帕子诊了脉后,赵郎中心中有数,起身到了外间。
曹颙叫人奉茶,赵郎中见他如此年轻,还以为是随父上任的道台公子,抱拳道:“恭喜这位少爷,少夫人确是喜脉!”
虽然也带着担忧,但是想着初瑜
此失望,曹颙还是带了几分欢喜,也没太在意赵郎中么不妥当,忙唤人奉上诊金。
赵郎中还以为这是要送客。起身告辞。曹颙却开口道:“还请留步,我夫人是头胎,这需要注意些什么,或者如何养胎什么地,还请先生指教指教!”
赵郎中也是经常出入州各官衙府邸的,对官场称谓也晓得,听到曹颙称呼房里人为“夫人”,很是疑惑不解。按照本朝规矩,只有这一品、二品官员地正室才能称之为“夫人”,这道台公子怎地是这般口气?
这一疑惑。赵郎中才想到并没有听说道台上任的消息,保不齐是什么贵人路过州,才会临时在这里安置。因此,他生怕里面的“贵人”出任何纰漏,影响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便好不藏私地将所知的养胎、保胎的偏方、秘法都写了一遍。
曹颙看了看那长长的医嘱,心下地不安稍稍缓和了些。也算是有备无患了该注意地都注意到,再给京城淳王府去信,请两个太医与手艺娴熟的产婆过来,应该不会让初瑜出现闪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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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阿哥所,十六阿哥住处。
十六阿哥在外间转来转去,很是焦躁不安。见太医从内间出来,立时迎了上去,问道:“如何?福晋她……福晋她可是有了?”
老太医立时笑眯眯地道:“小臣给十六阿哥道喜了,福晋确是有了身子,已经一个多月了!”
十六阿哥神色一僵,随后笑笑道:“真是大喜事呢!”心中却对尚在昌平养病的李氏很是愧疚,原本是想让她生下长子的。没想到与郭络罗氏新婚同房几日就有了结果。
成亲一个半月,虽然郭络罗氏身为新妇,很是腼腆,平日说话也是细声细语。但是十六阿哥还是不放心,便故意对一个陪嫁过来的丫头示好。果然不出所料,那个丫头几日后便叫郭络罗氏寻了个由子撵出宫去了。
十六阿哥想着她这般人品,怕李氏回来受委屈,就一直拖着没将人接回来。现下她又有了身孕,若是再寻点罪名给李氏。那可怎生好?
或许是因厌烦郭络罗氏,十六阿哥为即将到了的嫡子嫡女也没什么可开心的。思量了一回。还是决定等郭络罗氏安胎后再接李氏回来,也算是防备万一吧!省得到时出现些什么事事非非的。再弄到李氏头上,那可不是害了她?
后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边太医方给了准信,后宫地妃嫔就有不少得了消息,有勤快的,立时向宜妃与王嫔道喜。两位长辈自然少不了一番表示,就是后宫其他妃嫔也各有礼物送上。
王嫔是不胜欣喜,她生地三个儿子,早夭地十八阿哥不算,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都娶妻纳妾不少日子了,这还是头一次听到好消息。
宜妃则除了叫人准备了不少东西送过去,又有一番思量,派了大宫女过来探望侄女,见她身子都好,就接到坤宫去说话。
郭络罗氏比十六阿哥小两岁,今年虚岁才十六,正是青春貌美的年纪。又因怀了孕地缘故,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喜气。
宜妃拉着侄女的手,细细地过问起有没有什么爱吃的、想吃的,又问道十六阿哥是否体贴,宫人有没有淘气的云云。
郭络罗氏虽然面对嫡亲姑母,但是却不敢像宜妃这般随意。她出生时,宜妃早就进宫,而且已经晋了妃位,成了整个家族倚仗的贵人。这说起来,在四十八年选秀前,她不过跟着伯母、母亲进宫请过一次安,见过这位姑母一次。选秀后,虽然请安的次数多些,但是一个手地指头也难怪数得出来。隐隐的,心里就带了畏惧。
宜妃絮叨了一会子闲话,才叫一个宫女上前给郭络罗氏请安,并且道:“你如今不同往日,还有个侧福晋在外头,约莫着也要回宫了!藕香是本宫使唤惯了的,极是忠心稳当,让她过去侍候你,本宫这边也好安心些!”
郭络罗氏很是不解,小声道:“娘娘,那边不缺人手啊?”
宜妃看了看郭络罗氏,笑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恼本宫撵了你的陪嫁侍女吗,今儿赔个藕香给你,也省得你平日里孤单!”
郭络罗氏听了,这方晓得宜妃的用意,虽然心下不情愿,但仍是笑着谢过姑母的照看。
颙原本计划在州逗留一日,便启程去济南的。因耽搁了两日,直到给京城与江宁的信都送去了,府里也安排得妥妥当当,曹颙才带了魏黑和几个护卫长随,快马往济南去了。
曹颂之前还想要跟着去,这回知道嫂子怀孕了,也有点爷们的样子——因哥哥不在,他便留下来照看府里。
山东布政司衙门在济南府,现下担任布政使司布政使的官员叫侯居广,汉军镶红旗人,前年从四川按察使任上升的。侯居广已经是六十来岁的老者,身子略显富态,有点须发尽白的意思,对待曹颙也是笑眯眯的。只是微眯的双眼中,不经意之间会露出一丝探究来。
曹颙并没放在心上,他这个年纪,出来做四品文官,确实是有些扎眼。
侯居广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按照程序,曹颙领取了印信后,又由侯居广带着,拜见了巡抚蒋陈锡与按察使司按察使李发甲。
蒋陈锡还好些,是江苏常熟人,与曹颙算是半个同乡,另外就是与曹寅也是颇有交情的。虽然知道曹颙如今的荣耀还是倚仗皇子岳父那边,但是见他虽然年轻,但是谨慎少言、稳重守礼,蒋陈锡对他印象颇佳,略微亲切地劝勉了一番。
按察使司衙门那边,曹颙受到的待遇就没那样客气了。这按察使李发甲,字字瀛仙。河阳(今云南澂江)人,年纪比侯居广还略长几岁,已经六十五、六地年纪,身材瘦小。或许是这两年主管刑名的缘故,脸上总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看到曹颙这般年轻,就担任守道之职,李发甲略感意外。本还以为曹颙只是长得面嫩,待问过年龄履历,知道其今年不过十九时,他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不阴不阳地说了几句。这话来话外虽然没有冒犯皇权的意思,但是还是将曹颙贬低得不行。就好像曹颙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如今来祸害地方一般。
长这样大,曹颙第一次受到如此奚落,心里很是不自在。就算自己确实是沾了皇亲的光,但是如今这还没到任上,哪里就成了祸害了?看着李发甲的花白胡子一抖一抖的,曹颙对这个对自己有偏见的老头不知道是该敬佩、还是该厌恶了
对于济南这边地抚台(巡抚)、藩台(布政使)、台(提刑按察使)这三大宪,庄先生那边的资料早就收集得详尽。
蒋陈锡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正经的进士出书;侯居广是旗人。因父亲当年从龙入关立下的功绩,恩萌官位升上来的,身上还有着四品骑都尉的爵;李发甲则是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一个。
李发甲出自农家。小时候读过私塾,少年入赘给施家为婿。他岳父很是忠厚,器中女婿才华,仍然支持他努力攻读,谋取功名。天不负人愿,等到康熙二十三年时,李发甲终于了乡试榜上有名。才了举人。
康熙二十四年与康熙二十七年,连着进京参加了两次会试,却均是名落孙山。
此时,李发甲已经四十岁,便通过吏部,谋了个不入流的教授回云南去了。后来,由教授转正八品教谕,因“建树卓著”,任满后升调为直隶灵寿县令。后因“政绩卓越”受到李光地的举荐。康熙特赐予同进士出身,因而恢复李姓。连升三级为从五品的监察御史。
这以后。李发甲就因“办事刚直”,成为天下闻名地铁面御史。后来因得罪的皇亲国戚太多。落得个“牵涉时政”的罪名,部议革职。
康熙爱才,存了保全之心,便外放了天津道。康熙四十八年,李发甲升为山东按察使司按察使。
攻读四书五经三十余年,步入仕途二十四载,李发甲才由不入流熬成了正三品,这其中还有康熙地破格提点在里头。
曹颙就算从侍卫营的履历算起,不过才二年半的时间,就已经是正四品。李发甲若是能够看他顺眼,那才叫奇怪。
侯居广与李发甲完全是两路人,虽然同地为官,但是几年下来却只是泛泛之交。
眼下,见李发甲倚老卖老地发作曹颙,侯居广却有些幸灾乐祸。先前被牵连到“陈四案”中的那个候补道台,算起来是侯居广的一个世侄。
原本侯居广想着,虽然那个世侄被牵扯到“陈四案”中,但是毕竟只是过路知府,应该不会担太大干系,不过三两个月走动走动就好了。东道这边,又不是肥缺,惦记的人应该也有限。只要在吏部那边打好招呼,留几个月的缺应该不成问题。
没想到京中带回地音讯,却是已经有人补缺了。因此,侯居广看着曹颙就有些不自在。
侯居广是旗人,对官场的道道明白的通透,不像李发甲似的,就是个土包子。曹颙官品是正四品不假,但是郡主额驸的身份同于武一品,一等男的爵位是正二品,就算在巡抚面前,也能够平起平坐。更不要说这按察使本就不是直属上官,李发甲这番作为,实在是愚蠢之极。
侯居广一边火上浇油地为曹颙说几句好话,引得李发甲越发要反驳,一边暗中观察曹颙,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若是早两年,曹颙没有户部为官的经历,怕对侯居广这番“维护”要感激涕零。但是,要知道户部这两年的内斗就没止过,什么样地人精曹颙没见过?
这好话赖话,听上几句,曹颙心里也就有
只是有些奇怪。
根据先前所知的,曹颙晓得自己与这位主官应该没有什么利益纠纷才对,他这番却是为何?总不会是与李发甲一个原因。看着年轻人当官,心里不忿,故意找茬吧?
实不怨庄先生收集地不仔细,因侯居广与那位“世侄”早前并无什么往来,到对方要谋山东地缺这才通了书信。庄先生在京城能够查询到的毕竟有限,怎能想到一个未赴任地候补道台已经攀上了主官的关系?
李发甲就算在耿直,也是官场混了二十多年的人物,待发过了牢骚,便也琢磨过来不对味儿来。他隐隐约约地明白,自己被侯居广这家伙当枪使了。心中暗骂了两声“老匹夫”;有些不自在地打量了曹颙一眼,见他仍是不卑不亢、一派从容的模样,牵了牵嘴角,端茶送客。
虽然在州那边,有两个前任道台留下的属员,但是像从六品的经历、从七品的都事现下都空缺。这两个缺早就有人补了,在济南等着长官来,一起去赴任。经历姓王,都事是马,两人都是三十多岁地年纪。对待曹颙这位年轻的主官,不管心里想法如何,面上甚是恭敬。
曹颙在济南。除了拜见三位上官外,还得到了京中的消息,那就是二月初四,江苏巡抚张伯行参江南江西总督噶礼得银五十万两,徇私贿卖举人程光奎、吴泌等,不肯审明,请将噶礼解任严审。
康熙准奏。礼著解任,派张鹏会同漕运总督赫寿确审具奏。江南江西总督印务,著江西巡抚郎廷极署理。
同样是二月初四,江南江西总督噶礼参江苏巡抚张伯行,诬陷大臣私卖举人得银五十万两,乞赐对质。康熙亦准奏,张伯行著解任,命张鹏会同赫寿查明具奏。江苏巡抚印务、著浙江巡抚王度昭署理。
历时两年多的督抚之争,终于要告一段落。曹颙想起被噶礼牵连的李家。不知是该同情他们倒霉,还是气恼他们的贪婪。
因惦记初瑜。曹颙在济南停留了几日。便又匆匆返回州。王经历与马都事虽然想要同行,但是都带着家眷。便只好先给长官送行,而后在随后启程。他们只道长官是京官出来的,谁会想到他会从南边回来,家眷已经到了州。
像小曹这样的新官上任,通常都是巡抚衙门下公告,由地方属官带着大小官员去城外接官亭等着的,然后再是接风洗尘这一套什么的。
偏到了曹颙这里,这些个章程都有些用不上了。
衙门下来地公告日期是三月初一,是曹颙报上去的,是按照王经历与马都事的行程安排地。他自己带着护卫长随,快马加鞭的,二月二十五就回到州。
不管是江宁曹府,还是京城淳平郡王府,都派人到了州。江宁这边,吃穿用度、保姆嬷嬷不说,曹寅在家书中,还提到过几个月李氏要北上来照看初瑜。京城王府那边,也送来不少补品,就算太医,也找妥当了,不过因手续繁杂,过些日子才能送过来。
平王府那边,福晋曹佳氏特意给弟媳写了封长信,将自己两次怀孕生产的相关经验之谈,细细地交代明白。觉罗府虽然没来人,但是曹颐得了信,也托平王府这边送上贺礼。
二十来日没见,初瑜这个小孕妇,不见胖,还略微清减了。因怀孕初期的缘故,她害喜比较严重,对什么都没胃口。虽然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勉强吃些东西进去,但是望望不到一刻钟,便又吐得干净。
整个道台府上下,都是研究各种食谱。连曹颙,都亲自到厨房里指导了两遭。虽然初瑜甚是赶紧,吃了也很香甜,但是仍是吃了就吐。最后,还是静儿出手,用新鲜荠菜包了水饺,这才合初瑜的胃口。后来静儿又做了些京式的家常饽饽,初瑜孕吐地症状才渐渐好些。
之前,曹颙与初瑜本想托淳王府的人将静儿带回京的。因初瑜害喜的缘故,静儿就主动留了下来。
曹颙与初瑜哪里好有意思让她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操劳这些,再三婉拒。
使得静儿都急哭了,最后才道出实情,京中的那个姨母是填房继室,本来是走投无路才想着要去投奔的,如今感念曹家人恩重,情愿留下来报答。等初瑜平安生产后,再行离去。
曹颙听这静儿说话反复,虽然通过这几个月相处来看,相信她没有害人之心,但是这样来路不明还是心里有些提防。除了她干活时,叫喜云几个跟着外,还特意询问了她姨母家的姓氏官职。据她所说,她的姨母是伊尔根觉罗氏,嫁入镶黄旗地富察家,姨母的名讳上傅下鼎,现下为正黄旗地护军副都统。
镶黄旗地富察傅鼎?不知曹颙心里震惊,连带这初瑜都觉得听着有些耳熟。能不耳熟吗?虽然两家曹寅夫妇与富察家鲜少走动,但是曹颙进京后,作为晚辈与富察家还是有往来的,毕竟那是曹颙地亲姑父家。
若是静儿所说不假,那她就是傅鼎继夫人的外甥女儿了!
只是伊尔根觉罗氏是满洲大姓,在朝中做官的子弟不少,既然她母亲是伊尔根觉罗家族出来的,她又怎么会流落为仆,成为针线上人?这说起来,不是太蹊跷了吗?
儿,不,应该是董鄂静惠,略显拘谨地坐在厅上,低簌落下,双手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
曹颙与初瑜彼此对视一眼,一时没有说出话来。事情再简单不过,薰鄂静惠就是两江总府噶礼的侄女,李鼎退婚的那个未婚妻。
薰鄂静惠比初瑜小两岁,今年刚十五,自幼没了双亲,跟在祖母觉罗氏在长房伯父家生活。礼兄弟三个,拢共只有静惠这一个姑娘。虽然她小时候并没有注意,但是等到静惠稍大些,正赶上噶礼到江南做总督,不知怎地求了免选的恩典,后就被许给了李家二公子。
待到李家因“病”退亲,觉罗氏气得在厅上训斥儿孙时,董鄂静惠就藏在屏风后。看到觉罗氏昏倒,她很是自责,也感觉惶恐。
虽然是董鄂家嫡出的小姐,但是因没有父母,祖母又是个吃斋念佛的,对俗事并不上心,董鄂静惠的日子就不好过。早在她被许给李家前,礼夫人就有心将这个侄女嫁给女婿家的宗亲。噶礼的女儿是国公夫人,元威与元智兄弟的娘亲。因只有这一个亲生姑娘,噶礼夫人就想着帮衬女婿家一把。薰鄂家高门大户,能够娶到他家的小姐,加强两家的关系,对女婿兄弟那边将来的仕途也好有个扶持。
为了这,噶礼夫人还与噶礼闹了两次,终究还是没有如愿,这邪火就撒在董鄂静惠身上。在觉罗氏面前不敢如何,背地里却很是怠慢无礼。
薰鄂静惠自幼寄人篱下,对这个大伯母只有畏惧的份。又因祖母年岁大了,不愿意惹她生气,便一直忍气吞声。
偏小公爷元威不知怎地听到风声,知道外婆是想将董鄂家的“豆芽菜”许给自己地叔叔,当然是不入眼的,无意遇到时,也横眉竖目地瞪了好几眼。待到知道最后这“豆芽菜”没轮到自己家,他非但没有高兴的模样,反而更加不愿意了。也不敢指责外公放下身段拉拢李家。只恼薰鄂静惠乖乖听命,宁愿许配个包衣奴才秧子,也看不到他那个叔叔的好。
尽管董鄂静惠始终躲着。但是这一年多还是被元威给堵着过几次。
虽然男女有别,又有长幼辈分在。他没有什么非礼的举动,但是言语也极为恶毒。
等到李家退亲,觉罗老太太病倒。董鄂府乱糟糟的。元威又找上了薰鄂静惠,极为得意地告诉她:“豆芽菜,你给爷听明白了,别做什么高攀皇子福晋的美梦,那不过是外公安慰老太太的话!你这样被退亲的,还有哪个正经人家会娶?爷地叔叔已经娶了正室,待赶明儿回了外公外婆,让你给叔叔做个二房!”
元威为人粗鄙不说,还是极为好色的,虽然客居在总督府。不仅房里的丫鬟都收了,外头赎身回来地粉头也有三、两个了。从他身上,亦能够看到国公府的家风来。
薰鄂静惠虽说辈分上比小公爷元威大一辈。但是心里却极怕他,躲还来不及。更不要说去给他做小婶子了。
因知道伯母心里也存着这个心思,所以董鄂静惠急得不行,怕他们趁着老太太病,将自己真许给元威地叔叔,便想着先回京到姨母家避避风头。毕竟是年纪小,思虑得不周全,她给祖母留了封信后,央求身边的丫头弄了套小厮的服侍混出府。
等到了车行,董鄂静惠想要雇马车北上,又看到总督府地人出来四处寻人,便想着先出城再说,为了避开飞驰来的快马,跌到路边的坡底下。再醒来时,已经身处曹府,连着随身带的包袱也不知被谁拾了去。原本,她惊吓之下,想回总督府的,但是年后跟着初瑜她们出来进过一次香,无意中得知祖母觉罗氏已经北上回京了,便歇了回去的心思。
至于身份问题,先前不是有心欺瞒,只是董鄂静惠知道曹家是李家的姻亲,觉得实在丢脸、无法自处才没有实话实话的。
看着董鄂静惠柔弱可怜的模样,初瑜很是不忍,起身到她身边,给她擦拭了眼泪,道:“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之前的事先不说了,想必你祖母也是因没寻到你,才赶着进京地。这好几个月没你的消息,老人家怎受得了?”
曹颙暗暗骂自己“糊涂”,怨不得看着董鄂静惠身影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自己见过,那日在“珍宝斋”,可不是刚巧遇到。
知道事情真相后,曹颙反而不着急送走董鄂静惠。毕竟她与李家是那样的关系,曹家与李家在外人眼中又是一体地,这般冒然送进京去,若是除了纰漏,曹家倒是里外不是人。
虽然噶礼是个贪官,但是觉罗老太太倒像是明事理的人,曹颙心中对这个有点“较真”地老人家很有好感。
思量了一回,曹颙道:“这打富察家那边论起,咱们也算是表亲,既然你暂时不想回京,那就先在州住下,也算是帮帮我们!只是老妇人那边,还是要写信交代一声,省得她为你惦记操心!”
初瑜原是想劝董鄂静惠跟着淳王府的人回京的,眼下听曹颙的意思却是要留她在州住下,虽然不知道他是何用意,但是还是笑着说:“早先就觉得你亲,没想到真是表妹呢,往后就改了口吧!不必拘谨外道,要随意些方好!”
薰鄂静惠眼圈红红的,站起身来,先是对曹颙低声唤了一声:“表哥!”而后又对初瑜叫了声:“表嫂!”
曹颙点点头,让初瑜陪她说话,自己去前院找庄先生去了。
喜云、喜彩她们都过来,给董鄂静惠执礼,改了口唤“表小姐”。薰鄂静惠向来受她们照顾,哪里肯受她们的礼?想要避开,被喜云几个拉住。才受了半礼。
等到紫晶听了信过来,董鄂静惠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受的。拉扯了一
后大家都觉得这般拜来拜去,实在可笑,这方作罢。
初瑜听曹颙提过李家退亲地事,方才又见曹颙提也不提董鄂与李家这头,对府里人也就说是富察家那边的亲戚,只对紫晶说了董鄂静惠的真实身份。
紫晶亦是诧异不已,这若是李家没有退亲这档子事。她就是太太亲侄媳妇儿。落难都能够落到曹家来,这哪里是与李家没缘分的样子?只是不知道李家表少爷病情如何,若是能够万幸痊愈。那这小姐也不白白遭了这罪?
不止紫晶这样想,就是初瑜。过后思量思量曹颙留人的用意,也以为他是想要重新促成这门亲事,所以对董鄂静惠才会越发客气些。当天让人给她就换了院子。丫鬟婆子也特意选了几个稳妥的过去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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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曹颙的稳妥处理,庄先生很是赞同。这个薰鄂小姐可是有些棘手得很,为了保全总督府的名声,李家退亲的事并没有传出来。李家如今正消停着,也不会对外宣扬此事。
曹家与李家关系不尴不尬地,偏这董鄂小姐又在曹家,若是处置不当,被董鄂家或者李家反咬一口的话,那曹家可实在是冤枉得很。
“要不,给父亲去信。请他再向李家探探底儿,若是有所缓和,总是好的!”曹颙地心里。还是不赞成退亲的,因此开口对庄先生说道。
虽然对李鼎那个表哥有些摸不透。但是总比毁了董鄂静惠地名节要好。这个小姑娘无父无母,只能与老祖母相依为命。若真是亲事不顺,待到祖母过世,任由亲戚摆布,实在可怜。
虽然不是迂腐之人,但是曹颙却知道封建礼教对女子的迫害性。那个小公爷元威对董鄂静惠所说的并不尽是威胁之言,这退亲地女子,实难找到匹配的姻缘。就算有人想要高攀董鄂家的门第,她没有父母兄弟扶持,嫁过去境遇如何,还是两说。李家不过李煦与李鼎父子如何,起码文太君与高太君都是慈善长辈,李煦的太太也是极为和气的人。
因这中间涉及到曹李两家的关系,庄先生不便多言,听了曹颙的话,点了点头。
说完私事,曹颙提到公事,将布政使侯居广的古怪讲了。庄先生也思量不出什么缘故,但是想着侯居广的出身,便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既然是在旗,因家族关系牵扯的缘故,这官员反而不如汉官随意,没有满肚子儒家那套所谓地“忠君爱国”的想法,与“青史留名”的念头,思量地会更多。就算这侯居广真想借着主官的派头,给曹颙小鞋穿,那也要想想后果会如何。
曹颙仔细想想,自己所接触在旗地官员确是如此,连着自己在内,不是想得都是家族兴衰的多。不由得,他有些汗颜,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子,再把身后的辫子拉到前面瞅了两眼。
庄先生见他举止有些古怪,不禁多看了两眼:“孚若在想什么?”顿了顿道:“难道是想起‘剃发令’?”说话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老爷子虽然待自己亲,但是上面的头儿却是康熙,曹颙就算心里真想到这个,也是绝不会承认的,忙面不改色地摆摆手:“先生说笑了,说笑了!只是听先生提什么‘青史留名’的,突然心生沧桑,想着这几年在京里煞费心思,不知到这头发白了没有!”
庄席听了,不禁莞尔,指了指曹颙道:“瞧你,眼下这调皮样,还有点年轻人的样子,只是如今既然做了主官,却是有些不合适了!”
曹颙哭笑不得,明明自己是顺口撒了个三六不着调的谎,怎成了“调皮”了,不过还是正色地应下。
*
苏州,织造府。
二月二十七,是李煦之母文氏太夫人的寿诞。往年这个时候,李家贺客盈门,热闹非凡;今年虽然族人亲戚亦来了不少,但是官场上的往来却少了很多。虽然碍于情面,那些收到请帖的官员也都派人送上寿礼,但是照往年想比却是怠慢不少。
不止李、李鼎兄弟不忿,就连李煦的脸色也不好看。幸好文氏向来吃斋念佛的,很少理会外边的这些个关系,就算有官宦内眷往来,也多有媳妇招待。她自己同高太君两个,只同宗亲几个亲戚家的老辈子叙叙闲话、听听戏。
李家书房里,李煦坐在书案后,面色有些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李与李鼎兄弟垂手站在他对面,也是各有心思。
李为人忠厚,见父亲面上有些过不去,劝慰道:“父亲莫恼,想来是因正月间《南山集》的事情闹得,这江南官场就有些冷清。外加上月初这总督巡抚同时卸任,这个时候大家思虑多些,少了往来,也是有的!”
李煦看了眼已经年过而立的嫡长子,再想想曹家的曹颙,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嗯,儿说得不错,为父也是这般看。只是今儿有些乏了,不耐烦应酬,外头那些个客人,你替为父应酬应酬!”
李见父亲神情好些,心下欢喜,应声出去招待客人去了。
只剩下对外称病的李鼎,见父亲脸色露出疲态,便唤小厮沏了杯新茶,亲自奉到李煦手边。
李煦看了看这个次子,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坐下说话吧,各处的礼物可清点了,江宁那边……”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与往年相比,是多了,还是少了?”
鼎听了父亲的问话,笑着答道:“怨不得父亲说姑丈今年曹家的寿礼倒是比往年丰厚两成!”
李煦摇了摇头:“为父不服了大半辈子,如今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想想曹家与咱们李家,是打你祖父时就有的交情,这算起来也好几十年!因你姑丈向来爱研究学问,对官场上的往来并不热衷,为父心里很是瞧他不起,自认为没有任何不如他之处!现下看来,就是这份容人之量,为父亦比他不过!”
听了父亲的话,李鼎的神色有些僵硬,心里像踹了几只老鼠似的,只觉得乱糟糟地没头绪。
同样是包衣世家,如今李家别人敢怠慢,曹家谁敢?不说曹寅如何,就是曹颙北上赴任,这一路的风光也已经有人报到李家。
十九岁的道台,大清开国以来有几人?凭什么,凭什么,只是因娶了郡主,姐姐嫁了铁帽子王府?这论起来,李家才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他的大姐姐早年入宫,只是因福薄,转年便病逝了。如今宫里的王嫔,不也是李家的近亲,通过李家入的宫吗?
李鼎想着这些,心中的怨气始终无法消散。因着不满,连带着对曹寅也开始怀疑起来,若不是曹家从中作梗,父亲这通政使司主官怎会只做半年便卸职?更不要说,接班的正是曹家的姻亲孙家。
李煦没察觉出儿子的不满,还自说着:“噶礼要倒了,张伯行想要留在江南也难!啧啧。自打他们四十八年开始互相拆台,就已经现出了苗头,可叹为父倒底存了贪念,硬是去参合进去!你瞧曹家那边,你姑丈又是病,又是沉迷佛法,躲得远远的。就是他们二房那边无意纳了个与总督府有些干系地妾,最后也都只是‘产后暴毙’,半分干系也不担!为父向来自诩不比你姑丈差。但眼下已经差了好几招式了!”说到最后,很是惆怅。
李鼎正色道:“父亲大人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曹家若是没有先前的筹谋,如何会有今日的权势?若说咱们哪里不如曹家。无非是咱们拉不下脸来,学不得曹家的下作。又是‘变卖家产’,又是‘孝子慈父’的,轮番上戏码!若是真穷了。那寿礼又是什么?先是变卖家产,摆出还账的架势,然后弄出茶园来,使得万岁爷都不好轻易干涉。以国家的茶叶之利,肥曹家一家家私,这就是万岁爷称道的‘忠心臣子’!”
李煦听了,皱眉不已。他与曹寅总角相交,认识四十多年,对其为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虽然曹寅为人谨慎些,思虑得多些。但却不是儿子口中这伪善、做作、贪婪之人。
想着曹颙面对自己指责时地云淡风轻,再看看儿子此时略显刻薄的嘴脸,李煦肚子里突然生出一股子邪火。他狠狠地瞪了李鼎一眼。怒斥道:“胡闹,曹家姑丈是你长辈。怎可如此不恭敬?这些无稽之谈,是你这个做晚辈的能够说地吗?”
李鼎见父亲恼了,忙站起身来,肃手站了。待李煦训斥完,他方喃喃道:“并非儿子有意辩白,只是这曹家并非只有姑丈一人!”
李煦闻言一愣,眯了眯眼睛,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道:“而今,为父与你曹家姑丈都老了,往后两家如何,还要看你们这辈人!等礼的案子有了结果,先前退婚之事冷冷,你也进京去吧!孙家长子也进京了,原本应该让你大哥去地,你大哥又是这样的品性!若是在江南还好,为父还能护他一护;若是进了京,还不得被人生吞活剥了!”
李鼎听着父亲的意思,怕将来李家还要交到自己手上,心中一喜,笑着说:“父亲放心,曹家表弟与儿子是骨肉至亲,哪里还能疏远了去?虽然儿子年长些,但是对这位表弟也是极为看重地,往后自然少不了亲近!”
父子两个,心里有谱,想起日后李家的腾达,相视而笑,各自久藏的阴靈立时消散净尽。
*
山东,州,道台衙门,偏厅。
曹颙接连地打了几个喷嚏,弄得满脸通红,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举人,便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对两人道:“本官这还有些杂务,先失陪了!若是还有什么问题,二位询问庄先生即可!”
那两个举人忙起身,拱手道:“恭送大人!”
曹颙看了眼忍着笑意的庄先生,略作示意,便先起身出去。
这可好,刚一离开偏厅,曹颙的喷嚏便又开始了。他走到院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不小心喷溅出来的吐沫星子,略带疑惑地自言自语道:“这个哪个念叨我,怎没完没了了?”
刚巧曹颂打外头回来,见到哥哥站在院子里,问道:“不是说要寻个刑名吗,哥哥怎在这里?”
曹颙指了指偏厅那边:“刚出来,先生在呢!”说到这里,打量打量曹颂的打扮,见他穿着粗布短衣:“怎这个打扮,出城打猎去了?没见你带东西回来?”
眼下即将到清明,正是鸟语花香、凉爽清朗的日子,院子里的几棵杨柳轻轻摇摆,看得人心里很是舒坦。
曹颂抬了抬下巴,拍了拍胸脯道:“哥,弟弟如今是找到乐子了!没想到这么个小破地方,这武馆竟然比咱们江宁还多!今儿出去看了两家,明儿还要去看看,寻个好地来,不仅能够学些个功夫,就是哥哥这边使唤人也方便啊!”
曹颙点点头:“你有这个心思就好,不过若是要过武举,主要还是看骑射与策论,这些上却不能马虎!”
曹颂听了,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腮帮子,怅怅地道:“还有三年呢。有啥可急的!”
曹颂在直隶参加乡试武举,因正赶上换智齿,脸肿得连带着脑袋也疼的要命。到骑射时,发挥地不好,便落了榜。
“谁说要等三年的?”曹颙拍了拍他地脑门:“今年万寿节可不同往常,是六十整寿,若是不出什么意外,十有八九应会加恩科!”
曹颂眼睛一亮。挑了挑眉毛道:“哥,真的?你没哄人?”
曹颙刚要说话,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而后看了曹颂一眼:“没看我这边要忙了,哄你做什么?若是加了恩科。为了秋冬会试,乡试多半会安排在二、三月,这不过一年的功夫。你要心里有数!”
曹颂忙不迭地答应了:“知道了,这就回院子去,往后学哥哥小时候,每日多多射箭!就算再有什么变故,也不要有脱靶的时候!”
曹颙见他已经是跃跃欲试,站不住的样子,笑着摆摆手:“嗯,嗯,去吧!去吧!”
曹颂奔出去几步,就想起“静儿”之事。难道那个丑丫头真是曹家表亲?回过头来,见哥哥已经往内院去了,便懒得再想。回院子找人树靶子去了。
*
内院,正房。
初瑜与紫晶正商议过节之事。明儿是寒食节,后日是清明。这说起来,还是到州后头一次过节,两人就想着好好操办操办。
清明是要去扫墓的,但是这周遭哪里有曹家的坟茔地?初瑜原本就心善,又想为肚子里地孩子祈福,便想着往普济堂与育婴堂捐些银钱。
普济堂是收养异乡孤贫的,育婴堂是收养弃婴的,一般地县城都有这两处地方。按照北边习俗,这普济堂与育婴堂在清明之日都会到野外收暴露在外的骸骨,并且请僧众做法事超度,好让这些孤魂野鬼能够早日转世投胎,这个叫做“赦孤”。
曹颙进来,刚好听到,也极是称赞,只是他地意思,并不是捐银子给两处做法事,而是好好送些米粮肉菜等吃食,使得这些无家之人过个好节。
紫晶听了,笑着对初瑜道:“奴婢瞧着,大爷与郡主心善这点,像极了去了的老太太!老太太生前,每年清明也都想着外边的孤贫!”
一句话,勾得曹颙也想起祖母来,对紫晶与初瑜道:“这里离咱家祖坟虽然不近,可也不算远,等到今年老太太忌日,咱们看看能不能去圆坟!”
初瑜点头赞好,紫晶有些后悔失言,岔开话道:“这清明安排妥当了,还有寒食节呢,明儿一天用地东西,下晌都要备齐!这面点啊,粥啊什么的,大爷与郡主有没有想要嚼用的!”
曹颙想着寒食节禁止生火,看了看初瑜还是平平的小腹,有些不放心,刚想要问紫晶这样吃冷食可妥当,又想到紫晶是个姑娘家,哪里懂得这些个?思量之下,神情就有些踌躇。
初瑜与他夫妻一年多,看出他的担忧,笑着说:“正是不耐烦油腻呢,香椿芽拌面筋、嫩柳芽拌豆腐,都是初瑜爱吃的!”
*
京城,平郡王府,内宅。
宝雅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海棠花发呆,等到春风骤起,使得娇嫩的海棠摇啊摇,最后飘飘摇摇地落到地上两枚花瓣。她的心一紧,只觉得世上只剩下自己个儿,哭也哭不出来,叹也叹不出来,胸口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憋闷得让人实在难受……
灵雀端了碗奶子进来,放到宝雅面前:“格格,你早饭就用得少,喝完奶子吧!再有两个月……这总要养好身子啊!”
宝雅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了看灵雀,笑道:“瞧瞧,这还没怎地,就成了管家婆了!这京城各王府的格格都算上,还有哪个有我这般身子骨壮实地!”
灵雀是她自幼的侍女,也是要跟着陪嫁草原的,听着格格这般打趣自己,不禁红了脸,嗔怪道:“格格真是,这些话是格格能说地?小心让嬷嬷们听见,又是没完没了的唠叨!”
宝雅转过身来,望了望院子里地那株海棠,低声道:“再能唠叨,又能唠叨几日呢……若是有的选,我情愿在这王府老死,让她们唠叨一辈子去……”
话未说完,便被灵雀打断:“格格,可不好再说这样的话!这……这……”
宝雅低下头:“你怕我一语成,岂不知我正盼着这个……”
灵雀知道她的心事,心疼得不行,红着眼圈,一时不知如何开解。
宝雅拍了拍自己的脸,转过身来,端起奶子,一口气喝了,亮着眼睛道:“后个三月初一,西便门的蟠桃宫庙会呢,咱们去拜西王母娘娘!”
灵雀见她来了兴致,笑着应下:“是极,格格问问福晋,正巧可以同去!”
宝雅听了,微微皱眉:“若是与嫂子同去,哪里还有什么寻乐的机会?”说到这里,思量了一会子,笑道:“听说这两日嫂子又喜酸的了,嘻嘻,不会是又要添个小阿哥吧!”由嫂子又想到曹颙与初瑜,道:“没想到初瑜竟有了小宝宝了,可是比我还小呢!曹颙要做阿玛,还不知怎生欢喜!”
灵雀见宝雅提到小孩子满脸是笑的模样,问道:“怎地,格格看着眼馋了?这个却是不需急,明年这时候……”
宝雅听了好几句,方觉得不对来,臊得满脸通红,上来追打灵雀:“好啊,你倒来笑话我了?看我不拧你的嘴……”
主仆两个,打打闹闹,像是驱散了满室的落寞——
终于有林家的影子了……
林黛玉的原型好像是李鼎之女李香玉
州北门出城五里,官道边上,就是驿站。驿站斜土岗上,建着一丈半见方的八角凉亭,上面挂着个陈旧斑斑的牌匾,上书三个字“接官亭”。
接官亭里,十几名穿着补服的官员,望着官道的方向,等着新上任的道台大人。在山东,东道或许是偏远的缘故,管辖的地盘并不大,辖下有两州五县一个卫所:直隶州州,散洲水县、蒙阴县与日照县,安东卫所。
今天是三月初一,按照巡抚衙门下来的通报,这新任的东衮道就是今日到任,所以这些辖下官员都是凌晨就出发,早早就到了州驿站。
因州知州叶敷还没到,在场的官员中以安东卫所的守备田畯与海同知岳喜本职位最高,都是正五品。众人就以他们两个为核心,或站或坐,叙起闲话来。
田畯身材甚是魁梧,面容有些黑红,留着短须,看着有三十来岁。他正坐在亭下的石凳上,一边听旁边的人寒暄,一边陷入沉思。
……
“我只是实话实话罢了,曹寅,国之蛀虫,谁人不知、哪人不晓?仗着圣上的恩典,在江南作威作福,谋盐茶之私利以肥己,不除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正法度!”楼下大堂里的书生说得大义凛然。
……
“清谈不清谈的,与曹颙无干,只是既为人子。总不能听之任之,多少要有些作为!”那少年很是平静地说道。
……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半,但是田畯还能清晰地记得贵宾楼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当初,他进京参加武举,很是血气方刚。见曹家仆从很是张狂,曹家公子与其朋友也戏耍那个书生,他心里很是鄙视,还忍不住想要出头抱不平。
进入官场二年后,田畯对曹家的事也听说过些。也知道事情并非除了“黑”就是“白”地。
两年半年是正五品的御前三等侍卫,两年半后外放任正四品道台也并不算升得快了,只是从年龄看。还是太年轻了。田畯心里不由腹诽着,想到那个看着来略显文弱的曹家公子即将成为自己的长官。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虽然眼下阳春三月,天色正好,但是大家等着也有些心焦。有个县令。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胡子花白了一半。因接官亭里,除了守备与同知不说,还有从五品的同,哪里有县令的坐处?
就是老县令依着柱子,晃晃悠悠、被日头晒得昏昏欲睡之时,就听有人到:“来了,来了!”
老县令忙站直身子,用袖口揉了揉已经昏花的双眼。望着北边的官道,哪里有人马地影子?还以为是自己耳聋眼花听差了,就听身后有人道:“是叶知州到了!”
来人确是州知州叶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轿子,而是骑马打南边过来。他穿着官服。与一官员并肩而行。
也是赶巧,眼下已经太近正午,北面也出现车队的影子。等叶敷要到近前,除了与他同品级的守备田畯与郯海赣同知岳喜本之外,其他地都站好恭迎;叶敷翻身下马后,连带着田畯两个也站起身来。
叶敷却没有先与同僚们见礼,而是侧身一步,给与之并行而来的官员让出路来。
众人皆惊讶不已,因为那人看着不过弱冠年纪,戴着青金石顶戴,胸前地补服上绣着雪雁,竟是位正四品官。
来的正是新官上任的曹颙曹道台,他虽然示意叶敷同行,但叶敷仍是退后半步跟随。
走到接官亭前,叶敷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对众人介绍道:“各位同僚,这位就是万岁爷亲点地东衮道曹大人!”
安东守备田畯已经认出曹颙来,郯海赣同知岳喜本因是旗人的缘故,消息活络些,两人神色并不见意外,都躬身抱拳,给上司曹颙见礼。
其他的人反应就慢了不少,心中皆是感叹不已,这上官委实太年轻了些。既然是早就到了州城的,为甚不派人吱声,使得大家晒了一上午的太阳?不过腹诽归腹诽,面上仍是带着十分的恭敬。
有的人瞧瞧转头,望望北面过来的马车行人,若不是叶敷就站在曹颙身边,都要认为曹颙是假冒来的。
北面来的,是济南来地王经历与马都事以及其随从家眷。众人又是一番见礼,而后骑马的骑马、乘马车的乘马车,浩浩荡荡地回了州城。
待到了粉刷一新地道台衙门,众人便簇拥着曹颙这个主官入内。
*
衙门后,内宅,主院,上房。
薰鄂静惠略显拘谨地让两个针线上人量了身段,初瑜在旁说了几种衣服料子,叫喜彩她们去寻紫晶领去。
薰鄂静惠低着头道:“表嫂,是不用这般费事的,静惠地衣裳还够穿!”
初瑜笑笑:“费什么事呢,表妹不必外道,又不是单做你一个的?就是你两个表哥也都要做的!春天还好,进了四月夏天的衣裳还要多备些才好!”
薰鄂静惠很是感激,想着自己孑然一身,吃穿用度都是曹家的,便有些后悔。先前还能做些吃食针线,眼下有了表亲的身份,大家也不好让她动手,反而不如之前让她随意。想起祖母,因信佛的缘故,向来是看淡生死的,但是老人家也会为自己操心吧。
初瑜看出董鄂静惠不自在,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知道她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思量了
笑着说:“说起来,倒要劳烦劳烦表妹呢!”
薰鄂静惠听了,立时抬头道:“表嫂尽请吩咐。哪里有什么劳烦的?”
初瑜摸了摸腰身,道:“而今,这身子不便的缘故,你表哥与紫晶姐姐都不让我动针线,我有个要好地姐妹夏天出嫁,想要送上点绣活!”说到这里,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董鄂静惠道:“这花样什么的,我心里也每个章程,是不是太劳烦表妹了!”
薰鄂静惠正不好意思躲在曹家白吃白住的。听了初瑜的话连忙摇头不已:“怎会?却不知表嫂家这位姐姐是几月的嫁期,咱们按照花嫁的月份,定绣样的话。也应景些!”
薰鄂静惠想想前些日子看到的平王福晋的来信,宝雅地婚期好像是定在六月初。便道:“好日子虽是六月,因是送嫁到草原,五月末就要出京!”
因为大清开国以来。都是下嫁宗室女以抚蒙古。薰鄂静惠听了,心里有数,便改变了绣时令花果的想法。因时间仓促,想要绣大件已经来不及。而她无父无母,许多东西都要讲究全福人,便想着绣一套梅兰绣菊的绣画,可以裱炕屏。
初瑜成亲时,曾收到曹颐地贺礼,就是一组炕屏,想着当初还听宝雅赞好。便点头道好。这会儿想起那炕屏,倒有些遗憾,当初因喜欢那炕屏精致。又是小姑子亲手竹的,总怕碰碎了。摆了几日便收起来了,并没有带到山东来
薰鄂静惠听了,又问了下大概长短尺寸,暗暗记在心里。
这时,就听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随后就听曹颂在廊下喊道:“嫂子,在不在,弟弟给你带好吃地来了!”
正巧紫晶等喜彩她们领了东西,想到初瑜过几个月要显怀,怕也要提前预备些宽松的衣服,便来这边说话。见曹颂提着个半大柳篮,上面覆着块粗布帘子,紫晶不禁好奇道:“这就是二爷给郡主带的好吃食?”
曹颂回头,见到紫晶,笑着点点头,带着几分献宝地口气道:“紫晶姐姐,你瞧这是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掀开粗布帘子,露出里面红彤彤的山楂果来。
与京城时所见的还不相同,个头要大上许多,有小孩拳头那样大。
初瑜从屋子里出来,看着那半篮子山楂果,立时觉得唇齿生津。
曹颂将篮子往初瑜这边举了举道:“嫂子,这个虽然冬天常见,但是现下可不多,正好让弟弟遇到了!不止这些,还有大半筐呢!山里人家留的,今儿才赶了驴车进城来!”
初瑜笑着道:“难为你费心,实在你谢谢你了,这两日正想吃这些东西!”
曹颂叫柳篮交给一旁的喜云,吩咐道:“快洗几颗,让嫂子先尝尝,怎么说来着,酸……”他抓抓头发,想了好一会儿,才拍了下大腿道:“酸儿辣女,对,是这个,嫂子爱吃算酸的好呢,就能够生个小侄子出来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哭笑不得,初瑜也臊红了脸。曹颂也似乎察觉出自己失言,“嘿嘿”笑了两声,辩白道:“当初母亲生弟弟前,就是喜欢吃这些个,我碰到过好几回!当时嘴巴馋,还跟着吃了好几颗,倒牙了,才记得这般真切!”
初瑜见他头上带汗,想必是打外头匆匆赶回来的,笑着问道:“晚上想吃什么?你哥哥要跟着那些官员去应酬,咱们在家里也吃好吃的!”
曹颂想了想,道:“别的还无所谓,就是那炸蝎子,实在是道美味,若是咱家厨下还有的话,就来盘那个吧!”
初瑜点头道好,又回头仔细问董鄂静惠有没有爱吃地。董鄂静惠抬头,想要说随意,正好叫曹颂带着质疑地神情望着自己,吓得一哆嗦。她往初瑜身后避了避,低声道:“静惠没有忌口的,表嫂随意就好!”
初瑜背对着曹颂,没有看到他的异样。紫晶见了,心中暗暗好笑,这表小姐虽然拘谨,但是在别人面前还好些,只是每每见到曹颂,都是躲猫鼠似地。这两个人,倒是像对小怨家。不过,心中想起薰鄂静惠的复杂身份,不由得叹了口气。
初瑜问完曹颂与董鄂静惠,便对喜烟吩咐了两句。紫晶地口味她是知道的,所以没有特意询问;反正以紫晶的性子,就算是问过了,也只会捡主子们喜欢的吃食点。
吩咐完喜烟,初瑜请大家往厅里来,曹颂低头瞧瞧身上带着尘土的衣裳,摆了摆手道:“嫂子与紫晶姐姐先说话,我先回院子换衣裳去!”
曹颂还未离开,就听前衙传来“咚咚”的鼓声。这大响午的,鼓声很是急促,听得人心里不安。
初瑜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又是哪里来的鼓声,眉头微蹙,开始担心起曹颙来。
曹颂也是疑惑不解,见初瑜现出忧色,安慰道:“方才我回来时,看到衙门前支出鼓来,还当只是摆设,没想到真有人击鼓!估计是附近的顽童调皮,我这就前头去看看,嫂子别担心!”
紫晶见初瑜脸色发白,也笑着道:“就算是有人击鼓,也是寻常的,大爷往后还要审案子呢!只是这朝廷自有章程,不可越级上告!下边有知县、知州的,若是轮到大爷这边的,也没几桩差事!”
初瑜听了,方晓得自己小题大做了,很是不好意思,只是心中仍带着几分忧虑。今日,是曹颙正式上任呢,若是真遇到棘手的官司,那可怎生好?
州,道台府,衙门。
随着外边急促的鼓声,除了安东守备田畯与两个千总外这三个武官,因不涉及到地方民政,能够与他们有干系的事情也少,所以心里踏实。其他的知州、同知、知县便都有些不自在。
这衙门口外悬挂的这面大鼓,可不是谁都能够轻易敲的,朝廷早有政令,“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方可击鼓,而且要从地方一层层告起,能够到道台衙门击鼓的,想必在知县衙门、知府衙门那边已经立了案的。
就是州知州叶敷,也在思量着衙门那边这半年有没有什么冤情未明的案子。新道台上任,正是“三把火”立威之时,大家可不愿这个时候扯上干系,弄得灰头土脸不说,搞不好就丢了前程。
“击鼓鸣冤”啊,曹颙看着下面神色各异的官员,脑子里不知为何想起去年京城的“叩”之事。
虽然对于这些前来给主官接风的官员来说,有人击鼓是“扫兴”之事,但是道台衙门仍升堂了。
那十几个官员两排分立,再有衙役等人拿着威吓棒,曹颙整理整理顶戴,走到堂上坐下。整个衙门大堂,除了他,只有两个临时充当书记的刑名师爷坐在角落里。
击鼓的人被带上,没等曹颙问话,就已经哭倒在地:“大老爷啊,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给小老儿做主啊!”
偏生他还带了口音,曹颙开始听了两遍,都没听明白。但是又不好在属官面前露怯。幸好这个老头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他方算晓得意思了。
那老头花白头发,脸色尽是皱纹,有些罗锅,看着这长相像是六十多岁,听着洪亮的嗓门又只像四五十岁。
当看到案后坐着的“大老爷”是个嘴上没毛地小伙子时,这跪着的老头一愣,或许是被曹颙满脸严肃吓到,或是老百姓对那身官服就存了畏惧之心。
他磕了个头。又道:“大老爷啊,小老儿是没法子活了!呜呜!”说着,已经大声地哭了起来。
曹颙看他只是一味地哭。却不说明案由,拍了拍惊堂木。道:“你有何冤屈,可有状纸递上?”
那老头被惊堂木吓了一跳,立时止了哭声。从怀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状纸来。
曹颙叫人接了,送到案前,看着看着,面色就沉重起来。他往堂上站着那个几个知州知县看去,最后视线落在众人中年纪最长的蒙阴县令梁顺正身上。
梁顺正额上的汗顿时出来了,颤颤悠悠的,就有些站不安稳。
曹颙看着梁顺正,问道:“梁县令,这邱老汉自陈是蒙阴县南山乡八里庄人氏,去年十月儿子媳妇回娘家时遇到山匪。儿子被打成重伤致死,媳妇被掠,告到县衙。却迟迟未来有个结果,可有此事?”
梁顺正出列道:“回大人的话。并未属下有些推诿,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若真是山匪行凶,八百里蒙山区,蒙阴县捕快衙役尽算上,不过十几人,这实在是没法子查啊!况且邱老汉之子身上的伤并非人为,而是摔伤,又没有口供说是确有山匪。”
这邱老汉望着梁顺正,咬牙切齿,悲愤不已:“好好的人,怎就摔跟头?就算是摔了跟头,怎么就正巧碰了脑壳?是有人亲眼看见山匪地,县太爷为何还要护着不让查?还说是小老儿媳妇或许不检点,与人跑了!那可怜的儿啊,死了死了还要被县太爷给生生地扣上一顶绿帽子,这天理何在?”说到这里,又嚎啕大哭起来。
因为衙门大堂是半开放式的,大堂外有些被鼓声引来瞧热闹地百姓。听到邱老汉的话,有轰然大笑地,有摇头不语的,还有个带着斗笠的少年,望着堂上地曹颙,神情莫测。
曹颙仔细看看状子,再看看堂下二人,这听起来都是各有道理。不过,不管梁顺正是真无能为力也好,还是成心推诿也罢,既然邱老汉的儿子死了、媳妇失踪了不假,那总要有个说法才好。
他将状子放到一边,对邱老汉道:“按照《大清律》,你越级告状,不问情由,要先打五十大板,你可知晓?”
邱老汉叩首道:“小老儿问过市集上代笔的秀才,晓得!只要大老爷能够为小老儿讨还公道,别说是五十大板,就是要了小老儿这条贱命,小老儿也无话可说!”
曹颙微微颔首,道:“即时如此,你这状子本官接了!”
幸好因康熙素来讲究“仁政”,这衙门里的板子都是按四成执行。五十大板,实在上落到邱老汉身上的只有二十板子。
衙役们是前任留下的,衙门里的老油子,以为主官是要借这邱老汉的案子来抖抖道台的威风,将板子打得劈里啪啦响。虽然他们已经手下留情。
不知堂上其他官员如何想,单说州知州叶敷,对曹颙这个处置就甚为满意。若是为了新官上任“立威”,什么状子都接的话,那下边的县令与知州就很难做。
如今这个案子,明显蒙阴县令梁顺正已是无能为力,就算曹颙接了,别地官员心中也不会别扭。更不要说,他一言一行,都依律法行事。邱老汉因越级上告挨了板子,就算以后别人想要学着行事,也要掂量掂量后果如何。
邱老汉挨完板子,人已经站不起来,被人搀下去录口供去了。
因被这“击鼓”的事一耽搁,大家地兴致都有些寥寥。有人不禁悄悄打量曹颙,看着这新上任的道台老爷是不是“勤政爱民”、连带着接风宴都免。
谁想到,这下堂后的曹颙脸上去了方才的冷冽,带着笑意对诸人道:“各位同僚特意来州。本官不胜感激,早在金玉楼订了几桌酒菜,若是各位赏脸,咱们这就过去吧!”
这一招虽然算不上是“反客为主”,但是也足够让大家面面相觑,摸不到头脑了,但是上司有令,谁会不赏脸。
这顿酒吃下来,王经历与马都事都与大家混得熟透。什么同乡啊、同年啊,明明差了几个省份,十来岁地年纪。也不知是打哪里论起的。煞是亲近,若是让人见了。怎么也看不出大家是初次相见。
曹颙这桌,是两个知州,一个守备。并一个正五品同知陪着。叶敷与曹颙见过几面了,又有同门之谊,行事随意许多。
郯海赣同知岳喜本虽然叫这个名字,但是并不姓岳。岳喜本是满语“韬略”的意思,他是满洲正白旗人,满洲老姓喜塔腊氏。
若是论起来,不仅与曹颙同旗,就是从觉罗府那边说起来,觉罗太太算是他远房的姑母。正是因与曹家姻亲的缘故,曹颙外放山东后。岳喜本也收到家族的信。
喜塔腊氏也是正经的后族,满清太祖皇帝努尔哈赤的母亲,就是喜塔腊氏之女。只是当年受鳌拜的牵连。开始渐渐衰落了。否则,像岳喜本这样地嫡支子弟。也不可能到这个偏僻地方,混个五品同知来。
在坐诸人中,岳喜本应是对曹颙底细知道的最详尽之人,只是既然曹颙穿着四品官服出来见大家,并没有端出郡主额驸与一等男的身份,那他也不是多嘴之人。
守备田畯心中颇为忐忑,不知曹颙认出自己没有,又不便相问,就只是埋头喝酒。他总觉得曹颙与两年半前相比很是不同,但是见他沉默少言,只是略带笑意听大家闲话,偶尔接一句“嗯”、“哦”之类地,其余并不多话,又隐隐与那年酒楼遇到的少年相重合。
*
道台衙门里,庄先生与两个刑名师爷研究邱老汉地案子,都觉得甚至棘手。庄先生对蒙山匪早有耳闻,因山东天灾较多,若是年景不好的时候,匪患就较为严重。
几十年间,蒙山匪剿了几次,大大小小也砍下不少匪首,但仍是屡禁不绝。起初,还有武官想要借着“剿匪”来升官发财,最后却落得灰头土脸,连顶戴也丢了。
而后,蒙山匪就鲜少有人去碰了,幸而他们也知道,若是闹大发了,朝廷肯定是不容的,除非到了极为缺粮少食之时,其他年景还算是本分。时间久了,这些地方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几年蒋陈锡巡抚山东,李发甲担任按察使司按察使,两人都是出了名地清官,山东官场贪弊虽然不能说是完全杜绝,但是大家官员也不敢像过去那样肆意妄为,打救济粮、救济银的主意,百姓的日子还算是好过,“蒙山匪”这四个字更是鲜少有人提及。
去年夏天大旱,州的灾情也甚为严重,庄稼收成五成都不到,虽然朝廷下令减免今年的赋税,但是如今到了青黄不接之时,正是民间少粮之际。
*
日照县,刘家湾,王家庄。
王家是日照大户,祖上世代采珠为业。顺治十八年到康熙二十二年,朝廷下了“迁海令”,虽说山东这边没有像江南、浙江、福建与广东沿海民众那样内迁三、五十里,但是内迁与商船民船一律不准入海的禁令,还是使得王家断了生计。
幸好家资丰厚,有不少田产,总算是熬了过来。
康熙二十二年,朝廷攻陷台湾后,废除了“迁海令”,王家方算缓过口气来,继续靠祖上传下的采珠手艺谋生。二十多年的功夫,成为北方最大的采珠世家。
为了保住家族富贵,开始陆续有子弟考取举人或者纳个监生的功名。日照本地地安东卫所中,王家的子弟也有不少,千总、把总的有好几人。
如今,王家地当家人是长房的嫡子王鲁生,因叔伯排行第七,所以外人都尊称他为王七爷。
王七爷是地道地山东大汉,身材高大魁梧,四方脸,虽然已年近不惑。但是爽快劲一点不亚于年轻人。早在多年前,他就因待朋友义气、慷慨大方,被北方绿林道的朋友称为“活孟尝”。
这日,他在客厅里,虽然对于开口求援的朋友没有拒绝,但是脸色却多了几分郑重,道:“刘二当家,借钱买粮之事,既然兄弟们找到俺王老七。那俺自然会给个面子。就算兄弟们不来,老七也要托人送信给秦大哥好好唠唠!”
房间里除了王七爷,只坐着一个三十来岁地文士。看来就是王七爷口中的“刘二当家”。
刘二当家笑笑道:“七爷放心,七爷正月里所嘱咐之事。我们大当家当然记在心上,否则也不会让刘某厚颜求援来了!”说到这里,略带些好奇问道:“不知这位新任的道台大人与七爷这……”
王七爷看了刘二当家一眼。爽朗地笑了两声,方道:“这没甚说不得的,就是在秦当家面前,老七也没瞒过!俺王老七活了将近四十年,自问对亲戚朋友还算凑合,并无欺心、亏欠之处,独独这位大人,于老七有救命大恩,至今仍未有机会报答!别说是周济兄弟们三年,保这大人任内无事。就算是舍了老七这条性命,老七亦不含糊!”
刘二当家听了,笑着抱拳道:“七爷能够这般敬重之人。想是不凡的!七爷但请放心,我们大当家答应的。自然是说到做到!”
待到送走刘二当家,王七爷的脸色不仅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更沉重起来。他原配发妻前些年病逝,留下一双儿女。他怕娶了继室,后母对孩子们不好,便同岳父商量,娶了妻妹吴氏做填房。夫妻两个很是和美,诸事不瞒的。因此,吴氏对恩人之事与蒙山来人求援之事都晓得。
见丈夫如此忧心,吴氏不禁开口劝道:“爷都安排妥当了,还有什么可惦念地,既然恩公是大家子弟,衙门那边的事自然有人帮衬!”
王七爷看了看窗外的柳枝,想起去年地大旱,叹了口气:“如今,到了缺粮的时候了!”
吴氏走过去,有些不解,问道:“爷不是给他们买粮地银钱了吗?难道,他们还会出尔反尔,出山来……”
王七爷苦笑着摇摇头:“他们担个‘匪’名,不过是些穷老百姓罢了!每到缺粮的时候就乱,那些个昧了良心的东西,比蒙山匪更可怕!俺能够舍些银钱摆平山匪,却对那些个东西没辙,只是不知曹恩公会不会有所防备!”
吴氏到底是女人家,听着就有些糊涂,实在想不明白这州还有什么比蒙山匪更可怕地。
王七爷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道:“不行,俺得给曹恩公去信,省得他稀里糊涂的,再吃了亏去!”
吴氏见王七爷急得什么似的,忙唤人送上笔墨纸砚过来,自己亲自给他磨墨。
偏王七爷是个大老粗,平日里记个账目的还罢了,这写信多由账房代笔,现下写了“曹恩公”三字后,便有些不知该如何下笔。
吴氏见他憋了半天,憋不出来几个字,笑道:“爷自打年前从济南回来,就开始念叨曹恩公,如今既然知道县太爷前两日就去州接官去了,那爷也过去一趟就是了!日照到州,抄进路二百来里,快马一天半也到了!当面交代明白,不是比信中说得仔细?”
王七爷忙摆摆手:“不行,若是王家就咱们这几口还好说,这里里外外,近支远支,几百号人!若是晓得新来的道台老爷与俺有些交情往来,以后打着俺的旗号,去烦扰恩人,他们可是做得出的!”有一句话他怕妻子担心,没有说,那就是这“救命之恩”不假,但是事情却颇有隐情,有些人不是王家能够惹得起的。
*
州,道台衙门。
在酒宴当日,诸位官员就启程归去,只有蒙阴县令梁顺正因邱老汉那个案子,暂时留在州帮曹颙道明些地方上的详情与之前查案所获。
不想,就在三月初二,蒙阴县县衙就有人快马赶到州寻县令梁顺正,道出一件大事,蒙阴县乡绅杜奎地独子被“蒙山匪”绑架了。
对方送来杜少爷的一只手掌,开出的赎身价格是粮食一千石,并且只给杜家七日地功夫筹粮,迟一日送上其余的手掌脚掌,迟三日则送上子孙宝贝。
因杜奎已经急得病倒,只有杜家娘子带着侄子兄弟四处筹粮,露了口风,县衙这边才晓得,如今已经是第三日。
间只剩下四天,州城与蒙阴县距离二百余里,就算要将近一昼夜。赶回蒙阴,剩下的二三天功夫,八百里的蒙山,又是哪里抓绑人的山匪?而自己的辖内出现这样的事,一个渎职失察之罪是少不了的。若是闹不好,一个姑息养奸的帽子扣下来,性命都难保全。
这可不是天降横祸!蒙阴县令梁顺正急得差点落泪,晃了晃身子,差点晕倒,猛地想起这天塌下来,还有大个的顶着,蒙阴县上面有州知州,知州上面还有这位道台大人,自己慌什么?想同这些,他立时眼泪花花地看像曹颙,抱拳道:“曹大人,这……这……到底该如何是好,还请大人明示!”
曹颙却听着有些不对劲,“兔子不吃窝边草”,这蒙山匪之所以能够屡禁不绝,不还是因为外头的百姓与之互通消息,能够让他们避开大军围剿?就算是要绑人要粮,是不是也应该换个地儿?
他看了一眼那报信之人,问道:“杜奎家的田产大致有多少顷?”
虽然曹颙没有穿补服,只是穿着常服,但是那人刚刚见连县尊大人都恭敬着这少年,便也不敢怠慢,略一思索道:“回大人的话,杜家是蒙阴大户,这田产没有百顷,八十顷也是有的!”
若是前两年进京前,曹颙不会晓得这些田产生计之事,如今自己有几处庄子。常听何茂财报账,对这些也知道些。若是上好良田,赶上丰年,亩产能够到两石,中等田。也应该一石零几斗。田产租给佃户耕作,地租由三成到四成半不等。
就算去岁因北方干旱地影响,庄稼减了收成,杜奎家的地收上租子最少也得有个四、五千石,为何如今连一千石还要张罗着?再者说来,绑架这家的少主人,却只索取其家一年收入的四分之一做赎金,这是不是廉价了?
*
济南府。巡抚衙门。
巡抚蒋陈锡看着从京城送来的邸报,神情很是激动,双手微微地颤抖。邸报上是康熙于二月二十九日所发地明谕:
朕览各省督抚奏编审人丁数目,并未将加增之数,尽行开报。今海宇承平已久。户口日繁。若按见在人丁加徵钱粮,实有不可。人丁虽增,地亩并未加广。应令直省督抚将见今钱粮册内有名丁数,勿增勿减,永为定额。其自后所生人丁,不必徵收钱粮……
“‘盛世添丁。永不加赋’,万岁爷英明啊!”蒋陈锡激动不已,这皇帝英明,他们这些做臣子方能够更好地做出番成就来。就算不能青史留名,登阁入相、光耀门楣应不是难事。
但看到另外一个消息后,蒋陈锡的面色不由沉重起来。直隶因去岁大旱,没有新粮入仓,户部核查山东粮仓有余粮,因此报了将山东粮仓的粮食先添直隶仓。毕竟直隶是京畿重地。八旗官兵与汉军绿营较多,粮食供给上不容有失。眼下,又不是漕粮进京的时候。
蒋陈锡沉吟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叫来几个长随,打发他们将邸报送到布政使司布政使侯居广与按察使司按察使李发甲处那去。剩余的两份送到文书那里抄写,好将其中能够明发的地方沿府县送下去。
三月初六,是蒙阴县南山乡杜奎之子被绑的的第七日。虽然杜奎卧病在床,但是事关儿子生死。他如何能安心?待到听妻子提及县衙有人来过问后,他好悬没昏倒过去?只是实在是没有力气。要不他就要下地踹妻子几脚了。这万一衙门那边地人吃饱了撑的,想要用“剿匪”的功劳来升官发财,那怎会顾忌他儿子的性命?
幸好,提心吊胆地等了几日,昨日等到蒙阴县令梁顺正从州回来,并没有想插一杠子的意思,甚至还示意前去打探消息之人,万事以保全杜奎大少爷性命为主,让杜家不要担心。
天方亮,杜家宅邸院子里,早起清扫庭院地下人们发现了外头射进来的书信,忙去交给老爷太太。杜奎看了,上面写到让杜家人将粮食运到二十里外的野龙岭。杜家正等着消息,骡车早就准备好的,装着一千石、十万余斤粮食往野龙岭赶去。
蒙阴县衙里,蒙阴县令梁顺正早早就醒了,脸上亦是忧心忡忡,不知杜家是否能够平安将人接回来,派了人在杜家宅子外远远盯着,却不许近前或者跟随,免得引起绑匪的误会,危及到杜家少爷的性命。
虽然梁顺正性子有些懦弱,但毕竟是读圣贤书半辈子,想起那日在州道台衙门地遭遇,就实在是气愤不已。权贵子弟,怎么会想着体恤百姓?那个道台可好,进书房里去了一会儿,出来后不仅没有出手之意,反而还告诫梁顺正不要多事。
蒙阴县令梁顺正等了大半日,心情与这灰蒙蒙的天空一样阴沉。
直到天近傍晚,那派去的衙役才匆匆地赶回来,气喘吁吁回禀说,杜家下人已经有换上孝服的了,杜家老爷病重,杜家少爷没了!
窗外一声响雷,天空越来越黑,一场雷雨立时而至。
*
州,道台衙门,书房。
曹颙站在窗前,看来外面的春雨,回到问庄先生道:“若是按照先生所说,这杜家之子就没有生路了了?或许……”
庄先生摇了摇头:“孚若啊,孚若,这事情有蹊跷,也是你察觉的,推测出另有内幕也是你,难道你以为他们折腾一次,就是为了给咱们提个醒,让咱们往粮食上想!他们这是再立威,就是要让其他富户乡绅晓得,这‘蒙山匪’是惹不得地。要了就要给筹备粮食,若是不小心有官府的人晓得或者参合,那就是杜家的下场!”
曹颙脑子里满团迷雾,将事情发展从头梳理起。杜家独子被绑架,随后绑架消息外泄。衙门里来人……
他看了看庄先生,问道:“先生,近些年一直有人在州收粮,这粮食都哪里去了?咱们派到四处打探地人,现下还没有什么得用的消息回来!”
庄
了摸胡子,面色也显得很沉重,自古以来,与屯粮联多半不是好事。不过如今天下太平。也不像是要乱象将生之时?
*
京城,崇文门内,宁春府邸。
前院正厅通常并不是女眷该待的地方。但是今日,府里的当家少奶奶钮祜禄氏穿着大红的旗装,端坐在厅上。高高地扬着下巴,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冷冷的道:“我没听清,你这奴才,再说一遍!”
在她面前,跪着宁春的心腹长随林丁,哭着叩首道:“奶奶。刑部刚传出消息,咱家老爷与大爷、二爷、三爷都没了!”
钮祜禄氏使劲攥了攥椅子把:“要拟的罪名可是‘畏罪自尽’?”
林丁不仅是宁春地长随,还是宁春地奶兄。宁春生母去得早,与异母弟弟都不亲,家中只有与这个奶兄最好,并不以仆从视之。
林丁只有点头地份了,已经哭着说不出话来。
—
钮祜禄氏看了看冷冷清清的厅院,嘴角显出一丝苦笑。也是高门显宦,公公与丈夫落得个不清不白的罪名。入狱方三日,这府邸就现出寂寥来。
若不是有她这个当家人压着,公公的填房与姨娘还不知怎么闹呢。如今人没了,都不知能够有几个落泪地。
林丁见钮祜禄氏面无凄色,只有冷意,不禁有些心寒,带着不忿道:“奶奶,就算大爷……大爷有对不住***地方,毕竟与奶奶是结发夫妻。如今人没了……”
钮祜禄氏喃喃道:“是啊,如今人没了?我能如何。我又能如何?”说着,她的声音不由地尖锐起来:“我自然会为他收骸骨,为他料理后事!”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林丁:“他待你向来亲近,如今他没了,你有什么打算?”
林丁听了,脸色多了几分恨色,紧握着拳头道:“爷冤枉,奴才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要给爷讨个说法!”
钮祜禄氏牵了牵嘴角,毫不留情面地道:“你一个贱籍奴才,能如何讨说法,向谁去讨说法,不过是白白丢了性命罢了!”
林丁使劲地锤地:“难道,爷就白去了不成?”
钮祜禄氏看着林丁道:“你这奴才说的对,既然我是他的结发之妻,自应该为他做什么!冤情不冤情地,我来料理,若是你还念着他待你的情分,那我有件大事要托付于你!”
林丁知道钮祜禄氏与宁春关系不谐,但是因她是女主子,向来也是恭敬,眼下见她如此冷情,丈夫死了眼圈都不红,还要安排自己做其他差事,难道现下还有比给大爷收殓更重要的事吗?
钮祜禄氏性子素来高傲,虽看出林丁的不满,但是却不肖解释,说道:“爷入狱前两晚,如秋在他房里侍候的,若是老天爷开眼,说不定如秋已经有爷的骨肉。既然你已得了消息,想必其他几房也用不了多久了,这个家要散了!到时,你趁着乱送如秋出府,离开京城!若是如秋没有怀上,天南海北,一切随你,‘林丁’明日会暴毙,往后你就是咱们府里放出去的陈六,身份文书我今日已叫人弄妥当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若是天可怜见,让如秋有了爷的骨血,并且顺利产下,那你就将孩子送到山东的曹大爷那里。”
林丁越听越不解:“奶奶,为何不让如秋留在府里?真有了一男半女,奶奶也好有个指望!”
钮祜禄氏听林丁满是关切,心下略微感动,但是面上却不显,只是道:“这事情,总要防备个万一,这样明晃晃地留在京里,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好?”
林丁这几日经历大变,听出钮祜禄氏话中所指,也颇为赞同她地安排,便郑重地给她磕了三个头,算是道别。
果不出钮祜禄氏所料,半天功夫府里的人就都知道刑部的消息,人心惶惶。
宁春继母自打儿媳妇进来,向来是说不上话的,这次却被钮祜禄氏请到堂前。虽然几个管家张罗了,但是下人的孝衣也一时凑不齐,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宁春的继母没了丈夫与两个儿子,脸上蜡黄,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见钮祜禄氏一身红衣地坐在堂上,一时也顾不上指责她。
钮祜禄氏等她落座,方将眼前的账册与钥匙都推到宁春继母身边。
宁春继母对这些并不陌生,因为钮祜禄氏进门前,都是她掌管的。若是换了以往,她定会欣喜莫名,如今儿子都没了,还有什么可争地。
钮祜禄氏见宁春继母几日功夫,头发花白大半,眼下神情木木的,对账册与钥匙瞧都不瞧,心中叹了口气,低声唤道:“额娘!”
她进门两年多,还是第一次这样称呼这位她素来瞧不起地继婆婆。宁春继母很是意外,还以为听错了,转过头来看着钮祜禄氏。
钮祜禄氏用手指了指院子里的仆从婢女,道:“额娘,如今已经这样了,想走的就打发了吧!媳妇已经打发到刑部大牢接公公他们的尸身回来!”
宁春继母泪流满面的点点头,叫人取了家人名册,除了几房向来忠心的,不愿意这个时间走的,其他的人哭了一场,交了赎身银子,拿了身契走了。
钮祜禄氏叫了两个留下的家仆,在东院的空地上,将“殉主”自尽的忠仆林丁给火殓。
宁春与其父亲兄弟的尸身当晚从户部大牢领回,停灵在前院正堂。
次日一早,待宁春继母得了消息,赶到灵堂,宁春尸身旁边,身那个穿着红色旗装的女子,已经去了多时了!
州,道台衙门,书房。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去岁民间余粮,是被山东仓收进的。不止是州地区,就是周边几个州府,民间粮食也不多,亦是山东仓收入。布政衙门并没有出多少收购银钱,有点提前纳粮之意。
“怎么会这样?”曹颙得到这个消息,有些想不通:“虽不知详细数目,但是单单州的大致粮食数,就已经是不老少!既然这些新粮入仓,那山东仓里历年的陈粮呢?”
庄先生微微皱眉,一时也想不通源由,原本想着不是民间蓄粮就好,但是这里明显还有其他的猫腻,是大家摸不透的。
曹颙与庄先生还在琢磨官仓那些“陈粮”的去向,这其中的道道,多多少少也能够猜出几分,想必是贱卖了,银子由大小官员瓜分了。因去年北方大旱,他们怕朝廷怕动用官仓的粮食,就临时四处收进。让人无法确定的是,既然去年已经收粮平仓,那杜家这出戏是不是就与他们没干系了?
这时,就听曹方在外求见。他是小满之父,现下是这边的管家,平日很少到前衙来。
曹颙扬声道:“进来吧!”
曹方先是给曹颙与庄先生见礼,随后方道:“大爷,日照王鲁生打发人来送信,直接找到小的,说是要面呈大爷的!”
“日照王鲁生!”曹颙记得这人,北方第一养珠大户的当家人。受到珍珠会拖累差点丧命扬州地那个中年汉子
庄先生并不知当年之事,见曹颙有要随口应下之意。忙劝道:“孚若稍安勿燥,还是叫人仔细盘问盘,问清楚再说!”
曹颙略一沉吟,问曹方道:“来送信的是什么人,可有表明身份地凭证?”其实。他心里已经信了八分,因为当年救人之事也算机密,这样问话,只是为了安抚庄先生。
王鲁生既然能够成为当家人,自然不会是傻瓜,扬州这些个阵势,牵扯进去那些人,就算当时想不到。过后也能够思量出点什么。为了保住性命,他应不会肆意宣扬此事。
曹方道:“回大爷话,正是王鲁生身边的那个忠心小厮,如今已经成了王家义子!”
曹颙点点头,对王鲁生这个山东汉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知恩图报。没有为了所谓的“免除后患”杀了那小厮灭口,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曹颙摆摆手,说:“既然要面呈地,就带他过来见我!”说到这里,顿了顿:“既然他没直接从前衙求见,想必有所顾虑,那你就带他从内堂过来!”
曹方应声下去,曹颙将王鲁生之事简单对庄先生说了。其中,只提了珍珠方子与绑架援手之事。隐下李家的参合与望凤庄的交锋。
不是有意偏帮李家,只是曹颙自认现下所作所为,没有什么阴私之处,就算庄先生都报了康熙老爷子。他也坦坦荡荡。当初扬州之事。却不尽然,虽然李家无耻算计在前。毕竟还要顾忌到李氏,就算懒得维护李家,他亦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这还不到两年,当初那个毛头小厮就成了个壮小伙子,身量比曹颙还高些,进门来看到曹颙,立时跪倒,满脸的感激,待见到屋子里还有旁人,便道:“小人郭全有见过大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奉上:“这是义父命小人面呈给大人的!”
曹颙一边叫起,一边示意曹方接信。
待拆了信,曹颙略略看过,而后方对侍立在旁的郭全有道:“你们东家……你义父可还有其他话?”
郭全有回道:“义父自打听说大人要来经营州,便早晚盼着,原想亲自过来给大人请安的,但是因亲戚族人的缘故,不好冒然过来,怕给大人这边添麻烦。义父说了,但凡大人有需要用他地地方,只要给个信儿,他定竭尽全力!”
曹颙点点头,打发曹方带他下去安置。
王鲁生的信,前半拉看着只是闲话家常,东一句、西一句的,笔迹歪歪扭扭不说,也没有什么头绪。上一句是“鲁有好酒,定当与恩公饮”,下一句就是什么“山东锅烧,不亚山西,想必恩公在直隶也喝过”,再有就是“不知恩公酒量怎样,与蒙古汉子相比又如何”,这翻来覆去,说得尽是这些宴请喝酒之事。
第二页却只有两句话:“恩公,老七啰嗦了,俺只想叫恩公心里有个警醒,这山东烧锅不能碰,粮食也是,恩公要仔细留心,莫要被牵连进去!切记!切记!”
烧锅,酿酒的作坊。看了第二页再回头看前面,曹颙就晓得王鲁生为何告诫自己山东烧锅不能碰了。
因酿酒损耗粮食,满清入关后,一直有禁令。康熙朝,则是在直隶、山海关、盛京有酒禁。直隶是京畿,又是屯兵之地,粮食储备至关重要。除了有官府许可的烧锅庄子,其他私开烧锅地一经发现,都要严惩。
直隶既然有酒令,那到山东来酿酒也说得过去了,至于销售蒙古,除了皇商外,民间走私又怎么有这些大的需求?
之前思而不得的答案出来了。
*
京城,崇文门内,十三阿哥府。
十三阿哥坐在廊下的木台子上,望着园子里的牡丹丛发呆。身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就算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福晋兆佳氏来了。
十三阿哥没有回头,懒洋洋地问道:“四哥那边的贺礼都准备齐当了?”
兆佳氏一边回话,一边侧身在十三阿哥身边坐下:“嗯,特意去咱们府库选的,几样精致的首饰与几匹大红五彩富贵长春妆缎地料子。这离二格
还有半年,大婚的礼咱们随后再准备也来得及!”说不住稍稍抱怨道:“只是二格格才授了个郡君,虽然是侧福晋所出。但较其他几个王府地格格想比,封号有些低了!”
昨日,康熙下旨,授皇四子和硕雍亲王胤禛侧福晋李氏所出的二格格为郡君,指婚给纳喇星德。十三阿哥与兆佳氏现下准备地。就是给二格格地受封贺礼。
二格格虽是次女,但是因雍亲王长女早夭,她算是实际的长女,又比弟弟们大,这门亲事是雍亲王府地头一遭婚嫁喜事。
十三阿哥听了兆佳氏的抱怨,笑笑说:“都是一样的皇孙女,皇阿玛心中有数。这不是离婚期还有半年吗?他老人家说不定正等着四哥的反应,看着向来不争的四哥会不会为爱女求个晋封。若是四哥去了。郡君就变成郡主;若是四哥没去,这郡君也会变成郡主。”
兆佳氏见他心情似乎好些,虽然隐隐明白些缘故,但是为了故意引他多说话,还是做出不解的模样:“那岂不是不管四哥去不是。二格格这个郡主的封还是跑不了吗?既然如此,皇阿玛何必这般费事?虽说郡君与郡主只差一等,但是嫁妆物什的备份却有所不同,总归是有些不方便!”
十三阿哥没有回答兆佳氏地话,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皇阿玛老了!”
兆佳氏见他如此,不知怎么接话才能使他宽怀,唯有默默坐了。
十三阿哥转头问兆佳氏道:“昨日听弘昌额娘抱怨。说是下季的新衣裳除了几个小的没变动,各院连主子带下人都减了多半,这是府里银钱不够使了?”
因十三阿哥素日不喜欢问这些琐事,对账面上也知晓得不大清楚。
兆佳氏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脸色有些僵硬。低头,用手指缠着帕子说不出话来。
十三阿哥想起去年给曹颙的银钱。以为兆佳氏为这个的缘故才手头紧些,笑着说:“不过可以打内务府领吗?就算账目上银钱不足,按照人口领些米粮料子等物……”说到这里,他慢慢止了笑,正色问道:“内务府那边,停了咱们府地供应了?”
虽然没有明令规定,但是按照以往的规矩,皇子分府后三年,依然可以在内务府按照人口品级领取钱粮,算是额外的补贴。
见兆佳氏点头,十三阿哥神色木然,好一会儿,方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停的?”
兆佳氏小声回道:“去年十月!爷也不必恼,这几年户部银钱吃紧,想来内库亦有所不足,咱们府上人口又少!”
十三阿哥自嘲地摇摇头:“内库不足?这几年赏赐给哥哥们修园子的银钱还少了,偏到了我这里,就银钱不足了?”
兆佳氏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很难过,面上仍挤出笑来,劝慰道:“皇阿玛他老人家那么忙,哪里会注意到这些小事,不过是那些奴才们势利,私下拿的主意罢了!咱们何苦同那些小人计较,就算闹开来,也好像咱们眼皮子浅,分了府还要占皇阿玛的便宜,倒让人笑话!曹颙离京前不是提过,道是南边的珍珠生意还好,这今年就能够送些银钱进京。再说,等到了秋,庄子那边还有进项!”
兆佳氏身边穿着件七成新的宝蓝色旗装,十三阿哥仔细瞧瞧,想起这还是去年春天制地。原本没留意,现下想起来,打去年秋天,兆佳氏就没添过新衣。
十三阿哥很是愧疚,自己向来不理家务,全靠兆佳氏张罗。他拉住兆佳氏的手,许久也没说出话来。
兆佳氏想到一事,笑道:“爷,瞧瞧我可不是糊涂,倒忘记了个大进项。去年不是打发人到山东办烧锅吗?这也将近半年了,明儿使人去信催催。好几家王府在那边或多或少都有些营生,虽然遮遮掩掩的,但是都知道那个是顶赚钱的。咱们府虽然去得晚,但保不齐眼下就有了利钱!”
十三阿哥见兆佳氏提到银钱两眼发亮,虽然心酸,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兆佳氏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爷笑什么?”
十三阿哥道:“笑我自己个儿呢,实在是有福气,娶了个既贤惠、又能干地好福晋!”
因兆佳氏提到要打发人往山东去,十三阿哥想起曹颙来,不禁骂了两句:“这个臭小子,估摸着是将我忘到脑后了!听说淳平王府都打发人往山东送礼呢,那臭小子要当爹了!你瞧瞧,你瞧瞧,难道除了淳王府与平王府,咱们这边就不能沾沾他地喜气?”
兆佳氏想着曹颙素来是稳当的,这样地缘故怕也是知道这边府里银钱不富裕,心下有些感动,但是这些话却不好当着十三阿哥说,便笑道:“爷这理可有点歪了,谁家这孩子还没生,就四处报信道喜的?大格格是头一次有身子,曹家长房又单单曹颙这一个,两边家人格外看重也是有的!咱们若是这个时候参合进去,可不是让人笑话?爷只管厚厚地备份礼,等孩子落地,不管是从母亲论起,还是从父亲论起,爷同我这做长辈的,说不定得备双份呢!”
十三阿哥想了想,道:“还是准备些,既是打发人去山东,跑次州又不费大事,挑些个地方没有的东西送去,药材啊、吃食什么的,多少是个意思!”
州,道台府。
曹颂自武馆回来,见门口多了两辆马车,小厮们正引着车夫往车马房那边去,不禁有些奇怪,莫非是江宁又来人了?想着年前母亲念叨的那些话,他就觉得耳朵发痒,若是母亲硬派了两个婆子来撵了玉蜻可怎好?
小厮们看到曹颂,都垂手道:“二爷回来了!”
曹颂点了点,看了看那两辆马车,问道:“这是谁家的?”
小厮回道:“回二爷话,是表小姐家使了婆子媳妇来接!”
“表小姐!”曹颂拧着眉,想着董鄂静惠每次见到自己的别扭样,心里很是不舒坦,冷哼一声,嘟囓道:“丑丫头,真是没良心的!”
曹颂的住处,是道台府原来的西邻,如今打通了,与原来的道台府内宅、道台府东邻连在一处,成为西路。他住西路主院,前面几个小院子住着曹延孝、曹延威、魏黑等人。庄先生住在东路主院,前面是韩师爷与路师爷的住处,还有两个空院子充当客房。新聘的那两个刑名师爷因都是本地人,并不在这边住。
或许是因当年对付张嬷嬷时,玉蝉、玉萤两个出了不少力;或许是看惯了这两个丫鬟,也不觉得有当初那样碍眼。因此,曹颂还是让紫晶将她们带来山东。除了做通房的玉蜻,当初与玉蜻一起分来的丫头,名字唤玉蜘的,也跟过来侍候。
因玉蜻身份的缘故,众人之中又以她为首。
见曹颂回来,玉蝉与玉萤去端水。玉蛛与玉蜻帮他换了干净的衣裳。曹颂问玉蜻道:“府里来亲戚了?你见着没有?”
玉蜻摇摇头:“刚才听个嬷嬷提起,说是往郡主院子里去了!”一边说着,一边帮曹颂紧紧腰带。玉蛛则站在曹颙身前,忙他扣马甲上地纽扣。
虽然刚到曹颂身边侍候时,玉蜻与玉蛛还是两个十四、五的黄毛丫头,而今过了两年半,已经亭亭玉立,出落得甚好。
玉蜻虽是姑娘打扮,但是毕竟做了妇人两年,身子珠圆玉润。眉目之间也带着几分多情;玉蛛说起来比玉蜻还大半岁,也是十七,体态娇小、皮肤白皙,行事透着娴静。
曹颂闻着似曾相识的香味,忍不住看了眼玉蛛,见她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正是全心全意系纽扣。
曹颂只觉得浑身一热,呼吸有些重起来。玉蛛已经系完纽扣。退后一步,抬起头来。看了曹颂一眼,扭过身同玉蝉、玉萤两个传饭去了。
玉蜻听着不对。关切地问道:“爷,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坦?”
曹颂瞥了眼门口玉蛛略显婀娜的身姿,漫不经心地答道:“嗯。上午动得多了,有些乏了,一会儿爷要躺会儿!”
待胡乱用了口饭,曹颂便道要歇歇,只留了玉蛛在身边侍候。
虽然曹颂前两年有些荒唐,但只是一时而已,自打屋子里有了玉蜻后,对男女之事并不怎么上心。原本府里都以为他会将玉蛛收用了,没想到他却不耐烦这个了。
因此,曹颂虽然留了玉蛛在房里,玉蜻却没有多想,拿着绣花绷子回屋做针线了。
上房里,曹颂仰面躺在床上,看着玉蛛站在桌子前倒茶。与玉蜻的丰腴不同,玉蛛是瘦瘦的瓜子脸,配上略显娇小的身材,看起来仿若稚龄少女。
她倒好茶,回头见曹颙正瞧自己,歪着头笑道:“爷瞧什么呢?奴婢有什么可看的?”
曹颂被她打趣,有些不好意思,“哼”了一声,瞥着眼道:“爷瞧着,你怎么不长肉!”
见玉蛛只是含笑而立,并不上前来,曹颂心里痒痒的,故意板起脸道:“你这丫头,还要渴死爷不成?”
玉蛛这方哧哧笑着,移步上前,离床一步远站下,双手将茶送上。
曹颂闭起眼睛,吸了口气,睁开嘴巴道:“爷乏了,你送过来些,侍候着爷喝!”
玉蛛又进前一步,微微俯下身子将茶碗端到曹颂身前。曹颂躺在枕头上,这若是倾斜茶碗,说不定茶水就要滴到他身上。
玉蛛正想着怎生侍候他喝茶,曹颂地双眼已经睁开,左手握住玉蛛的手腕,右手接过茶杯,送到嘴边,一口饮尽,随后将空茶杯放到枕边。
在这期间,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玉蛛的脸,呼吸越来越重。
玉蛛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要软了,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见曹颂这般望着自己,怯怯地道了声“爷”。
这一刻,她已经被拉倒在床上,曹颂翻身俯在她身子,深深地嗅了两口。
玉蛛扭了扭身子,伸出手推曹颂的胳膊,却不知这扭动之间使得曹颂越发情动。颂只觉得身下之人挣扎间,胸脯紧紧地贴到自己胸前,哪里还忍得住……
待到云消雨散,玉蛛躺在曹颂怀里,曹颂阖眼问道:“你身上香味怪好闻地,早先怎没见你用?”
玉蛛没有应声,曹颂等得不耐烦,微微皱起眉,睁开眼瞅她。虽然没有哭泣出声,但是玉蛛地脸上却挂着两行泪,看起来甚是惹人怜爱。
曹颂立时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哭什么?往后爷疼你!”
玉蛛一边往曹颂身边靠靠,一边哑着声音道:“爷欺负人,弄疼了蛛儿不说,还让蛛儿没脸见玉蜻了!”
曹颂使劲地揉了玉蛛的身子两下,方将她推开:“爷是稀罕你呢,快去叫人端盆水来,这身上腻乎乎地怪难受的!”
见玉蛛面似带有忧虑,曹颂摆摆手:“别担心玉蜻,爷地事,哪里轮得到她说话,况且她又不是有脾气的!”
玉蛛起身,拢了拢头发。再低头看看身上地衣裳皱巴巴地,使劲地抻了两下,方出了房端水。正巧玉蝉打厢房出来,见了玉蛛满脸春情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玉蜻房里去了
玉蛛看着,嘴角现出一丝冷笑,待转身回房那刻,脸上又只剩下羞涩了。
玉蜻与玉萤一处做活,说闲话呢。见玉蝉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便问缘故。
玉蝉肥肥地身子往炕边一坐,也不用人让,就将炕桌上摆放地那盘子山楂捞在手中,边吃边道:“玉蛛出来端水。像是爷醒来!”因吃得急些。一不小心被山楂仔咯了牙,咬着了腮帮子。
玉蜻听说曹颂醒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下了炕想要去上房侍候。却被玉蝉一把拉住衣衫。
玉蜻不解缘故,玉蝉揉了揉腮帮子。道:“先别去……怕是碍眼!”
玉蜻一时没反应过来,玉蝉脸色带了丝嘲讽道:“那位生怕别人不知自己浪,系着爷的汗巾子到院子里端水来了!”
玉蜻半响没动。好一会儿放做回炕上,拿起了绣花绷子,笑着说:“这是喜事呢,待会咱们给蛛姐姐道喜去!”话虽这样说,手已经在抖了,针一下子刺到手上。手指上立时涌出血来,凝成粒血滴,滑落到绷子上,红艳艳的。
玉萤见了不忍,白了一眼玉蝉道:“这有什么,也值当你说一会,主子的事,咱们看着就成了!”
两人看着虽然一胖一瘦,模样也没半分相似,却是亲堂姊妹,而且玉萤是堂姐。
玉蝉拿了颗山楂放到嘴里,小声嘟囓道:“不是怕玉蜻吃亏吗?那鬼丫头可不像玉蜻这样老实,又是惯会装模作样的,万一爷有了新欢……”
*
道台衙门,书房。
看着打州知州衙门取来的各县历年的烧锅税银册子,曹颙大致数了数,虽然烧锅庄子不少,但是若是单看税银金额,并不想什么有规模地样子,但是实情到底如何?
不知为何,他的脑子里出现“微服私访”这几个字。因此,单单凭着这册子登记的锅烧,是无法消化本地这些粮食的。
不过半月功夫,州的粮价已经长了五成,而今,还有继续上扬的意思。曹颙想起前两日济南送下来地邸报,喃喃道:“这就是盛世啊,盛世添丁,永不加赋!”
曹颙心里思量着州少粮地后果,虽然没有再听各地有什么案子,但是想必像杜家那样被绑架索粮的涨得这般快。
正沉思着,就见庄先生疾步进来,脸上带了兴奋:“孚若,打探清楚了,州附近,最大的烧锅在郯城县大兴镇,正守着北上官道。若是所料不错,他们就算与杜家地事无关,应该也能够顺着他们查出点什么!”
曹颙点点头:“先生说得是,既然官仓那边的账册都是满仓地,那就看看到底是不是烧锅的缘故,谁让咱们无权去查看官仓呢!”
庄先生神色略显沉重,正色问道:“这样看来,王鲁生却是有心之人,若,这事咱们能不能袖手?”
曹颙笑笑:“袖手?先生,现下谈这个还早了些?大兴镇,明日要不咱们亲自过去瞧瞧!要不然整日在这边,也只能干琢磨!”
庄先生叹了口气道:“确是如此,若是粮价还这样长下去,怕百姓就要无米下锅了!到了那时,闹将起来,也不会给孚若选择余地!说起来还是怨我,并不熟悉地方详情,就让你谋了这个缺!”
曹颙看着庄先生,哑然失笑:“先生真是?这当官不就是处理各种麻烦?若是真是什么事都没有,那这地方设这衙门做什么?就算不来山东,去了山西、直隶,还会有这样那样的事出来,难道到时候我还要都赖到先生身上不成!”说到这里,故意皱眉看着庄先生,略带伤心
道:“先生这是小瞧我啊?莫非在先生心中,我只是混吃等死、一无是处地米虫!”
庄先生听了,忙摆手:“并无此意,并无此意!”说完,才看到曹颙在笑着看他,不禁摇摇头。
一时间,书房里的气氛舒缓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沉重。
两人又商议几句,定下明日去大兴镇的行程。那里离州七十余里,当天想要往返的话,还要早早出发,若是当天不回来,这边府里还要仔细交代一下。
看天色渐晚,曹颙与庄先生就各自回院子去了。
内院正房,初瑜正坐着发呆,见曹颙进来,起身相迎。曹颙见她眼圈泛红,想着之前得到的消息,问道:“怎么哭过了?静丫头要走了!”
“嗯!”初瑜应道:“是她祖母使人来接了,看着她是不愿意回去的,但是又记挂着祖母那边!”
曹颙就薰鄂静惠之事,除了给京城董鄂府觉罗老夫人那边送信外,还往江宁送信给曹寅。曹寅的意思,让董鄂静惠的祖母定夺,毕竟关系到薰鄂静惠的终身大事,曹家不宜插手。
曹颙知道初瑜与董鄂静惠颇为投缘,安慰道:“只是暂别罢了,又不是再见不着了,等过两年咱们回京,不是又能够见到了!”
初瑜有些担心:“这经了退亲之事,也不知道静惠妹妹往后如何?初瑜瞧着,她性子并不像看起来这么绵,若是将来受了委屈,实在让人心疼!”
“不是还有她祖母在吗?那个老太太你也见过,极是明事理的,自然不会让孙女吃亏!”曹颙道。
初瑜略带好奇:“初瑜见过?”
曹颙说了“珍宝斋”相遇之事,初瑜想起老夫人颇有威仪的神态,心里有些明白静惠为何会是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了。
州,道台府,西院,厢房。
玉蛛看了看外头天色,已经是掌灯时分。她对着铜镜,仔细地上了妆。
忆起中午之事,她脸红得不行,毕竟是处子之身,初次承欢,除了酸痛,并不觉得欢喜。但自己已经十七,想着惜秋与怜秋两个如今的享福,想着初瑜、紫晶等人对玉蜻的另眼相待,就是陪嫁了的那四个,已经两个做了姑爷的通房,她便拍了拍脸,神色越发坚定。
三年前一同进府的八人,论起容貌来,玉蛛并不算差。只是因小时候家里穷,吃得不好,她身子发育得晚,看起来逊色几分。
而今,在曹家养了三年,细皮嫩肉的,水灵得不行。就算是没有今日中午的事,也会有后日中午、或者后后个中午的时候。这一点,玉蛛很是自信,因此看到铜镜边的那个半个巴掌大的瓷瓶时,她不禁厌恶地皱皱眉,伸手抄起,要扔到门口的垃圾篓子里。
手停在半空中,玉蛛思量了一回,还是将瓷瓶轻轻放回。而后,玉蛛拿起一块帕子沾湿,将脸上的胭脂擦净,打开粉盒,用粉将脸颊上的粉嫩遮住。她蹙着眉,对着镜子照照,镜中人面色略显苍白,露出一副惹人怜惜的楚楚之态。她突然心里一阵烦闷,将镜子倒扣了,咬着嘴唇,不知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玉蛛叹了口气,还是将瓷瓶打开,将其中的水仙花汁倒些在手心中,轻轻地拍到脖颈与胳膊上。立时之间。屋子里就布满了淡淡的水仙清香。
“蛛姐姐!”玉蜻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玉蛛听了,起身,将瓷瓶盖好,将旁边地一块帕子握在手中,轻轻地擦了下眼睛,而后方开门,低声道:“蜻妹妹!”
玉蜻听她带着哭腔,心中不忍,笑着说:“姐姐这是做什么?向来姐姐最是疼惜妹妹的。快去上房吧,爷还等着呢!”
玉蛛抓着门框,抬起头来,咬着嘴唇道:“我不是,爷他……我……”越是急,越是说不清楚。眼泪已簇簇落下。
玉蜻见她苍白着小脸。想起自己当年的遭遇,心中叹了口气。有点羞愧自己的猜疑。是啊,爷是主子。他想要哪个,还会同人商量不成?当年的她。与今日的玉蛛,不是一样吗,哪里有什么区别?
玉蜻拉住玉蛛的手。用帕子将她的泪擦了,安慰道:“姐姐别难过了,爷是好人,往后不会亏待咱们的!咱们姐妹两个,好好侍候爷!”
玉蛛还是踹踹不安的模样,望了望上房那边,神色有些畏惧。
玉蜻笑道:“姐姐别怕,就头一遭……”说到这里,不禁红了脸,推了推她道:“姐姐快梳洗梳洗,往上房去吧,爷方才问了一回了!”
见玉蛛只是望着自己,并不应声。玉蜻揉揉胳膊,道:“今儿下午做针线有些乏了,爷那边就劳烦姐姐,妹妹要先歇着去了!”
玉蛛细细打量玉蜻,见她确实不像恼地意思,略显无奈地点点头。
看着玉蜻回房,玉蛛退回屋子,并没有重新梳洗,而是用帕子又擦擦眼睛,才到上房去。
曹颂躺在床上,正不知想些什么,见玉蛛低着头走进来,想起午间的春情,精神一振,挥挥手道:“快过来,怎地才来?”
玉蛛走到床边,怯怯地叫了声“爷”,曹颂的心肝一颤,一把将她拉到身上,闭着眼睛抱了好一会儿,方道:“爷想你了,你可想爷?”
不见玉蛛应声,曹颂睁开眼睛瞧她,见她红着眼睛,满脸惊慌的模样,心疼的不行,问道:“这是怎地了?玉蜻那丫头……”
玉蛛忙摇头:“没有,没有,玉蜻对奴婢甚好,哪里会因爷抬举奴婢,就给奴婢脸色呢?”
曹颂听了,笑笑道:“爷想着也是呢,就她那个面性子,哪里像是能欺负人的,不被人欺负就了不地了!”
玉蛛闻言,神色一僵,脸上带了几分委屈:“爷说得是!”
可惜曹颂正闭着眼睛,闻玉蛛身上地花香,哪里会仔细看她地喜怒。放下帐子,自然又是一番缠绵……
待屋子里一片静寂,玉蛛柔声问道:“听说大爷明早要出门,爷早起不?用不用奴婢早些起来侍候?”
曹颂将她往胸前搂了搂,闭着眼睛应道:“不用早起,明儿爷哪里都不去!”说到最后,声音渐小,不一会儿已经鼾声渐起。
玉蛛只觉得有些冷,将身后的被子使劲紧了紧,却仍是久久合不上眼,将到天亮,方昏昏睡去。
*
或是地处南北要道地缘故,郯城县大兴镇很是繁荣。整个镇子,顺着官道两侧左右散布。官道两侧尽是商铺酒楼,放眼望去足有百八十家。来往打尖的旅人,挑担子地游商小贩,十里八村来卖山货的老乡,汇集出一副市井画卷。
听着各种吆喝声,曹颙真有些看到盛世地感觉。因心里惦记着粮食涨价之事,他特意留心街头巷尾的乞丐等人。虽然穿着破烂不堪,脸上脏兮兮的,但是并没有饿倒在地地。想像中那些因为没有银钱买米卖儿卖女的情形并没有出现,曹颙心中松了口气。
回头看了眼庄先生,曹颙有些后悔,毕竟是上了年纪,还拉他出来做什么?庄先生察觉出曹颙的眼色,略带一丝恼怒道:“怎地,嫌弃拖你后腿了?”
曹颙忙道:“哪里,哪里,只是怕先生累着!”
庄先生摸了摸胡子,悠悠然道:“区区七十里,这有什么?老当益壮、老而弥坚这些个成语孚若都忘了吗?老朽身子还算康健,看着妞妞出嫁生子应不成问题!”
曹颙见他虽然略显疲色,但是精神头却足。笑着说:“老当益壮、老而弥坚或是有的,先生是不是忘记了一个成语?”
庄先生信马游缰,看着不远处
行前的客人,随口问道:“哦,是什么?”
“老而不羞!”曹颙笑答。庄先生转头瞥了他一眼,回过身来自己也笑了。
这次出来,除了魏黑、小满外,还有吴氏兄弟里地老二吴盛与七个长随。吴盛的哥哥如今已经成亲,娶得就是在曹颙身边当过差的钗儿,两人是上个月末成亲的。曹颙见他虽然年轻。但是处事稳重妥帖,便让他做了护院头,因此没有跟来。
拢共算起来十二人,庄先生觉得人多有些扎眼,便将人分了两拨。
小满与另外两个面嫩些的长随跟着曹颙与他,魏黑、吴盛带着另外五个人。大家一前一后。看着完全不是一路人。
曹颙他们这边。是富家少爷带着管家小厮;魏黑那边的都是壮汉,看着就带了几分彪悍之气。就是在武风很是强悍的山东地界,看着也让人生出退避三尺之心。尤其魏黑。长得高大魁梧不说,还罩了一只眼睛。满脸的凶肉。
曹颙顺着庄先生视线望去,也看到那家米行,人来人往的。买卖真是兴隆。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有些不解,不知为何大兴与州的情形差了这些。州那边,不少米行都没有存粮了;就是仍在开门营业地,因价钱太高的缘故,客人也没有这样多。
空气中传来浓郁的酒香,曹颙他们大早出来的,赶了一上午路,不禁有些饥肠辘辘。
正赶巧,在米行正对过,是家二层高的酒楼,曹颙便指了指招牌,对庄先生道:“先生,咱们过去用饭吧!”庄先生也正是这个打算,当即道好。
进了酒楼,曹颙看着挨着窗口已经坐了一桌客人,便示意小满身后的那个少年问话。
那少年姓任,名季勇,是州虎威武馆馆主任虎地四子。虎威武馆就是曹颂眼下每日必去地地方,州城最大的武馆。
任虎虽然是个武夫,却是个地道地官迷。因他自幼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便将全部希望都搁在四个儿子身上。偏生这几个小子不仅遗传了父亲的好身手,还遗传了父亲地浆糊脑袋,念了好几年书,不过是识得《百家姓》、《千字文》罢了。
任虎为了逼几个儿子读书上进,没少用鞭子给儿子们“紧紧皮子”、“长长教训”。不过打完老大打老二、打完老二打老三,一直打到老四都十五了,也不见他们有所长进,终究只能是熄了让儿子们考取功名的念头。
然,曹颂地到来,却使得任虎有种“绝处逢生”之感。
这老话说的好,“宰相门房七品官”,曹家大人眼下虽说只是道台,离宰相还差得远,但是这是说不准的事啊。就算升不上宰相,熬上几年升个三品二品地应该不成问题。那样的话,离一品宰相不就是差不离,就算门房算不得七品,八品、九品也该有吧。
这样想着,任虎对曹颂极为奉承,想要将老三、老幺这两个未成亲的小子送到曹家做门房。
虽然不是大事,但是曹颂并未随口应下,只说是带着兄弟两个引见,至于要不要人,自己不好拿主意。
曹颙正因身边随从不是京城过来的,就是江宁过来的,想雇佣几个本地长随,没事下去溜达溜达,冒充冒充本地人。
庄叔勇与庄季勇两个兄弟的到来,正合他的意。况且又是曹颂领来,知根知底的,随口询问了两句后,曹颙便点点头,叫他们留下。
庄叔勇与庄季勇还是第一次见到道台这样大的官,原本还以为就算年轻,应该也是四十岁来岁,所以才能让曹颂似长辈一般尊敬。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个年轻的官。
若不是在道台衙门,又听到几个来回事的典吏毕恭毕敬地管他叫“大人”,庄叔勇与庄季勇都要怀疑是曹颂找人假扮道台来戏弄他们兄弟两个。
待曹颂不忿两人的诧异,骄傲地道出哥哥曾是御前侍卫的光荣历史,兄弟两个的眼神立时变了。御前侍卫,那可是传说中的高手,两人对曹颙崇拜得不行,都暗暗下了主意,要跟在曹颙身边,混个人模样出来!
*
小二见几人眼生,还以为过往打尖的客人,还想着如何宰上一顿,就听那个小厮操着本地口音道:“小二,楼上靠窗户有雅间没?我家少爷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吃饭!”
小二立时收了心思,笑着道:“这刚到饭口,楼上还空着,几位爷楼上请!”说话间,引着他们二楼去了。
魏黑已经也到了,看着曹颙他们上楼的背影,往另一个迎过来的小二怀里扔了块碎银子,道:“给爷寻个包间,好好地置些酒菜来!”
小二见那银子足有半两,喜得脸上都要开花了,指了指楼梯处“二楼不少雅间,几位爷二楼请!”
站在窗前,曹颙使劲吸了吸鼻子,酒香味似乎比方才更大了,不禁有些疑惑,这是怎么了?难道这附近有烧锅,才会使得酒香四溢。
庄先生则盯着米店门口,看着往来的客人多是拿着大口袋,有点手提肩挑的意思。
一个身材略显单薄的中年人,抗着一口袋东西打米店出来,因要避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跌倒在路旁,口袋里的东西散了半地。
看着那一块块很是陌生的东西,曹颙不禁问道“|这是什么粮食?”如今地方百姓多以小米与高粱为主食,富贵些的人家吃稻米白面。可是眼下这个,却不知算不算粮食。
庄先生见那中年人将地方的东西都收进口袋,方略带沉重地道:“那不是粮食,是酒糟!”
盛世无饥,只因素日只用来喂猪的酒糟,成了百姓口粮!
州,道台府,仪门前。zuilu
薰鄂静惠向初瑜俯身拜去,初瑜忙上前扶住她:“表妹这是做什么?不应行如此大礼!”
薰鄂静惠含泪道:“若是没有表哥收留,没有表嫂疼惜……”
初瑜拉着她的手,劝慰道:“往事已矣,表妹不可太过伤怀!”
薰鄂静惠含泪点点头,又谢过紫晶与喜云等人这几月的照看,众人纷纷还礼。曹颂在旁,看着薰鄂静惠一一别过众人,单单只拉下自己,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
来接人的嬷嬷道:“姑娘,这路还远着,咱们启程吧!”
薰鄂静惠听了,方转过身望向曹颂,近前两步,俯身道:“多些二表哥救命之恩!”声音不大,听着却真切,让人不由得心生酸楚。
曹颂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了过去,道:“丑丫头,万一你还想要出来……这个……省得被人欺负!”
那是一把装饰精美的蒙古刀,刀柄顶端镶嵌一枚拇指盖大的红宝石,刀鞘上也点缀着各种小宝石,这礼物价值不菲,委实太贵重。
薰鄂静惠还不知该如何开口拒绝,曹颂已经上前一步,将蒙古刀塞到她手里。
因知道董鄂静惠今日返京,曹颂哪里都没有去,连随着哥哥下去逛逛的兴趣都了了。没想到,等了小半天,就换来她一句话,原本想要损上两句,但是见她含着眼泪、微微蹙眉,他就什么火都发不出了。
或许是离得近的缘故,曹颂能够闻到董鄂静惠身上淡淡的香味。
不由得恍然大悟。一时之间,他实不知说什么好,望着董鄂静惠,不由怔住了。
那两个奉了觉罗老太太之命来接董鄂静惠的嬷嬷,见曹家这位看起来略有些憨头憨恼地二爷,与自家小姐站的有些近。便“咳”了两声,道:“姑娘,该走了!”
薰鄂静惠又看了众人一眼,转身上了马车坐好。嬷嬷刚要放下帘子,就听曹颂道:“丑……爷明年要进京,到时候去瞧你!”
薰鄂静惠点了点头,越发握紧了那把蒙古刀。车帘隔开众人视线,薰鄂静惠回京了!
薰鄂静惠平日虽然话不多,但是老实乖巧。不止初瑜、紫晶舍不得,连带着喜云几个都红了眼圈。
曹颂只觉得胸口闷闷的。zuilu心里说不出的烦躁,使劲地伸伸胳膊,展展腰,昨晚睡得少的缘故,身上有些乏。
阳春三月。天色晴好,曹颂实在不耐烦回屋子睡觉,就问初瑜道:“嫂子。哥哥到底何时回来?要不弟弟带几个人去迎迎他?”
初瑜闻言笑道:“你哥哥说要三、五日呢,想去下边各县看看,现下不知在何处,哪里去迎?”
曹颂看看蓝蓝的天,抓了抓头道:“既然如此,那嫂子就先回院子歇着,兄弟去武馆那边转悠转悠!”
初瑜应声,带着人回内院去。紫晶手上没事,正闲着,便跟着初瑜往正房这边来说话。还没到门口,就见西院地玉蜻站在院子门口,神情颇为踌躇。
初瑜笑着问道:“怎么在这里站着?是有事寻紫晶姐姐,还是来找我的?”
玉蜻脸上有些羞涩,回道:“奴婢有件事,想禀郡主与紫晶姐姐知晓!”
初瑜与紫晶对视一眼,请她进正房厅上落座。玉蜻犹豫了好一阵子,方低着头说道:“按理来说,二爷房里的事,本没有奴婢多嘴的余地。只是眼下张嬷嬷不在,若是奴婢不说,怕二爷也不好回两位来!”
初瑜听了,略带为难地看了眼紫晶。虽然曹颂还小,但是也没有嫂子管小叔房里事地道理。
紫晶笑着对玉蜻说:“看你这般吞吞吐吐的,可是大爷不懂事,委屈你了?”
玉蜻怕两人误会,忙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是二爷抬举了玉蛛姐姐……”说到后边,已经是低不可闻。
初瑜还没什么,紫晶微微皱眉,随后笑着问道:“我瞧着她这些日子与静姑娘很是亲近,今日静姑娘回京,怎么不见她出来相送?”
玉蜻笑着回道:“玉蛛姐姐想出来的,只是昨晚不小心见了风,身子有些发热,如今在屋里子躺着!”
紫晶心里有数,对初瑜说道:“郡主,既然二爷抬举玉蛛做了身边人,那也不能再按过去的月钱,您看……”
初瑜点点头,思量了一回,道:“既是这样,可按先前玉蜻的月例,头面衣裳也酌量添些。”说到这里,笑着看了玉蜻一眼:“玉蜻这边,月例不变,只是逢年节适量添减些!”
玉蜻推辞不过,起身郑重谢了,然后回西院去了。zuilu
因曹颂未成亲,玉蜻没有正式开脸,但是众人都是将她当成姨娘待地。加上她与初瑜同龄,话不多,性子又好,大家都很喜欢她。
大家公子成亲前,有上两个、三个屋里人不算什么,但男子“喜新厌旧”也是常见的。初瑜与紫晶两个想到这点,对曹颂地滥情就有些埋怨。只是身份所限,两人都是不好开口说起,便唯有摇头叹息了一回。
*
西院厢房,玉蛛小睡片刻,起来梳洗,见玉蜻进来,不禁追问道:“爷可回来了?”
玉蜻见她满面春风,与昨天像换了个人似的,不禁一怔。玉蛛这方察觉出失态,忙低下头,用手指缠着衣角,说不出话来。
玉蜻心里虽然泛酸,却也明白女子就是这个命,身子都给了,心哪里还留得住?笑着拉她到炕边坐下,笑着说:“方才回来,问过二门小厮,说爷去武馆了!”
玉蛛点点头,脸已经红的不行,支支唔唔道:“玉蜻……我……”
玉蜻见她尴尬,见旁边小几上摆放着一小碟山楂。拈起一颗,笑着说:“爷也怪糊涂的,幸好庄先生见识多些,听两个姨娘提起后晓得不妥,要不爷这可不是
坏事?现下可好,这各院各房的。都是这红彤彤地看就觉得腮帮子酸!”
玉蛛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有些不以为然:“谁晓得庄先生说得是真的、还是假的!这越有学问地人。讲究的越多。我小时候,亲戚家有喜的小媳妇,多吃这口呢,也没见谁家地有个闪失!就算没有山楂,这酸箩卜、酸豆角,没有她们不吃的!”
听玉蛛提到过往。玉蜻也想到自己个儿身上,她是芜湖人。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康熙四十六年芜湖大旱,河港皆涸,庄稼颗粒无收。除了爹娘,她还有两个弟弟。一家五口断了口粮。家里实在没法子,就将十二岁的她给买了人伢子。
人伢子将这些十来岁地小姑娘,好好教两年规矩。高价卖往京城的大户人家做侍女。
*
从郯城大兴镇回来后,曹颙他们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往东经临沐镇北上,先到南镇,再到州。州南门到北门的南北道上,陆陆续续地散布了不少商铺,看着却不似大兴镇那般繁华。
刚打南门进城没多久,曹颙就见不远处稀稀落落的围了半圈人,对着什么人指指点点。
到了近前,他才瞧清楚,那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跪在道路边上,头上插着一只草标。旁边蹲着个三十来岁地中年汉子,用手捂着脸。
“卖儿卖女啊!”曹颙心里说不出的沉重,勒住马缰在那里观望。
那小姑娘眼睛红红地,看来是哭过很久,但是此时神情呆呆的,眼神木木的,哪里还有半分孩童的灵气?
围观的人,有地询问卖身价格,笑闹两声;有的端详那小姑娘,看看是否有利可图;有的不耻这大汉所为,高声斥责道:“瞧你这当爹地,四肢健全,怎就舍得卖闺女?”
那汉子并不辩解,肩膀一动一动,抹着眼泪,哭得像个孩子。
这时,就见街头跑来两人,前面的是个穿着大襟褂子的、抱孩子的妇人,也顾不上人多不人多的,直接侧身挤了进去,看着那小姑娘头上的草标,立时跪下,将她楼在怀里,嚎啕大哭。那个小姑娘依在那妇人怀里,也慢慢地哭出声来。襁褓中的婴儿,像感受到母姊的悲伤,“啊啊”的哭了起来。
妇人后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见小姑娘头上的草标,当即怒道:“赵河,丫头可是你的亲骨肉,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弟妹?”
那汉子使劲捶着脑袋:“周大哥,都是俺没出息,连爹娘白养了三十多年,如今却只不能让二老填饱肚子
“周大哥”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这是那些黑心粮商闹的,哪里是你的错,米价再这么长下去,还有谁能吃得起呢!”
“丫头爹,求你了,留着丫头吧!”那妇人哭着说道,随后将婴儿放到丈夫手中,从女儿头发上抽出草标,慢慢地插到自己的头发上。
虽然她面黄肌瘦,一双手也略显粗糙,但毕竟是二十六、七的年纪,也有几分姿色。或许是因奶孩子的缘故,胸脯鼓鼓的,与略显瘦弱的身材看着很是不符。
原本围着看闲事的人中,立时有人出声:“身价银多少,老爷要了,正好家里少个奶子?”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一个穿着蓝色绸袍子的胖老头,正眯着眼睛,往那妇人的怀里望去。虽然因胖的缘故,他脸色皱纹不多,但是瞧着花白的头发,与脸上的老人斑,怎么也得六十多岁来。
旁边人见了,不禁哄笑道:“是少个奶子,还是少个小奶奶啊?是要奶孙子,还是要奶爷爷!”
又有人道:“管他奶什么,人到屋子里了,那不是想奶什么,就奶什么?”
话越说越下流,那胖老头却只是“嘿嘿”笑着,惦了惦手中的钱袋,看着那夫妇道:“老爷这还没吃下晌饭,你们两口子,别腻腻歪歪的,快开个价吧!”
那妇人含泪看着那汉子,那汉子哪里还能够想到别的?一家四口,抱头大哭。还是那小姑娘先收了声,跪在地上,给四周围着的人磕头:“叔叔伯伯们,丫头求你们了,你们别买丫头的娘,娘还要照看弟弟,给爷爷奶奶爹爹做饭,你们还是买丫头吧!”
不管别人如何,曹颙是再也看不下去,回头冲不远处的魏黑他们示意一下。
魏黑、吴茂他们几个勒了马缰上前,驱散那些看热闹的人。有人见他们不是本地口音,还想要争辩几句,被魏黑一鞭子抽老实了。
其实,在魏黑、吴茂两个怀里,都有道台衙门的典吏腰牌,一句“衙门办案”,也能够让他们退避。
但是因见这家人实在可怜,看热闹的这些又可耻的很,所以他们就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那大汉察觉不对,站起身来,将妻子儿女护在身后。就是与那妇人同来的“周大哥”也上前来,站在那汉子一边。
刚被驱散的人中,有几个站在不远处,还想要继续看热闹,被魏黑一个眼神瞪过去,立时撒腿就跑了。
曹颙看着那一家四口,暗暗握住了拳头,喃喃道:“七天,给我七天时间!”
庄先生心里很是沉重,听了曹颙的话,转过头来:“什么七天?孚若拿了主意?”
曹颙点点头,道:“是,先生,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回头吩咐小满两句,看着小满去找魏黑,神色愈加坚定。
凡牧民之官,失于抚字,非法行事,激变良民,因而失陷城池者,斩。”
——《大清律》
三月十八,万寿节。
按照约定俗成规矩,除了恩典进京请安的官员外,地方官员多要沐浴更衣、祈福颂恩的。虽然没人看着,但是大家多少是这个表示,以示忠心。
像是品级高的,在请安折子里,就可以很“老实”地在恭贺皇帝万寿时将这些讲出来。
就是品级低的,没有资格上请安折子的,因上行下效的缘故,也都要走走这个形式。不过是费些事,总比因此被不开眼的当成小尾巴抓住,弹劾个“张狂无礼”、“目无君父”的罪名要好。
然,被临时请来道台衙门书房的州知州叶敷此时却没有祈福的兴致。他只觉得头发发麻,实在不明白自己这个少年显贵的同门小师弟为何要如此这般,难道这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这火可不好烧,说不定成了“燎原”之势。
他看着手中盖着东兖道守道印信的手书,胳膊不禁微微发抖,面色沉重起来,略作迟疑,开口劝道:“大人……”因见曹颙穿着官服,所以叶敷这般称呼。
到州一个多月,曹颙第二次穿着正四品的白雁补服,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看起来与往日的温煦截然不同,浑身散发着一股冷意。
叶敷只当他这端官威,并没有发现他的反常,皱眉摇头道:“大人,不可轻动烧锅啊!这里头的水委实太深。纵然你是郡主额驸的尊贵身份,若是得罪了这些人……”关切之间,一时忘了尊称。
见叶敷地关切不似作伪,曹颙暗暗感动,说:“叶大人不必担心,‘督导农桑、整肃税源’是本官职责所在。就算他们闹到御前,也没有本官的错处!”
虽然整顿烧锅庄子确是有些麻烦,但却是眼下能够最快筹集粮食,稳定米价的唯一途径。况且。这烧锅发展至今,已经成了地方大患,若是在任凭其发展下去,会使得地方米粮越发紧张,像今年这样的事会不断地发生。
想这要去得罪些人,再想起其后那些七七八八的关系。曹颙虽然觉得烦,但是心中也生出一丝挑战的兴奋来。看来。虽不到“同流合污”地份上,但是也该“于光同尘”,要不这么看着,没有半点主导权,只会越来越被动。为了这三年道台当得舒心。
有些事情还是处于自己的掌控中更好。
再说,如今已经是康熙五十一年了,若历史真未曾改变。那他留在州的时日也不多,留在这个世上的时日也是倒计时了。既然来了州为官,也不能白来一场,总要为这边地百姓尽尽心力,留下点什么。纵然没有青史留名的念头,也不想碌碌一生,连个痕迹也留不下。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明的不来,还有暗的,到时大人可怎生是好?”叶敷道。
见叶敷不提百姓安居,一味地说这个,曹颙瞧瞧他袖口的墨迹,不禁反问道:“叶知州,近半月米价上扬之事,你可知晓?”
叶敷思量了一会,方道:“好像听家人提起过两回,这也并不稀奇,新麦五月末、六月初收割,三、四月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年年米价都有涨的!”
大兴充当米粮销售地酒糟,临沐镇与南镇米店前人们的唏嘘,再到州那抱头痛哭地一家几口,这就是所谓的不稀奇?那小姑娘的哭声,仿佛在曹颙耳边,驱之不散。这本是夫妻和美、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男人做工,养活父母妻儿,即便清苦些,一家人也有些奔头。粮价暴涨,实在饭桌上的馒头、面饼成了面汤。亲生骨肉,险些离散。
曹颙不禁对叶敷地不通世情有些恼,皱眉道:“不稀奇?往年不过涨几分,最多不过一钱,眼下州的米价已经涨每石一两三钱银子,是原来的两倍半倍;地方各县,也是两倍到三倍不止!如今才三月,到六月新麦收割还有将近三月,若是再这样涨下去,百姓谁还买得起米,大家吃什么?”说到后来,声量越高,脸色带了郑重。
叶敷就算再书呆,也明白曹颙地意思。如今单单粮食涨,别的却不看涨,百姓生计会越来越艰难。
就拿知州衙门的衙役来说,每月二两银钱,原本能够买米三石,三百余斤,全家老少几口嚼用都够了。如今,却只能买米一石,百余斤,人口少的还好,人口多的人家,就要喝粥了。若是米价再涨,连一石米都买不到了,那全家就要跟着挨饿,时间久了,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叶敷将曹颙的手令收好,正色道“下官惭愧,不过请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不负所命!”
曹颙想了想,问道:“你们衙门能够使动的衙役、捕快共有多少?”
叶敷略一思索,道:“回大人话,四十余人,若是尽量都拉出来,五十人是有的!”
曹颙点点头,道:“米粮店铺这边无妨,烧锅庄子那边,先叫他们挑小的来吧!本官打发人去安东卫了,过两日他们会派来兵丁,下各州县协助大家‘整肃税源’。”
叶敷这才想起有的烧锅庄子不是自己这几十号人能够对付得了的,脸上对曹颙多了些佩服,隐隐地心里又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告辞离开,先回衙门准备去了。
书房里,只余曹颙一人。
曹颙一下子坐到椅子上,脸色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紧紧地握住书案上的那封信,身体不禁有些发抖。庄先生与魏黑都不在,眼下他连能够说话的人都没有。一切的一
有自己承受。
没有人能够体会到曹颙的伤心与自责,想起与宁春地初次相遇。想起这几年的点滴相处,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惊闻噩耗,真是惊闻噩耗!
就在半个时辰前,曹颙正暗暗盘算七日时间,想着一步步的安排,看看哪里最容易出纰漏。哪里需要格外注意。小厮来报,京城来了送信之人,自称是完颜府大爷派来的。
完颜府大爷,除了永庆。还有哪个?曹颙忙叫带上来。
待见到那人胡子拉碴,满面风尘时,似乎站也站不稳当时,曹颙唬了一跳,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来人是永庆身边的长随七斤,与曹颙也是常见地。当即打了千礼,随后才打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七斤是三月十四打京城出来的。四天内赶了一千余里路,每日只歇一两个时辰,也难怪他乏成这样。
曹颙指了指椅子,叫他坐下,一边拆信。一边道:“赶得这么急,可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七斤闻言,没有入座。
而是“扑通”一声跪在曹颙面前,道:“小的求曹爷帮帮我家大爷,我家大爷……我家大爷要被老爷逼死了!”
万吉哈逼死永庆,就算父子不合,也不必如此,这是什么与什么?曹颙也顾不上叫七斤了,一目三行,想要先看看信上内容。
这是永庆亲笔所书,宁春与其父亲兄弟,因被人揭发,三月初五入刑部大牢,三月初七父子四人“畏罪自尽”,三月初八宁春妻子钮祜禄氏自尽殉夫。
曹颙越看身上越冷,这到底是怎回事?永庆之事,怎地扯到宁春身上?什么罪名,能够使得宁春家父子兄弟,一家几个男丁都入狱?
怔了好一会儿,曹颙才开口问道:“你跟在你们爷身边,对宁爷地事也能晓得些,可知……可知他家到底被‘揭发’出什么,是什么‘罪名’入的狱?这举报之人又是哪个?”
六斤回道:“小的也晓得些,这举报之人是个候补道,原是两淮盐运司副使,做过宁爷阿玛的同僚。揭发的是宁爷阿玛自打康熙三十九年到江南任上后,曾侵吞盐款,并且出资助人刊印发行‘大逆不道’的书籍!”
“贪墨”与“大逆不道”两顶帽子下来,这是要致宁春家于死地啊!月初能让康熙震怒地刊印书籍,除了《南山集》还有什么?宁春家是旗人,连旗人都参合进去,怎不使得康熙震怒?然,不过是幌子,若真是实情,也不会有后边的所谓“自尽”了。
曹颙摆摆手,叫六斤起来。他微微地眯了眯眼,心里紧成一团,恨不得立时飞回京城,去将宁春之事查询个清楚,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然而,看到书案上自己刚写好地手书,想起脑子里那小姑娘一家的哭声,他又慢慢冷静下来,询问永庆之事。
记得宁春救命之恩的,不单曹颙一个,还有永庆。论起三人的交情,就算是没有所谓的“救命之恩”,他也无法为宁春之事束手旁观。
宁家父子入狱三日,永庆始终在四处走动查询,想着为他们家洗罪。结果,被人告到他阿玛万吉哈前。
万吉哈刚升了都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见长子去参合这些不要命地事,便狠狠地训斥了一番,直接在衙门里替他告了病假,将他禁足在府。
几日之后,永庆寻了机会出府,听到得尽是噩耗。永庆去寻了几位平日说得上话的爷,却都是被拒之门外。这期间,又有人通过各种渠道,对永庆进行威胁恐吓。
原本他还没有任何头绪,这意外的反常使得他仔细起来,顺着蛛丝马迹,知道宁春家地事并非那样简单,六部九卿少不得有人在布局筹划,否则也不会使得宁家短短几日之内就家破人亡,再没有翻身余地。
为了给宁春家讨个说法,永庆这耿直汉子,实也没什么好主意,便去督察院敲了“闻登鼓”,叩上告,为宁春家申冤。
钮祜禄氏身披红衣吞金殉夫之事,在京城早传扬开来,毕竟宁春家的事情过于离奇,引发百姓各种各样的流言。
永庆的叩,使得流言越发升级。宁春家是冤屈的,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这一点。不过,各种流言的版本实在离奇了些。就连钮祜禄氏红衣殉葬,也使得大家猜测纷纷。甚至连恶男霸民女这样的版本都出来了,道是有王公显贵,看上这位少奶奶,才使法子谋害了她的丈夫与公公,目的是想要逼她改嫁;不想这少奶奶贞烈,宁死不从,随丈夫共赴黄泉了。
叩虽然能够直达天听,但是哪里是那么好告的?按照律法,不管军民与否,冤情如何,这叩之人要流千里的。
“爷叩前,就将信给小的,让小的送到山东曹爷这里,说要曹爷心里有个数。小的不放心爷,就在京城多流了半日,没想到爷去了督察院衙门后,老爷那边就召族人,当日将大爷在族谱上除名,还向步军衙门递了状子,要告大爷‘忤逆’之罪!”六斤说到这里,又给曹颙跪下,一边磕头,一边求道:“曹爷,除了宁爷,爷与曹爷最是交好!小的求您了,就救救我家爷吧!”
照《大清律》,忤逆罪若是落实,那就是斩立决。手机醉露网吓住了,怕这案子查起来,影响到家族前程,直接先给儿子落实个死罪,也省得查来查去的牵扯出太多人。
曹颙见七斤虽然急切,但是面上并无悲戚之色,问道:“可是状子又撤了?”
七斤点点头:“大小姐得了信,从简王府回来,不知怎地说动了夫人,两人去步军衙门劝老爷撤下诉状。不过,老爷也说了全当没这个儿子,告病在家,闭门谢客了!”
*
京城,勇武伯爵府。
内院正房,不时地传来“哎呦”、“哎呦”的呻吟声,万吉哈确是病了。他闭着眼睛,用手扶着头,半躺在炕边,不停地呻吟着。
福惠郡主站在地上,唤人送来一个烛台,就着烛火烤了两小块膏药,给万吉哈贴在太阳穴,又用手轻轻按了按。
贴了好一会儿,万吉哈才觉得疼痛稍减,坐起身来,慢慢地睁开眼睛,看面色憔悴的福惠郡主,重重地叹了口气。
福惠郡主想起关在督察院大牢的长子,鼻子一酸,坐在炕边,落起泪来。
万吉哈见了,心中烦躁,不耐烦地说道:“哭什么,不是说全当没有这个逆子吗?你向来对他不喜,如今可不是正如了愿!”
福惠郡主立时站起,瞪着丈夫,尖声道:“你这是什么话?就算永庆自小不在我身边,我们娘俩疏远些,但也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你这做阿玛的狠心,为了荣华富贵。不认就是了,何苦非要逼他到死地?若不是永佳正巧赶上,我还被蒙在鼓里!”
万吉哈只觉得“嗡嗡嗡”的,脑仁疼得更厉害,太阳穴突突只跳,忙复又躺下。用袖子蒙住眼睛,瞧也不瞧福惠郡主,又“哎呦”、“哎”地呻吟开来。
福惠郡主心里着恼,使劲跺跺脚。掀了帘子出去了。站到廊下,她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心里后悔万分。
因永庆自幼跟着祖父、祖母身边,后来虽然回到福惠郡主身边,母子两个却始终很陌生,又都是性子高傲之人。相处得很不谐。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是福惠郡主却是一直疼次子多于长子。对长子诸多要求也略显刻薄。这样地后果,是永庆与母亲的关系越发客气疏远。手机醉露网
若是不是这般,永庆怎么会自作主张去叩,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父母也是指望不上的。
福惠郡主正难受呢。就见永胜打外头回来,脸色很是难看。她忙迎了上去,问道:“你二叔那边怎么说。可是答应去求十四爷了?”
福惠郡主口中所说的“二叔”,就是万吉哈的弟弟罗察,原任工部侍郎,丁忧起复后为礼部侍郎。他地长女是十四阿哥的嫡福晋,所以福惠郡主才会这样问。
娘俩个一边儿说着话,一边儿进了上房西侧间坐下。永胜想要去看看父亲,福惠郡主往东屋那边看了一眼,只说是睡着了。
提到二叔,永胜脸色带出几分气愤来:“二叔说了,既然阿玛已经将大哥除了族名,那他自然不好违逆兄长的意思,为大哥张罗!还说让咱们也省省,不要再折腾,免得累及阿玛,丢了祖上的爵位!”
福惠郡主咬了咬牙,恨恨道:“这些年来,咱们什么时候求过二房,偏生这个时候袖手旁观!不是选秀时,舔着脸来求咱们地时候了!”
永胜见母亲短短数日就老了不少,眼睛都洼陷进去,心里不是滋味,便开口安慰道:“额娘不必过于忧心,若是查实了大哥不是诬告,不过是流刑,明年又是万岁爷六十万寿,指定有大赦的!”
福惠郡主听了,眼泪又出来,道:“额娘是怕啊,若是盛京还好说,若是宁古塔的话,山野之地,虎狼纵横,这些年流到那里的又有几个能够挨到回来之时的?”
永胜忙又道:“额娘这是为何?就算二叔不松口,难道儿子就不能直接托人寻十四爷来?还有妹妹那边,简王爷虽然素日与咱家往来少些,但大哥毕竟是他的大舅哥,怎会袖手旁观?就是平王府那边,看在大哥与曹家地交情上,也能够去求一求的!国法如山,免流不容易,走动走动判到盛京应不是难事!”
福惠郡主听儿子说得轻松,不禁生出希望,忙胡乱擦了泪问道:“真地?”
永胜哪里敢露出什么,硬生挤出几分笑,摆上信心十足的模样,点点头:“自然如此!额娘连儿子都不信了?”
福惠郡主拍拍胸脯,微微松了口气,不过随后又皱起眉,脸上多了几分忧色:“就算保住了性命,怕是哥哥的仕途也完了,他才二十七,这往后的日子可怎生好?”
永胜笑着说:“不是有祖宗爵位吗?阿玛这次要撵大哥出去,也是以防万一的保全之策,等事情了解了,让大哥回来就是!虽然降一等袭爵,等到大哥时伯爵府要换匾额了,但是一等子地爵位,俸禄也是四百余两,还有禄米,大嫂又不是浪费之人,足够大哥他们嚼用的了!”
听儿子这么说,福惠郡主很是意外,忽然抓了他的袖子,颤声问道:“你……不是一直惦记着爵位吗……怎么想起让给你大哥?别是哄额娘一时开心,……往后使得你一辈子不自在!”
家里出了这样地大事,永胜此时确实没了那争爵的心思,全然是真心实意给大哥筹划,然见母亲这样疑自己,他立时站起身来,仰着头道:“额娘也太小瞧儿子了!不过是个一等子,若是个公啊,侯的,还值当争上一争,这个谁稀罕?”
福惠郡主喃喃道:“以前你不是老唠叨,说你大哥凭着年龄大,处处压你一头。手机醉露网使得你不服气吗?”
永胜顿时气结,嘟囓着说:“额娘真是的,那时儿子多大,如今儿子都二十多
是小孩子不成,整日里就知道同大哥置气?”说到这拉不下脸来:“谁让大哥被玛法他们惯成那样,傲气得不行,对亲兄弟也瞧不起,儿子怎会甘心!”
自打永庆出事后。福惠郡主思量的最多的就是两个儿子地关系。毕竟她与万吉哈都老了,永庆被除了族谱,家族这边的亲戚是指望不上了,只有一个亲兄弟永胜。若是永胜也学着父亲,不认这个大哥,那永庆往后的生活会更加艰辛。
只是没想到。这兄弟的结症竟然是出在这里,福惠郡主怔怔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永胜一不小心在母亲面前说了心里话,有些讪讪的,道:“儿子乏了,先回院子歇歇!”
福惠郡主点点头:“去吧,去吧。别忘了让你媳妇多往你大嫂院子里走走,她也是不容易!”
永胜应声出去了,福惠郡主坐在炕上。念叨了两遍“盛京”,又扳着指头算了算两下距离;又思量着,若是明年万寿节大赦还好,若是不大赦地话,这永庆就要在那边待六年了。
*
日照县与胶南县交界,两城镇。
这里是安东卫所的驻地,安东卫所,名册上共有兵丁五千六百人,实际人数只有四千七百三十二人,其他的都算是吃空饷。
安东卫所的主官是正五品守备,属下还有四个千总,与他一起分领五营,还有若干个把总。千总王全泰是日照采珠大户王家子弟,来安东卫所当差已经整整六年,第一次见到这般古怪地命令。
因王全泰与守备田畯年岁差不多,两人私交甚好,所以也没那些个顾忌,他就直言道:“头儿,是不是儿戏吗?咱们是卫所,又不是衙役捕快,这道台大人想要查烧锅,也不该使唤咱们啊?”
田畯摸了摸脑门,道:“既然咱们卫所在他管辖范围内,这使唤咱们也算不上什么。况且那位大人送来的信中可是说了,去了的兄弟有银钱补贴不说,但凡有品级的,只要完成任务,未来三年的考评,具是‘卓异’,若是你不耐烦去,那我就叫换其他人了!”
“三年‘卓异’!”地,大人,属下定当不负大人所托,这就去整理队伍!”
说起来,大家对曹颙这位守道大人之所以客气有加,除了单纯的上下级外,还因为他正好是负责官员考评地。
当朝官职三年一任,这考评是“平平”,还是“卓异”差别就大了。“平平”的话,想要升官却难,就算想升,也要熬上几任,小小地升个一级;而“卓异”的话,升官是指定的,而且是升一级,还是二级三级,那就是看运气与人情了。
田畯见他这就要出去,又唤住:“慢着!”
王全泰回头来,见他沉吟不语,问道:“头儿,还有什么交代?”
田畯想了想道:“将杜斌、杨达,尤南彪他们三队带上,凑个满营!”
王全泰皱眉道:“头儿,这吃空饷又不是大人愿意的,有啥好遮掩地?况且大人来后这两年还多征了一成兵丁进来,就为这,别说上边,就是老白他们几个减了收入,私下里没少埋怨!山东地界,各地营房卫所,像咱们这样只减两成的有几处?”他是不愿意田畯过于纠结这个,省得再弄出事来,得罪提督衙门的人。
田畯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却不愿意让曹颙小瞧,摆摆手道:“这些我都晓得,只是道台大人地差事急些,有备无患,多些人手总是好得!”
王全泰见他如此,知道是劝不住的,叹了口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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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王全泰一样,在一个职位上熬巴了六年的还有蒙阴县令梁顺正。他就是山东州人氏,自幼苦读诗书,康熙二十年的举人,随后参加了数次会试,考了六、七次,仍是名落孙山。
康熙四十二年,再次名落孙山后,梁顺正终于歇了科举的心思,花费银钱谋了个蒙阴县县丞的缺。此时,他的长子已经中了举人,也开始准备会试了。
县丞做了三年,县令丁忧,便举荐了梁顺正。因这蒙阴县地处偏僻,是个出了名的穷县,也没人惦记这个缺,就便宜了梁顺正。这一坐就是六年多,如今已经是第三任。
梁顺正年近六十,早已没有什么往上攀升的野心,只当自己要老死在蒙阴任上,一心指望着儿子们出人投地。
眼下,看了道台府使人送来的手书,梁顺正不禁喃喃道:“‘卓异’啊,这可是‘卓异’啊!这位大人,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站在大义上,偏下了这个饵下来,使人将‘为国为民’的事,成为了‘利己’之事!”说到这里,不由得笑了,大声唤门外的小厮进来:“快,传本老爷话,让所有的衙役与捕快都到县衙集合!”
师爷刚好进来回事,见梁顺正满脸笑意,问道:“什么喜事,使得大人这般开怀?说给小的听听,也让小的跟着乐呵乐呵!”
梁顺正摸了摸胡子,对师爷道:“自然是喜事,而且似乎大喜,老爷我要升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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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道台衙门,书房。
因庄先生不在,曹颙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最后自己琢磨了一宿,给平王府、淳王府与十六阿哥那边都写了信,请他们帮着斡旋,目的与永胜的不约而同,就是使永庆最后的判决是流盛京,而不是流宁古塔。宁春之事,要等此次事毕了。
送走了七斤,曹颙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太阳,喃喃道:“还有四天!”
月二十三日,午后时分。
春雨过后,草木愈发显得青翠,若是往西边望去,还能够看到道弯弯的彩虹。远远的,似乎还能够听到轰隆的雷声,然而此刻大兴镇的上空却是阴云渐渐地散去,露出碧蓝如洗的天空。
郯海赣同知岳喜本的心却晴朗不起来,望着不远处戒备森严的烧锅庄子,额头不禁渗出汗来。
安东卫千总王全泰却等得有些不耐烦,瞥了一眼岳喜本,道:“岳大人,这离道台大人给的最后时限不过半日了,若是大人的管家再不出来,受到连累那可是对不住!”
不是王全泰有意怠慢他,而是虽然两人一个是正六品,一个是正五品,却不是上下级。而王全泰沉着脸,不知是喜是怒,哪里还会顾及到岳喜本的立场?况且他奉上命而来,多少有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感觉。
岳喜本暗暗叫苦不迭,别的州县协助守道办差,换个“卓异”的考评或许能够升官,他这边别说是升官,能不能保全性命都是两说。
这烧锅庄子不是别人的,正是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府上的,管事是简亲王的老丈人崔德福。
崔德福本是雅尔江阿母亲的陪嫁包衣,因生了个漂亮的闺女,被王爷收房,抬举做了妾。他也跟着水涨船高,谋了山东烧锅管事的肥缺。
因仗着简王府的势,崔德福向来是作威作福惯了的,就是对岳喜本也不过是嘴上客气几句,面上打个哈哈。更别说是面对岳喜本的管家了。
崔德福哪里会有好脸色,他脸一撂,怒道:“笑话!当爷是什么人?岳喜本他玩女人玩迷瞪了?什么‘好汉不吃眼前亏’,爷就不信了,谁还能将咱们简王府的产业抄了不成?!”说到这里,崔德福对旁边几个彪壮地汉子喝道:“可都准备齐当了?别掉爷的链子!”
有个蓝衣的汉子略带不安。犹豫了一下,低声劝道:“二叔,外头是官兵呢……!这闹腾起来……啊,是不是?要不……咱再思量思量?”
崔德福冷哼了一声:“怕啥?咱们主子。是被欺负的主?连太子主子都不怕,更不要说是个郡主额驸了!!况且,哪里有容咱们思量的余地,这几日里,各地的烧锅庄子封了多少?粮食都抄到县衙去了,没有粮食。拿狗屁酿酒?!——张家口那边可以还催货呢!”
也该崔德福倒霉,换作其他人来。
他抬出王爷地牌子,或许能够吓唬一阵。偏生遇到的是王全泰,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此时的王全泰,已经不再为了那三年“卓异”的考评心热了,因为家主给他地信中提过。让他好好协助道台大人办差,待差事毕就许他辞官,去广州做王家生意的管事。
王全泰早就羡慕南边几个堂弟的无拘无束。曾抱怨了好几回,但是因要顾及家族这边,只好在卫所熬着。眼下,他几乎没有想要离开的心思了,却收到家主这样的信。这使得他明白,这个差事并不是原来所想的那样简单,否则家族那边也不会预先给他安排出后路。
王全泰早已做好了应付地准备,面对烧锅门口那几个叫嚷的管事,理也不理,回头对跟来地三百官兵道:“兄弟们,这是郯城县最后一个烧锅庄子,封了后咱们就算了了差事,回去找大人结算银子,今晚打牙祭,我请兄弟们喝酒!”
大家这几日一路忙着,都乏得不行,士气就有些低靡,而眼下听了这话,军心为之一振,都不禁欢呼出声。
崔德福原本以为只消推出几个管事、抬出王府的招牌,吓唬吓唬他们,便能喝退众人,谁想到对面领兵的竟是油盐不进的愣头青!他气得不行,也不在后面压阵了,甩开袖子三步两步走到前面,一挺胸一掐腰,喝道:“爷看哪个敢封我们王府的庄子!!”
王全泰看到崔德福时不禁一愣,随后回头大笑道:“兄弟们,瞧瞧,咱们打哪多了个爷出来?而是还是个兔儿爷,就是岁数老了点!”
众人闻言,轰然大笑。这崔德福虽然年近四十,但是面色白皙,容颜俊美,嘴上虽然有几根胡须,但是稀稀落落也看不真切;衣着甚是考究,而这行为举止又略带女气。
崔德福听了这话,气得满脸通红,指着王全泰说不出话来。
王全泰既拿定了主意,哪里还会与之废话,哼了一声,挥了下胳膊,冷声道:“查!封!”
烧庄这边虽然也凑了两百青壮,但哪里是这些兵丁地对手?崔德福见官兵已经冲进庄门,不由大急,慌忙叫人继续拦截,就听王全泰高声道:“妨碍办差,袭击官兵者,杀、无、赦!”
*
蒙阴县县衙,大堂。
望着大堂上堆积如山的粮食,梁顺正不觉丝毫欣喜,反而挤出两滴老泪来。旁边的师爷见了,不解,问道:“大人,这是何故?”
梁顺正擦了擦泪道:“本老爷是后悔啊,后悔万分!这烧锅之害众所周之,而今正是缺粮之食,粮价上扬已逼得百姓无法安生!若是老爷我能有曹大人这个魄力,哪怕只除了本地一县之祸,就算这乌纱不保,也不枉白白地做了六年地父母官!”
那师爷瞄了他几眼,不置可否的叹了口气,半晌却道:“听大人说曹大人少年显位,而今捅了这个大篓子,怕有碍前程!”
*
州,道台衙门,书房。
已经是黄昏时分,天边红霞漫天。白日的喧嚣渐渐沉寂,城里显得分外的安宁。然后,道台衙门中,曹颙却心急如焚地等待着。
虽然初瑜打发人来催过两次,但曹颙还是没有心思回内宅用饭。吴茂那边,已经遵照吩咐。准备来十数马匹;吴盛这里,挑选的青壮家丁也是准备随时出发;几位师爷,带着几个文书典吏,也在衙
着。
七天过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如今就差那一纸文书。若是不能得到。那他只能选择下下之策。想到那样的后果,说不得就要往盛京与永庆作伴去,他心中不禁生出荒唐之感。但是,依旧是没有半分半毫地悔意。
大丈夫当世。总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隐隐地听到马蹄声响,曹颙立时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堂前,向大门方向望去。
随着“蹬蹬蹬蹬”的脚步声,风尘仆仆的魏黑疾步行来。见到曹颙那刻,脸上露出笑意。曹颙心中松了口气。道:“魏大哥!”
魏黑将身后的包袱扯下,双手递上:“公子,这是先生所交之物!先生说了,他这身子骨不好折腾,不能同老黑一起回来。约莫要迟两日!”
曹颙点头接过打开,里面是只木匣。木匣里面是一尺来高,两尺来长的公文。上面盖着山东布政司的印鉴。
公文地内容只有两个,一是打三月二十四日起到六月二十三日这三月间,州各地粮行米铺,不得以高于二月米价三成以上的价格销售,否则一经检举,立时查封商铺,收没全部米粮及其销售所得;二是因州各烧锅庄子自愿以平价将所储米粮卖给地方官府,免收未来三年的烧锅税。
这第一条确实是惠民的,第二条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那些有权势背景地大烧锅庄子,有几个是会上税的?当然,对于那些老实经营、靠着烧锅庄子糊口的人家,这三年免税也是他们营生暂时受损的弥补。
曹颙叫人将公文给文房那边送去,而后问魏黑道:“魏大哥,你们是哪天到济南的?先生他可是累着了,现下身子如何?”
魏黑想了想,回道:“是十九下午到的!这一路快马疾驰,每日在驿站只歇两个时辰,先生累坏了,说是往后再也不寻思骑马了,还笑着说要向公子讨要个舒坦地马车呢!”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公子不必担心,先生返程是坐马车的,老黑瞧着先生只是劳乏些,歇歇就好地,有庄家兄弟跟着,三两日就会到!”
州到济南将近六百里,就是曹颙上次述职后回来,也用了将近四天。庄先生,却只用了三天不到。
“魏大哥可随先生去布政司衙门了?侯居广为难先生了?”曹颙将魏黑让进书房,唤小厮送水上来,随后问道。
魏黑也是渴的急了,直接举着茶壶喝了半壶,随后回道:“是随先生去了,但是因在外头候着,并不知晓详情!”
曹颙这些平抑粮价的前提,就是要拿到布政司这个文书,做到师出有名。原本他是要亲赴济南的,但是被庄先生拦下,毕竟州这边事情繁多,若是真遇到变故,还需要曹颙拿主意。
“魏大哥是前日启程的?”曹颙问道。
魏黑点点头:“前下午,幸好是关城门前,布政司那边送来文书,要不老黑就要明日才能回来了!那个布政司大人也不是个痛快人,先生到达济南当晚便去了衙门,足足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回到客栈后,先生等了一天,也不见布政司衙门那边有动静,再去求见时,却道布政使大人去泰安府里,不在济南!先生脸色黑得煞人,回到客栈写了封手书,老黑送到布政司衙门。这次却是巧了,那个大人第二天下午亲自来客栈见先生,两人在屋子里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那大人走后不久就打发人将公文送来,先生方松了口气!”
虽然魏黑讲述起来,看似波澜不惊、平淡无奇,但是曹颙却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看来,最初地设定失败了。一份烧锅庄子采买人的口供,一份官仓出入库记录,一份官仓平价打民间收米的条子,一份东兖两州六县米价记录,一份酒糟,这是曹颙让庄先生带去济南地。
先是实话实说,请侯居广答应下公文,若是他执意不肯的话,那就让他瞧瞧这些东西。
没想到侯居广却是滚刀肉,看来他是晓得那些锅烧庄子的底细,认定了曹颙不敢将事情捅开,才这般有恃无恐。
庄先生最后写给他的,定是其他的把柄了,怨不得庄先生不让自己去济南,看来是不想自己与主官撕破面皮。
眼下,却不是为了纰漏惆怅的时候,曹颙待文书房那边抄录好文书后,加盖了州守道的印鉴,打发吴盛等人立时出城,连夜将公文下发到各州县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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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赵河正在院子里埋头干活,他是个木匠,全家六口全凭他的手艺吃饭,日子过得很是艰辛。他的闺女见爹爹满头是汉,端了碗凉水来:“爹,喝口水!”
赵河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一口饮进,想起前些日子卖女儿的经历,不觉心里发酸,使劲揉了揉闺女的头发。如今,粮价高涨不停,若不是那日遇到恩人,给了些银钱,他们全家怕只有喝西北风的份了。
正想着,就听门口脚步声想,赵河抬头望去,原来是邻居老周。老周满脸喜色,冲赵河嚷道:“赵兄弟,快,粮价跌了,大家都拿着口袋去买粮呢!只是要带户籍文书,按照人头买呢!”
赵河只道自己听错了,一时没醒过神来。
老周笑着说:“俺是告诉你信了,可不敢耽搁,俺这就回去找你嫂子要口袋去!”
*
州城里,因平价售粮,也是一番热闹景象。
曹颙站在书房前,心中隐隐带着丝兴奋。平抑粮价,不过是个开始罢了,接下来……
州,道台衙门,内院正房。醉露书院
初瑜手里拿着件小小的祅儿,正在收袖口的针线。收好后,她看着这小巧可爱的物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现下刚三个月,还不显,但是摸起来有些发硬、发紧,与未怀前截然不同。
上个月李氏打江宁派来的两个嬷嬷是张嬷嬷与魏嬷嬷,都是世代在曹府的老成人。两人都生育过不少次子女,对产妇的相关避讳也知道得清楚些。
张嬷嬷是香草的伯母,魏嬷嬷是小满的姥娘。因这个缘故,两个嬷嬷便是远巴巴的到州当差,也不觉得苦。况且曹颙是长房嫡子,大奶奶又是这个身份,她们能够近前侍候,也算是体面。
淳王府那边也派来两个嬷嬷,一个是初瑜的乳母叶嬷嬷,一个是侧福晋纳喇氏的陪房周嬷嬷。
叶嬷嬷去年被初瑜送回王府,虽然没人当面说什么,但是私下却被儿子媳妇好一番埋怨。王爷最疼大格格,众所周之的。大格格又向来是个好脾气的,这样将乳母送回来,谁是谁非那不是一清二白。
叶嬷嬷觉得冤枉,与媳妇唠叨两回。她媳妇听得不耐烦,忍不住说道:“妈妈可不是糊涂,谁家的乳母不是向着姑娘的,偏妈妈耳朵软,听瓜尔佳与额苏里那两个老东西胡!大格格才成亲几天,就给安排通房,这主子的事,哪里是咱们做奴才的能够做主的?也就大格格脾气好,换成其他府的姑娘看看,还不知要怎么闹!”
叶嬷嬷不服气,嘟囓道:“这不是福晋地意思吗?”
她媳妇瞧瞧内外。见没有外人,低声道:“到底不是亲生的,隔着肚子里,等到五格格出门子时,您瞧她给不给安排狐媚的陪嫁!就您老是实心人,人家说什么信什么!明明是福晋见白家那丫头长得好。爹娘又是在王爷面前说上话的,怕王爷碰上,看上眼,才这般给打发了!”
叶嬷嬷还是头一遭听见这话。还犹自不信。她媳妇冷笑一声,道:“也是喜雨命好!她妹子不过十五,也是出挑的,因原本在城外她姥娘家,刚回府多久,才到王爷书房当差。不过月余就‘害病’没了!”
叶嬷嬷听着,想着素日福晋慈眉善目的样。只觉得浑身发冷,摇头道:“不能吧?若是福晋是容不下人地,那侧福晋与几位庶福晋这边不是好好的?”
她媳妇小声道:“妈妈就没瞧出喜雨那丫头像侧福晋?若说她像三分,那她妹子就是像五分了!侧福晋本就比王爷大好几岁,就算看着少兴。也不年轻了!王爷这边,换个爱宠也不算稀奇事!福晋一心要抬举巴尔达侧福晋,想要稳固六阿哥的身份。怎会允许别人再了先去?”
叶嬷嬷是初瑜的乳母,心里自然向着侧福晋纳喇氏,听了不禁有些担忧。她媳妇又劝道:“瞧瞧,您老瞎操心,就福晋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王爷去?侧福晋跟了王爷小二十年,三个阿哥又占了长,六阿哥还是奶娃子呢!”
叶嬷嬷不知是被媳妇说通了,还是自己个儿想明白了,这次来州,半句不肯多说,只是尽心照看初瑜地身子。醉露书院
初瑜当初送乳母回王府,也是怕曹府这边闹腾得不安宁,惹得曹颙生厌。现下见乳母如此,便也带她很是亲近,两人和好如初。
周嬷嬷只是奉纳喇氏之命,来照看初瑜到生产的,并不像叶嬷嬷这样,要在初瑜身边长留;也不像张嬷嬷与魏嬷嬷那样,是曹家老人,因此她更是不肯做大,说话行事甚是谨慎。张嬷嬷与魏嬷嬷是李氏挑出来的,本来就不是刻薄难缠的性子。初瑜身份又高,轮不到她们说三道四。
就这样,道台府这边虽然多了四个嬷嬷,但是却没有敢像曹颂的乳母张嬷嬷那样,在主子面前充大辈的。因此,初瑜这边也极是省心。
今日是二十七,庄先生回来了,曹颙在前院置办了酒菜,给他接风,之前回来看望过初瑜,让紫晶陪她用饭。
等紫晶过来,初瑜将刚才缝制地小祅拿出来给紫晶看。两人说说笑笑,算起孩子的出生月份来。按照大夫地话,是腊月末坐的胎,这算算日子,是九月的产期。这算起来,半年时间,不过是一晃眼功夫。
如今紫晶只担心初瑜的身子——原本她还有点肉,年前随曹颙回江宁,年后又北上,路途劳乏下清减了许多,前些日子又孕吐,吃的很少,虽说后来好些,但是却也一直没长肉。
说话间,几个管事媳妇来回话,道是绸缎庄那边地裁缝送来换季的衣裳,是今日就按照各房发下去,还是等到三十再发。
这都是半月前,叫了那边的人到府里给众人量地身量长短,按照府中各人身份不同,分别是一套到四套新衣不等
就是初瑜,也跟着做了四套。虽然打京城带来的衣裳多,但都是出嫁前王府那边预备的,是都是繁繁琐琐、镶边绣花,看着极是华贵。
曹颙本人,却是爱穿细布衣裳的主儿,寻常若是不见客,穿着简单素净。不认识的人见了,谁会想到他是四品主官,只当是哪家的少年公子?
年前回江宁时,曹颙曾带着初瑜出去逛了两次,路上卖糖水的少女,花楼上的姐儿没少向曹颙暗送秋波。虽然曹颙没有注意这些,但是初瑜见了,心里却不是滋味。
初瑜想换下华服,讨曹颙的欢心。虽然紫晶已经劝过她,曹颙对这些自幼并无反感挑剔的地方。因为就是曹家两位姑奶奶,在未出嫁前,衣服也是极尽华美的。
后来初瑜才发现丈夫不是嫌弃华服,或许只是自幼的习惯,并不喜欢张扬。她自己个本身也不是爱招摇的性子,只是自幼因阿玛宠爱。嫡母看重,吃穿用度都是上等地。醉露书院出嫁之前,又是王府特意给准备的几十箱四季衣裳,都是上等的料子与绣活。
听说新衣裳来了,初瑜十分高兴,叫把曹颙与自己的那份送来。其他的今日就分发下去。几件夏装,都是宽松素淡的,她比量了一回,很是欢喜。
待珠儿、喜云她们摆上饭菜。紫晶边给初瑜布菜,劝她多吃些。初瑜不仅嗔怪道:“紫晶姐姐瞧瞧自己个儿,还好意思劝初瑜?”
紫晶笑道:“郡主是双身子,怎能同奴婢比?就是奴婢如今地饭量也大些,这里虽不如京城繁华,却比那边清净许多!就是大爷。也不用在赶大早!”
初瑜点点头:“可不是?平日还好说,赶上大朝会。不到三更天就要起来准备了!在这边,额驸离主官又远,自由自在的,若不是这十来天为粮价的事操心,这差事倒是轻省许多!”
紫晶知道前些日子曹颙的衙门忙。初瑜很是惦记,笑着说:“这不是忙完了吗?况且庄先生又回来了,能够帮衬大爷。大爷自不会像先前那样劳碌!”
*
这十来天,曹颙只是累心,累身地却是庄先生。
庄先生趴在东院正房炕上,掀开衣裳,露出后腰来。怜秋拿出两贴巴掌大的膏药,放在小碳炉子上烤着,待看到药膏融化,方贴到庄先生的腰上。
庄先生翻身坐起,抬起胳膊来,拍拍自己的肩膀,对怜秋道:“再来两贴,这膀子也酸痛难当!”
正巧惜秋捧了套干净衣服进来,听到庄先生的话,不禁埋怨道:“谁叫先生逞强?都不晓得爱惜自己个儿身体,这还不到半月,就累成这个模样!”
怜秋又帮庄先生在肩膀上贴了两贴,庄先生换下身上的衣裳,问道:“妞妞呢?可是睡来,最近小家伙如何?可是会爬了?用不用现在就教她说话?”
怜秋帮庄先生系好纽扣,回道:“在西屋睡着呢!这小家伙,这两日又胖了,整日里吃了睡,睡了吃地,再胖下去就要抱不动了!”
庄先生指了指地上方桌上摆着的一个柳篮,笑着说:“那都是我给妞妞买地小玩意儿,胖点好,咱们闺女有福气!”
因要到前院去喝酒,庄先生便特意去西屋一趟,摸了摸闺女的胖脸蛋子才走。
庄先生到前院厅上时,圆桌上已摆放了冷荤与干果鲜果,除了曹颙,曹延孝、曹延威、韩师爷、路师爷、魏黑等人都在坐,单只少了曹颂一个。
曹颙还要打发人去催,就见曹颂急匆匆打外头回来,见庄先生回来,先是问了好,随后向大家告声罪,进内宅换衣裳去了。
因大家都等着自己喝酒,曹颂回到院子匆忙洗了把脸,换了件衣裳就要往外走。玉蛛见他脸上还湿着,拿着帕子追上来,站在廊下,笑道:“看把爷急的,脸都忘记擦了!”
曹颂止住脚步,任由玉蛛举着帕子擦了脸上水渍。
闻着淡淡的水仙香味,他想起一事来,看了眼玉蛛,吩咐道:“不管是花啊,还是粉的,明儿换个味道,爷不耐烦你身上这味儿!”
玉蛛闻言,脸色一红,说不出话来。曹颂没做停留,已经快步出了院子了。
望着空空地院子门口,玉蛛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这十来日,曹颂并没有想像中的宠爱玉蛛。除了那晚在正房留了一晚后,曹颂再也没有让她在上房值夜,还是像往常一样,由玉蜻在房里侍候。
玉萤与玉蝉,做如何想,不得知。
单是玉蜻,见玉蛛这般,心里也不落忍,拉着她在上房一起值夜。曹颂见了,只是皱眉,挥手打发玉蛛出去,像是极为厌恶。
玉蜻不知她如何得罪了曹颂,私下问过两次,玉蛛也是不明白的,只是“嘤嘤”哭着,显得
怜。
玉蜻心软,哪里见得她如此?特意拜托了玉萤与玉蝉两个,白日间曹颂回来时,尽量给玉蛛上前侍候地机会。
幸好白日里,曹颂见到玉蛛,虽谈不上亲近,但是却也没有那般厌恶。偶尔也搂上一搂,亲上两口。
玉蛛使劲浑身解数,却仍没有被叫上值夜。若不是知道曹颂性子暴躁,不是爱体恤人的,怕她都要自荐枕席,爬上床去。终是有心无胆。
玉蛛暗恨不已,除了走了的那个不说,自然是将玉蜻恨到了头里。想着若不是她使坏,紫晶那边也不会次日就送来药汤给她。破了她“母以子贵”地美梦。更不要说自家爷是爱色的,床第之间很是折腾人,这不要她近前,自然是便宜了玉蜻。
想着玉蜻仗着资历,对自己这般打压,面上又一副假惺惺的作态。玉蛛恶心的想吐。但是她不是傻瓜,既然知道府中众人都与玉蜻交好。哪里是好得罪的?便越发的恭敬,言谈行事极尽小心,比过去更加温柔谨慎。
*
众人一边等曹颂出来,一边说起这几日地闲话。魏黑护送庄先生往返济南府这不必说,曹延孝去了安东卫。曹延威去了州,就是韩师爷与路师爷也去了费县与水县。
说起沿乡镇米店前百姓的愤怒与哀求,再说起封锅烧庄子时的畅快。众人都兴致颇高。虽然山东地界不如直隶那般酒禁森严,但是论起这些锅烧来,也没有几个是手续齐备的。
说着说着,想到眼下这般只是治标不治本,明年春天或者后年春天,指不定又再次爆发粮价上扬之事,众人便缄默下来。
官商勾结,低价出售省仓地粮食,酿成酒后高价牟利。而后官府这边,又底价收入民间余粮,使得市面上能够流通的粮食越来越少,酿成今年春天这样粮价上扬数倍的恶果。
想起那日随同安东卫千总王全泰去大兴镇时的所见所闻,曹延孝不禁有些担心地望了望曹颙。回州后,他就将那庄子管事叫嚷的对曹颙说了,提醒叔叔要提防下,看是否往京里送信走动走动,不要与那位什么王爷撕破面皮。
曹颙晓得曹延孝的意思,点点头宽慰他安心。因早有其他安排,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脑子里闪过简亲王府时,想到年前出嫁地永佳;转而想到永庆,思量着不知京城消息如何。
七斤走时,曹颙特意让曹方拿着自己的亲笔信,跟着上京。除了斡旋永庆之事外,还叫他留在京城打听宁春父子落罪地前因后果。
*
却说曹方这头,是三月二十三到北京的。此时,完颜永胜已经求到平郡王讷尔苏府上。
讷尔苏知道永庆与妻弟是挚友,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相帮。毕竟这其中还有十四阿哥与简亲王雅尔江阿在,轮不到他来管完颜府的事,否则不是臊了十四阿哥与简亲王的面皮。若是静待其变吧,这永庆又被家族除名,这十四阿哥与简亲王雅尔江阿若是袖手旁观也说得过去。
直到收到曹颙的亲笔手书,看到他郑重相托,讷尔苏方拿定了主意。永庆叩获罪地原由,讷尔苏也知晓一些,对这血性汉子也打心里敬重。再想到莫名其妙死在刑部大牢的宁春,讷尔苏叹息不已。
为了不让人挑理,讷尔苏还是决定先问问十四阿哥与简亲王雅尔江阿的意见,若是这两人都以完颜府地意见为主,不再认永庆这位舅兄,那他就出面周旋一下。不过是轻判些,又不是太难之事。
因十四阿哥尚未开府,还住在宫中阿哥所,讷尔苏就先去了简亲王府上。结果,却甚至令人意外。
雅尔江阿已经同督察院那边打了招呼,如今就等着查明永庆做告是否情实了。若是情实的话,就杖一百,流放盛京;若是没有情实,按“妄论国事”、“攀诬大臣”论处,那就要两说了。
讷尔苏闻言大喜,算是了了桩心事,可是待出了简亲王府,他方察觉出不对劲来。
宁春家的案子并不是表面那样简单,明面上是因贪墨与牵扯到“南山集”案,实际上却是被人揭发早年暗中为太子在江南筹银钱之事。
永庆为宁家叩,若是查下去,不是落到太子头上,就是落到其他阿哥头上,到了那时,他哪里还有好?就算是到了盛京,怕性命也难保。
雅尔江阿与太子的矛盾众所周知,他这番用意却是要推波助澜了,哪里会在乎永庆的生死?
通了这些,讷尔苏回头瞧了瞧“御赦和硕简亲王府”色变得难看起来。醉露书院在雅尔江阿眼中,如今永庆叩之事,不过是提供一个对太子“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就算不是太子做的,将事情闹大,也能使太子惹一身腥。
太子眼下正是危机,牵扯进“托合齐会饮案”的大小官员现下都被拘禁宗人府,由简亲王雅尔江阿、贝子苏努、辅国公景熙、大学士温达、大学士萧永藻会同刑部详审此案。
此案明面上看只是这些利欲熏心之辈为了“拥立只功”,私下结党,结交领兵武官,心怀叵测;实际上未尝不是康熙对太子的审视。如今,朝野都看着,不少人已经开始算计太子“二废”的时日了,对其他几位有希望代而取之的年长皇子,也各有思量。
其实,就讷尔苏本人来说,对太子亦是全无好感,几年前那顿鞭子他至今未忘。若是换做自己,会不会作出于雅尔江阿同样的选择?想到曹佳氏与曹颙姐弟,讷尔苏连忙摇头,为了自己的私怨,出一时之气,害得妻子伤心,这点他却做不到。
不管如何,还是想去十四阿哥那边再问问,若是十四阿哥与雅尔江阿打的是一个主意,拿讷尔苏的行事就要有所顾忌,否则就是得罪了这些倒太子的人,自己不怕什么,就怕非但救不出永庆来,反倒害了他。
*
简亲王府,内院正房。
继福晋永佳穿着宝蓝色旗装,坐在炕上,听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说起近两月府中的人情往来。雅尔江阿的几个妾金氏、吴氏、氏、崔氏等人侍立在旁,听两位福晋说闲话。
永佳是年前进王府的,除了崔氏比她小外,其他人都比她大。像是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看着不过三十来许,却已经三十五。只比雅尔江阿小一岁。
伊尔根觉罗氏笑着说着哪个府的老福晋过寿,准备了什么材质的观音;又是哪个贝子府的小阿哥满月,叫人装点什么礼盒。
永佳进府后,虽然打伊尔根觉罗氏那边结果钥匙账册,但是对于具体的琐事还是交由伊尔根觉罗氏打理。
在王府中。除了病逝的嫡福晋瓜尔佳氏们,就数伊尔根觉罗氏位份最尊贵,最受王爷宠爱。醉露书院其他侍妾都等着看新福晋与她之间地热闹,没想到完颜家出来这位继福晋素日寡言少语,脸上随是带着笑意。却也让人觉不到热乎气。
进门没几日,王府中就有不开眼的婆子。
仗着是先头福晋的陪房。想要试试这位新福晋的肚量,惹出些是非来。
永佳也没多话,直接叫人将那婆子拖下去,打了四十板子,随后又将那人的儿子、媳妇、亲家、亲戚查出一串来。一个没留,统统打发到城外庄子上去。
那婆子媳妇地娘家嫂子,正好是伊尔根觉罗氏所出的六阿哥永叙的奶子。便求到伊尔根觉罗氏身上,言语之间未尝没有挑唆的意思。
伊尔根觉罗氏如何听不出那弦外之音,却是不想生事的,只思量着这些人算起来,就有十来房人,又都是府里用惯了地老人,真撵出去到底自己用起来也不便宜,所以才想着过去跟永佳求个情,单撵那婆子一房,其他人家教训两句也就可以了,既不堕继福晋威风,又落了实惠。
看到永佳坐着那里,面上平平,并无新嫁娘的欢喜,伊尔根觉罗氏不由得觉得纳罕。这简亲王府是八个铁帽子王府之一,又没有公婆在世,就算老王爷有几房老福晋,也都是奉天老宅那边。进门就是当家福晋,她为何还不欢喜?
不管伊尔根觉罗氏心里如何向,面上还是恭敬得很。
永佳原本脸色淡淡地,听到伊尔根觉罗氏地求情,神情越发莫测起来,最后笑了笑道:“何必这样麻烦!”
伊尔根觉罗氏只当是福晋好说话,还暗暗为那几房人欢喜。直到次日,听说那几房人已经被打发到昌平去,她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方晓得永佳那句话的意思,“既然说撵了,何必这样麻烦改主意”。
其他院子里的侍妾,都等着看两位福晋的交锋,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同时也怕殃及池鱼,行事都谨慎许多。
就连伊尔根觉罗氏,心中也多少有些没底,后悔自己先前的鲁莽,新福晋进府,正是立威之时,怎么好掺和?
接下来,永佳地行为却大出众人所料,却像偃旗息鼓般,只守在自己院子里,就是伊尔根觉罗氏与金氏、吴氏、氏、崔氏到她那里请安时,也并无为难之意。醉露书院只是打娘家住完对月回来后,吩咐众人逢五、逢十请安,其他时间不必去她院子里立规矩。
永佳越是不留意这些人,这些人越是心里没底。
想起永佳进门后的雷霆手段,众人算是明白了,什么是名门贵女。完颜府门第自然是不用说,伯爵府嫡支长女,额娘是郡主,堂妹是皇子福晋,这些都是她的依仗。
永佳虽然待人不太亲近,但是对待其他妾室却大度得紧,并没有拈酸吃醋地事。
就是新婚半月,雅尔江阿收用了她的侍女如意,她也不见恼怒的模样,叫人单独给如意准备了小院子,打发人跟着侍候。偏生雅尔江阿似忘记还有如意这个人一般,再也没有问过一句。
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说了会子近些月份的人情往来安排,见永佳不应声,想起关于福晋娘家长兄叩的传闻来,笑着问道:“福晋听着,可还妥当,哪里有要添减的没?”
永佳点点头
烦你,很是妥当,只是老福晋那边的白玉观音与年前娘宫里的重了,若是有玛瑙罗汉,可以换上一尊;没有的话,金罗汉也使得!”
伊尔根觉罗氏笑着应了,永佳对诸位道:“想必大家也站乏了,先散了吧!”
众人都口称“不乏”,俯了俯身子。随着伊尔根觉罗氏退下。
等众人的身影都不见,永佳的脸色才显出一丝疲色,拄着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随着脚步声。她的侍女吉祥进来屋子。
见屋子里没旁人,吉祥走到永佳身份,低声道:“姑娘,奴婢哥哥在前边路口见着了平王爷,问了大爷之事。平王爷让奴婢哥哥转告姑娘,这没两日就入夏。不知大爷那边缺不缺换季衣裳!还说让准备四季衣裳。要不就怕以后用不上了!”
永佳脸色顿时苍白,咬了咬嘴唇有?”
吉祥迟疑了一下,犹豫道:“平王爷还说。若是姑娘得空,看能不能寻寻十四福晋说说,请十四爷替大爷说情!”
永佳只觉得遍体生寒。立时坐了起来。
她之前自然有去找过雅尔江阿说及兄长的事。虽然他们夫妻感情淡薄,有些相敬如宾地意思,但是毕竟涉及到同胞兄长之生死,她还是温言相求。
彼时雅尔江阿却只道是都打点好了,叫她不要再操心这些,好好过问几个阿哥的功课。
永佳听了,不敢不信,亦不敢尽信。所以今日听说平郡王造访,永佳立时想到了曹颙身上,算算日子,打兄长叩至今已经十几天,这消息往来山东也差不多。
吉祥的哥哥嫂子是永佳的陪房,永佳便打发吉祥出去传信,让她哥哥向平郡王探探消息。
想起隐隐约约听过的关于雅尔江阿与太子地恩怨的来由,永佳想着前院书房见过的几个小厮,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思量了一回,永佳吩咐吉祥道:“打发人下去,立时准备马车!”
吉祥忍不住劝道:“姑娘,王爷还在府中,您看是不是再等等?要不,等王爷出府再叫人套车?”
永佳没有应答,唤外头的丫鬟过来,去准备些补品药丸,自己换了外出的衣裳。吉祥知道自己小姐地脾气,心中叹了口气,打发人套车去。
到了前院,永佳直接往书房来。
两个唇红齿白的小厮站在书房外,见到永佳过来,都请安见礼。永佳强压制住心底地恶心,说道:“给王爷传话!”
“是!”两个小厮想是也听过永佳地手段,对她带着几分畏惧。
书房里,雅尔江阿正黑着脸,听崔飞回报大兴镇烧锅庄子被封之事。崔飞是崔德福的侄子,被他叔叔打发回来送信的。
听到院子里永佳的声音,雅尔江阿皱了皱眉,扬声道:“有事吗?进来吧!”
永佳进了书房,雅尔江阿见她外出装扮,问道:“这是要出门?”
永佳点点头:“放心不下阿玛的病,寻了些补品送过去,晚饭后回来!”
雅尔江阿听她口气,并不想来求自己同意,更像是来知会一声,心里隐隐有些不喜。但是想到她是个省事地,对前院的事也不干涉,两人这几个月向来是客气惯了的,便道:“去就去吧,多留两日也无妨,替本王给阿玛问声好,就说这两日忙,过两日闲暇再去看他!”
永佳垂下眼睑,道了声谢,便告辞出去了。
雅尔江阿瞧着她清清冷冷地模样,与那些喜欢哭天抹泪、腻腻歪歪的女子没半分相似,不由得有些怔住了。
等醒过神来,雅尔江阿对崔飞摆摆手道:“给爷说清楚?哪个衙门封的?巡抚衙门,还是布政司衙门?使唤的那里的官兵,拿的是谁的手令?”
听说是道台衙门下的旨意,雅尔江阿怒极反笑,冷哼了两声道:“爷到是不知道,如今这道台衙门也那个欺到爷门上了,熊成这样,你叔叔是吃屎的不成?”
崔飞吓得一激灵,连忙跪下,道:“奴才叔叔不敢丢主子的面子,叫人在庄前拦着了,可是对方领头的是个愣头青,听不进去话……”
雅尔江阿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啰嗦,当即踹了一脚。崔飞身子一歪,额头正好撞到旁边的柱子上,红殷殷地渗出血来,也不敢擦,犹自磕头不已。
“东兖道?”雅尔江阿觉得有些耳熟,才想起就是是平郡王的小舅子曹颙。两人见过几次,他对曹家的事情也知道些,不禁有些疑惑:“这小子不像是这样鲁莽之人啊?”
雅尔江阿有些想不通透,对崔飞道:“得了,得了,爷问你,道台衙门的手令与其后布政司衙门的公告,你可都抄了带回?”
崔飞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书案上,小声回到:“主子,奴才带回来了,都在哪儿!”
雅尔江阿伸手展开看了,越看神色越古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崔飞道:“就单东兖道的烧锅庄子封了?其他府县的,还照常经营着?”
崔飞回道:“可不是,主子,奴才这回来,在经过的府县还留意来着,其他的烧锅庄子都好着!”
雅尔江阿不禁“哈哈”地笑出声来,崔飞听着胆颤不已,想着难道自己主子被气糊涂了,哪里像是吃亏的模样?
雅尔江阿喃喃道:“‘免税三年’啊,好大一份重礼!”
眼,到了四月初八。醉露书院
粮价渐渐回落,百姓渐渐安居,似乎一切都安生了,但是蒙阴县令梁顺正却感觉到沉重。
安东卫的五百官兵如今正驻扎蒙阴县,防范蒙山匪因少粮也出山。
打三月二十四布政司衙门下来公告后,没有粮商再敢打着高价屯粮的主意。因这几个月卖粮都需要按人口按户籍来,也避免了民间趁乱反复沟粮,造成粮食价格的再次混乱。
在县衙不远处的兵营里,安东卫千总王全泰撕下块鸡皮,卷在大饼里,抿了口大酱,送进嘴里,使劲地咬了一大口,中间的油水顺着嘴角流下。他随后用袖子擦了擦,又把剩下的半张大饼吃完。
旁边的尤南彪见了,不禁笑出声来,拍了拍王全泰,道:“全泰,你也有今天?还记得当初你刚来卫所的情形吗?吃馍都要揭皮的,这一晃十来年过去了!”
尤南彪眼下虽然不过是个把总,但是确是安东卫所的老人,原本也升到千总,只是因得罪了上一任的守备大人,被寻了个错处降了把总。
王全泰“嘿嘿”笑了两声,扭过头透过开着的帐门,望向远处的群山:“是啊,来卫所十来年了!就要么与大家伙散了,说起来还真是舍不得!”
虽然王全泰说得没头没尾,但是这语调里的惆怅确是无法掩饰的。醉露书院与他同席而坐的杜斌、杨达,尤南彪几个彼此看了两眼,谁也没明白他这是何意,最后年纪最小的杜斌笑着问道:“王头,你是担心剿匪失利?咱们这次不是不进山,只打山下守着官道吗?山匪、山匪,在山里算他们有点本事,出来了,还能与咱们面对面硬拼不成?”
杨达也嘟囓道:“王头真是?俺们与俺们队上那些兄弟是吃干饭的?说不定还能熬个大功劳。升官发财是个保不齐呢?”
连绵起伏的群山,入眼的青翠,徜徉在山间的白云,若隐若现的道观。
王全泰有些赏景的意兴,心情也好上许多。回过头笑道:“担心个?不是俺吹牛,就咱们田大人这两年的操练法,别说是遇到区区地蒙山匪,就是遇到乱军,也没个让人担心的!俺只是怕。这山匪识时务,不打咱们这边下山。白白地功劳就这样跑了!”
虽然王全泰说得爽快。但是尤南彪却仍是开口问道:“那你方才说什么散不散的,‘舍不得’什么的,又是啥意思?”
王全泰先是一怔,随后挑挑眉毛,道:“兄弟们忘记之前大人所说的了。醉露书院这半个月咱们可不使劲,‘卓异’地考评下来,大家还不挪挪位置。高升高升!”
*
州,道台衙门。
仪门外,停着一溜马车,车夫牵马候着,等着二门里的女眷出来。今儿是佛祖诞辰,城里城外几处古寺都有庙会。
州出名的古刹有好几处,像什么郎公寺、卧佛寺、灵岩寺、宝泉寺等等,都是香火茂盛之地。其中,宝泉寺因寺旁的涌泉得名,虽不如其他几处香火盛,但是因都说这里求子灵验,前去烧香拜佛的女眷最多。
初瑜也早闻宝泉寺大名,之前就想要去拜拜地。因那时怀孕初期,大夫嘱咐要静养两月。算算日子,她肚子已经四个月大,若不是宽松的衣裳遮掩着,都能够看到微微凸起地小腹。
因初瑜地马车是内务府特造的,朱轮、红盖、红帏、红幨、盖角皂缘,太过惹眼,所以她便叫人准备了寻常的青呢马车。
除了韩师母有些着凉,身子不爽去,因而不去外,其他路师母、怜秋、惜秋姐妹、紫晶等人都随初瑜去的。为了照看初瑜的重身子,叶嬷嬷与周嬷嬷也跟着。就是曹颂房里地玉蜻、玉蛛,也早就求了紫晶,想跟着出去见识见识。
既然女眷要是上香,府里的男人们也要跟着配合。除了庄先生、韩师爷、路师爷留守外,曹颙、曹颂、魏黑、吴盛、曹延孝带着长随侍卫护送,曹延威带着庄叔勇、庄季勇兄弟先去宝泉寺打前站去了。
宝泉寺是州城北,离道台府好几里地。曹颙顾及初瑜的身子,怕道路不平,颠簸了她,一路只叫缓行。吴盛最是机灵,带着十来个护院,扛着锨,骑马先行,遇到不平之处尽量齐整齐整。
虽然一路上遇到不少人家地马车驴车的,但是像曹府这样浩浩荡荡前去进香的人家也有不老少。其中,有在知州衙门里当差的,跟着知州见过曹颙这位年轻的道台大人,便催马上前请安见礼。还有些武馆人家,则是看到了曹颂,忍不住上前来寒暄两句。
宝泉寺山门前,游人如织。
不管是身披绫罗,还是穿着粗布,大家脸上都露出一种虔诚的笑来。很多都是笑眯眯的,就算偶尔又为了重病的家人来祈福的,也是眼中充满了希翼,一扫先前的颓废。
山门前,几个衣着褴褛的乞丐或跪或坐,人们经过时,不再是以往的厌恶,而是略带慈悲心肠地布施些个铜钱。铜钱落到破碗中,声音分外的清脆。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如同真是太平盛世了似的。
寺里寺外,烟雾缭绕。大雄宝殿上,鎏金的外表掩盖了泥胎的实质,半阖着眼的佛祖露出大慈大悲的庄容,静静地看着他虔诚的信徒。
人心是脆弱的,更容易追思那些美好的东西;对曾经过的灾难,反而往往更容易抛到脑后。粮价飞涨,粮食铺子前的哭天抢地,只能以面汤果腹的那些天,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看着初瑜现出母爱圣洁的面容,曹颙虽然不相信这泥胎能够听到自己的祈祷,但暗暗许下心愿,希望眼前这个与自己结发的女子能够平安生产,希望远在江宁的父母能够健康长寿,希望山东的百姓……早日安居。
心中估算估算时日,该发生或许已经在发生了,自己是罪人!无心祈求宽恕,只希望能够少流些鲜血,少几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像是验证曹颙的心境似的,原本留在道台府的吴茂快马疾驰而来,带来一个消息,泰安府民乱!
升斗小民心中,对于官府衙门是存了畏惧的,对于官敢得罪。醉露书院因此,当新泰县县令苏青海穿着官服顶戴出现在集市上之时,原本围着粮铺喧嚣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看着面前一张张面带饥色的脸,苏青海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粮价三月初就开始上扬,到三月中旬已经是往年粮价的数倍。偷盗、抢劫,各种案件层出不穷。身为父母官,他看在眼里,怎能不急?可急又有什么法子,区区一名七品县令,手上没有粮食,虽然知道是烧锅之害,往知府那边送了不少关于建议限定烧锅庄子的条陈,但都是石沉大海,半点动静都没有。
天下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就算没有人对苏青海说,他也晓得为何平日素来良善的百姓,突然有了强盗似的强大气焰,还不是东兖道那个布政司告示给闹的。
新泰县在蒙山北,东兖道蒙阴县在蒙山南。中间虽然隔着山路,但是往来串亲戚、做小买卖的百姓还是不少。
蒙阴县封烧锅庄子、封粮铺之事,新泰县百姓尽有耳闻。
打三月二十四蒙阴县贴出布政司衙门告示后,新泰县的百姓就眼巴巴地等着、盼着,想着就算在泰安府那边耽搁时日,平抑粮价的公告也要将到新泰了。
这一等,就是十来天,多少家典当了棉衣器皿,多少家的米缸、面口袋见空,多少家的孩子饿得半夜哭醒。
当希翼渐渐破灭,带给百姓的是更深的绝望,仿若从云间跌落到深渊,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悲惨。经过内心深处的挣扎,越来越多的百姓认清,若是听从老天爷的安排,那怕是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因饥饿而离世。
哪里有粮?就算是早先不知道,如今大家伙也尽知晓了。烧锅庄子有粮!县城镇子上地粮铺有粮!满心的绝望。又化作满身的力量,大家伙浩浩荡荡地往烧锅庄子去了。
在饥饿地民众面前,叫嚣的庄子管事、装腔做样的护庄打手都成了摆设。
粮食在哪里?大家流水般涌向烧锅庄子的粮仓。望着这些穷老百姓的背影。被推搡到一旁、身上还被踩了两脚的庄子管事不禁“呸”了一声,当谁是傻子不成?且不说因东兖道烧锅庄子的被封,他们这些庄子正加紧烧酒来抢占草原的买卖份额;就是东兖道烧锅庄子被迫的“平价售粮”,也使得他们警醒不已。醉露书院
哪个庄子还敢留着粮食?使唤人手日夜不停地操劳,将粮食都蒸熟,拌曲,等着发酵。
看着已经不能入口地粮食,再次绝望的百姓无比愤怒。酒缸碎了,酒香弥漫。用烈酒与酒糟将肚子填个半饱的人们,想起自家等着米粮下锅地父母妻儿,又结伴涌进县城。涌向粮铺。
苏青海抬起胳膊,还想劝百姓们散退。省得触及国法,后悔莫及。随行而来的一个衙役,因被这突发事件扰了百花楼地好事。一鞭子抽了过去。
被抽中的那人满脸的血渍。红晃晃地。
刺得人眼睛生疼,让大家忘记了对朝廷与官府地畏惧。场面立时一片混乱。
苏青海叫嚷着,又有哪个会听见?粮铺地大门被撞开,百姓们闻着米粮的香气,大声地欢呼着,使劲地挤上前去,拉下搭在肩膀头地口袋,往里面装粮食。
没有挤上前装粮食的人们带着小小的失望与无尽的希望,又涌下另外一家粮铺,如法炮制。
一家一家粮铺的粮食被分光,人群却越来越庞大。像时疫一般,得到消息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参与到这“分粮”的大军中。
短短四日,民乱已经由新泰县,席卷到莱芜县、肥城县。泰安府早已得了消息,全城戒备,虽然没有粮铺被抢之事,但是城外的烧锅庄子则无法幸免,更多地承受了无粮百姓的愤怒。
*
州,道台衙门,书房。
曹颙匆匆打宝泉寺赶回来时,庄先生站在窗前,不知在沉思什么。见曹颙回来,他转过身来,略显艰难地指了指书案上的信件,这是蒙阴县令梁顺正打发人送来的,关于泰州府民乱的一些消息。
不过轻飘飘两页纸,曹颙却觉得有上百斤重,小心地拿在手里,心中不停地祈祷,上面不要出现数目字,就算是出现,也要尽量少些。
新泰民乱,毁锅烧庄子五座,抢粮铺十余家,掠地主富户三十余户,伤亡五十余人,县令苏青海写毕血书自缢。
曹颙的心紧得不行,只觉得透不上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问道:“若是将‘烧锅之祸’直陈御前,如何?”
“万岁仁厚,百官畏首,树敌无数,不了了之!”庄先生答道。醉露书院
“若是没有七日之谋,平粮告示,又如何?”曹颙顿了顿,再次问道。
“而今,十户百姓,三户饥,一时一地之乱,快刀斩乱麻,易还百姓清净;延后旬月,十户百姓七户饥,烽火燎原之乱,就是为了朝廷脸面,也会雷霆镇压,用血腥惊醒世人!”庄先生缓缓地说道。
曹颙面色苍白,跌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迷离,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庄先生:“照这般说,既然我没做错,为何却这般心虚,这般愧疚?”
庄先生心中叹息不已,隐隐生出几许自责,若是自己没有推波助澜,事情可会如此?想到这些,他问道:“孚若可是后悔了?”
曹颙的情绪渐渐平静,目光也愈发坚定起来:“后悔?不悔!若是只为了心里舒坦,冷眼看着,将自己摘干净,那我宁愿选择心虚愧疚!”
话虽说得堂皇,但是内心的不安与煎熬却只有曹颙自己晓得。或许如庄先生所说,就是没有他的“七日之谋”,烧锅之乱拖个半月一月的也会爆发
与自己无干系。
愧疚也好,不安也罢,曹颙眼下都没有时间顾及。为了防止民乱波及东道,不仅要下令各地州县严加警戒外,还要通知安东卫那边。加派官兵去蒙阴县驻扎。除了防止山匪外,也准备应对泰州府的求援。
忙完这些,曹颙与庄先生推测了下济南府的反应。如今已是民乱第四日,再有两日消息便应该能够传到京城。
“盛世添丁、永不加赋”的恩谕明发天下,至今不过月余,紧邻直隶的山东就发生这样地乱子,上至康熙天子,下至朝臣百官,会是如何应对?
*
京城,永定门外。
穿着囚衣的完颜永庆看了看面前的弟弟,略带惭色道:“二弟。大哥不孝,阿玛与额娘那里,就要全托付与你了!”
永胜看着短短半月就沧桑地不成样子的兄长。听着他手腕上铁链的“哗啦”声,心中甚至酸楚。面上却带了几分笑意:“大哥真是,这些还用你交代,就是大嫂与英儿那边。也无需惦记。如今额娘待大嫂甚是亲近!”
永庆见弟弟脸上不见任何责备与鄙视。平静得如同送自己外任一般,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虽然千言万语,话的嘴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由地红了眼圈。
永胜也忍不住回了哥哥两下,打趣道:“大哥这是怎地?娘们似的,不过是去盛京待上一年,何至于此?若是实在想嫂子了,就打发人回来送信,看能不能在天气好的时候,送嫂子过去与你团聚!”说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道:“若只是想女人了,大不了明年回来,带个小嫂子就是!都说盛京的姑娘骑射甚好,身子结实得很!”
一句打趣话,驱散了永庆心中的阴霾,他忍不住大笑出声。看着弟弟略带得意地模样,永庆想起兄弟两个小时相处的情形。两人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一个祖母宠溺,一个额娘惯着,彼此相处时便都抢尖……
少年地叛逆与怨恨,仿佛是上辈子之事,永庆现下想起,只觉得荒唐可笑。
永胜见兄长眉头松开,不再像先前那样神情阴郁,慢慢收了脸上的笑,郑重说道:“大哥,别怪阿玛,阿玛上了年岁,老人家难免有胆小糊涂之时!这半月,他一直病着,精神也不大好,虽然口上说不要大哥这个儿子,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大哥地情形!”
永庆大力摇摇头:“怎会?只因大哥一时鲁莽,累及阿玛、额娘跟着担心,哪里还有脸去心生怨尤?小曹信中骂得对,大哥妄为人子、人兄、人夫、人父!就是对宁春,也是凭着一时血热,成全自己的义气,却不管是否能真正为其洗刷冤屈!”
曹颙这番话,说得刻薄,但确是在理。永胜大部分是赞同的,但是大哥向来在他心中最崇拜敬重之人,是最英勇义气地,怎能任由他人斥责?因此,不由有些恼,抱怨道:“他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同样地至交,宁哥待他比大哥还亲厚三分,他又是如何回报?大哥为了朋友,这般辛苦劳神,还要受他奚落不成?”
永庆听出弟弟话中地回护之意,心下感动,却不愿意他因此对曹颙有所芥蒂,笑着说:“小曹是外官,不得随意离开任所,更不要说随意进京了!你哥我是榆木脑袋,若是没有小曹的臭骂,额娘与永佳地……怕一时还转不过弯来,继续跟着都察院较劲呢!他年纪虽小,却不是没担当之人,就算没回到京城,没像大哥这般穷折腾,没承诺报仇鸣冤之事,但仍会将宁春的事放在心上!这一点,大哥从不怀疑!”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永胜不禁心生向往。大哥对宁春的义气,大哥对曹颙的信任,曹家之人奉了曹颙之命,在京城为永庆的斡旋。
永胜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最后还是忍不住实话实说道:“大哥,这次你提前出来,流放盛京,都是靠了平王府与淳王府之力!”
永庆听了,面色渐渐凝重,问道:“永佳在简王府处境可是不好?十四爷那边……”
想着自己向来最亲近十四阿哥,永胜有些说不出话来。就是简王府那边,这般的袖手旁观也让人心冷。原先不想大哥知道这些,也是怕他难过伤心。
永庆见弟弟如此,心中有数,笑了两声,道:“淳王爷与平王爷最是不爱管闲事的,小曹还不知怎地死乞白赖地求下人情!这次的人情,大哥我是亏欠大发了!二弟,别忘了替大哥去两家王府谢恩!”
永胜点头应了,永庆抬头望望日头,天色不早,便与兄弟挥手作别。
永胜从随从手中拿来包袱,交给永庆的长随七斤,吩咐道:“这里有些伤药,待到了驿站,给大哥多上些!”
按照律法,永庆流放前,要先挨一百板子。幸好因康熙向来以“仁”治国,刑罚偏轻,一百板子只需执行四成。外加上永胜找人使了银钱,这四十板子落到永庆身上时则又轻了许多。纵然如此,皮外伤还是难免的。
永庆看着那包裹,低声问道:“你嫂子来了?”
永胜点点头,用手指示意下身后不远处的那片林子,回道:“嗯,额娘也来了!虽然都想送送大哥,但是知道大哥向来要强,怕不愿这个模样见她们,便在那边停了!大哥,要不要打发人请她们过来!”
永庆只觉得眼睛酸涩难当,立时转过身去,背对着永胜摆摆手:“二弟,时辰不早,大哥先走了!”
南,巡抚衙门。醉露书院
巡抚蒋陈锡、布政使侯居广、按察使李发甲齐聚,面色都很沉重。不过十来日,民乱已经由泰安府,波及到兖州府、青州府。泰安与青州还好些,兖州府的曲阜也差点被殃及。
不知是曲阜县有驻着的百十来号绿营兵起了震慑,还是千百年的儒家正统使人心生畏惧,曲阜县没有乱。在泰安民乱初起时,孔府还出面,施粥布米,也或多或少了本地民众心中的积怨。
虽然在砸了烧锅庄子,抢了粮铺后,大部分的百姓都渐渐散去,但是还有些无赖、地痞,同流合污,欲壑难填,开始将目光对向官属富户,渐渐地有了些许气候,背靠蒙山,盘踞在泗水县,四处劫掠。
如今,山东总兵李雄带了往莱芜县去了。至于是“剿”,还是“抚”,还要等朝廷的旨意。
这民乱虽然因粮食而起,布政司衙门责任最重,但是巡抚是一省主官,哪里脱得了干系?
按察使这边亦是,身负检查省内文武百官的职责,却没有早日洞悉布政司上下官员,勾结烧锅庄子,以“陈粮”的名义,低价售卖山东仓的米粮,随后又借着官府的名义,大量低价购入民间余粮,造成民间粮食匮乏,粮食价格高涨。
三人前几日联名上了请罪的条陈,但是现下心境却似各不相同。
侯居广脸上不再笑嘻嘻的,原本略显富态的身子也清减不少,神情有些呆滞。心中说不出悔恨,为何自己没有听那人的告诫,将平抑粮价的公告全省通。就算自己得罪不起各个烧锅庄子背后的权贵,为何就一时昧了良心,收下他们送来的“人情”。
而今,到了这个地步,怕连告老的资格都没有。侯居广觉得自己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
李发甲则是郁闷难当,斜眼看了一眼侯居广,想要奚落两句。但见他落魄地模样,又开不了口,只有重重地呼了口气。
对于布政司卖粮之事,蒋陈锡也听过些风声,只是其中涉及的势力繁杂,不是他能够插手干预的,因而便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酿成大祸,心中要说不后悔自责。那是假地。只是如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步入仕途的毛头小子,位置爬的越高。醉露书院顾忌就越多,行事就越发束手束脚。
回忆起自己少年义气之时。蒋陈锡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曹颙来,眉头微微皱起,向侯居广问出自己的疑问来:“为何布政司平抑粮价的公告只下了东兖道?既然早在上月就知晓民间粮价飞扬。也该明白这绝不会是一地之事!”
侯居广闻言。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要将民乱罪责都推到曹颙身上,但是突然想起那人。立时又熄了这个念头,喃喃道:“是卑职糊涂了,只道拖到五月麦收就好,谁承想……”
*
州,道台府。
随着各地的民乱渐渐平息,曹颙又恢复了素日的清闲。虽然这些日子,他曾经好几夜彻夜难眠,但是再一次又一次问过自己,若是时间回到一个月前,他会不会仍是这样的选择?答案是肯定的。
或许是怀孕地缘故,初瑜越发敏感,自然察觉出曹颙的异样,也曾温言相问。曹颙不愿意她担心,也不想撒谎欺骗自己的女人,每次都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摸摸她微微凸起地小腹,将话题引到未来的宝宝身上。
在给江宁地家书中,曹颙已经请父母为未来的长孙或者长孙女起名了;就是在他们小两口闲聊叨念中,就着宝宝的小名也是琢磨了不少个。即使不去触碰那个孩子,光是想想,感觉也甚是神奇。这个世上,除了值得守护地亲人与妻子外,还要有个流淌着自己血脉地孩子要降临。心情也就会好起来。
现下,若说曹颙还担心什么,那就是泗县被地痞无赖裹挟地无辜百姓。因此,等得到巡抚衙门公文,知道朝廷的旨意是“抚”时,他方算彻底地松了口气。
虽然没有明文禁止烧锅庄子地告示下来,但是如今布政司那边已经下令,每县、每府的烧锅庄子数目都有定额,在衙门登记,私自开办的,全部查封。
曹方打发人从京城送信回来,永庆因改口,了结了都察院的官司,流放盛京。他拿了平王府那边帮着出具的文书,带人出关沿途护送永庆去盛京。
永庆虽然勉强脱身,但是宁春家的案子却仍是没有头绪。因宁春父子“畏罪自尽”而被革职的刑部尚书张廷枢已经调为工部尚书。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明确地靠向哪个皇子阿哥,否则康熙也不会将他这么快就再次起复。醉露书院
不知为何,曹颙想起初到京城时柳芳胡同的惨案与塞外草原上的黑影,都是有着相似点,表面上看起来太子嫌疑最大,但是仔细想来,却不尽然。因为,这样做的结果,对太子往往是得不偿失,只是一次次地太子推向更尴尬的境地。
想起康熙的那些个儿子,连带与他关系最亲近的十六阿哥胤禄在内,哪个不是人精?九龙夺嫡,九龙夺嫡,太子处于守位,处处被动,以一敌众,哪里是这群弟弟的对手?
虽然不知具体月份,但是太子“二废”是康熙五十一年这点,曹颙还记得。
如今,已经是四月下旬,曹颙想到父亲曹寅,虽然家书中提到一切康健,但是实在放心不下。他很是担心父母为了不让他担心,再隐匿病情什么的。
为了以防万一,曹颙派回江宁当差,给那边的管家曹元也写信嘱咐,织造府之事,其他不论,但凡涉及到曹寅患病的,一律不许隐瞒。
就是李氏,原本
夏前北上,到州来照看初瑜生产,都被曹颙去信给往没有这种感觉,但是曹颙如今既盼望这一年早日过去,又怕曹寅避免不了病逝的命运。
金鸡纳虽然向康熙求下,但是毕竟只有一份。曹颙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去信给广州的魏信与郑海。看看能不能寻到其他西药;就是京城这边,曹颙也给十六阿哥去信,看看是否能够再备上一份金鸡纳。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四月二十四日,康熙奉皇太后避暑塞外,命太子、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随驾。是日、自畅春园启行。
临行前,就山东民乱之事,康熙下了旨意,内容如下:
山东布政使司布政使侯居广虽有听许财物情弊。然无贪婪实迹,应照律革职杖流。山东按察使司按察使李发甲不能查拏本司包揽情弊,殊属溺职。应降三级调用。山东布政使司布政使蒋陈锡虽不知情,但失于觉察。应降一级调用。侯居广系旗人,原应照律革职杖流准其折赎,因负恩背义免折赎。李发甲降三级。从宽免调用。
蒋陈锡降一级。从宽免调用。
旨意中半句没提及民乱。但是山东三大宪却是一个都没跑了,都受了斥责。
除了这个旨意。康熙还命吏部,就这次山东民乱涉及的道、府、县主官逐一排查,但凡有“纵匪”之举的,俱都革职查办。另外,户部山东司郎中因失职,革职查办。
虽然这个郎中心中冤枉不已,但是也没法子,毕竟从山东调粮也是激起民变的原因之一。只是倒便宜了员外郎彭铸,升到员外郎任上不过半年,因“办事勤勉”又升为郎中。
曹颙去年完结户部差事时,曾举荐过留在福建司的傅显功补自己地缺。因此,傅显功也是到了员外郎任上没两月,便又升为郎中。
傅显功与彭铸虽然一个性子安稳些,一个性格跳些,年龄又相差来十来许,但是毕竟在福建司做了近十年的同僚,私交甚好。
偶尔凑到一起,提起曹颙来,傅显功与彭铸都心存感激。若是没有曹颙的举荐,他们两个想要从正六品熬到正五品,少说还要一两任。只是曹颙身份显贵,虽然年少,但是前途不可限量,使得他们没法子回报这份恩情。
*
五月初六,州,道台衙门外。
随着“劈里啪啦”地炮竹声响,红红的纸屑落了一地,烟雾缭绕中,透着浓浓的喜庆。魏黑摸着昨日刚刚剃的光光的下巴,脸色很是不自在。
曹颂在旁,笑着打趣道:“怎么,新郎官这是害臊了?”
魏黑憨笑两声,瞧着曹颂说:“二公子无需笑老黑,有二公子害臊那天!”
曹颂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娶媳妇,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到这里,挑挑眉毛,压低声音道:“莫不是魏大哥心里害怕了,怕香草嫂子瞧不上你这黑面皮?”
小满在旁听了,笑着凑趣道:“是了,是了,要不这么着,我去寻盒粉来,帮着魏大爷装扮装扮!”
魏黑忍不住给他一个排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是真心的欢喜。
今儿是魏黑迎娶香草的日子,活了三十多岁,却是头一次成亲,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除了紧张,剩下地尽是期待,虽然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子,但是这次却是要有自己的女人,多多少少还是存了安生过日子地盼头。
前些日子,京城转来魏白的信,芳茶正月十五生了个大胖小子,因正好是上元节,吃元宵地时候,小名就唤“元宵”,大名还没定,请曹颙、庄先生与魏黑这边帮着想个好的。
毕竟是魏家长孙,曹颙与庄先生不愿越俎代庖,便请魏黑先想几个,大家再从中挑选个寓意吉祥的好名字。
魏家有后,又回乡开枝散叶,魏黑感触颇深,对这个大侄子也不禁寄予厚望。想着兄弟说过,要让孩子学文习武,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他便拟了“耀祖”、“成龙”、“青云”、“伯武”这几个,请曹颙与庄先生最后帮着敲定。
曹颙与庄先生两个都不约而同地认为“耀祖”更大气些,魏家兄弟没有父母亲人,就是在家乡也没有亲近地父系族人,往后兄弟两个地孩子,要跟着“元宵”地名字起,“耀”字吉祥不说,男女皆宜。
结果,就定了“魏耀祖”这个大名,曹颙叫紫晶准备了各式贺礼,让人一并送到河南去。香草虽说没过门,但是因与芳茶交好,也准备了金银镯子给孩子补百日礼。
因婚期是一个月前定下的,给江宁那边去了信,芳草地娘张根家的没来,与李氏告了假,打发芳草的大哥大嫂过来嫁妹子。
魏黑的新房,安置在西路这边的一处院子,收拾得也很是齐整。
香草的嫁妆,有哥哥嫂子打江宁带来的;曹颐听说消息,自京城让人捎来的,初瑜与紫晶这边,帮着准备的。林林总总地算起来,足足二十四抬。曹颙早叫吴茂带人比量着魏黑的新房,打了十二样家具,将嫁妆凑成三十六抬,,看着甚是体面。
锣鼓喧嚣中,一身红衣的香草从东院出来,上了花轿。花轿在城里转了一圈后,又回到道台衙门,在西院落轿。
城,金鱼胡同,十三阿哥府。
十三阿哥在园子空地上练了两套拳脚,活动活动筋骨。今年圣驾去塞外,年长阿哥里,只有三阿哥、四阿哥、十阿哥与他没有随扈。因去年也是如此,今年他本就没抱指望,眼下倒比去年心境平和许多。
十三阿哥从小太监手中接过毛巾,擦拭了脸上的汗。如今,进了六月,越发热了,他思量着是不是叫人早晚在各处院子里多洒几遍水。大人还好说,几个小的怎受得了。想到这些,他不禁又一阵烦闷。
京城各王府皇子府都是按照品级,由内务府统一供冰的。如今,十三阿哥已二十六岁,虽然分府一年多了,但是却至今未有封爵。
按照规矩,皇子到了十五岁,就由宗人府题请爵级。如果奉旨“暂停封授”,则隔五年再行奏请。在满清开国初,太宗皇太极分封诸兄弟与诸子时,曾提过“赐爵之本意,酬庸为上,展亲次之”,因此皇子的品级在宗室品级中未必最高,有的仅封为贝勒、贝子、国公。
从顺治朝开始,因满清入关,以少数满人统治庞大的汉人,所以特别在意皇室内部的团结。顺治也好,康熙也罢,将兄弟们都封了最高的爵位亲王。
康熙皇子众多,对皇子的分封比较集中,第一次是康熙三十七年,从大阿哥到八阿哥止;第二次是康熙四十八年,到十四阿哥止。只有四个等级,贝子、贝勒、郡王与亲王。
第一次因十三阿哥年纪还小,没封爵也是情理之中的;第二次却是因“一废太子”之事失了圣心,被排除在封爵皇子之内。
想到爵位之事,十三阿哥想到向来有些好强的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是十三阿哥的侧福晋,郎中阿哈占之女。跟十三阿哥最早,是大格格与大阿哥之母。她是康熙三十九的年的秀女,被留了牌子,指给十三阿哥为侧福晋,康熙四十年年底入阿哥所,至今已经十余年。
十三阿哥想想诸位哥哥的爵位。皇父既是不喜自己,就算是封爵,应该也是最低等地固山贝子。到那时兆佳氏作为嫡妻,有个贝子嫡夫人的名位;瓜尔佳氏是贝子侧夫人。
皇子侧福晋,虽没有正式品级。但是名下的分例确是很高的,像冰、水这些内务府有条令专供的,谁还敢克扣了去?那些人,虽然势利,却也只敢按照“规矩”增减。这冰啊、水啊的,可不像米粮锦缎那般,分开府与不开府。
瓜尔佳是大姓。出了不少地嫡福晋侧福晋,若是瓜尔佳氏成了贝子侧夫人,在她的堂姐堂妹面前定会觉得丢了颜面吧?
十三阿哥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别说是瓜尔佳氏,就是自己过着这半圈不圈的生活,归根结底,也是因没有脸面去面对别人若有深意的目光。
其实,他心里是想出京转转的。毕竟以前每年随扈也好。跟着哥哥们办差也好,一年里也大半年在外头。如今,却是整整三年半,没出京过了。
按照祖宗规矩,诸王公府邸均建于京师。“无故出京师六十里罪与百官同”。十三阿哥虽没正式地爵位,但是单单一个皇子阿哥的身份。便注定了他无法自在。
听到脚步声响起,十三阿哥转身望去,是兆佳氏身边的丫鬟碧春。
碧春手里端着个托盘,轻轻俯了俯身子,道:“爷,福晋让奴婢给爷送绿豆汤来!”
十三阿哥伸手将托盘上的翡翠碗端起,望着漂浮在汤上的冰核,想起去年四阿哥的劝慰。
是啊,冰终会化的,却不知是何时。毕竟,还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句话。
喝了半碗汤,觉得胸口畅快不少,十三阿哥问道:“福晋还在富察氏房里照看?你们也劝着些,别让她太累了!”
碧春应声下去了,十三阿哥想起后院这些女人,不禁有些头疼。
富察氏半月前小产,流下一个六个月大地男婴。这下是又伤心,又伤身,病的不成样子。已经将养了半个月,还是不见大好。
十三阿哥想着之前兆佳氏提过账目银钱之事,琢磨着是不是向四哥开口借银子,别的还好说,这没银钱寻药的话,富察氏这头可怎么办?
正要回房换衣裳,就见小太监来报,上个月派去山东的管事张福远回来了,同回来的还有山东锅烧庄子的管事张福生,都在前院求见主子爷。
十三阿哥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虽然不用上朝,但是因烧锅引起的山东民乱他早已听说。
真是“屋漏又逢连天雨”,这越是倒霉时,越是事事不顺当。民乱最后集中在兖州泗水县,正是十三阿哥门下包衣张福生去办烧锅庄子地地方。想起兆佳氏满是期待地神情,十三阿哥实在不忍心告诉妻子山东之事。去年张福生带去山东的本银,大部分都是兆佳氏的嫁妆银子。
前院偏厅,张福生与张福远两兄弟正低声说话,见十三阿哥进来,都跪下请安。
十三阿哥
叫两人起身,见他们兄弟虽然略显疲色,但是并不像样,稍稍放下心来。原本还担心这兄弟两个,为了烧锅庄子,与人发生争执。
张福生不肯起来,叩头道:“爷,奴才无能,庄子……庄子叫那些乱民给烧了!”
十三阿哥心里早有准备,并不意外,微微皱眉,问道:“人手可有伤亡?听说泗县乱匪最为猖獗?”
张福生满脸惭色道:“有两个酿酒师傅,上了岁数,没跑出来,烧死了!”
十三阿哥点点头,正色道:“人不能白死,毕竟是给爷干活的,抚恤要优厚!”
张福生应道:“爷放心,每户八十两银子,奴才进京前已经交代清楚了!”
十三阿哥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这一年不见,你倒是学会守规矩了!”说到这里,又问张福远:“到了州了,郡主与曹颙可还好?原以为你五月初就能回来,耽搁在泗水了?怎么看着黑瘦许多?”
张福远笑着答道:“回爷地话,奴才四月二十就到了州。给郡主请了安,瞧着气色甚好,七爷府上与江宁曹家那边都有嬷嬷在跟前照看。就是曹爷,看着也甚是清闲。奴才原本要返京地,让曹爷开口给留住了!”说到这里。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尺长的木匣子,双手递给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伸手借了,一边打开,一边问道:“这是什么?”
一封曹颙给他地信,下边是一叠银票,十三阿哥的面色微沉,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在曹家提银钱了?”
张福远忙道:“爷还不知道奴才,哪里是多嘴地?这是曹爷给的,说是去年打爷这借的,正打算派人送进京来,因奴才去了,叫奴才捎回来!先还五千两,余下的要再等等,或许年底会有些进项!”
十三阿哥想到借钱给曹颙之事。除了兆佳氏。旁人并不知晓,这才省得自己多心。
曹颙的信中,除了请安的话外,还有就是谢他与福晋送去地补品,又说了这几个月在州的山水见闻。在结尾提到烧锅庄子之事。劝十三阿哥不用再办。
这次山东民乱,殃及不少烧锅庄子。这几年对这块的管制也定会严些。而且,十三阿哥身份尊贵,若是落得个“与民争利”,又不是好名声。
还提到广州那边四月初送来的卖珠银子共计一万余两,原本他是打算先还一万两的,因好去下边州县处理烧锅庄子时,在南看到一小块茶园。又叫懂行地人看了,那附近的山地正是种茶的好地界。况且那边低价也低,每亩地还不到三两银子,他便凑了九千两银子,买了三十顷地。还打发人去太湖,请了种茶师傅过来。
这块茶园,分成六处,除了曹家自己留的一处外,平王府、淳王府、雍王府与十三阿哥、十六阿哥五家各送一块。虽然不是什么名茶,也不值几个钱。
毕竟是北边的茶,是南边的还是有所不同,喝个新鲜,打赏人什么都成。
十三阿哥正是爱茶之人,听说山东有茶树,也觉得稀罕,不禁来了兴致,问道:“怎么个不同法儿?你可瞧见了?”
张福远笑道:“正是为了等新茶,奴才方耽搁了,这茶叶看着嫩,一株茶树,只掐几十个嫩芽,曹爷与奴才在南等了两日,才制了半斤出来。曹爷说了,晓得爷爱这口,便都叫奴才带过来了!说其他几处王府等冬茶采摘时再送!”
十三阿哥听得心动,忙问道:“在哪儿,还不快给爷取来!”
待张福远带着小厮抬着两筐东西上来时,十三阿哥不禁傻眼,算是长了见识。除了小小的一包茶叶,白色地是柳条编的小篮子、小盘子;黑色的是陶制的笔筒、香炉、蟋蟀盒;浅白、翠绿的各种石雕物件。这里有精致的,有粗糙的,看着都像是孩子的玩具。
“这……这……”十三阿哥有些哭笑不得:“曹颙这土仪置地,可见是要当爹了,尽是孩子地玩意儿!若是爷没料错,定是其他王府每家一份吧?”
张福远道:“爷说的是呢!半样不多,都是这些个物件!只是爷这边,除了这茶叶外,还有两盒其他的!”一边说着,一边打筐翻出两匣子东西来。
都是一尺来长,半尺来高,一匣装着满满的干蝎子,一匣里面是四只拳头大小的细瓷带盖地罐子,上面贴着红纸,上书“蟾酥”二字。
张福远道:“爷,曹爷说,这两样都是带毒入药地,不晓得对爷的腿疾有益处没有,请爷问过了太医,再看能不能入药!还说爷地病看着虽好了,但是这湿病不好去根,又爱反复,还要常保养着方好!”
*
州,城南,一处宅院。
坐在搭建在水面上的亭子里,看着宽广的水面,亭亭玉立的荷花,密密层层的荷叶,曹颙顿感凉爽。暑意消减了不少。
道台衙门那边,因受之前府宅大小限制,就算是左右开通,也都住着人。虽然也
园,开了个小小池塘,栽了点荷花。植了些草木,局有限,只是取个意思而已,哪里赶上眼前的景致。
初瑜的肚子已经六个月,被几个老嬷嬷盯着补了这些日子。人胖了一圈。
小两口两个独处时,曹颙用胳膊量了量,已经环不住了。想到这个时候生产地艰难,他不禁有些担心,怕初瑜太胖,孩子太大,生时不容易。特地与几个嬷嬷说了一次。
几个嬷嬷开始还暗暗好笑,谁家不想要个大胖小子,哪里还有人会掀起孩子胖乎的?只一味地叫曹颙不必担心。
曹颙见她们这般固执,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各位都是老嬷嬷了,都生产过,自然晓得孩子是哪里出来的?这孩子是大点好出来,还是小点好出来。各位琢磨琢磨!若是初瑜真有点闪失。哪位能够负责不成?”
几句话说几个老嬷嬷都怅怅的,却也再无人敢违逆曹颙的意思,给初瑜乱补了。
州虽不像京城那样闷热,但是天气也不凉快,又没有供应冰块的。初瑜地日子就有些不好过。整日恹恹的。
没什么胃口。
曹颙心疼得不行,自己亲自下厨几次不说。又把能够想到的食谱都写了下来,叫厨房那边换着花样添菜。
虽然懒得出来,但是今天这个应酬,曹颙却不能不来,因为对方打得是和硕简亲王府的旗号。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大兴镇庄子地管事、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的“老丈人”
打初瑜那边论辈分,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是曹颙叔辈。就因为这,崔德福开始并未将曹颙放在眼里。因烧锅庄子粮食被抢之事,他打发侄子回京,也有告状之意,想摘干净自己。
没想到,王爷不仅没有想着收拾曹颙,还打发人送信过来,叫崔德福按照五千两开销,为曹颙准备份谢礼。
起先,崔德福还以为自家王爷被气糊涂了,自己怎不知有要谢曹颙的地方?若是顾及到淳郡王府与平郡王府那边,不报仇就是,哪里还要使银子重谢?
当时,除了东兖道外,其他地方的烧锅庄子不是被乱民给砸了、烧了;就是被官府给查封了。像大兴镇这样的、能够立时开工的烧锅庄子,已不多见。待县衙送来各种齐备的手续,徐州运来粮食,酒客们都奔大兴镇来时,崔德福方明白王爷要重谢曹颙地缘故。
州这地界,上哪里寻值五千两银的东西去?就算济南府,有卖古薰字画的,崔德福也不是那懂行的。他想到的,不过是宅子、庄子、女子这几样。
置办庄子的话,这边的地价便宜,曹颙不过是外放到这,一任两任就要走的,委实不容易入眼。
辗转打探了道台府地消息后,崔德福心里便觉得有底。郡主有了身孕,曹颙府里仍没有收妾室,看来这位大人还是个“惧内”地,怨不得有个好名声。
世上男子,家里稍有余资的,谁不想要纳个美妾?况且曹颙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原本他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因此得罪淳郡王府,转念一想,别说是郡主额驸,就是公主额驸,万岁爷也没拦着不让纳妾。
开枝散叶,人伦大礼,谁能挑出个错来。至于收不收回府中,那就是曹颙自己的事。崔德福隐隐地也存了个坏心思,想要瞧瞧这位郡主额驸的热闹。
打发人去扬州买来两个尚未开苞的妙龄女子,又在州寻了这处带着大园子地宅子,而后拿了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地拜帖,郑重其事地邀请曹颙上门喝酒。
崔德福看来是奉承惯人的,除了偶尔翘起地兰花指让曹颙恶寒不已外,还算是能够将人“拍”的熨帖。
东兖道涉及的这几处烧锅庄子中,只有大兴镇这个庄子背景最大,其他庄子也多是宗室外戚名下的,隐隐的就以大兴镇烧锅庄子为主。
曹颙虽然对这些宗室没什么好感,但是若是结下仇怨,他们都在京城,那小鞋是免不了的,到时候还不知怎么麻烦。因此,曹颙在他们吃亏后,还了个便宜给他们,也是不想树敌的缘故。
如今看来,简亲王雅尔江阿倒是个上路的,曹颙排除了隐患,心中也带了几分欢喜。
崔德福见酒过三巡,该说的客气话都说了,便低声吩咐了旁边侍候的小厮两句。
在荷花的清香中,荷叶的摇曳中,缓缓地走来两个婀娜女子……
缓缓走来的两个女子,一个着浅粉,一个着青碧,她首,看不清容貌,遥遥看去,连衣裳也是模糊的,却偏犹如一幅写意画,莲花荷叶,摇曳生姿。不说别的,就单那婀娜身姿便已经让人怦然心动。
崔德福有了些醉意,眯缝眼睛看着,也微微点头,心中在暗暗盘算,啧啧,这两个尤物,不愧是地道的“扬州瘦马”,果然是好货不便宜。
原本这对姊妹花最少值六千两,卖家更是张口万两。
他这还是打着简王府的招牌,连吓带唬的,硬生压了不少价下来,纵使如此还花费了四千两银子。这等皮肉姿色,别说是送个郡主额驸,就是送给王公贝勒也拿得出手。
四千两啊,四千两,那得是多少锅的烧酒方能赚回来。就说眼前这宅子,也不过才花了八百两。想到这些,崔德福又一阵肉痛,当下收回视线,转而斜眼看向曹颙,悄悄瞧着他的反应。
真是不知人在花中游,还是人在画中游。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光影将世界勾勒的有些虚幻,翩翩走来这两位女子又犹如古图中的娴雅仕女,带着奇妙的色彩,让曹颙也不禁一阵失神。
只是他越看越觉得影影绰绰的有些眼熟。这身姿摇摆幅度,这半天还没走上前的细碎莲步,他不禁往两人脚下看去——然因被长裙遮着,也瞧不真切。
崔德福见曹颙视线尽在两姐妹身上,脸上不禁多了抹笑意,心里也有几分自得,到底还是少年郎,这“老年贪财、少年好色”,任你好名声。却有几个真干净的?还是遇着绝佳尤物吧。
那两个女子莲步姗姗,半晌终于走到亭前,那着浅粉的怀里抱着琴,着青碧的手里拿着支箫,双双俯身,柔声细语。请安道:“崔爷!”
崔德福用他微微翘起小指的右手,指了指曹颙,对两姐妹道:“还不快给曹爷见礼,你们别看曹爷年轻,却是正四品的道台老爷。比你们扬州的知府品级还高!若是将曹爷服侍好,少不了你们姊妹地好处!”说完,又干笑了两声。
曹颙脸上虽应和着笑着,眼里却带了点询问的看了崔德福两眼,挑了挑眉毛道:“崔管事,这是……”
崔德福笑着说:“曹爷衙门的事繁重,小的特意打扬州寻了这姐妹花来。弹个小曲来,给曹爷解解闷!”
崔德福笑得颇有深意,那两个女子已经转向曹颙,纳了个万福,轻声道:“粉蝶(翠蝶)见过曹爷,给曹爷请安!”
两人容貌有七分相似,只是着浅粉的年纪略长,十六、七岁。瓜子脸。眉目弯弯,眼角眉梢含情,看来是姐姐了;着青碧的年纪小些,十四、五岁,虽也是瓜子脸。但是下巴稍稍圆润些。右嘴角处有颗米粒大地胭脂痣,平添了几分俏皮。应是妹妹。
软软糯糯的的淮扬话,清风佛柳的身材,曹颙终于明白为何瞧两人的走不姿态眼熟。那凭着“三寸金莲”地京城艳名远播的唐娇娇,到江宁曹府做了曹的二房妾室后,走路可不就是这样。
既有小脚美人“步步生莲”的多情美艳,又有“良家女子”的柔弱贤淑。风流到极致,诱人到极致。在这样既多情又柔弱的女子面前,又有几个男人能够把持住?就连向来对小脚恶寒的曹颙,见了这样一对姐妹花,心中也生不出反感来。
见两人请完安,崔德福便叫小厮给那姐姐粉蝶搬了个凳墩,支起琴架,吩咐她们先奏上一曲。
琴音先起,随后是加入地箫声,曹颙听着,微微地颔首,不知再思量什么。崔德福在旁,一边悄悄打量曹颙,一边思量着是不是现下就将这两个美人的身契与房契送上,还是等到曹颙回道台府前再奉上。
这时,就听脚步声起,一个小厮打廊下疾行而来。崔德福被扰了兴致,皱眉低声呵斥道:“不是交代了招待贵客,谁也不许打扰?”
那小厮低声回道:“爷,是道台府上来人,像是有急事?”
崔德福闻言一怔,曹颙在旁已经听到,脸色不些不痛快,问道:“找我?是哪个来了,都说是来与崔管事喝酒说话,谁还这么没脸色?”
小厮瞧了眼崔德福,方回道:“回大人的话,听大人的长随们唤那人‘二管家’!”
“二管家?”曹颙不耐烦地摆摆手:“叫那小子过来,倒是要好好瞧瞧,什么火烧火燎的事,这般等不及!”
粉蝶与翠蝶见他们说话,已经止了琴音箫声,俯首退出亭外,在台阶旁站了。
曹颙脸色满是不耐烦,眼角却扫了那姊妹两个一眼,想起
德福说起两人是扬州“寻”的,这样的容貌才情,想中的“扬州瘦马”。
因扬州盐商云集,正是烟花繁盛之地,这“扬州瘦马”应时而生。上等地学琴棋书画、修饰妆扮,比寻常地大家闺秀还要有才情;中等的也识字,通些琴曲,主要习做账管事;三等的,不识字,专攻女红、烹。
不管是哪等,都要培养个五、六年乃至十来年,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高价卖给官宦巨贾做妾。到了年纪,却始终卖不出,找不到买主的,则流入妓坊,就是秦淮河畔,不少画舫上地姑娘,也是这“扬州瘦马”出身。
满脸急色,随小厮进来地,正是吴茂。他见了曹颙,疾步上前,迫不及待地开口道:“大爷,府里……”
崔德福听说过来寻曹颙的是“二管家”,不由地多看两眼,见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心中好奇不已,思量着不知能不能听到点道台府的隐私。
偏生这“二管家”不知趣,只说了“府里”两字就收声,略带为难地瞧了瞧亭子里其他人。
曹颙一边训斥“有什么,别人听不得的?”一边起身,出了亭子几步站立。
吴茂跟过去。在曹颙耳边,低着说了几句。曹颙的眉头越来越紧,也压着嗓子,不知说了两句什么,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
曹颙已经起身,崔德福哪里还有资格坐着?也站了起来。却又不好跟着过去,便在原位儿支愣耳朵听着,因隔得远些,一个字也听不真切,心中像揣了二十五只小耗子——百爪挠心。却也没甚法子,只好胡乱猜测着。
等吴茂说完,曹颙转过身来,勉强笑着,对崔德福道:“这……现下有些俗事,改日再请崔管事吃酒吧!”
崔德福走了过去,笑着说:“瞧曹爷这般客气。您先忙着,等哪里得空,小的再请您吃酒!”
曹颙刚要再说句场面话告辞,无意中瞧见不远处站在亭子边的翠蝶歪着小脑袋,笑着瞅他,见他望过来,就伸出小手在脸颊上刮了刮。
曹颙一怔,转而尴尬得不行。觉得自己这张老脸都要红了。忙咳了两声掩饰自己地失态,最后狠狠地瞪了吴茂一眼,向崔德福道别离去。
崔德福带着小厮,恭送曹颙主仆送出大门。
直待他们走的远了,花园里只剩下两姊妹时。翠蝶才“咯咯”的笑出声来。粉蝶看着天真烂漫的妹妹。原本无奈凄苦的心境也好上许多,便含笑问道:“怎么这般开心?笑成这个样子?”
翠蝶仔细瞧了瞧四周。见确实没人,才小声说道:“姐姐,你方才没留意,妹妹却是向来耳朵最尖的!那个什么二管家说地是‘爷,小的实在编不出瞎话’,这个曹爷则说‘编不出,就随便说两句,实在不行嘎巴嘎巴嘴’,接下来那二管家就是真是干嘎巴嘴,没有半句话了!姐姐,你说,这个曹爷是不是有趣儿得很!!”说话时,她强忍着笑,可仍停顿了两次,几乎说不下去,一待说完,她又畅快的笑了起来。
粉蝶也不禁“噗嗤”一声笑了,点了点头,心里却明白这应该“曹爷”早订好的脱身计。怕是来应酬前,他就晓得会遇到“酒色”这些,便提前安排了退路。
先前崔德福已经对她们姊妹两个交代过,今天来赴宴的就是她们以后要侍候地主人,翠蝶想起这些才后知后觉地察觉有些不对劲,脸上带了几分郁闷,嘟着小嘴小声对粉蝶道:“姐姐,看来这曹爷是不要咱们了……那咱们往后怎么办?这州虽比扬州凉快,但是都是面食,吃的人嘴巴好酸!”她真想说咱们就回去吧,可又怎么回得去?
粉蝶看着满池的荷花,无法回答妹妹的疑问,因为她们的命运并不在自己手上。瞧着瞧着,她不由得羡慕起荷花来,同样是出于污秽之地,却能够收到世人的敬重;而像她们姊妹这般,就算仍是清白身子,在男人眼中也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
离开南城的宅子很远,曹颙方回头,问小满:“叫你提前找个伶俐地来,怎地扯到吴茂身上?”
小满也正摸不着头脑,一脸无辜道:“大爷,小的也不知啊!昨儿就跟张义说的。那家伙向来伶俐,最是会装的,谁想怎会换了吴大哥!”
吴茂道:“大爷,这事怨不得张义,他哪里敢耽搁大爷的事?不知昨晚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泻了一晚上。早上还挺着,午后问过,知道大爷出来赴宴了,还挣扎着起身,到马房牵马,想要过来来着。正好小的遇到,见他这样子,哪里像是能够骑马的?又不
大爷地事,便硬着头皮过来了!”
张义是曹颙地长随之一,是京城曹府的家生子。京城过来的男仆,除了吴家兄弟,还有就是张义与赵同。
曹颙点点头:“叫人请大夫了?生病可不能耽搁!”
吴茂回道:“大爷放心,已经打发人去请了,托延孝少爷帮着照看着!”
已经黄昏时分,街上行人稀稀落落,有个穿着破旧衣服的驼背老头挑着两个筐,一边走着,一边用本地方言叫卖着。
曹颙来州已经四个多月,衙门里又有本地的师爷与典吏,对方言也听得懂些。这老头是卖桃子地,两文钱一斤地桃子。如今只卖一文钱一斤。
曹颙见到这老头,想起蒙阴县南山乡八里庄的邱老汉,既然自己接了他地状子,那就应该早日查明他儿子地死因。可是,却是茫然没有头绪。当初被老汉说他媳妇被山匪抢走的人,也差人问过了。不过是以讹传讹,大家胡乱猜测的瞎话,说来说去,便越发有鼻子有眼。
那卖桃子的老头,走几步。便放下扁担,歇上一歇。曹颙骑马打他身边不过,无意中往他身边扫了两眼。
看着满满两筐表皮有些斑斑点点的桃子,曹颙勒住马缰,回头对吴茂道:“身上带碎银子了吗?将那两筐桃子买下!”
吴茂应声去了,小满也过去帮忙,给了那驼背老头一些银钱。将桃子连带筐与扁担都买下,正好搭在吴茂马背上。
那驼背老头因桃子被雹子打过,皮上有伤,卖了一整日也没卖出几斤,正犯愁着,见是这痛快的大卖家,又多给了半两银钱,没口子地作揖感谢。
待到吴茂与小满牵着马。托着桃筐已经走得远来。老头才明白过来自己是遇到善人。见他们与前面的华服公子汇合,渐行渐远。老头忍不住跪下来,往几人的方向磕了几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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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道台府,曹颙打发小满去看张义的病,又让吴茂打发人将这两筐桃子送到厨房去。虽然看着不怎么样。榨桃汁应正合适。他自己则去先去了书房。请庄先生过来说话。
虽然早知简亲王府会送谢礼,但是庄先生却没想到会是两个“扬州瘦马”。不禁打趣曹颙道:“这可是天下闻名的,可是一等一地美妾人选,这上等‘瘦马’,既可给你弹琴唱曲,又可陪你吟诗作画,多少人求而不得,孚若就不动心?”
曹颙笑道:“听先生这话,是有慕艾之心?这可要同两个小师娘说道说道,先生是有意给妞妞找个姨娘了?”
庄先生讪笑两声,方一本正经说道:“就算孚若有所顾忌,这礼还是要收的。宗室诸王中,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不仅最为显贵,而且也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的性子。当年太子一时兴起,与他起了龌龊,过后三番两次示好,请了好几个人上门说和,想要化解这番恩怨。他却是半分情面都不讲,蒋上门说情的轰出门去,连太子的面子都不给。不管太子是否得圣宠,毕竟是万岁亲自选定的储君,那又是康熙四十七年废太子之前地事。他这样做,怕是落到万岁眼中也没好,却仍是万事随心,半点不肯吃亏委屈!”
曹颙边听边点头:“这些我得晓得,先生之前提过,否则我也不会为了这几个烧锅庄子这般筹划,还是估计这简亲王府!”
庄先生道:“既然他承你的情,特意使人来酬谢你,你也只能收下。否则扫了他的颜面,怕是十分好就要成了十分仇了!”
曹颙想着那姊妹可怜,倒也不是十分排斥,只是如何安置,却需要费脑子。府里虽然有未娶亲的长随小子,但是那姊妹两个也不像是能够做媳妇、过居家小日子的人。
况且毕竟是外来的生人,还不知道是不是谁的“耳目”,曹颙也不敢往府里安置。
不禁有些头疼,看来清官真是难做,自己真没有想要收礼的心思,却偏偏送上来这样地礼来。
庄先生见他为难,笑着说:“照孚若地性子,也不像有这个风流心思的。不过两个小女子罢了,有什么好安置的,实在不行,认在膝下,做干女儿联姻地方也是好的!”
曹颙想想那姊妹两个的年纪,大地与初瑜差不多,不禁哑然失笑:“先生,这可实在是馊主意!”
疵必报的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不能得罪,烧锅庄子的是有眼色的,因此,几日后便直接来了道台府这边给曹颙“请安”。
曹颙没有法子,很是真诚地寒暄几句,而后略带“感激”地收下崔德福送上的房契与粉、翠姐妹并宅子这边几个下人的身契。
看到崔德福脸色笑得跟花似的,曹颙知道这番作态算是达成成效。估计崔德福回
这收了礼,曹颙少不得又说些对雅尔江阿“仰慕”的话,又准备份体面的回礼,请崔德福给主子雅尔江阿回话时,少不得要自夸两句差事办得好。
曹颙如今并不缺银子,更没有想过要在外任上捞银子,简王府送上的虽然不算受贿,只是正常人际交际所谓“人情过礼”,可他还是郁闷了好一会儿。他实是打心眼里佩服那些“清官”的风骨啊,可怕只有寒门出身的士子,才能无所顾忌,始终坚持立场,不畏生死,只求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吧。
对于那推不掉的麻烦,庄先生之前所说“认在膝下,联姻地方”不过是戏言,且不说传扬开来于名声有损,就说是充当宗亲这一说,也只适用于江宁路道台那种不在旗的官员。——曹家自满清入关伊始,便是在旗,家中滋生人口,早有记录,哪里是能够随便就杜撰两个同宗侄女出来?
那姊妹两个遇到自己,也算是她们的福气吧,起码不用再像货物样被挑来挑去、送来送去。只是,曹颙是个懒人,眼下家族、好友、衙门处处都需要费心,哪里会再承担别人的命运与悲喜?况且他又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若真因他安排得不妥当的缘故。让两个小姑娘下半辈子凄苦,那难免会因此自责。
无论是给官宦巨贾做妾,还是给平民小户做妻,抑或另有盘算,姊妹两个的人生,就让她们自己选择。曹颙现下最关注的。就是南城宅子的改建。
这宅子花园大,又临水,比道台衙门那边凉爽不少。只是,这青石板铺成地小路,自然是全部撬起。换上鹅卵石的。长廊通向荷花池上凉亭的浮桥略显陈旧,而且有的地方已经有了青苔,亦都是换了新的。
由曹颙一处处寻不足,曹延孝、曹延威、吴茂几个带人连班修整。不过四、五天的功夫,整个宅子已经焕然一新。
随同这宅子奉送地,还有两房下人与两个小丫鬟。两个小丫鬟是侍候粉蝶姐妹的,那两房下人原是看宅子的。
听说是前任主人留下的。
曹家这边也不缺人手,曹颙对外头的人也信不过,便将这两房下人地身契给了,打发他们离去。两个小丫鬟是刚从州人市上被买回来没几日,便仍留下来在粉蝶姐妹身边当差。
粉蝶与翠蝶被安置在西侧院。姊妹两个倒是晓得守规矩,没有传令就在屋子里呆着,实在闷的时候,也只是在自个儿院子里转转。
翠蝶心思单纯。有时候透过院门。巴望外头破土动工的光景,满心好奇,不禁回屋子问姐姐:“好好的地面,为什么重新铺一遍?浮桥也是,两侧还加上锁链。这是什么道理。曹爷还真是奇怪!”
粉蝶坐在圆桌前,听了她唧唧喳喳的说完。淡笑道:“想必这位曹爷是大户人家子弟,日子精致惯的!”
翠蝶坐到姐姐对面,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方道:“既然收拾这宅子,想来曹爷也要来这边,若是这样,咱们除了弹琴吹箫、吟诗作画之外……”说到这里,她脸色多了抹酡红,低声道:“是不是……还要去侍候曹爷……那个?”
粉蝶听了,先是一怔,随后明白妹妹花中所指,脸颊也不由得布满红霞。见妹妹眼中隐隐地带着希翼,实不忍她过后伤心,便提点道:“或许曹爷收拾宅子,也是为了如崔爷那样,为了送人!”
翠蝶脸上带出几分失望来,不过随即便好了,掩口笑道:“若是新主人也同曹爷这般有趣就好了!”
粉蝶用手摸着琴弦,默默无语。虽然手痒痒,但是为了不给外人留下轻浮的恶感,这琴弦也不是可以随意拨动地。
翠蝶见姐姐沉默,也没了说话的兴致,趴在桌子上,把玩着手上的绞丝镯子。
正百无聊赖间,就见一个十一、二岁、略带稚气的小丫鬟进来回话:“两位姑娘,曹爷来了,打发人来传话,请姑娘们到前厅!”
这小丫鬟叫荷叶,与另外一个唤莲心的,跟在姊妹两个身边侍候。
姊妹两个对视一眼,都带了几分不解与忐忑,却也不敢耽搁,彼此将头发与衣裳都查看了,见还都妥当,方随着荷叶出来。
曹颙坐在厅上,郁闷不已,这般匆忙地收拾院子,就是想早些带初瑜到这边住,省得在道台府那边闷热。不想,巡
下来文书,江苏按察使甘国璧升为山东布政使司布政十到济南府,像曹颙这样的直属守道,都要在这之前赶往济南府迎候上官。
如今,已经初九,这还剩下十来日,路上还需要耽搁几日,到时需要提前拜见巡抚或许其他同僚的应酬,过几日就要就要动身。
这边园子虽大,但是屋舍并不多,只是三进,除了中路主院外,左右各有两个小院子,实安置不下太多人。
若是自己不在,初瑜在道台府那边,还有怜秋、惜秋、韩师母、路师母她们,彼此串串门,说说话,也不至于太闷。
曹颙就思量着,等自己打济南府回来再带初瑜来这边避暑。而现下,却要先安置好这姊妹两个。
两姊妹进来,在几步远外站下,给曹颙请安见礼。
曹颙并没有居于上位,而是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了,指了指对面地座位,叫她们两个坐下。
粉蝶与翠蝶稍做迟疑,微微俯身谢过。而后方挨着椅子边坐下。
*
道台府,客厅。
庄先生满脸欢喜,开口道:“四月间听京城消息,知道伍乔中试,还想着要去信致贺,只是正赶上这边地方有些杂务。竟耽搁了!还以为要回京方能再见,没想到此时此地能够聚首,实在是‘不亦悦乎’!”
坐在他对面,穿着青色绸衣,脸上带着笑意地。正是庄先生的忘年之交程梦星。
虽然在江南小有才名,但程梦星是实未将科举功名放在心上,到京城应试,不过是因发妻亡故后,怕触景伤情;兼着母亲与族里长辈逼亲逼得紧,所以打着科举的幌子,滞留京城。这次却无意中试。又被拣拔庶吉士,留在翰林院学习,这个却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拣拔庶吉士地圣旨是四月十九下地,按照规矩,在次月初开始,这些新进士有四个月地假期。多数人都借此时机返乡,——若是定亲的,也这个时候成亲。而后再带着家眷一同回京。
程梦星知道这次怕是再难推诿。原本还打着“读书”地名号,要中了进士再娶亲,所以入考场,也没怎么用心,不承想却是中了二甲。
在京城不情不愿地拖了一个月。扬州这边已经派人来了好几茬人。最后老太太算是下了最后通牒,给儿子去了亲笔信。告诉他,再不回来,这边就直接定下媳妇。
程梦星没法子,只好启程还乡,途径郯城县时,想起庄先生正在曹颙任上,衙门驻地就是与郯城县相邻的州,便又转道北上,前来探望这位忘年之交。
“说来还是我地不是,先生纳星添女之喜俱都没有赶上,两次贺礼,却是不能再拖了!”程梦星说完,唤随行的小厮奉上礼物。
三只檀木匣子,两只稍大,一只稍小。虽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庄先生知道程梦星不是拘礼之人,便也不来婉拒再受那套,笑着代妾室女儿谢过。
两人闲话完家常,说起京城时事。像什么“托合齐聚饮案”这种权贵倾之事,程梦星这种随性文人哪里会关注,最为关注的还是戴名世的“南山集案”。
其中涉及地,多是江南士林魁首,有不少与之还有私交。虽然康熙对受到牵连的方氏族人有所宽恕,但是对“戴名世”这个祸首的处置却丝毫没有转轻的意思。
或许到今秋秋决之时,戴名世这位当世大儒就要身首异处。
庄先生与程梦星都是文人,对戴名世亦是由衷仰慕,想到他名满天下二十年,竟落得这个下场,不禁又是一阵唏嘘。
一时没了兴致,连提到明年恩科,也不过是随意道了两句。待到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方彼此对视一眼,笑着从士林的话题转开。就算再有感慨又如何,不过是平添腻味罢了,难道还要终日埋怨不已,方算是不妄为汉人吗?
待说起庄先生的老来女,程梦星不由心头一动,说:“先生,要不咱们结个亲家?先生亦知,星亡妻所留一双子女,小女年长,小儿今年五岁,虽然比令嫒大些,却也算是般配!”
程梦星名士风流,又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庄先生不禁心动,但是想起程家豪门大户,便多了犹疑,笑着说:“伍乔,枉你素日自诩雅士,笑他人古板,这两个孩子,才多丁点大,谁知以后性情如何。若是咱们做长辈,一时性起,定了他们地终身,这太多儿戏!”
程梦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着说:“先生莫怪,先生莫怪,看星不是糊涂?自己是因何躲的京城去的,竟似忘了,不知不觉有了腐儒的习气!这说起,婚姻大事,旗人倒是比咱们更通透些!”
程梦星不是愚钝之人,自然明白庄先生是有了顾虑,那样只是婉拒,但是却
体谅其慈父之心。
不知为何,原还不觉得,但自打进了州,程梦星就想起那位与自己论兰的女子。进了道台衙门这一会儿,也是想起两三遭来,因此开口问道:“先生,当初贵府内管事紫晶姑娘,可是随曹大人夫妇出京?”
庄先生知晓他前年帮着曹颙修园子,识的紫晶,听到他问起。也没有多想,点头道:“内宅都由紫晶管着,自然是跟在这边的!”
程梦星思量了一回,笑着说:“不瞒先生,原还不晓得,而后方知道。这位紫晶姑娘与星还算是亲戚。若是方便,星这次也想要与她见上一面,叙叙旧话!”
前年,曹颙派人南下查紫晶地亲戚时,就是庄先生安排地。庄先生自是知道紫晶有个姨母嫁到胡家。胡家与程家亦是亲戚。论起来,紫晶与程梦星也能算得是姻亲。
只是紫晶名为曹府婢女,实际上与曹颙有姐弟之谊,庄先生怎好做主?程梦星不是外人,庄先生也不瞒他,实话实说道:“紫晶姑娘虽然少时坎坷,在曹家过得却也算是随心。她的事。别说是老朽,怕就是公子那边,也不会自专。现下,老朽只能应承帮伍乔转达,至于紫晶姑娘愿意不愿意与伍乔闲话陈年旧事,这个却是要看她自己地主意!”
程梦星帮京城曹府修园子时,也晓得些曹府之事,知道曹颙对紫晶甚厚。起先还真有揣测之意。以为曹颙如胡季仁所说,有纳紫晶之意,只是世家公子,未娶妻未纳妾,名声不好。况且妻子又是皇族之人。
曹颙谦逊有礼。紫晶大方娴静,两人年纪虽然差了些。但是看上去并不显。如今,想起来,程梦星不觉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汗颜。
两人正说着话,曹颙已经得信回来,衣服都来不及去换,直接过来瞧程梦星。
来到这世接触过的众人中,曹颙自认为鲜少有亏欠,就算受过恩惠与帮助,也尽心回报。只有四阿哥与程梦星两个,一个是救命之恩,一个是因兴起而帮忙,不管这恩惠大小,却至今没有回报地机会。更不要说程梦星万事随心地性格,慵懒的行事风格,都让曹颙羡慕不已。自从与程梦星熟识,对其为人行事稍作了解后,曹颙曾叹息了好几日。就算要异世重生,为何不让他重生在程家,做个轻松快活地纨绔?
程家有祖上余荫,不管谁做了皇帝,都是厚待其家族地;有雄厚的财产,可以选择入仕,亦可以选择经商,或许当个逍遥自在的土财主。哪里需要像他这样,明明是个懒散性子,最厌烦最动脑的主儿,却只能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想要随心所欲些,却又有不断的麻烦需要料理。
“程先生,曹颙回来晚了,还请伍乔兄恕罪!”曹颙笑着招呼道。
程梦星却有些受宠若惊之感,但也没有惊慌失措,起身作揖道:“梦星见过曹大人!”
曹颙一愣,随后笑着说:“程先生,这是作甚?若是循起礼来,伍乔兄与先生平辈相交,莫不是要迫曹颙使晚辈礼吗?”
曹颙正月自江宁北上之事,程梦星也有所耳闻。原以为曹颙虽然年轻,但是外放地方,又是身份贵重,正四品地品级也不低,定是不如过去谦和。没想到,这言谈之间,倒比京城时要放开许多,真是颇为意外。
程梦星笑笑,道:“既是孚若这般说,那星就不客套了!”
曹颙听庄先生说过程梦星春闱中第之事,寒暄之中,自免不了一番贺喜。得知他选了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也替他高兴。
翰林虽然没有什么权利,但却是清贵又清闲的。
曹颙想到自己,也算苦读了将近十年,却连科举大门都没进去,这说起来实在有些汗颜。
小时,与顾纳、曹颂一道在族学读书时,曹颙还想着要尝试尝试科举的。等到大些,顾纳中了举人后,他才知晓,自己与弟弟曹颂都是在幼时就纳了监生的,算是有功名之人,不用考秀才,可以直接参加乡试考举人。如此简单,却也没了应试的兴趣。
说了几句闲话,曹颙请庄先生先作陪,先聊着,自己去内院换了衣裳再回来。晚上大家一起喝酒,为程梦星接风洗尘。
院,主院,上房。
初瑜与紫晶坐在炕上,在拟月末送往京城的各府的礼物,五月底虽说托十三阿哥府的管事带回京些土仪,不过是些孩子的物件,算不得正式的人情往来。
且不说其他家,单淳郡王府这边,就有:七月十一,六阿哥弘景周岁生日;七月二十五,淳郡王三十二岁寿辰;八月十四,二格格生辰;八月十七是五格格生辰;八月二十二,侧福晋纳喇氏三十五岁寿辰。
平郡王府、觉罗家、兆佳家、完颜家、富察家等,七、八月都有些人情需要往来。虽然可以交代京城府里置办,但是人人都知道他们夫妻在山东,那样就显得有些应付,哪里赶得上打山东派人回去专程送礼显得情分重?
不管是至亲,还是好友,处于曹颙与初瑜这个身份地位,礼节多些不怕,却是半分不能少的;否则若是落下埋怨,有了嫌隙,千里迢迢的,一时半会也开解不了,委实伤感情。
州能有什么?又不好打发人到京城再置办,便只好先拟定单子,看看眼下有什么,哪里需要添减,派人转道济南府或者徐州府置办。
见曹颙进来,紫晶笑着起身。
曹颙想到要给程梦星接风之事,对紫晶道:“程梦星来了,让厨房置办酒菜,晚上给他接风!原就要请他吃酒,谢他帮着咱们修园子的情,一直拖到现下,还没得着这个机会,今日却是大善!”
紫晶微微扬眉,略带丝意外,想来是记得程梦星的,却也没有多问。笑着应声出去了。
初瑜见紫晶并不陌生的样子,晓得这人应是与曹府有些往来的,隐隐约约的,也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听曹颙听过,但是又想不起来。圆润的脸上。不由得添了些迷茫之色。
见初瑜面带不解,曹颙笑着说:“你不是说过咱们的梧桐苑精致舒坦吗?就是出自这位扬州才子之手,是先生地忘年交,极为雅致的这么一个人!”
初瑜唤珠儿、喜云等人端水进来,侍候曹颙换了外头的长衫。而后道:“记得那年听额驸提起,说是位在京城准备进士科应试的先生,就是他来了?”
曹颙擦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衫,一边系了盘扣,一边回道:“正是这位程先生,已经中第。点了庶吉士,这次是回乡探亲的,刚好路过山东,便特来访友!”
初瑜说:“既是这样,真应好好答谢,不止咱们梧桐苑,就是京城府里的花园子也雅致得很!”说到这里,忍不住脸色添了笑意:“若是与咱们京中地花园子相比。现下这个实在有些煞风景!可也没什么法子。巴掌大的地方,几步远就走到头,就是再会收拾园子的,也布置不开!”
曹颙听出其中的怅然之意,将初瑜扶到炕边坐下。笑着问道:“初瑜想要个大园子了?”
初瑜怀孕。虽然欣喜,但是毕竟年少。极其害羞。不显怀时,还好些;显怀外,只四月初八去寺里祈福时出过一次府,而后别说是出道台府,就是这院子也很少出去。
曹颙到底是男人,哪里会晓得妻子不爱动是因害羞的缘故?还以为不爱动弹是怀孕都有地症状,怕她身子发虚,于生产不利,便劝她多走动走动。
而后,紫晶看出初瑜有些不对,在院子里还好些,跟着怜秋问问其孕期反应,听韩师母、路师母唠叨唠叨带孩子的事;但凡出了院子,眉间便多了抑郁,像是不愿这样大腹便便地见人,便吩咐内宅丫鬟婆子,晚饭后不要去花园,特意将地方给她留出来。
花园不丁点大不说,还因自己去转让别人回避,初瑜去了几次便也不爱去。
听曹颙问话,初瑜抬头望了望气色甚好的丈夫,伸出自己白白胖胖小手,答非所问地道:“初瑜还是觉得自己个儿太胖了!”
曹颙看着她眉头微蹙,不由得一阵后悔,她方多丁点儿大,就怀孕生产,身边又没有父母亲人在。
曹颙很是自责,坐在初瑜身边,握着她肉乎乎的右手道:“都是我的错,本是想让你晚两年,再大些才怀孕的,谁承想……”话未说完,嘴唇便被初瑜用左手给遮住。
初瑜略带嗔怪道:“额驸别这样说,初瑜满心欢喜呢,初瑜有宝宝了!”一边说着,一边放下遮住曹颙嘴唇的左手,轻轻抚了抚自己已经凸起地肚子,像是抚摸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似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是说不尽的欢喜。
曹颙也忍不住将手轻轻覆在初瑜的肚子上,真是说不出的神奇,真的会遇到宝宝踢腿伸胳膊地时候。现下夫妻两个早禁了房事,闺房地话题,多是说起这腹中孩子的。
两人都是初次为人父母,有时候
宝踢腿,便都会开心得不行。
虽然曹颙心中,女儿与儿子都一样,半点没有“重男轻女”或是“重女轻男”之意,但是为了让初瑜避免承受家族传宗接代的压力,让她生育后好好将养,将二次生育的时间延后个三年五载,他还是希望头一胎是个儿子。
曹颙想起上辈子,因是老来子,与父亲互动很少,相比之下,对长兄更加依赖;这辈子,又是个讲究“严父慈母”的时代。
大些了还好,小时曹寅在他面前,鲜少有不扳脸之时。但凡父子见面,无论何时何地,先要厉声训斥一番,而后才能寒着脸说话。就好像他这个儿子,少挨几句骂,就无法有出息,成为家门逆子似地。
起先,曹颙还有些不适应,尤其是落难后又回到织造府时。不过,后来见曹这边笑咪咪与他说话,转过头立时对曹颂横眉怒目,一口一个“混账东西”,便无奈地发现,这种模式像是这世父子相处地常理。
初瑜见曹颙摩挲着自己的肚子,沉声不语。小心翼翼地问道:“额驸是生初瑜地气的?前院不是有客吗?这般耽搁会不会失礼?”
曹颙笑道:“我在想往后带这孩子做什么游戏?若是不听话,少不得要教训两句、踢上两脚,谁让他不老实,还没打肚子里出来,就晓得欺负他的小妈妈!”
“小妈妈?”初瑜听着这词新鲜,曹颙点点头:“可不是小妈妈?你生日晚。等孩子出生还不到十六周岁。”
这回内院有好一阵子,毕竟前头有客人在,正是如初瑜所说,耽搁久了,就会有些失礼。
曹颙站起身来。对初瑜道:“我去陪客人吃酒,一会儿请紫晶来陪你用饭!有礼物要送你呢,明早趁天儿还不热,带你到南城去瞧瞧,却不知合不合你的意!就算不合意也没什么,这不是有大家在!”
前面地话明白,后边的却是稀里糊涂。初瑜想要开口询问,曹颙已经挑帘子出去。
想到要出府,说不定这个大腹便便的模样会叫人看见,初瑜便有些发。可是既然是丈夫的意思,瞧着神情,又像是费了心思的,她哪里会开口拒绝?
只是到底是什么物件,还不能拿回府里。需要亲自过去瞧的。初瑜琢磨了好一会儿。实在猜不到答案。
紫晶在厨房这边安排完前院地酒席,便带着丫鬟送饭菜到主院这边。
初瑜犹自凝神想着,紫晶笑着说:“郡主这是思量什么呢?瞧着快费神的,还是先用饭吧!别饿着了,使得肚子里的小主子难受。又要折腾郡主!”
一句话说得进来服侍的珠儿、翠儿、喜云与喜彩都笑了。
初瑜在喜云、喜彩的侍候下。去了手腕子上地翡翠元镯,洗了手。方坐回炕上。
紫晶劝了她好几次,言道既然身子不便,这些钗环首饰就暂时别带,省得来回摘戴费事。
初瑜却是不肯,因显怀后身子略显臃肿肥胖,越发重视装扮,生怕有不好的地方落到曹颙眼中。幸好打她嫁进曹家后,就不再用铅粉,怀孕后更听信曹颙的话,除了还画画眉外,不再往脸上涂胭脂。因此,素面朝天,也渐渐习惯。
紫晶虽然未成亲,可瞧着初瑜在曹颙面前还好,私下里很是不安,也隐隐地猜到些缘故。原想要开口劝解,但话到嘴边,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虽然晓得自家大爷是个会体恤人的,但是若是妻子怀孕,男人收个通房侍候,也说得过去。
世间女子不管多么尊贵,都有礼法束着,这个“妒”字是万万不能沾的。
郡主这般不安,除了怕丈夫移情别恋,怕也是暗暗内疚,以为自己是犯了“嫉妒”恶行。
若是这胎一举得男还好,要不然的话,怕就是自家大爷不想,郡主这边为了夫家开枝散叶,也要帮着丈夫纳妾。到时候,即时心中难过,仍会笑着张罗,做个“懂事”的媳妇。
想起这些,紫晶都觉得头疼,脑子里不禁有些乱。不知是该相信自家大爷专情,还是该认为“世间男儿多薄幸”。
若是“专情”,那南城花园宅子里地女子是什么缘故?若是“薄幸”,打小到大,身边侍候的,哪个模样差?就说现下在其身边侍候的珠儿、翠儿,容貌也都是出挑的,更不要说京城府里,那个不受待见的喜雨,却不见他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待用了饭,初瑜还琢磨到底是什么礼物,忍不住对紫晶说了,请紫晶帮忙好好想想。她整日里,在院子里猫着,人都变得笨了,想了半个时辰,还是猜不到礼物是什么。
城南花园宅子之事,紫晶前几日便影影绰绰地听到些。而后曹颙遣走了
人后,让紫晶选两房稳当的人过去看屋子。因中间娇”这样的传闻,紫晶心里没底,便半句不肯多问,因此知道得也不甚明白。
不过,眼下听初瑜说是要去南城看礼物,紫晶终究松了口气,打心眼里为初瑜高兴。怨不得自家大爷这几日早出晚归,来去匆匆,像是忙的不成样子,看来是收拾那边地园子去。
看着初瑜满是期待地神情,紫晶笑着说:“郡主都想不到。奴婢哪里会想到呢!不过,奴婢想着,既然是大爷费心准备的,定是份合郡主心思的好礼!”
想来自家大爷不直接说破,是要给郡主一个惊喜,既然是那样。自己何必多嘴,扰了这小两口的兴致。紫晶这样想着,便不肯多说。
或许是好不容易从腹中宝宝转移了注意力,这天晚上初瑜犹豫许久,最后仍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曹颙本还想再瞒一晚。明早给她个惊喜,但是见她眼巴巴,脸上一副“很想知道、很想知道”地神情,心下一软,将她轻轻楼在怀里。
初瑜很是乖巧,再没有往日人前地小大人模样,小声说道:“初瑜想知道。要不,怕是睡不着了!”说着,举起胸前挂着地玉佩:“除了这个,这是额驸第二次送初瑜礼物呢!”声音里,满是欢喜与期待。
曹颙却是愧疚万分,叹了口气。初瑜嫁给他一年半,自己整日间忙这忙那,很少有时间陪她。全部心思都放在朝廷局势与家族安危上。哪里想着好好疼自己的小妻子。
初瑜见曹颙叹气。心下不安,喃喃道:“初瑜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纵然是曹颙再粗心,也发现初瑜地异常。曹颙微微皱眉,心下思量着,难道这与不爱动弹是一样的。是怀孕综合症?这不经意间。怎么变得这般胆小,这般可怜兮兮了?
初瑜虽然强忍着。但是眼泪仍是慢慢溢了出来。或许是怕曹颙见到,低着头双手抓着曹颙地胳膊。
热乎乎的眼泪,落到曹颙皮肤上,炙得他心疼不已,忙坐起身来,将初瑜扶起,一边给她拭泪,一边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想额娘了?”
初瑜闭着眼睛,眼泪却似无休止一般,拭也拭不净。
曹颙也慌了,不晓得到底发生什么事,使得初瑜委屈成这样?虽然没有做贼,但是想到南城那姊妹两个,不由得也是一阵心虚。莫非是有什么消息,传到初瑜耳中了?这可实在冤枉,早已打算好明早与她说知晓啊?
“可是……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闲话,心里不痛快了?”曹颙继续问道。
初瑜仍是不无声流泪,鼻尖微微泛红,模样甚是可怜。
曹颙正犹豫着是不是立时“坦白交代”,方见到初瑜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又小声道:“初瑜……初瑜……好害怕……”
见初瑜这般柔弱无助的模样,除了满是心疼外,曹颙还有些说不出的恼,难道自己是不能让人信任与依赖之人?到底是什么缘故,使得初瑜自己默默承受,却不愿意开口告之自己?
哪里又会舍得发火?曹颙虽然有些抑郁,仍是温言道:“初瑜怕什么?是不是怕产子之痛?你也别太担心,到时候我陪着你,咱们两个一起等宝宝出世!”
初瑜终于止了泪,喃喃道:“初瑜怕生个女儿!”
这生男生女,只能凭运气了,虽然自己因种种顾虑,也盼着是儿子,但却不愿初瑜背负这样地压力,省得生下的是女儿时,因失望难过。因此,他便皱着眉道:“女儿怎地?我最喜欢女儿,不比淘小子强多了!这小妈妈真是偏心,也不怕肚子里的宝宝听到难道!”
初瑜小声道:“初瑜也喜欢女儿,是担心会让父亲、母亲失望!”
这父亲、母亲自然是指江宁的曹寅夫妇,曹颙摇摇头:“傻不傻?千万别再母亲面前提这个!你可别忘了,咱们家,也是先添的姐姐,三年后母亲方有的我!”
初瑜先前没想到这点,现下听曹颙一本正经提到这个,真以为自己想左了,脸色多了一抹惭色。既是不安,又带着几分羞涩地笑了笑。
曹颙开解完妻子,以为这下万事大吉,却见初瑜的脸容甚是生硬,不像心结化解地模样,牵起她的手,一时不知还要打哪里劝解……
来问去,答案却是让人哭笑不得。初瑜的胸前半月斑,这些日子又发现额头上也长了。虽然像韩师母与路师母这些人,都说这些常见的,不碍事。就是韩师母自己,脸上虽是涂了粉,但是还能看到脸颊上暗色的斑。
这世间,哪个女子没有爱美之心?况且初瑜虽将为人母,但是虚岁十七,正值妙龄。
曹颙平日虽然看着稳重,但是夫妻独处时却是另一番模样。夫妻两个如此恩爱,未尝不是房事相协的缘故。初瑜是真心爱自己夫君,自然也存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心思,想着夫妻两个就这样恩恩爱爱下去。如今,容貌有损,怎地不伤心难过?
初瑜起先还接着“头晕”,用抹额遮盖,因此曹颙并未看到。这两日额上的斑却像渐渐扩散开似的,比过去越发着眼。初瑜害怕自己损了容貌,失去丈夫的疼惜,才会担心得不行。
曹颙见初瑜哭得这般伤心,还以为是什么样的斑,好好地哄了一番。若是自己真是爱色的,还能让初瑜“糟蹋”了,早在初瑜进门前,小老婆就应该能凑半打。
一番话,逗得初瑜破涕为笑,却也知道丈夫是安慰自己,眉间仍是有几分忧虑。
曹颙见她如此,便下地取了桌子上的***回来,近前仔细察看了使得初瑜惶恐不安的“真凶”。不过是淡红色斑,若是长在别人脸上,不会这样显眼。只因初瑜长得白净些,看着额头泛红的感觉。
“别人都长的,这有什么?你忘了我同你说过的,咱们家在太湖边有个珍珠场的事吧?赶明儿送信回去,叫他们送两盒上好的珍珠来。
制了粉后,涂些日子就消了!”曹颙将灯放回去,随口说道。
虽说得甚是肯定,但是曹颙心里也是没底。暗暗寻思着,是不是写信给平王府,问问姐姐可有什么袪斑的法子。
曹颙说得话。初瑜哪里有不信地?只是曹颙原想要板起脸来,“训斥”她几句,省得往后有什么都闷在心里,自己瞎寻思。初瑜这边却已经沉沉睡去,或许是怀孕的缘故。她这些日子很是嗜睡。想来是这两日因担忧脸上的斑,没有睡踏实,这一安心瞌睡便上来。
看着小脸圆乎乎、红扑扑的小妻子,再想想远在江宁的父母,曹颙心里暖暖的,因羡慕程梦星而引发地失落感也荡然无存。若是勤快些,能够守护她们。那自己就改改懒散的毛病吧。
次日清晨,初瑜睁眼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待反应过来,臊得满脸通红,忙从曹颙手中扯了被子遮住。曹颙瞧瞧天色,该起身了,笑着对初瑜道:“像个蝴蝶似的。这处就不用珍珠粉了!”
初瑜羞得不知说什么好。嘴里呢喃道:“额驸……”
曹颙止了笑,看着初瑜,一本正经道:“若是我赶明儿遇到匪人,脸色落下疤,初瑜就不喜欢我了?”
初瑜听了。连连摇头。道:“怎会?不管额驸如何,额驸还是额驸啊。初瑜怎会不喜欢?”
曹颙正色道:“瞧,你既晓得这个道理,往后别再因这些伤神!不管初瑜如何,都是我结发之妻,我骨肉之母,是与我约定白首之人。咱们不会总年轻,也不会整日里就你对着我,我对着你。若是在外头遇到美貌女子,我少不得要瞅上两眼,心里赞上一赞,这也是人之常情。就算山啊、水啊、花啊、草的,看着好看的,大家都稀罕看。瞅过了,赞过了,也就罢了,难道我还会拉个家来,与你比比到底哪个美些?你若这般想,不仅是瞧不起你自己个儿,亦是瞧不起我!
初瑜被点破心事,面上讪讪地。
曹颙说完这番话,心下既是轻松,又带着说不出的惆怅。
为何自己这番心软,要是神经再粗些会如何?就算不弄三妻四妾,小后宫似的,正如当初宁春常挂着嘴边的“娶房贤妻,纳个美妾,外头再寻个红颜知己,一妻一妾一知己,人生大善”。不过,也只是羡慕羡慕别人,想想罢了。就初瑜这个性子,到时人前装笑,私下还不得哭死。
想到宁春,曹颙的胸口有些紧,却不知真相何时方能大白天下;又想起盛京永庆那里,曹方还在那边,四月底到盛京的,五月下旬有信到州。
按照规矩,对流放到奉天的流犯,到了地方后,要分派到各城去效力。若是身份是宗室觉罗,就按爵位品级,分拨钱粮;若是官犯,则分别留署,派到各个关卡当差;对那些为奴地人犯,则分到披甲人名下为奴。
这里头的猫腻却也不少,对那些没有身份背景、难以起复的官犯,能够榨出些油水的还好,虽是不客气,也不会太收拾;榨不出油水的,呼来喝去,比奴仆还不如。对那些有家族背景的,就算是“永不述用”的犯官,他们也不敢太得罪,
谁的叔侄兄弟、姻亲故旧,就是哪个旗地都统,某省
永庆还是沾了家人的光,虽说他父亲当众宣布将他家族除名,但母亲是康亲王府出来的郡主,胞妹为铁帽子王府嫡福晋,堂妹为皇子嫡福晋,妻子是公府出来的小姐,哪个敢小瞧?
待到晓得永庆获罪的原由,这边安置流犯地官员便又没底了,这实在摸不透这小子到底得罪地是哪一位?万一他们这边厚待,落下埋怨,以后保不齐就没好果子吃;可万一怠慢,这背后哪家要为其出头,也不是他们能够得罪的。
一时半会儿,竟是找不到合适地差事来安置永庆。就这样,永庆滞留在盛京。因曹方使了不少银钱打点,又有七斤跟着侍候,吃喝用度都算好的。永庆没遭什么罪,原本清减的身体,也强壮许多。
最快也要挨到明年万寿节大赦,若是不赦流犯的话,那自己该寻个机会北上。曹颙一边穿衣。一边盘算着。
窸窸窣窣的,初瑜也起身穿了衣裳。
待用了早饭,曹颙去前衙与庄先生交代一声,便带初瑜出府。小两口轻车简从,除了让喜云、喜彩另乘了一辆马车跟着外,便只有魏黑带着几个长随跟着。
前些天修这南城宅子时。魏黑还在新婚,因此今儿是第一次来。先前,听人说起“金屋藏娇”之事时,魏黑便不信。他跟在曹颙身边十多年,实是想不出还有女人能够将这位自小便“老成”的异于常人的公子迷倒。
因昨天下午便想着带初瑜过来。所以曹颙在找庄先生给程梦星洗尘前,曾吩咐吴茂带人将沿途地路平整平整,省得颠簸。
即便如此,曹颙仍是叫人准备了厚厚的垫子。幸好早晨天气还凉爽下,要不坐在车里就算颠不到,也够热的。
曹颙思量着那姊妹两个,略微有些为难。
昨儿。曹颙将身契给了粉蝶、翠蝶姊妹两人,将自己的意思告之。姊妹两个少不得一番感恩戴德,估计她们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一日还会恢复自由身。
思量过后,姊妹两人的选择却有些出乎曹颙意料。
姊妹两个孩童之时被卖到养瘦马的人家,圈了十来年,万幸回复自由身。既不是想要寻个高门大户为妾,绫罗绸缎,海味山珍;也不是想要回乡寻亲。回归百姓人家。安分度日,而是想要凭借拿手地弹琴吹萧本领谋生。或许找个富贵人家,给小姐做教习;或许加入戏曲板子,当乐师。
何其天真?看着粉蝶、翠蝶如获新生,满脸希翼。曹颙真不忍立时泼冷水。正赶上府里来人寻他,便先回了衙门这头。
姊妹两个这般容貌。这般体态,又是经过十余年的教养,顾盼之间,一言一行,尽显魅惑,有几个男人能够把持得住?就是他自己个儿,心里再挂念初瑜,在这姊妹两个面前,偶尔也会不经意失神。
或许正是看清楚这点,曹颙才想要尽快安置两人,或许安排嫁人,或者送之还乡,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省得哪天一时心热,在“禽兽”与“禽兽不如”之间做出选择。不管选那种,少不得都会让人后悔失落。
且不说大户人家哪里会寻这种来历不清不白的女子来教习女儿,就算是请了她们姊妹两个,单凭她们无父无母、无亲无旧的背身身世,哪里有自保之力?还不是任人捏拿。
戏班子更是杂乱,她们姊妹两个若是去了,老板起了黑心,寻人将她人高价卖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这本不是女子能够独立谋生的世界,就是江宁地韩江氏,富商巨贾之女,除了父母留下的遗产,还要有亲族的庇佑,方能艰难地立足。就算那样,也是少不了的事事非非,甚是不易。
曹颙想着,江宁织造府那边在还亏空前也有家班,曹寅正是个爱听曲看戏的,还凑兴写过几折戏。要不再筹个家班,来孝敬父亲?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又熄了。
对于曹寅的节操,曹颙半点不信任。家中有名分的妾室三房不说,当初琉璃产子后,还添了两个没名分地通房。这还只是家里,就是外头,年轻时也像是有过不少风流帐。
虽说幼子夭折,自己病愈后,曹寅有点看透世情的模样,与李氏的感情也照过去亲近许多。但是,曹颙可不敢拿母亲的安稳日子来赌博。
万一,这姊妹花送过去,曹寅把持不住,来个“临老入花丛”,给曹颙添两个庶母。不仅李氏会伤心,就是曹颙自己,也要恶心死。
只是,这样揣测父亲,是不是太不孝顺?曹颙微微皱眉。
初瑜的小手轻轻抚了抚曹颙的眉心:“额驸在想什么?这般为难。”
曹颙抓住她的手,道:“想起父亲与母亲了,叫吴盛那小子每旬最少一封信过来,从五月末的信上来看
与母亲身子骨还算康健,府中也并没有烦乱操心之事信,这两日也该到了!”
“额驸宽心,父亲与母亲都是福厚之人,会长命百岁地!”初瑜劝道。
曹颙点了点,笑着对初瑜道:“说起来,还有个为难事儿。要请初瑜想个主意!”
初瑜还在疑惑,曹颙已经讲起“扬州瘦马”的由来。不外乎那些穷苦人家的小女孩,七、八岁被父母卖了,而后落到专门经营这个的人家,手中,刻意地“饿”着。养成消瘦体态。十五、六后,被人挑拣去做妾,若是没找到买主,就要流入烟街柳巷。
初瑜自幼在王府,哪里听到过这些?喃喃道:“这般活着。哪里还是人?好可怜,她们的父母真是心狠!”
曹颙摇摇头:“不尽然,固然其中有黑心父母,也有被生活生活所迫地可怜人!不说别处,就是咱们府里,不是家生子地这些,不是地方遭灾。家里落难,也不会流落到人子手中!”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有些跑题,忙转回先前的话:“前些日子,外头有些人情往来,那边地管事送了姊妹两个来,就是我方才与你说的那种苦命女子。一是碍着他主家面子,不好拒绝;二是见她们可怜。能够顺便帮一把也好!”
说完这些。曹颙又把自己与那姊妹两的对话,那姊妹地想法,以及自己的顾虑一一说了。当然,其中怕自己“禽兽”、“禽兽不如”什么的,还有江宁曹寅的。都隐去。
夫妻两个。成亲一年多,除了家事。很少聊外头之事。初瑜的心里,酸甜苦涩,说不出什么滋味。
思量了一会儿,初瑜亦是无奈地摇摇头,实不知该怎样安置。这姊妹两个这般经历,已是够可怜地,若是在因为他们一时思虑不周,将后半生也毁了,那怎能让人心安。
说话间,马车停了,已经到了南城宅子。
曹颙先下了车,而后打发人开大门,直接将马车赶到二门外。喜云与喜彩已打后头的马车下来,跟着初瑜的车边。
待初瑜下车,曹颙牵着她的手,进了二门,顺着鹅卵石铺成的甬道,走了几十步远,穿过内院正房西侧的月亮门,到了园子中。
绕过湖石堆砌的假山,入眼地便是郁郁葱葱的荷花池,空气中是淡淡的荷花清香。荷花池的四处,有长廊甬道,将临水的轩、亭、楼、馆相连。不说其他,单这荷花池,就有十来亩大小,有四、五个道台府花园那么大。
初瑜自是知晓,这就是曹颙所说的“礼物”,心下说不出的欢喜。
曹颙拉着她的手,指了指东侧地三间小轩,道:“那边最是凉爽,正适宜暑天起居!不过这边除了园子大,前面正经住人地屋子不多,我过两日又要启程去济南府,单单放你在这边,实不放心,等我回来,咱们再搬过来住!”
初瑜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上翘,甜蜜得不行,听曹颙这般说,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夫妻两个又沿着荷花池上的浮桥,穿过水面的凉亭,将其他两处楼馆也看过。
曹颙怕初瑜累着,正思量着扶她到哪里歇会,就听初瑜问道:“额驸,这园子也是前几日别人送的,那两位姑娘可在此?”
曹颙听了,向初瑜脸上望去,见她并无异样神色,便道:“嗯,在侧院那边,正想着哪里去歇歇,那咱们就去她们姊妹那边讨饶下?”
初瑜点头称善,夫妻两个出了园子,往侧院这边来。
粉蝶与翠蝶姊妹两个,昨儿听了曹颙那番话,又收了自己地身契,便不再像先前那样忐忑拘谨。用罢了早饭,便在院子里支起琴架,两人一个拨弦、一个弄萧,练习起曲子来。
曹颙与初瑜方才从另一侧去地园子,虽然若有若无地听到些,也没在意。现下走近了,才晓得是这边的乐音。
琴音婉转,萧声悠长,曹颙与初瑜驻足门外,不由得有些听痴了。
*
道台衙门,偏厅。
望着紫晶离去地身影,郑梦星站起身来,想要开口唤住她,但是想着方才她水波不惊的模样,终究是心灰。他自嘲地摇摇头:“没头没尾,这是做甚?”
然是早有准备,但是初瑜看到粉蝶、翠蝶的那刻,也一时任性后悔得不行。这姐妹两个,年长的柔顺多情,年幼的灵动可亲,自己却是这大腹便便的模样。只是单独在曹颙面前,她会毫无掩饰,真情流露,而在外人面前,她仍维持着一贯的端庄浅笑。
粉蝶、翠蝶,姊妹两个,见曹颙他们进来,都站起身来,俯身道:“曹爷!”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望向初瑜的肚子。
曹颙扶着初瑜的腰,对二人道:“这是我夫人,今天随我来看园子,知道你们在,便过来看看你们!”
粉蝶与翠蝶忙双双拜下:“见过夫人!”
初瑜淡笑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方才有幸听二位妙音,实是幸甚!”
粉蝶、翠蝶连道:“不敢当夫人谬赞!”
曹颙见她们几个小女子,这般文绉绉地,暗暗好笑,道:“就算客气寒暄,也无需一直站着吧?屋子里闷些,搬几把椅子,大家坐下闲话吧!”
粉蝶见曹颙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妻子,两人说不出的般配,心中说不出的艳羡。面上却不显,笑着吩咐荷叶与莲心搬椅子去,又特意嘱咐取新垫子。
椅子搬出后,曹颙扶着初瑜的腰去那边坐下。初瑜见他不避外人,待自己这般亲密,既甜蜜又羞臊,方才心中产生的后悔已烟消云散。
粉蝶还好,不管心中如何,脸上却是不显;翠蝶到底年少,心直口快些,见曹颙这般小心翼翼护着妻子的模样,眼睛一转。挑了挑眉毛,歪着头,笑着说:“怨不得好好的青石板路都给撬了,换了鹅卵石的,是不是曹爷怕姐姐走路脚滑呀?”
粉蝶听着失礼,刚要伸手去拉妹妹衣裳,就听初瑜笑着问曹颙:“这位妹妹说的,又是什么典故?”
曹颙想起上次被翠蝶打趣之事,开始觉得自己好笑,明明是个调皮的黄毛丫头。
怎么自己初见时,还能当个女人看?见初瑜还望着自己,点点头:“翠蝶说地是,我想着咱们以后过来。每天陪在园子里转转,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
翠蝶想了想,又道:“这园子里的浮桥,也是因这个缘故改的?”
曹颙笑着点头,翠蝶“咯咯”笑着对初瑜道:“姐姐真真好福气,嫁个这么体贴又有趣儿的夫君!”
初瑜见她俏皮可爱,脸上不带一丝阴霾,想起家中与之差不多的同母妹妹,再想起来之前听丈夫提过的“扬州瘦马”的悲惨。心中怜惜不已。
曹颙见姊妹不肯坐,道:“方才我们在门口,听你们抚琴弄萧的,甚有雅意!若是二位方便,可否再赐教一曲!”
姊妹两个这才坐了,却不像方才那些只奏曲子。粉蝶开口轻吟道:“不见广陵花。一别岁云五。丰台擅奇艳,所惜涴尘土。归吟红药词,移种及春雨……”
初瑜正听得出神,曹颙脑子里却想着“胎教”,思量着。若是实在不行。就成立个家班安置这姊妹,让她们没事在初瑜面前吟唱几曲。不知道对肚子里的宝宝有益处没。
说来也怪,现下再瞧这姊妹两个,不过是两个天真少女罢了。
粉蝶刚刚吟罢,就听门口有人鼓掌赞好。
听着是庄先生地声音,曹颙一怔,怎么来这里寻自己,衙门有事?
曹颙起身迎了出去,来得不止是庄先生,旁边还站着笑意吟吟的程梦星。原来程梦星临时决定启程回扬州,不与曹颙道别又觉得失礼,庄先生便直接带他过来。
曹颙有些意外,笑着说:“程先生怎地这般匆忙?既然远道而来,何不再与先生多聚两日?”
程梦星笑着说:“既已见过,了这桩心事,徒留无义,不如归去!”
这话听着却是有几分别扭,曹颙略带不解地看向庄先生。庄先生也似有些混沌,随后像想到什么,很是叹息的模样。
程梦星道:“方才有幸,听了这般好曲,敢问这是……”
庄先生笑道:“伍乔,你也好意思?别说这《红药栏》不是你填的!”
“伍乔先生!”院子里传来惊讶声。
不知为何,曹颙心里立时想起那秦观、柳永来,不由猜测着,是不是这位程才子地诗作也是人人传唱?
*
道台府,内宅。
紫晶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容貌,轻轻地笑了笑,镜中人也笑了笑。到底是嫌自己年纪大了,还是嫌自己年纪小了,紫晶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若是大些,……;若是小些,没有……
纵然终是不悔,但是有些不甘,才会听了被程梦星的话触动。
紫晶微微垂下眼睑,将手中的铜镜扣下,拿起旁边的《金刚经》,默默咏诵。
*
因明年恩科之事,已经有了准信,曹颂这边就不像过去那些随心,被曹颙安排,每天上午,跟着韩师爷学策论。原本曹颙是想专门请个先生的,韩师爷正是闲不住的,衙门里又轻省,便毛遂自荐。
像韩师爷与路师爷这种,能够在道台衙门里做师爷的,都是有举人功名的。指教曹颂策论,还不是绰绰有余。
今儿,韩师爷虽是摇头晃脑,滔滔不绝地讲着。曹颂却是说不出地烦躁,只觉得很是不舒服,没来由的难受,却不知是什么原由。待无意望着窗前摆着的两盆水仙,他才略有所悟,想到自己莫名其妙送什么匕首,便懊恼地垂了垂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
韩师爷听见,望向曹颂,还以为他是因功课的缘故懊恼,安慰道:“二爷,现下方六月,离明年二月乡试还有整半年,无需太过急躁!”
曹颂见
满脸关切,不由为自己的跑神羞愧。老实地点头应
*
昨日接风,今日却是践行。初瑜已有些乏了,曹颙叫喜云、喜彩两个好好侍候,请魏黑带人送她们先回去。他则留在这边,与庄先生一道,给程梦星践行。
直接打发人从酒楼订了两桌上等酒菜送来,一桌送到粉蝶姊妹院子里,一桌直接摆在园子里地凉亭。看着与庄先生谈笑风生地程梦星,曹颙心里由衷地敬佩。
才子啊,这就是才子啊。怨不得话本里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方才在侧院那边,程梦星凭着“伍乔先生”的才名,又摇头晃脑,听粉蝶、翠蝶两个合奏一曲。随意地指点两句,便使得两个小姑娘满眼放光。
待程梦星一时手痒,也抚了一曲后,粉蝶与翠蝶便是双双拜下,自荐为婢子,侍奉先生。
程梦星也觉得两人技艺不凡,又是这番容貌风情,倒也不厌恶。只是毕竟在曹家,又不知她们与曹颙地关系。带有探寻之意,看向曹颙。
—
要说不失落,那是骗人的,就算对两个小姑娘歇了心思,但见她们对程梦星这般殷勤还是有些吃味儿。不过转念一想,瞧这姊妹两个有点痴迷曲艺地意思。又是自愿跟着程梦星。说不得这正是个好结果。
说完自荐为婢子地话后,粉蝶与翠蝶才反省出有些鲁莽。虽然眼下身契在自己怀里,但是毕竟是曹颙大恩,这边还没得其许可,便自专去处。实在有些不妥当。因此。两人皆带了惭色,冲着曹颙。道:“曹爷,这,可使得?”
既是她们姊妹两个自己的选择,对方又是家世富足、人品上好地程梦星,曹颙自然是交口赞好。
虽然添了粉蝶、翠蝶主仆四人,但是不过是多雇两辆马车的事。
午饭后,曹颙送他们出了大门。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曹颙与庄先生才上马,返回道台府,一边赞着程梦星的才学,一边羡慕这小子的艳福。
瞧着粉蝶与翠蝶两个对程梦星的神色,若是没什么意外,想必是终身也指望在他身上了。
转了一圈,又为妾室,曹颙突然生出种天道循环之惑,一时恍惚,险些跌下马来。幸而即时拉住缰绳,才没有跌到地上。
庄先生唬了一跳,忙勒住缰绳,关切地问道:“孚若,没事吧?”
曹颙觉得自己眼皮有些跳,用手揉了揉,笑着回道:“先生勿用担心,许是刚才空腹吃酒地缘故,头有些沉!待回去小憩一阵,便好了!”
*
江宁,曹家西府,正院上房。
曹躺在床上,双眼凹陷,嘴唇青紫,面色灰白,微微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兆佳氏站在地上,见丈夫这般模样,哪里还忍得住,“呜呜”地哭出声来。李氏也红了眼圈,拿着帕子拭泪。
曹寅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见唯一的弟弟这般模样,心里也酸涩难当,面上却故作轻松,道:“老二,为兄打发人去州了,算算时日,现下说不定已见到他们哥俩儿,侄儿正往回赶呢!”
曹“咳”了下,脸色多了红晕,眼睛也不似方才那般浑浊。
曹寅心中益发难受,知道正如大夫交代的,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已经派人去学堂,接曹硕他们兄弟。听着外边仓促地脚步声,看来是他们兄弟回来了。
曹硕他们进得屋来,见父亲如此,已是心如刀割,却不敢大哭,怕惊扰到父亲,唯有低头饮泣。
五儿病着,没在跟前;兆佳氏所出的四姐由奶子抱着,也在屋子里。
她将两周岁,已经学语,像是感觉到亲长的异常,嘴里不停地说道:“父亲、父亲!”听得人越发心酸。
前些日子,曹害了疾,起先并不严重。曹寅手中有御赐的金鸡纳,便在过来探病时送来。谁承想,却是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曹的精神瞧着好了很多,挣扎着半靠起来,瞧了瞧屋子里的兄嫂妻儿,脸色现出一抹忧色。
曹寅暗暗叹息,知道他担心庶女,温言道:“五儿已经无碍,约莫是前几日闹腾得虚了些,刚才打发人去瞧,现下正睡着!”
曹脸上浮出笑意,略显艰难地点了点头,哑声道:“无碍就好,摊上我这么一个父亲,不是她的福气。能够护她一次,总不枉我为人父一场!”
曹寅却有些恼,忍不住想要开口问他,做出这般决定,难道就不顾及其他亲人?不过,自己也是为人父者,想着若是一日自己遇到同样难题,怕也会将那药让给儿子。
曹的视线,从几个儿子脸色扫过,道:“你们也渐大了,往后要听伯父与哥哥们的话,好好孝顺你们地母亲!”
曹硕兄弟几个皆哭着跪倒,曹硕流泪说道:“父亲大人教诲,儿子们定谨记在心,不敢违逆,还望父亲大人怜惜儿等年幼,好好保重身子!”
曹见儿子们懂事,稍感慰藉,想看看奶子怀里的四女,而后瞧向妻妾,轻声唤道:“雪琴!”
正是兆佳氏的乳名,兆佳氏强挺着发软的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咬着嘴唇移步到丈夫床前。
曹叹了口气,道:“嫁给我这个没出息的丈夫,实是苦了你!就算我也万般不是,总是一了百了……你好好拉扯儿子们,诸事少计较,往后会享儿子们的福……颐儿……”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待念出一直未曾相认地次女之名,便再没了声音……
值盛夏时分,天色燥热难当,觉罗府的下人们,发现难熬,主子们脸上越来越寒。
内院正房,喜塔拉氏坐在炕上,手里拨弄着一串墨玉佛珠,看着窗前遮阴的藤蔓,这还是去年夏天儿媳妇为了给自己消减暑气,专门张罗的。
媳妇进门虽还不到两年,但是喜塔拉氏却像觉得像是十年八年这么久,就好像原应是一家人似的。她虽然性格略显刻板之人,但是对自己相中的这个媳妇却是打心眼里满意。曹家家教好不必说,单说曹颐本人,女红、厨艺、账目上都是通的。
正沉思着,就见有个嬷嬷进来禀道:“太太,冬芷传来了,在廊下候着!”
喜塔拉氏点点头:“唤她进来!”
那嬷嬷应声下去,随后一个身子娇小、瓜子脸的丫鬟低眉顺眼地跟了进来,俯身给喜塔拉氏请安:“奴婢冬芷请太太安!”
喜塔拉氏见她穿着丁香色衣衫,耳朵上还挂着一对玛瑙坠子,脸色有些难看,并没有立时叫起。
冬芷身子本就瘦弱,半蹲了一会儿,便有些撑不住,额上现出汗来。
“你主子在服丧,你却这么个打扮,这是谁家的规矩?”喜塔拉氏寒声问道。
冬芷被吓得一激灵,歪歪斜斜的差点趔趄,忙顺势跪下,颤声道:“奴婢……奴婢知道错了,求太太饶了奴婢这遭吧,奴婢再不敢了!”
喜塔拉氏用手指拨着佛珠,看了看地上楚楚可怜的冬芷,心里叹了口气。转头对那嬷嬷道:“给她端上来!”
那老嬷嬷开口,想要说什么,但是见喜塔拉氏的神情,又合上嘴巴,应声出去了。
不一会儿。老嬷嬷端了碗褐色汤药过后,将药碗连着托盘搁在冬芷面前的地上。
冬芷吓得不行。眼泪已经出来,不停地磕头求饶:“太太慈悲,饶过奴婢这遭吧!”
喜塔拉氏听着心烦,转过脸来。不再看冬芷。
那嬷嬷见了,笑着对冬芷道:“冬芷姑娘快收声。这是做什么?太太不过是怜惜你,晓得你昨儿侍候大爷。便叫人熬了补药。”
冬芷脸上一红,对这嬷嬷地说法确实半信半疑。她是知道喜塔拉氏对媳妇好的,对她陪嫁过来的侍女也没特意刁难的道理,便低着头给喜塔拉氏道谢。
喜塔拉氏却仍未应声,那嬷嬷将药碗端起。送到冬芷面上。笑着劝道:“冬芷姑娘快喝了吧,药凉了就不好了!”
冬芷勉强笑着接过。偷偷了瞧了喜塔拉氏一眼,哪里有半分怜惜之意?心下一惊,想起秋萱,手上的药碗一滑,“吧”落地而碎,汤汁撒了一地,溅到冬芷地衣角。
喜塔拉氏转过头来,看看地上的汤汁,开口问道:“瞧你是个伶俐地,为何做傻事?”
冬芷忙磕头,哭着说:“太太,奴婢不是成心的,奴婢只是手滑……”
话音未落,就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塞什图回来了。
见冬芷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塞什图略感意外,却也没有多问。京城曹府这边,没有主子在,但是也要换服礼丧,平王爷又随扈了,他便过去帮着张罗张罗。
给喜塔拉氏请完安后,塞什图坐在靠着西墙的两把椅子,就将曹府那边的事情一一说了。说完曹府,又说自家,作为女婿,按照麻丧期,他要服丧三个月。虽然是小丧,有些亲戚朋友也要通知,不过是些人情往来。
喜塔拉氏边听边点头,遇到有什么不周密地地方,便提点两句,最后方道:“你媳妇昨天开始,就没怎么进吃食,你去瞧瞧她,好生劝慰着,别叫她太伤怀,仔细哭坏眼睛!”
塞什图应了,起身道:“既是如此,儿子就先去看看去,天怪热地,额娘也犯不着与下人生气,若是气着身子,可不是儿子媳妇的不孝!”
喜塔拉氏摆摆手,皱眉道:“大老爷们,别什么事都掺和!额娘最不耐烦什么,别人不知,你还不晓怎地?好好地善待你媳妇儿,待服丧过后,早点给额娘添个孙子才是正经!”
塞什图笑着抓抓头,出去到后边侧院厢房看曹颐。
虽然在江宁那头,曹生前并未认回这个女儿,但是对觉罗家并未隐过其身世。作为出嫁之女,曹颐要为父亲服丧一年,移出正寝,居垩室。室就是居丧时住地屋子,四面有白灰粉刷,只用普通铺盖。
等塞什图出去,喜塔拉氏方轻声对那嬷嬷道:“唤两个人拉了这婢子下去,好好教教规矩!”
冬芷还要在哭着求饶,被喜塔拉氏冷冷瞪过去,立时收了声。
侧院厢房里,曹颐一身孝衣,头上带着白绒花,坐在东墙边的椅子上,执着毛笔,低头在写着什么。听到门口春芽、夏芙两个给塞什图见礼地声音,她从座位上起身。
因昨日得了消息后,至今水米未沾,曹颐不由得一阵晕眩,险些跌倒。
塞什图见她什么神色不对,忙上前几步,将她扶稳。
曹颐浅浅一笑,道:“爷回来了?”
塞什图扶她坐下,打量打量屋子四处,除了一桌两椅外,在没有什么摆设。靠着北墙处铺着一块席子,上面是叠得整齐的铺盖。不由得皱起眉,低声埋怨着:“要为岳父尽孝,心意到了便是,也无需如此!”
曹颐垂下眼睑,低声道:“生身之恩,做儿女的,除了这般,又能如何,以寄哀思?”
塞什图思量了一回,道:“即是如此,这样也罢,只是直接席地而卧却是不妥当!虽是伏天,难免有湿气,记得咱们家库里有几块羊毛毡子,一会儿我叫人找出来。隔隔地气!”
曹颐点点头应下,塞什图这才注意到桌子上的笔墨纸砚与抄了一半的经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将砚台抄起来
鼻子下闻了。果然有血腥气。他抓起妻子地手,看针眼遍布。不由有些恼:“这两日正是初丧,三餐不时,哪里还禁得起这个?这丧期还长着,你急着这样做什么?”
曹颐轻轻收回自己地手。塞什图不由一怔,随后神色有些懊恼:“你到底是怨我!”
曹颐摇摇头。笑道:“爷说的这是什么话?爷也没甚出错,哪个会怪罪?”
塞什图见她虽带着笑。但是浑身确是说不出地冰冷,低声道:“我真不是有意,那晚我喝多了,才会作出糊涂事来!就算你恼,这也半年多了。就消消气吧!”说到这里。想起昨晚之事,不由得一阵心虚。不过那实不能怨他。这半年来,一直是秋萱照看他的起居,谁会想到昨晚会换了冬芷?待到察觉出不对时,已经是收不住。想来方才在母亲房里,冬芷便是因这个缘故受罚。
事情还要从半年前说起,去年十二月曹颐查出有喜来。塞什图身为独子,二十多岁,成亲便晚,第一次有喜讯,自然心情大好,与几个朋友同僚吃酒。
深夜回家后,才知媳妇被母亲接到前院暖阁去,这边留着秋萱、冬芷两个大丫头带着侍候他。也是醉酒的缘故,塞什图稀里糊涂地就将秋萱拉扯到床上……
事情揭开,曹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要将秋萱开脸,给丈夫做妾。还没等定日子,她这边便流产坐了小月子。
喜塔拉氏看秋萱还算本分,允她在儿子身边侍候,但是却仍是大丫头罢了。
“爷说什么呢?”曹颐支着下巴道:“秋萱是我地丫头,也是爷的丫头,爷要抬举她,还能有错处?就算额娘那里,爷也无需担心,我嫁过来许久,还没有子嗣,别说是丫头,就是爷想要纳个二房,谁来能说出不是来?”
塞什图听着她这般说着,口气就像说外人地事似的,脸上讪讪的,低声道:“颐儿……”
“颐儿?颐儿?”曹颐喃喃道:“我是曹颐呢?还是刘萍?若是没有遇到哥哥,我今天又是什么模样?”
塞什图听得糊涂,只听曹颐继续道:“说起来,我也是丫头养的,我娘是太太地陪嫁,让老爷抬举了……太太不容,寻人伢子卖了,当时肚子里已经有了我……待到七岁,娘没了,养父为了娶填房,又叫来人子……若没有遇到哥哥,被父亲母亲认在膝下,或许到现下骨头渣子都没了……”
成亲将近两年,塞什图还是头次听闻,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曹颐低头笑着说:“将心比心,我又怎么会去为难秋萱?爷不必顾及我,就算是为了孝敬额娘,也该早日繁育子嗣!”
“额娘那么疼惜你,早就给……”话未说完,就是曹颐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塞什图忙扶住,这才发现她脸色什么时候开始红得骇人,人已经昏厥过去。
塞什图连忙抱起妻子,出了厢房。春芽、夏芙两个,见曹颐这样,唬了一跳,说话已然是带了哭腔:“姑爷,姑娘这是怎么了?”
塞什图抱着妻子往正房来,边走边吩咐跟过来的春芽、夏芙去禀告太太,另寻管家去请大夫来。
幸好无大碍,只是有些着凉,大夫给开了几副退烧地药。
喜塔拉氏口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眼睛却狠狠地瞪了儿子几眼,随后打发人奉了诊金,送走大夫。
喜塔拉氏坐在炕边,拿帕子将曹颐额上的汗擦拭了,又叫人投了块湿毛巾,放在她额头上。又将她身上的薄被掖了掖,吩咐春芽、夏芙两个好好照看,才起身到了外厅。
塞什图见母亲寒着脸,忐忑地跟了出来。喜塔拉氏耷拉着脸,一言不发,直到回了自己院子,打发侍候的跟都下去后,方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额娘……”塞什图小声道:“大夫都说颐儿没事,额娘宽心……”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脸上已经落了重重地一巴掌。
喜塔拉氏指着儿子,厉声道:“你阿玛没时,你也十来岁了,什么不记得?额娘过得什么日子,眼睛里地泪哪天止过?现下,你却要让你媳妇遭同额娘一样的罪?为了不让你们姐弟吃亏受气,额娘地心肠何曾软过!你阿玛口口声声骂我‘毒妇’,若不是你的叔伯拦着,早已休了额娘!你说,媳妇哪点不好,哪里配不得你?你这是瞧额娘一个人念佛闷,想要想要将她也逼成‘毒妇’吗?”
塞什图早已跪倒在地,哪里敢辩解,连声道:“额娘勿恼,儿子知错了,儿子知错了!”说到这里,也是哽咽出声:“都是儿子不孝,额娘要打要骂都使得,只是别气伤了身子!”
喜塔拉氏瞧也不瞧儿子,走到炕边坐了,交代道:“先前咱家清贫,日子却过得舒心,现下虽是你升了官,亲戚们凑趣的也多了,却没什么滋味!如今你大了,再不是小时跟在额娘身后的毛头小子,额娘也管不住你。若是你喜欢这份热闹,想学别的男人风流快活,那明儿我们娘俩就回老宅去,给你倒出地方,省得碍你的眼!”
塞什图哪里还敢再说话,只是磕头不已,“砰砰砰”,掷地有声,额上顿时青紫一片。
“行了!”喜塔拉氏皱眉道:“原想着你大了,额娘不愿插嘴,却没成想你还这般没个大人样!冬芷的丫头,不像安分的,额娘处理了;就是秋萱,也不能留了,明儿叫人带走!”
天,又是红日西沉缘故,散去不少暑热。
曹寅与曹颙父子在西府灵堂,给曹烧了三七后,便步行回织造府。看着儿子脸上满是倦怠,曹寅有些担心,问道:“这般急驰回来,今儿又忙了半天,一会儿好好歇歇吧!”
曹颙道:“儿子不碍事,倒是父亲,还需多保重,别太过伤神!”
话虽这样说,但是曹颙的身子却像要散了架似的。自打六月十一至今,这二十来天,他真是没少折腾。
六月十一,北上济南府,六月十五到达,次日庄先生打发报信的人就追到济南府。当时还只是知道曹病重,曹颂启程回江宁侍疾。
六月十八,丧信就到了济南府。曹颙实是不敢相信,曹比曹寅小一旬,身子向来又是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真是震得半响说不出话来。
浑浑噩噩地过了两日,将出城接官亭的这套程序走完,曹颙便寻了个空,私下对新上官请假奔丧。
刚上任的山东布政使司布政使甘国璧,是刚从江苏按察使任上调过来的,与曹寅、曹兄弟也有私交。听到曹病逝,他亦是唏嘘不已,很大方地给了曹颙四十天的假南下奔丧。
虽为叔叔去世难过,但曹颙更惦记父亲曹寅是否能够受得住痛失手足的悲痛,一日也没耽搁,连夜便启程返回州。
六月二十三,曹颙回到到州时,道台府上下,曹家的仆从都换了孝衣。就算庄先生、路师爷、韩师爷这些客卿,也都换了素服。
曹颙这时,才晓得曹病逝的前后详情。待知道是死于疾,并不是先前听说的疾,立时想起父亲手中地金鸡纳霜来。是吃了没效果。还是因御赐之药,曹寅没拿出来?不过想想曹寅性格。往日里对曹这个弟弟甚是照顾,根本没有不拿出来的道理?
偏生打发来州报丧的是两个外管事,哪里知道曹寅送药、曹让药的这些典故?
_:一……只半日功夫。曹颙的嘴里便满是水泡。
因要回江宁奔丧,道台衙门地事。内宅的事,都交代清楚后,曹颙便要启程回江宁。正赶上初瑜中了暑气,身子不舒服,又留了两日。六月二十七才动身。动身前。将初瑜需要住的地方,寻了木榻什么的。收拾好,总不能让她大肚子席地而卧。
七月初一上午,曹颙到江宁时,正赶上是曹地“三七”。见过父亲母亲后,他便去西府灵堂,给叔叔上香烧纸去了。
这一番张罗,又是半日,直到现下,曹颙才跟着父亲回府。想着曹将救命的金鸡纳霜让给幼女,曹颙只能叹息不已。
说起来,曹颂这半月却像是大了不少,带着三个弟弟守灵,言行之间甚有兄长地沉稳。曹寅已经向朝廷上了让曹颂袭曹五品云骑尉的折子,若是不出意外,一两个月后,便应该能够有旨意下来。
回了织造府,进了二门,曹寅摆摆手,打发儿子先去休息。曹颙却是没动,犹豫了一会儿,道:“父亲,要不上折子,再求份金鸡纳霜备着?”
曹寅听了,摇摇头,道:“到底是皇家圣药,上次赐给咱家已经是恩典,咱们怎好不知好歹,再次开口?”
曹颙看着父亲因丧亲之痛越发枯瘦地容颜,只觉得心里酸的难受。
曹寅见儿子皱眉不语,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宽慰道:“这已进了七月,再过些日子天儿就凉,不碍事!你赶了几日路,也乏,先去梳洗梳洗,好好睡上一觉!”
曹颙点点头,往过年时与初瑜安置的那院子去,叫人送了水。因孝期还有多少日之内禁止沐浴这一条,他只好里外擦拭,收拾了一番。
++沉睡去。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次日上午,曹颙看到李氏坐在席边。李氏头上虽然没有用麻绳束发,但是身上却穿着熟麻布缝制的孝衣。
因早年经过老太君之事,曹颙对这世地丧仪也知晓些。别地还好,最是不能理解年长者与辈分高的也要按照“五服”为亡者守孝这一条。
就说曹病逝,兆佳氏与曹颂兄弟四个加上四姐、五儿这两个未嫁女都要守孝三年。曹颖与曹颐这两个出嫁女只需守一年,曹颖地一双儿女为外祖父守五个月,两个女婿守三个月。
曹寅与曹颙父子,都需要服丧一年,李氏、初瑜与曹佳氏都是服丧九个月,平郡王讷尔苏与福彭、福秀兄弟则不需服丧。
除了曹家族人,按照“五服”远近,服三月到一年丧外,京城的昌龄也需为舅父守丧三月。
因曹顺夭折时,年纪尚幼,按照“不满八岁以下,皆为无服之殇”这个说法,曹
单单是换了孝衣还好说,想到父母那么大年纪,也要如自己这样席地而卧三个月,曹颙对这繁琐的丧葬礼仪更加头疼。
他翻身坐起,忍不住开口道:“母亲,您与父亲安置的垩室,都寻个木榻吧!父亲到底上了年岁,母亲的身子也不算好,若是二叔地下有灵,见您们如此,定会心中不安!”
李氏坐在席前的小杌子上,慈爱地摸了摸曹颙前半拉脑袋上的头发茬,道:“你父亲就你二叔这一个兄弟,心里正不知怎地难过,哪里会同意如此?我这边,颙儿更无需担心,只是你现在脸色不大好。又是往返济南府,又是匆匆南下,看把你累成什么样子!”
被当成小孩子了,曹颙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要说不出的温暖,开口唤道:“母亲!”
“嗯?”李氏慈爱地望着儿子。
其实。他想对母亲说,让父母随自己一道回山东,等入了秋再回来,省得在这边因“疾”的威胁,使得他担心不已。但是话的嘴边。已觉得不妥,二房那边。兆佳氏病着不说,就是作为二房嫡长地曹颂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哪好将他们单独留这这边?
想起昨天在灵堂没见到小五儿,曹颙便出口询问:“听说五儿当初也病了。现下如何?半年没见这小丫头,不知壮实点没有。过年时见她太瘦!”
李氏道:“可怜的孩子,虽然病愈了。但是自幼就体弱,哪里经得起灵堂里的浑浊之气?叫奶子照看,安置在你三妹妹先前院子的隔壁了!”
曹颙想起,昨日见兆佳氏,全无往日的伶俐。眼神木木地。看着有些不大对头。
听曹颂提过,说前些日子。除了睡觉外,她还经常哭,情形很不稳定。有时候,就半夜哭醒,口中道“报应”、“索命”、“南院”、“北院”之类的话。
因说不真切,大家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只当她是哀伤过度,失了心神,精心照看。
虽说对这个二婶并不亲近,但是毕竟是曹颂他们兄妹六个地嫡母,曹颙对母亲道:“二婶那边,要不再寻两个好大夫瞧瞧!实在不行,打发人送信给姐姐,请个太医来江宁给好好看看!”
李氏听了,略带犹疑,思量了一回,叹了口气,道:“你二婶这是心病,一时转不过末来。待过些日子,丧夫之痛稍减,再慢慢宽慰吧!”
“心病?可是埋怨二叔将金鸡纳霜让给五儿了,还是埋怨五儿不该害病?”曹颙想想五儿,庶出无母,又累及生父,嫡母怕是不能相容。想到这里,他看看母亲,不知她是否有抚养五儿之意;若是没有,自己将五儿带回州,也算全了二叔的爱女之心。
李氏摇摇头,道:“她是埋怨自己个儿呢!那年你二叔纳路姨娘进府,她闹了一阵儿,终是没法子,只好认了,却不甘心,在路姨娘住的地方,动了些手脚,都是不利有孕的香料、盆栽等物。这个路姨娘,亦有几分见识,将其中几处都弄干净,后来就有了身子!想来还是身子有损,才会难产而死,连带着五儿,也先天不足,整日里拿药当饭吃!你二婶向来嘴巴上硬气些,却并不是心毒手辣之人,或许早间路姨娘没时,她就落了心病。如今,你二叔,又是因让药给五儿才去地,想来她心中将错儿都堆到自己个儿身上了!”
如今,曹已逝,再追究谁是是非,又能如何?正唏嘘不已,只听“咕噜咕噜”,曹颙的肚子响了起来,仔细想想,除了昨天午后吃了些饽饽外,他一天半都没用饭了。
李氏亦听见了,从小杌子上站起,对曹颙道:“你梳洗梳洗,我去唤人给你下长寿面,昨晚上就做了一碗,送过来时,你已安置。昨儿是你生辰呢,这府里忙忙遭遭地,也没顾得上!一会儿你吃过,过西府去,颂儿这些日子也没歇过。他向来听你这哥哥的,过去好好劝劝!”
“儿生日,就是母亲受难日,有什么好过地?二弟那边,母亲不必担心,昨天瞧着他还好,逢‘七’才事多些,其他日子守灵,并不应付外客。儿子过去瞧瞧,与几个弟弟排排,轮班守灵,这还有近一个月才出殡,也不能都这样没日没夜地熬着!”曹颙说着。
待曹颙梳洗完毕,李氏那边的长寿面也好了,娘两个一道用了。因前些日子压了一些差事,所以曹寅去前面衙门料理那些事务,并不在后宅。
吃罢面,曹颙没有直接去西府,而是先叫人送来纸笔,给初瑜写了封家书,无外乎是自己平安到达,勿念;长辈与弟弟妹妹们都好,丧事料理得都算妥当;最后,又少不得,再三嘱咐,让妻子好好养身体,实在闷了,就叫紫晶陪着去荷园那边住几日。
*
西府,前院。
灵棚就搭
,曹灵柩停在正中间,两边挂着白幔。左边是几经,右边是几十个道士在念咒。他们都是花银子请来的,要在曹家做上七七四十九日法事。等到送殡仪式完了后方离开。
曹颙算是明白母亲不放心让五儿来灵前的缘故了,就是他这个健健康康的大男人,也差点被这灵堂里地味道熏到。每次过来,都要适应好一会儿。
因正值盛夏,又要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棺木中除了曹尸首,剩下地都是香料。
虽然有棺材盖盖着。但还是能够闻到一股刺鼻的香气,再加上百十个和尚道士地汗臭,混合到一起,实在是熏人。
曹颂他们兄弟几个。见曹颙来了,都迎了上来。
曹颙打量着几个弟弟。曹颂不必说,曹硕虚岁十五。看着已经像个小大人,若不是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看着比曹颂还显得沉稳;曹项十三,这半年个子窜了不少,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畏畏缩缩的。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文雅。在诸位兄弟中功课最好;曹頫十二,满眼灵动。一言一行都透着机灵,不仅长得好,也会说话,甚是可亲,使人无法生厌。
看着几个小兄弟眼中地红血丝,曹颙微微皱眉,对曹颂道:“这样下去不行,还要守灵二十八天呢,这般熬下去,别说他们几个小的,就是你也未必吃得消!”
“哥,弟弟没事,三弟他们,弟弟正想着让他们三日一轮,留一个陪弟弟守灵,另外两个或是去照看母亲,或者好好将养将养。”曹颂道。
说话间,小哥几个到灵堂一侧待客地地方坐了。曹頫端起桌子上的茶壶,给几位兄长倒茶,而后对曹颙道:“谢谢大哥挂念,弟弟们没什么,这都是为人子者应当的!倒是大伯与大伯母,两位尊长都上了年纪,又值暑热,还需要大哥费心照看!”
曹颙已听母亲提过几次,曹頫对其母兆佳氏并不亲近,反倒对伯母李氏更恭敬孝顺些。想来,这也是他以后被选为大房“嗣子”的缘故。
见曹頫如小大人似地懂事,曹颙都不好意思吃味,点点头,道:“那边还好,但这边还是轮着守灵吧,要不再熬上一个月,哪个累倒了,可怎生是好?既然我是大哥,这事我就拿个主意,弟弟们可应得?”
这兄弟四个,曹颂与曹项都是钦佩曹颙,打心眼里敬重这个大哥的;曹硕与曹頫因彼此接触烧,对堂兄心里还有些隔阂,不过父亲遗命叫他们听大伯与哥哥地,自然不会有异议?
眼前这兄弟四个,加上曹颙自己,共计五个人,分三班不够,分两班还余一人。曹颙便让年纪最幼的曹頫照看内宅,侍候兆佳氏汤药;剩下四人,曹颂带着曹项一班,他自己陪着曹硕一班,每班一天。
接下来,又是将近一个月地守灵期,而且逢“七”之日,便是场大法事。七月中旬,礼部下来公文,曹生前的一等云骑尉之爵由其嫡长子曹颂袭了。按照规定,本应降一级,因康熙恩典,特命原级承袭。
这期间,闹腾两年的两江总督噶礼与江苏巡抚张伯行互参一案,也渐渐地有结案的意思。先是到江南主审此案的尚书张鹏回奏,应将张伯行革职,拟徒准赎;噶礼降一级留任。
康熙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认为张伯行参噶礼索银五十万两,审属情虚,“江南一省举人,能有几何?纵尽行贿买,亦不能至此数”,还再三袒护“噶礼若受赃,即五万亦当置之重典,噶礼原非清廉之官,但在地方亦有效力之处”、张伯行原参噶礼内有干系国家之语,亦未讯明审出”,因而下令“此案发回。著大学士九卿等详看会议具奏”。
没过几日,康熙又下令,不可将此案仍交给张鹏等审理,著户部尚书穆和伦与工部尚书张廷枢带着满汉司官速下江南,前去再行严加审明具奏。
因身负圣命,户部尚书穆和伦与工部尚书张廷枢不好直接到曹家拜祭,但都遣了亲信过来,送了丧仪。下边地司官,顾忌则少些,工部地几个没什么往来,户部的与曹颙有同僚之谊,有晓得曹颙在乡奔丧地,便也得空上门祭拜。
七月二十九,是曹荃出殡之日。因要到直隶丰润祖坟安葬,所以曹寅就留下曹硕照看其母,自己带着另外三个侄儿扶灵北上。曹携五儿同行,却不是去送葬,而是要回山东销假,四十日的奔丧假只剩下十余日。
虽然李氏起先有心接侄女到东府抚养,但是见兆佳氏这些日子身子还不爽利,提到五儿、曹荃等人便哭,也怕引得她伤心,便同意曹携五儿回山东的提议。
曹本是建议母亲带着五儿跟着送灵的船一道去山东的,等父亲到丰润安葬完曹荃后,也到山东小住些日子,休息休息。
可是兆佳氏这个情形,李氏如何能成行?况且织造府那边曹寅已经不在,她如今也出来,里外的事也不知托付给谁。况且曹硕虽留在江宁,不随着伯父兄弟北上,但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哪里放心留他一个?
因此,李氏虽然惦记着媳妇生产之事,千不舍、万不舍的,但仍是留在江宁。只能等丈夫回来,兆佳氏情形好些,她才能去山东看望媳妇与小孙子或小孙女了。
因行的是水路,一路甚是缓慢,曹怕时间来不及,同行了两日日后,便带着小满、张义、赵通等人先行下船,让曹延孝、曹延威留下在船上,等到山东境内再护送五儿回上岸回沂州。虽然沂州那边这些日子来的家书,都道是平安无事,但是曹还是不放心初瑜。算算日子,她的肚子八个月大了,六个月时看着已经让人担心。当初见她因怀孕的缘故,甚是脆弱、敏感,不知现下如何?
初瑜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作为侄子媳妇。为夫家叔父服丧九个月,也需要移出正寝,居“垩室”三月。但是因她是双身子,腹中子嗣为重。只需意思到了既可。“垩室”就设置在正房东边暖阁。将火炕拆了,铺了软榻。
虽然曹不在府里。但是有紫晶与几位嬷嬷照看,初瑜原也算过得不错,但打发进京送礼的管事与婆子回来后,便有些不对。
待问起京城各府情形时,言道其他府邸时,两个婆子说着各府的情形,倒也还好。因正好赶上江宁的丧信送到京城,又将各府地人情往来单子携回。
平郡王府、觉罗家、兆佳家、富察家。完颜家,十三阿哥府等等。都一一提到。唯独提到淳郡王府时,两个婆子言辞间有些闪烁,神情稍显僵硬。
初瑜年纪不大,但在王府长大,察言观色。想着其中必有典故。想到阿玛额娘身上。她便有些慌,神色间就露出几分不耐来。看着两个婆子脸色也越来越冷。
这两个婆子犹疑了一路,实不知该不该将淳郡王府的消息告之主母。毕竟她身子重,若是因忧虑有了闪失,谁好担得起?原想要回到沂州后,先寻紫晶商议,再决定如何行事。
偏生紫晶不是僭越之人,知道她们回来,便对初瑜说了。
两个婆子想要瞒着,又怕以后主母知道实情后,落下埋怨,不受待见;想要说着,又怕累及主母身子不舒坦。这心中拿不定主意,脸上就不自觉地显了出来。
别说是初瑜,就是她们对面坐着的紫晶,也察觉出不对来。
初瑜是正宗的皇孙贵女,端起脸来,两个婆子看着也胆颤,终是吭吭吃吃地,说了缘故。淳郡王府四阿哥弘昕“见喜”,几位福晋与阿哥格格都在内府“避痘”,她们并未能进淳郡王府。
待离京前去探寻了消息,也没有准信出来。
四阿哥弘昕,今年十一,与大阿哥弘曙、二阿哥弘倬一样,都是淳郡王侧福晋纳喇氏所出,初瑜地同母弟。
初瑜听了,手脚冰冷,摆摆手打发两个婆子下去,而后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说起来,淳郡王福晋妾室之前共生育六个小阿哥七个小格格,十三个孩子,但是却只站下四个阿哥,与四个格格,另外两位小阿哥与三位小格格都夭折,其中三个死于痘疫。
紫晶见初瑜脸色苍白,心中大骇,站起身来,走到初瑜身边,道:“郡主,四阿哥奴婢也见过几遭,看着满脸福相,定会安然无事!若是郡主惦记着,要不就请尊佛菩萨回来供奉,为四阿哥祈福!”
初瑜正是心焦,听到紫晶的话,若见到救命稻草,忙问道:“这个……可灵验?”
紫晶见初瑜满脸忧虑,笑着点点头,道:“心诚则灵,只要郡主地诚心到了,佛主自然会庇护四阿哥?”
初瑜红了眼圈,伸手拉住紫晶的胳膊,道:“紫晶姐姐,初瑜自是诚心诚意,可是万
紫晶见她神色,有不信之意,便笑着说:“不说别的,就是咱家大爷,当年也见过喜,这如今不是好好的?”
这到不是紫晶咒曹,老太君生前念叨过好几日,道长孙是个有福气的,平平安安地出了痘,脸色也没有留下麻子,定能够长命百岁。
初瑜听了,脸色收了欢喜,阖上眼睛,低声道:“其他王府的格格、阿哥也有平安出完痘的!”
紫晶思量了一回,笑着说:“格格,你是不知,那年七月咱家大爷的险况?别说是奴婢,就是老爷、太太,也都几近绝望,只有老太君神色如常,每日在菩萨面上祷告三次,而后该吃吃,该喝喝,没事还叫奴婢们凑趣抹纸牌!言谈说笑,与寻常并无半点不同。这可不是不疼大爷!论起来,大爷是落地后,便养在老太君院子里,小时候跟老太君比对老爷、太太都亲。要说大爷是老爷、太太地半条命,那就是老太君的命根子,老太君哪里有不疼地道理?待到闲暇,她对奴婢们才说了原由。这生死轮回,都是有命数的。有的人命弱些。有的人命强。这浑浑噩噩中,都能察觉长辈亲人之爱护。若是长辈亲人强些,请菩萨保佑,驱散小鬼;总比整日哀伤绝望。这样的话。就算原来没有无常上门也要招来了!”
初瑜生出几分希翼来,问道:“额驸就这般度过险境了?”
紫晶脸色止住笑。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是什么人?郡主还不晓得,就算奴婢失心疯瞎咧咧,也不会拿大爷来说事!”
这番话虽然为安慰初瑜而说,却并不是紫晶凭空编出来地。当年曹被绑架之事,虽然曹寅已经瞒住了内宅,但是东西两府,不少家生子都是家人姻亲,私下里又有哪个不知道?只是不敢在织造府内宅随意传闲话罢了。避开主子们时,偶尔也会说个一二。
初瑜嫁进曹家将近两年。对紫晶自问也了解几分,晓得她最是晓得分寸,平日里就不是多话之人,更不要说是编瞎话来。
像找到主心骨般,初瑜立时请紫晶帮着去寺里请尊菩萨回来。也要学着孙太君。早晚三炷香,默默祷告。为胞弟弘昕祈福。
原本初瑜还想要吃段长斋,被紫晶劝住。其实,按照丧仪,这些日子初瑜也应不沾荤腥、不食瓜果地。不过,她是双身子,就算不守这个,也没什么说头。
紫晶的意思,拜菩萨要讲究各人缘法,这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谁也说不清楚地事。若是初瑜相信弟弟无碍,又何必大着肚子,苦巴巴地吃斋,太过刻意了些;还不如,好好奉上几柱香,叫人打外头买些新鲜有趣地玩意儿,打发人给四阿哥送去。
初瑜虽然心中犹疑,但是也知道,就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自己也要安神下来;否则若是如额驸所说,母体身子不好或者心情抑郁,都会伤到肚子里地宝宝。
这样想着,初瑜便渐渐回复常态,整日里笑眯眯的。只是夜深无人,躺在软榻上安置时,她会蹙起眉,用收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肚子,喃喃道:“宝宝,咱们一道给你四舅舅祈福吧!你四舅舅活泼可亲,你定会喜欢他的!”说着,打枕边拿起个小拨浪鼓,轻轻地摇了两下,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出来。
这波锣鼓正是弘昕送给自己的外甥或者外甥女的,三月间随着淳王府的各式贺礼而来的。
想着丈夫所说,自己哭会伤了宝宝眼睛,初瑜便强忍着,不再让眼泪出来,口中喃喃道:“额驸,你怎么还不回来?”
擦了泪,初瑜又想起紫晶所说,隐隐约约地还是相信几分,便在心里暗暗道:“没事的,会平平安安度过,四弟会好起来地!”
胡思乱想着,直到天色大白,初瑜才沉沉睡去。
曹下船换马,疾行了三日,回到沂州。
因惦着小妻子,曹回府后,没有去前衙,直接去了内宅正院。喜云、喜彩几个都在暖阁外头候着,见曹回来,来不及见礼,便都小声道:“额驸轻声,格格还睡着!”
曹点点头,放轻了脚步,进了暖阁。
初瑜脸色尽是泪痕,露在被子外的右手,紧紧地抓着个小拨浪鼓。虽然是睡着,但是小脸团成一团,眉头锁着,看着甚至可怜。
曹思量一回,皱着眉退出来,将喜云几个叫到廊下,问道:“王府那边有信过来?四阿哥……四阿哥有什么不妥当?”
那拨浪鼓,他也认的,因是弟弟所赠,初瑜经常拿在手里把玩。
喜云点点头,低声道:“回额驸话,四阿哥见喜了,格格这两日甚是忧心!日间却是不显,晚上却少不得哭上一遭两遭!”
“见喜?”曹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想到是“天花”,脑子里却有些混沌,明明记得康熙朝已经开始“种痘”,宫里就有专门“种痘”的供奉,为何四阿哥还会染上天花?
紫晶得了信儿,晓得曹回来,也来了这边院子。听说郡主还睡着,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曹问紫晶:“不说京城。在南边时,也恍惚听过种痘之事,这个在民间应不算稀奇,为何从没听咱们府里有人种过?”
紫晶点点头:“关于种痘。奴婢也听过一些。虽说种痘的法子不难,师傅也寻得到。但这得外头流行痘疮时,才能种地。毕竟是凶险之事,总怕万一,若非痘疮扩散时到自己,不晓得自己染上没有,谁会主动提前种痘?”
曹越听越糊涂,不解道:“种痘还有危险?不就是在胳膊上小小划上两道种痘吗?”
紫晶道:“这具体法子,奴婢自不晓得。只是听说,种痘后要出花。十人里面,总要有两三人熬不过去!谁能晓得自己是好了地七、八人中的,还是熬不住地两三个里的。”
曹听紫晶提起种痘地凶险,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左臂。上辈子这个位置,就有个拇指盖大小的十字疤。就是他周岁后“种痘”留下的疤痕。说起来。但凡是八几年之前出生的人,胳膊上多有这个。待到晚几年。他侄女出生时,就没有“种痘”这么一说了,因为“天花”早被宣布消灭了。就是他胳膊上那刀,也挨得冤枉,不过是父母对所谓地“天花被消灭”地消息不敢尽信,以往万一罢了。
想起紫晶方才说的“种痘”之事,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曹道:“为何种痘要等痘疮流行时,这又不麻烦,提前防备不是更好?”
曹问得糊涂,紫晶听得更糊涂,好一会儿方道:“大爷这话问地稀奇,奴婢倒有些不敢胡乱应了!只是既然是种人痘,没有病患时,哪里寻痘来种?”
实不是曹孤陋寡闻,上辈子,“天花”离他太遥远,他对这个仅有的认识也不过是种“牛痘”防止而已;这辈子,又打小听过“种痘”、“栽花”的说法,便当是一回事,谁会想到还有“人痘”这个?
曹想起弘昕的活泼可爱,心下也是担忧,还在想着怎么权威初瑜,就听身后有人道:“额驸?”
却是初瑜醒了,隐隐约约听到说话声,起身打屋子里出来。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靠在墙角晒太阳。他脸上留着胡子,肤色有些暗红,看上去有三十来岁。看着甚不打眼,就像是个寻常到苦力汉子累了,寻地方歇着。
道台府大门,内侧,魏黑冷笑着,望着远处那汉子,对身后的任叔勇与任季勇两个道:“你们两个小子好好瞧瞧,能看出点不能?”
任叔勇顺着门缝,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墙角那粗衣汉子,从头到脚瞧了好几遍,方道:“胡子看着像是真的,身上褂子也没甚纰漏,只是脚底上那双布鞋虽然也是旧地,却实是干劲了些,太齐整些,不像是靠力气刨食!”
任季勇开口问道:“魏爷,这家伙转悠三日了,每日找换着打扮,像是盯着咱们衙门,到底什么人?要不俺带两人将这家伙拘来,好好问问?”
魏黑道:“没头没脑的,若是遇到嘴巴硬地,不是断了线儿!不管是打咱们衙门的主意,还是打咱们大人的主意,总要晓得是那面来的风!顺藤摸瓜,总要不留后患方好!”说到这里,却是有些奇怪,暗道:“怎么老瞧着这家伙有点儿眼熟啊!又想不起到底是哪个?瞧这孬样子,也不像是江湖上的朋友!”
想到这里,回头瞪了任家兄弟两眼,道:“就这么个人,让你们跟了两天,你们都跟丢了,丢人不丢人!”
兄弟两个,虽是不服气,却也无言辩解,最后还是任季勇腆着脸道:“魏爷,这也不能怨俺三哥与俺,这家伙属耗子地,防人防地紧!这城里的几条马路,他是挨个拐,小半个时辰,也不像是要到地样子,一不留神,就跟丢了!”
魏黑道:“今儿大人回来了,这家伙的事也要有个了结!一会儿,咱们兵分三路,各盯各的,就不信一个也盯不牢这家伙!”
北京,觉罗府上,曹和曹颐相对而坐。望着曹颐那消瘦而无血色的脸庞,曹心都碎了。良久,曹颐开解他道:“哥哥不必担心,妹妹没事儿。只是很多读者日日沉迷写书评,月票却还是不多,若哥哥能劝解一二,也是好的。”“妹妹放心,有哥哥在,断不能听之任之,谁再不投票,咱就歪谁的楼!!!哼!!!”
京城,阿哥所,十六阿哥住处。
正房卧房里,嫡福晋郭络罗氏仰躺在床上,鼻洼鬓角汗津津的,双眸紧闭,黑鸦鸦的长头散在枕间被上,映衬着素净的小脸越发苍白。
床前,一个穿着花青色旗装的中年妇人,满脸忧色,颤巍巍伸出手来,将郭络罗氏额上粘着的一绺湿发轻轻拨开,仔细瞧了又瞧,而后小心的将她的被子掖了掖,方出了卧房。
到了外间,这妇人却是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手紧捂着嘴,不想传出哭声,另一手的帕子却不停地拭泪。她旁边侍立着两个宫女,其中一个红着眼圈,低声劝道:“太太还请节哀,主子这边还要太太怜惜,太太还需多保重!”
另外一个也劝道:“是啊,太太,福晋盼了这大半年,不就是等着小阿哥出世吗?谁成想,会是这般,福晋晓得了,还不知要难受成什么样!”
这中年妇人正是三品官能特之妻,郭络罗氏之母舒穆禄氏。
郭络罗氏腊月与十六阿哥成亲的,过完年就查出身孕,人都以为是九月初生产,谁知道却昨儿一早儿就开始阵痛。然而却是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宿,直到今日晨正三刻(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才诞下个小阿哥。因日子没到的缘故,那孩子十分孱弱,落地半个时辰,便夭折了。
舒穆禄氏是昨日中午得了消息入宫的,陪护女儿生产。生了个小阿哥,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又这般。虽然心里难受,但是她却晓得眼下不是大放悲声的时候。现下女儿因产后过于劳累的缘故,正昏睡着,还不知道孩子夭折的消息;这一会儿她若是醒来。自己还要想法子宽慰。
舒穆禄氏正难受着,外头小宫女回话,道是德妃娘娘与荣妃娘娘都打发人来瞧。
如今,圣驾在塞外。十六阿哥也随扈。并不在京中。
紫禁城里,由德妃与荣妃分管宫务。郭络罗氏是十六阿哥嫡福晋。生育的又是十六阿哥第一个孩子,她们作母妃的,自是半分不敢疏忽。有经验的太医产婆,是早就预备下了地,就连奶子,也千挑万选找了几个妥当的出来,千妥当万妥当,偏没成想郭络罗氏昨天突然就动了胎气。
这番折腾下来。好歹添了个小阿哥,众人的心还没落地多久。甚至要往热河送喜信的人还没出紫禁城,那新生地小阿哥便夭折了。
这世上地喜怒哀乐说不清楚,同一时,有的人悲,有地人喜。日子就是这样在眼泪与笑容中过去。
田氏坐在炕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觉得肚子里有些饿。不禁自嘲,自己真是成了大肚婆了,这不过半日功夫,就吃了两顿,如今还觉得饿。
她放下手上的缝了一半的小衣裳,下了炕,出了屋子,往东厢厨房去。
厨房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与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见到田氏进来,忙站起身来:“姑娘怎么来这里?怪脏的,有吩咐了,在屋子里喊一声就是!”
田氏笑着说:“可不是饿了,也不知怎么,就是想吃东西!也在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就过来瞅瞅!杨嫂子,厨房有什么垫饥的吃食没有?”
杨嫂子用围裙擦擦手,走到灶台边,一边掀开锅盖,一边笑着说:“双身子,肚子里还有张嘴,可不是饿得快?当年我怀核桃时,四两重地饼子,一天能吃四、五个!”
掀开锅盖打开,散出些热气来,看来是没有熄火。锅里的竹帘上,是半盘子水饺。杨嫂子端了出来,又寻了醋瓶子,对田氏道:“姑娘屋子里用吧,这厨房也没有正经坐处!”
田氏见了那水饺,看了看田氏身后,眼巴巴盯着水饺盘子小丫头,略带嗔怪地对杨嫂子道:“这不是早上我留个小核桃地吗?杨嫂子怎么不叫闺女吃?”
杨嫂子爽朗地笑了两声,道:“她小孩子家家的,吃不吃又能怎样?瞧着姑娘早上吃得香甜,想是喜欢这口的,便在锅里热着,这不是正可好?”
田氏四处打量了下,看到厨房靠边的碗橱,取了一只盘子,两双筷子,而后到灶台边,将那半盘子水饺分成两份,一份淋了醋,自己端起,另一份推到小核桃身边。
杨嫂子忙道:“这才几个,姑娘自己个儿还未必够够呢,给她留什么?”
田氏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只水饺,笑着说:“只是垫巴两口,尽够了!杨嫂子也真是,不过是猪肉白菜水饺,又不是山珍海味,下次别这样了,还是多包些吧!统共这家里不过四口人,还要置办两样吃食,多费事,若是买菜地银钱不够使,就找陈大哥吱一声!”
杨嫂子很是羞臊地摸着围裙道:“主仆有别,我们做下人地,怎好与主家一个锅里吃食,那不是乱了规矩!”其实除了这个,还有个原由她没说,那就是看着田氏主仆也不像是富裕的,不好浪费。
来沂州已经大半月,说是来投亲靠友,但是田氏却只在这院子里猫着。虽然有个管家跟着,但是整日里出来进去地,也不像是寻访到人的样子。
田氏道:“这规矩也得分人家?就是我头上这发髻,不还是杨嫂子帮着梳上去的?这几个月,多蒙嫂子照看,我与陈大哥都没拿杨嫂子当外人的!否则,也不会大老远从河间府带嫂子与小核桃到沂州!”
杨嫂子看着田氏头上带着的白绒花,脸上露出些担忧:“姑娘,虽说投亲靠友也是法子,但姑娘要去的是夫家的亲戚,不是娘家这头,年岁又轻,可是好守的?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呀?”
田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着说:“还能咋过。只求佛祖保佑,平平安安地将孩子生养下来。不过是男是女,都是我的福气!”说着,将那装着水饺的盘子自己端了。对杨嫂子道:“我屋里吃去。杨嫂子不用跟过来,也到了做下晌饭之时。杨嫂子且自忙去!”
见田氏出去,小核桃立时伸手,要去抓盘子里地水饺。杨嫂子忙拉住,扯起围裙,给她的擦了下手,又将筷子搁在她手里:“用这个吃,慢着点,小心别噎住。娘给你盛碗水去!”
筷子到了手里,小核桃反而不着急了。伸手拉住她娘的衣角,笑嘻嘻地说:“娘,你先吃!”
杨嫂子摸摸了女儿的小脸蛋,道:“好闺女,你自己个儿吃。娘不耐烦吃这个!”
小核桃小脸缩成一团:“娘。爹没之前,咱家年年过年不也吃这个?女儿咋记得。娘喜欢吃呢?”
杨嫂子被女儿地话触动,愣了好一会儿,方蹲下身子,将女儿身上地褂子抻巴抻巴,道:“娘早先爱吃,现下却不爱吃了,就像你原来爱吃梨,那年吃倒牙了,就再不爱吃是一个道理!”
小核桃闻言,放下筷子,对那水饺却是瞅也不瞅了,小声道:“女儿也不吃饺儿了!”说着,抬起头看她娘:“娘吃吧,天热,再搁坏了,那不白瞎了!”
杨嫂子见女儿这般乖巧,心酸得不行,不知不觉眼泪已经出来了。
就听大门声响,有人“咚咚”的敲门,杨嫂子忙擦了泪,走了出去,隔着门问:“可是陈爷回来了?”
门外有人应声,杨嫂子听了,便抽开门闩,打开大门。进来一个汉子,蓄着胡子,穿着粗布褂子,对杨嫂子问道:“已经立秋了,杨嫂子地菜里也多放些肉,这些日子吃的太素淡,嘴里没味道!”说着,打怀里抹出几块碎银子,约莫有二三两,递了过去。
杨嫂子接了,心里却叹了口气,早在河间府,被这位“陈爷”雇佣,签了半年的活契。那时候,这“陈爷”身份虽然不高,但是白白净净,收拾得也算利索。这半年,却是一天不如一天,想必这点碎银子也是废了血汗赚的。
且不说杨嫂子唏嘘不已,门外魏黑望着这户人家,也不知在思量什么。方才,他与任家兄弟,分头跟着这个家伙。看来这家伙甚是警觉,故意绕来绕去的,有意无意地兜两个***。
幸好魏黑早先就是在曹身边做暗镖的,这跟踪寻人的法子不说千八百,也有个十个、八个的。前面这人再警觉,对魏黑来说,不过是小孩子游戏。
魏黑想起怀里揣着地道台府典吏牌子,敲开隔壁的人家,询问那边住地是什么人。
得知那院子是一个大肚子年轻寡妇并三个下人租住,魏黑实在有些意外,一时半刻的却猜不透对方的用意。原想着是哪个不开眼的派来的眼线,不知是甚企图。可是,若是心存不良,哪里会带着大肚子女人出来?而且,三个下人中,又只有一个男子,剩下地是母女两个。
除了眼线,还有什么缘故要盯着道台衙门大门地?魏黑打隔壁人家出来,在道边寻思了一会儿,还是走到方才那男人进去的人家,敲了几下大门。
“谁呀?”门里有男人开口问道,曹魏听着这说话声,只觉得很是熟悉,皱眉想着,嘴里却应道:“衙门地,查检下所住人
门里立时没了动静,魏黑正想要不要再喊一声,就听见拉门闩动静,外加略带颤抖的声音:“可是魏爷?”
魏黑听了,不由瞪大眼睛,推门进去,仔细地将那汉子打量一番,越看越是惊讶,刚要开口发问,厢房那边出来了穿着蓝布褂子的仆妇,看了门口这边一眼,便端着饭菜往上房去。
那汉子也晓得门口不是说话之地,将魏黑引进他所住的厢房。
“林丁,不是说你随着宁爷……怪不得见你眼熟,只因没想到你还在世上,才没往你身上想!这来沂州,是来投奔我家大人的?衙门口转悠了两日,咋不见你进去?”魏黑道。
林丁脸上添了几分悲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小的正是奉了我家大奶奶之命。来投奔曹爷的,半月前到的沂州,不巧正赶上曹爷南下奔丧。这几日在这边等得不耐烦,便过去那边溜溜!”
魏黑想起刚才在隔壁问过的。挑挑眉毛道:“我家大人回来了。中午回来的,到现在约莫有将近两时辰了!”
林丁精神顿时一震:“曹爷回来了?”
魏黑犹自不答。反问道:“莫非正房里住地是宁爷的如夫人?”
林丁迟疑了下,想着魏黑是曹的心腹,便不再瞒他,将五个月前主子暴毙、主母打发他护着如秋出来的事都一一说了。
因当时时日尚短,不能确认如秋是否怀孕,便在河间府暂住。一个月后,待如秋查出身子来,大夫又嘱咐不可妄动。要等三四个月坐住胎,因此就在河间府耽搁到六月底。直到进了七月。才雇了马车,一路缓行,来到沂州。
这一番讲述,听得魏黑唏嘘不已。他是知道曹与宁春交情地,便不再耽搁。直接回道台衙门找曹报信去。
曹与初瑜话了别情。又说起将堂妹五儿接来沂州抚养之事,而后对弘昕之事也劝了几句。这再过十来日就要中秋。京城那边少不得送节礼过来,到时候便会有消息。再说,弘昕懂事乖巧,自幼待下人也宽泛,像是福泽深厚地,明日打发人往各个寺庙道观里多捐些香油钱,为他祈福。除了寺庙道观,就是普济堂与育婴堂那边,也送米粮肉菜过去。
初瑜过年时,见过五儿,很是喜欢,又怜惜她孤苦,听说她过来,倒是真心欢喜。待听了为弘昕祈福布施的安排,她心下甚是感动,但是知道丈夫素日对佛道之流并不太重,便道:“普济堂与育婴堂这边使得,寺庙道观不必,紫晶姐姐前几日帮初瑜请了尊观音菩萨回来供奉!”
曹摇摇头:“不过是费些银钱,你我现下,都不便回京,在这边多多祈福,要是小四子还要赖在床上不好起来,那咱们就去信好好训训他!”
一句话,说得初瑜都笑了。曹见她神色不似方才那样抑郁,便对紫晶道:“你们两个好好商议着,将各处要布施地银钱列出来,明日便打发曹方去办!”
曹方是七月初打关外回来的,永庆那边已经安排到地方军中,正好佐领是平王府的门人,打好了招呼,安置得还算妥当。
紫晶昔日被曹劝过几遭,就是这佛前因果云云的,知道自己大爷是不信这个,如此做来不过是想要分郡主的心思,让她不至太过惦记京城那边。因此,便笑着应下,对初瑜道:“到底是大爷想得周全,这样布施下去,不管是佛祖,还是三清,哪里有不晓得郡主的虔诚之心的?”
曹因想起“牛痘”来,想要找庄先生商议商议,便让紫晶陪着初瑜两个拟定布施单子,他先去前头衙门瞧瞧。
康熙四十二年,索额图被处死后,庄先生离开京城,到无锡乡间隐居过几年。现下,听曹提起养牛的人甚少出痘之事,庄先生也恍恍惚惚有些印象。
若这种“牛痘”真地鲜少死人,那么就可以取代“人痘”,广泛栽种。要是这样,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庄先生地脸上也多了不少期待,不过思量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出城到乡下找牛不难,这活人试验却有难度,毕竟是性命攸关之事。另外,让人不得不忧虑的是,若是事情可行,种“牛痘”却是能够防治天花,那这个方子怎么献上去?
毕竟这方子是“活天下万民”之事,谁能保证不会引起帝王的忌惮?就算是康熙老爷子对曹家仍旧恩重,不会做他想,那下一任帝王?
弄好了,虽然是件大功劳,却是却大的有些扎手?不过,也不能白白地放过这个机会,毕竟以曹地年纪与资历,若是不作出点成绩来,要熬上两任、三任,才能升正三品按察使。庄先生摸着胡子,细细思量起来。
初瑜肚子越来越大,忽一夜阵痛,小曹急忙起身穿衣去叫稳婆,未及稳婆赶到,小小曹已经迫不及待自己跑出来了娘肚子。众人大惊。稳婆笑曰:“小主子可真是个急性子。”小小曹愤恨地咬着粉嫩地小拳头,大哭:“宝宝能不急么?再不急月票都跑别人家里去了,宝宝的奶粉钱啊……呜哇哇……”
曹因弘昕之病想起“牛痘”,并没有像庄先生那般立时想着怎么用这个方子去谋取权益,他心里想的,是寻几个大夫并几个兽医,先找找带痘的牛,好好研究一番。
在上辈子的认知中,这“牛痘”应该是牛天花,对人体的伤害性不大。人种了“牛痘”后,应该就是伤患处起点小泡泡什么的,没几日便会好了,但此时体内已产生天花抗体,对天花便有抵抗力,就不会再染上人天花了。只是,因为他“种痘”时不记事,记事后都没这样一说了,所以只是大约知道有这么回事,心里很没底。因此,他就想要先确认一下,再考虑是否将方子上交康熙,或是如何如何。
还没来得及讲这些,魏黑已经火急火燎地回来,将林丁护送宁春怀孕的通房如秋来沂州之事说了。
因当初魏白给十阿哥下药那样“大逆不道”的事,都是庄先生给收尾的,所以魏黑丝毫没有避讳庄先生之意,当着庄先生面坦然直言的。
就是曹,也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隐瞒庄先生的,虽然庄先生有着另一个身份,但毕竟宁春家犯的不是“谋逆”大罪,面上是一家父子几个都死了,竟至绝户,然罪名不过定了“贪墨”之类的,惩罚也不重——只责令宁春继母还部分亏空,数额并不大,还完后,宁春继母仍留有不少余资。她从夫族近宗过继了个孩子,就此守门闭户地过日子。
乍听到宁春还有遗腹子留在世上,曹“腾”一下立时从座位上站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急声道:“在哪儿?怎么没直接同魏大哥回来?身体可好,孩子平安吗?”他激动之下,竟有些语无伦次。
“就在后街,离道台府不过半里路!”魏黑说着说着。忽然反应出有些不对,这样近的距离,林丁却每次都绕半个城过来,这防的是什么?避的是什么?
曹只觉得胸口热的不行。眼睛发酸。想起与宁春相识至今,几近十年。当初种种,历历在目。宁春蒙难,已经小半年,他却连报仇都找不到对象,这口闷气憋在心里甚是难受!
曹心里,甚是愧疚难安,明明知道宁春之父回京前在江南盐务上连任多年,为何没有想到旧事也会受牵连;也埋怨自己。为何离京前不对宁春点得更透些。因他向来最推崇八阿哥,家族与同九阿哥等人最为亲近。所以曹从未想过他这两年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魏黑说完如秋在沂州的临时住址,见曹立时要过去,忙开口道:“公子且慢,好像有点不对头!”
曹正激动着,只觉得喘不上气来。脸色煞白。道:“不对,有什么不对?”
“孚若!静心!”庄先生瞧出曹的异样。高声呵道。
曹深深地呼了口气,胸口却疼得要命,想是因精神恍惚的缘故,不知不觉岔了气息。见魏黑与庄先生满脸忧色,他摆了摆手,道:“没事,不过是岔气了,魏大哥,你先说说!”
魏黑哪里放心得下?他满是担心地道:“公子,要不寻个大夫来瞧瞧!”
曹刚想要说不用,但知道魏黑与庄先生定要再劝地,为这点子事争执无用,便点点头:“嗯,那明日就请个大夫过来看看,也没什么大事,这几日赶路紧了些,或许是没歇好的缘故!”
魏黑见他答应看大夫,方将刚刚自己想到的疑问说出。
十三阿哥瞧瞧一身酒气的十六阿哥,皱起眉,道:“咋又喝多了?这都连着几日?!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也得顾惜你自己个儿地身子骨儿!”
十六阿哥小脸红扑扑地,打了个酒嗝,身子趔斜着,伸手将胳膊搭在十三阿哥的肩膀上,腆着脸说:“难受?不……不难受……,高……高兴。十……十三哥……今儿四哥府上四阿……四阿哥周岁生日……弟弟高兴,高兴啊……,就……就喝……喝……”说到这里,却是腹里翻腾,面上一红,一躬身低着头呕吐出来。
十三阿哥见他身子要堆萎,忙一把拽起来,高声唤人取清水,又向跟着十六阿哥来地太监赵丰斥道:“你主子心里难受,你们也不晓得多劝些?!这都什么时辰了?宫里那边送了消息没有?没得叫你们福晋担心!”
赵丰愁眉苦脸的回道:“十三爷,您是不知道,我们爷打四爷府里出来,便念叨着您这里,说什么也不叫奴才们送他回宫!奴才怕落宫门,就私做主张,打发人回宫,说是十六爷在您这边歇了!”
十三阿哥将十六阿哥扶到边上的椅子上坐着,点点头,道:“送信回去就好。你们福晋这些日子肯定也伤心着!”
屋子里尽是秽物的酒臭味儿,十三阿哥叫人开了前后窗子通风。因再有两日便是中秋,外头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半空,洒下一地清冷。
十六阿哥眯着眼睛,受风一吹,打了个寒战,恍惚间嘴里嘟囔着:“福晋,什么福晋?哪个福晋?”
十三阿哥瞧他醉得不成样子,知道这时劝也是白劝,心里叹了口气。虽说贵为皇子,但是在各自的小家中,也不过是丈夫父亲罢了。
孩子不好生养,没出生就没的那些不论,就是生下的,又有几个能站住?不说别人,单说他自己个儿,次子与三女也是生下没几日就夭折。只是次子夭折,是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底的事,他正因牵扯到“废太子”中,被皇父下令圈禁在养蜂夹道,哪里有心情理会还未曾见过就夭折地儿子?
说起三格格,却是前些日子,圣驾离京前夭折的,一岁半大。确实让十三阿哥难受了半个月。分府这一年半,去年上半年还好些,他每月还出去应酬几遭;待因城门杀人之事受了斥责后,他便鲜少出府。跟孩子们相处地时候便多些。两个小的尤是。
嫡子弘暾自不必说,整日里在眼前的。谁让他与嫡福晋兆佳氏感情厚些,很少在其他院子歇。就是三格格,因其生母富察氏身子不好,断不开药,照看不到她,便养在兆佳氏房里。
十三阿哥整日里逗弄逗弄儿子女儿,教着两人学学话,没事给儿子当当马骑。给女儿眉心点个胭脂痣,倒也是另一番乐趣。
六月中。三格格患了“百日咳”,挺到七月初还是夭折了。十三阿哥守着女儿,终于明白什么叫疼得心难受。
将心比心,十三阿哥能够理解十六阿哥的悲痛,所以这几日十六阿哥整日醉醺醺登门。他并没有恼。只是心疼他不爱惜自己。
十三阿哥扶起十六阿哥,说:“十六弟。你醉了,走,哥哥送你去客房安置!”
十六阿哥“嘻嘻”两声,歪着脑袋,道:“十三哥,这日子过得也太过谨慎了,连四哥府上地喜事,十三哥都不去。就算十三哥出了金鱼胡同,难道皇阿玛还能定十三哥地罪不成?哥啊,您没瞧见,那小弘历啊,胖乎乎地,挺好玩儿!”
十三阿哥拍拍他的后背,劝着:“行了,行了,十六弟,别羡慕了,你赶紧戒了酒,好好将养几日,辛苦一个月,明年就能抱上儿子了!”
“儿子?儿子?”十六阿哥有些茫然,止了笑道:“儿子没了,儿子没了!”
十三阿哥听得难受,便道:“十六弟,你要实在难受,就哭一场,过后就别在寻思了!等以后再有了儿子,前头这个就不想了!”
十六阿哥摇摇头,道:“是弟弟对不起她,实是没脸见她了!”说着,忍不住举起胳膊,使劲敲着自己脑袋。
十三阿哥听着,这是另有缘故,不禁有些糊涂。
十六阿哥敲了两下,身子就有些不稳,十三阿哥忙唤赵丰与自己一左一右地扶住,送他到客房安置去。
偏生十六阿哥虽醉着,却不肯就闭着眼睛休息,拉着十三阿哥不叫他走,一会儿是自己没福气,连着两个孩子都无缘得见;一会是小时候刚进上书房,被弘皙捉弄,别人都看热闹,就十三阿哥出来教训了弘皙。
自打那以后,他就瞧着十三阿哥亲,又因这位哥哥骑射俱佳,崇拜地不行不行地。不过十三阿哥那时已经十五岁,兄弟两人一起在上书房地日子还不到半年,十三阿哥便跟着哥哥们出来当差。
再大些,十六阿哥想要亲近十三阿哥,却觉得害臊,怕十三阿哥嫌他生母位份低,瞧不起他;等到十三阿哥不顺当后,他又怕哥哥嫌自己多事碍眼,不肯主动亲近。直到曹进京,到他身边做了伴读,他才得机会与哥哥亲近,云云。
絮絮叨叨,十六阿哥说了很多,直待说得实在累了,乏了,迷迷糊糊地阖了眼。
十三阿哥回到内院正房时,已经亥正初刻(晚上十点十五分),兆佳氏还没睡,上前帮丈夫更衣。闻到十三阿哥身上的酒儿,她略带担忧地问道:“十六弟来了,可是又喝多了?”
侍女送上水来,十三阿哥用清水洗了把脸,叹了口气,道:“是啊,这小十六,再这样下去,身子可就毁了!明儿说什么,我也得骂醒他,打小十七以下不论,除了十五弟那边地福晋至今没动静,其他府里,谁家没折过小阿哥、小格格?若都如他这般,那日子就不用过了!”
兆佳氏道:“毕竟是头生子,又是正经八百的嫡出,心里难过,也是有的,想是过些日子淡了就好了!”
十三阿哥摇摇头:“我瞧着刚才说话的意思,像是李氏前面也小产过,直嚷嚷两个儿子,都是没缘分,不得见!
兆佳氏一愣:“这话,倒是头一回听说!怨不得呢,大家私下里说起闲话来,提到十六弟那边,便都奇怪,他待李氏向来亲近,怎么两人成亲三年还没个添个格格阿哥出来。反倒是十六弟妹有福的,进门便怀上了!”
这两年,虽然十三阿哥鲜少出府,但是有些人情往来,却不是能免则免的,便多是由嫡福晋兆佳氏出面代劳。
夫妻两个,又说了两句闲话。兆佳氏今儿白天也过了雍亲王府赴宴,除了四阿哥弘历周岁生辰,其府上的二格格也在前几日由郡君加封为郡主,算得上是喜事连连了。
进了九月,天渐渐凉了,初瑜越发的慵懒。因临近产期,肚子圆鼓鼓地,曹看着也担心,生怕她走路不稳当,跌了什么的,便也不再催她多动。
府里除了初瑜,还有一个孕妇,那就是庄先生地“外甥女”田氏。田氏是直隶人士,庄先生的外甥女,虽然比初瑜还小一岁,却是个命苦的,年纪轻轻地没了男人,娘家父母又早就没了,哥哥嫂子又脸色不好,便拖着笨身子来沂州投奔娘家舅舅。
庄先生是当年曹寅请来给儿子做先生的,向来被曹敬为尊长。因此,曹夫妇,对庄先生的外甥女田氏,也分外厚待,单独置了院子,丫鬟婆子一应俱全。曹认了师妹,阖府上下皆当成姑奶奶敬着,各项供给,都与江宁来地五小姐一般无二。
现下,已过了重阳,正是深秋午夜,明月当空,本应是万籁俱静,但道台府内宅却是***通明,人影交绰。
曹站在院子里,皱着眉,走来走去。夜风袭来,院子里的海棠树叶子“簌簌”作响,一枚枯叶打着旋儿随风飘落在地。
自江宁回来后,他因要急着往济南府山东布政司衙门销假,所以并未多做停留。将田氏接回府中后,他便北上济南府去。
能够照顾宁春的遗孀,等着他的遗腹子出生,对曹来说,甚是感激苍天如此安排,使得他有机会为至交好友做些什么。
只是,根据魏黑所说,林丁异于常人的小心谨慎,再联系宁春嫡妻钮祜禄氏这番令人费解的安排,曹与庄先生隐隐地察觉出什么。钮祜禄氏这般忌惮,是不是晓得谋害丈夫与公公的凶手,或知道对方不是手段光明之人,担心对方会斩草除根呢?答案,已经无人可知。
若是不能打出宁春家的身份,那田氏总要有其他身份,总不能莫名就多了个大肚子的女眷进门?肚子里的孩子总要有个体面的身份?
曹本想要编排是曹家的亲戚,但是考虑到曹家入关前就在旗,家生人口都是在所在的旗别下有登记的,实不好冒认;母族李家那边,亦是如此。
庄先生不仅想到这些,还顾及到曹的名声,若是含含糊糊的接个大肚子女眷进府,初瑜那边虽然能够说清;可万一有点闲言碎语的,于曹的官声有碍。因此,很是坚决地反对以曹的名义接下来,便提到自己认下做外甥女,权当是守寡后来投奔自己这个舅舅的。
这样安排。田氏地身份不高不低。也不会惹人招眼。曹想想也是,这道台府内府,虽然大部分都是打京城与江宁带来地人,但毕竟人多眼杂,保不齐有一个两个粽子,万一真弄出些事事非非。危及到田氏的性命,那就要悔之晚矣。
毕竟是要长住,不是三两个月的事,曹并没有瞒初瑜与紫晶。毕竟初瑜是内宅主妇,这样坦诚相对,亦是对妻子的尊重;紫晶这边。是习惯使然,向来是诸事不瞒,也有请她对田氏另眼相待之意,毕竟田氏的生活还需她安排打理。
宁春暴毙,钮祜禄氏披红殉夫之事,初瑜也知晓些,曾为这夫妻两个叹惋不已;对钮祜禄氏的烈性,也是打心里敬重。没想到。再隔了几个月,又添了遗腹托孤。初瑜心善。又知道丈夫与宁春向来亲厚,自然没话说;就是紫晶,亦是直道“可怜”。
就这般,以庄先生外甥女地名义,田氏被接进道台府。初瑜与紫晶叫人收拾了一个单独的院子。除了田氏身边跟着的杨嫂子母女外。又选了两个妥当的嬷嬷并两个丫鬟过来侍候。
田氏,原名叫玉枝。自幼被卖进宁春家做丫头的,长得只是清秀,并无过人姿色,只是眉目之间有些像宁春先前去了的外室秋娘。玉枝大些后,不过是三等丫鬟,在饽饽房打下手地。
见年年初,无意让宁春看到,入了眼,便调到自己身边侍候,并且将她改名叫“如秋”。
如秋做了十来年粗使丫头,哪里有秋娘的多情温柔?宁春不过是当个念想,当成摆设,并未收她。
说来也巧,宁春出事前一晚,刚好是秋娘的生祭,喝了多少酒,便将如秋给收用了。
听着这名字,再见到如秋的相貌,就算不知道经过,曹与紫晶也能猜出其中的缘故,不免又是唏嘘一番。
九月初十,曹荃病逝满三月,曹要打“垩室”搬回正房。初瑜因临近产期的缘故,早在中秋过后,便在曹的强烈安排下,回到正房安置。
虽然曹的孝期还有九个月,但是各项需要守着地规矩并不像前三个月这样刻板繁琐,饮食禁忌也说法少些。不想,还未搬回住,就赶上初瑜阵痛。
听到屋子里突然传来初瑜的叫喊声,曹再也忍不住,三步两步冲到廊下。喜霞、喜烟正往里端热水,见到曹要进去,一时惊诧,唤出声来:“额驸!”
曹什么话也不想说,直接侧身打两人身边进去。
西侧间里,紫晶带着喜云、喜彩几个,将接生婆子所需地各种物件都准备,地上还有两个燃着的炭铜炉,见到曹进来,都唬了一跳。
因生产时怕风,所以不仅中厅进西侧间的门挂着厚毡帘子;侧间到卧床中间的门亦是。
“啊……”初瑜的声音分外凄楚,曹哪里还忍得住?对紫晶她们几个微微点点头,便急冲冲地进了卧房。
“额驸?”在里面跟着接生婆子照看初瑜生产地叶嬷嬷与周嬷嬷见曹就来,忙过来拦住,要推他出去:“额驸,这哪里是男人能进地地儿,您快请出去!”
曹枉若未闻,心里很是后悔,为何早先没坚持自己的观点,轻易地被初瑜说服,留在产房外。他实在是心里着急,也不耐烦应付两个婆婆,直接奔着床冲了过去。
初瑜地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水洗一般,尽是汗,望着丈夫这边,虚弱地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其他的嬷嬷产婆七嘴八舌,纷纷劝曹出去。曹浑不在意,走到床头,对初瑜道:“别害怕,我在这儿!”说着,伸出手来,将她原本抓着床单的小手握在手心中。
“额驸……”初瑜喃喃道,声音似喜似泣,神情却渐渐安定下来。
害怕的不仅是初瑜,还有曹。若不是在初瑜面前,他都忍不住要给自己个耳光,心里懊恼不已:“她才这点儿大,就要承受生育之苦。还不都是自己对房事没节制的缘故!”
几个嬷嬷还想再劝。曹黑着脸扫了一眼,凶巴巴地道:“我要陪着!”这副模样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的恐惧。
不知为何,就在这刻,曹脑子里闪现的尽是第新婚之夜,第一次见到初瑜的情景。她初掀开盖头时的调皮,洞房夜那声“额驸不喜初瑜吗”。次日凌晨熄灭喜烛时地欢喜。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地握紧初瑜地小手……
“啊……”虽然在丈夫面前,初瑜不想让他担心,想要表现得坚强些,但是下边那种要撕裂她的痛感传来,使得她忍不住仍是喊叫着。
“大格格。加把劲,加把劲……”两个接生嬷嬷都是淳王府的过来的,所以按照王府那边的称呼。
这一番折腾下来,曹旁观之人,也只觉得度日如年,出了一身冷汗;更不要说是初瑜,早已使尽了力气,眼睛似闭非闭的。嘴里穿着粗气,胸口起复不已。还是仍是连头也未出来。
曹只觉得心里纠得难受,对那两个嬷嬷道:“这……这……”
两个嬷嬷倒是接生地熟手,笑着对曹道:“额驸稍安勿躁,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初次阵痛。瞧着格格身子都是好的。缓口气,再使把劲头。小主子就出来了!”
叶嬷嬷已取了片参,走过来搁在初瑜嘴里,口中道:“格格使劲允两口,借借力气!”
不过两刻钟,产房里又传出凄厉的叫声:“啊……”
侧间里的喜云、喜彩等人,头一次见过这个阵势,吓得瑟瑟发抖,与初瑜感情最深厚的喜云,已经忍不住流下眼泪。
紫晶的心里,也“怦怦”跳个不停,摸了摸手腕上地念珠,忍不住轻轻垂下眼,无声地诵经,向佛祖祈求主母能够平安顺产。衣,在廊下眺望。看着主院那边的***通明,偶尔传来的女子的哭叫声,亦是忧心不已。
怜秋已经哄着妞妞安置,惜秋在房里侍候庄先生的,原还当他出来起夜。等了许久也不进他回来,惜秋便有些担心,怕他摔了、绊了的,毕竟也是五十多岁的人。
待胳膊上搭了件衣裳,举着灯出来,才发现庄先生在廊下站着,略带些诧异与嗔怪,道:“先生,怎么这里站着,夜风紧呢!”说着,将胳膊上的衣裳给庄先生披上。
庄先生“呵呵”笑了两声,道:“我这不是急吗?这是孚若地头生子,往后要叫我爷爷的!”
惜秋听了,没有应声,却是触动了心事。她与姐姐,被庄先生收房已经将近两年,她地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眼下,虽然姐姐生了女儿,但是姊妹两个都知道先生的无子之憾。
庄先生哪会想到妾室的心事,抬头看了看渐渐消失的新月,与璀璨星河,笑着说:“看这天相,明儿是个好天,这孩子生在后半夜好啊!落地没多久,就见太阳,肯定是个活泼小子,断不会像他老子那么闷!等过两年,稍大些了,我来给他启蒙,定教个进士及第出来不可!”说着,说着,手舞足蹈,想来是规划许久的。
惜秋听着,这话里话外,都是盼小子地话,对丫头确是一句没提。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是见他兴致正高,不愿扫兴,笑着说道:“瞧先生说地,郡主金枝玉叶,小少爷生出来,就是皇家外孙的身份,还需要去学苦巴巴地读个十年二十年,考取功名?不说别地,就是老爷、大爷的爵位,还不是落到小少爷身上!”
“妇人之见!”庄先生摇摇头,带着颇为惋惜的口气,说道:“虽说凭着家族余荫,出仕并非难事,但是哪里又必得上正经科班出身的熬的容易!不说别的,入了翰林院,清清闲闲地混上十年八载,寻个机会,在六部兼个差事,回头再往上升,就是阁臣!就算不进馆阁,下地方做个学政,收些门生,也比其他官员轻省!早先不觉得,现下看起来,那条路或许才更适合孚若一些!”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惜秋听得糊涂,不知该如何接话,想着曹府这些年,也有进士老爷出入的。就是六月间,打京城来的程梦星,不就是进士,可是当时记得姐姐问起,先生说过现下还没有正式授官,只是入馆学习,三年后或许为翰林,或者是进六部任主事,不过听起来,品级都不高。
庄先生确是有感而发,原来在前些日子,就“牛痘”这个种痘法的处理方式,他与曹产生的分歧。
曹的意思,是想找几个“种痘”先生,寻些出痘的牛,而后先在家畜牲口上试验,看看结果如何。若是,真能诱发其他牲口出痘,那想来法子就是适用的,可以直接在给康熙的请安折子里,提及此事,再用死牢里的犯人试验,若是功成,则是天下百姓幸甚。别人如何,初瑜这边不算顺利,并没有如那两个接生嬷嬷所说,歇一次,养足力气就得了。
前前后后,初瑜又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停了好几气,人参用了小半截,到了最后,喉咙已经喊哑。
曹在旁,急得都要拽头发,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心里渐渐没底起来。
幸好上天垂怜,不忍心再折腾这小两口,待到窗外东方渐白,雄鸡唱晓,屋子里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啼。
“恭贺格格与额驸,是位小爷!”接产嬷嬷双手托着还沾着血迹的婴儿,脸上堆着笑,满嘴的恭喜。
曹却没听进去,全部心神正放在双眼紧闭的初瑜身上,见她动也不动,骇得不行,伸出手去,探查她的鼻息。原来只是睡着了,看来折腾了大半夜,她实是累坏了。和她怀里的小小曹,心里涌起莫名的轻松。“爷,这个月的月票与推荐票收上来了,看这光景,比上个月好得多了呢。”紫晶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曹的身旁,递上了这个月的票。小小曹在襁褓之中伸出手来:“姑姑,姑姑,这是什么劳什子?”紫晶一把抱过小小曹,满眼的溺爱:“我的小祖宗,这个啊,叫月票,那个叫推荐票,用处可大,虽不是万能的,可没有确实万万不能的。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十一,塞外,博洛和屯,行营,随行宫人寝帐。
将身边侍候的宫女打发出去后,勤贵人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铜镜,仔细地妆饰自己的容颜。扑粉、画眉、涂胭脂,原本略显苍白的脸立时生动起来。对着镜子笑一笑,眼睛却酸涩得不行,连带着镜子里的笑容也很怪异。
自康熙三十三年,十四岁的她选秀入宫,至今已过去悠悠十八载,但是岁月却未能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乌鸦鸦的黑发,白皙的面庞,看着不过二十来许,谁会相信她儿子都十五、六了。
不过,就算是容颜如旧美艳又能如何?在后宫中,哪里能有专房之宠?每隔三年,就有一批花朵似的美人入宫,水灵灵的,自然比她们这些被宫规束成一个模样的宫女子鲜活。
勤贵人并不是那种想不开的,心中没有什么宫怨,更不会吃饱了撑得寻思夺宠之事。后宫女子,不过是帝王的收藏与摆设,就算是想要夺宠,也要认清自己个儿的身份。她不过是二等侍卫之女,进宫多年,虽然生育一个皇子,但是封号仍是最初的贵人,并未升上一升。
她一心盼着儿子平安长大,对这些名位之类的封号并不看重。后宫之中,菩萨似的贵妃佟佳氏并不管事,宫务由荣惠德宜四妃分管,对于她们这些品级低的宫人说不上好,但是也没有人敢任意欺凌哪个。总的来说,日子过得倒也算是安生。
谁成想,天将横祸……
勤贵人的手一抖,铜镜险些跌落。她不由得闭上眼睛,祈祷昨日所发生的不过是自己的噩梦,然后。等她再次张开眼睛。慢慢撩开脖颈上的衣领,那紫红地印子,告诉她无法抹杀地一切。
想起中秋后回京的儿子,想着说起选秀之事时,儿子略带羞涩的面容,她再也控制不住。趴在梳妆台上,绝望地哭了起来。
纵然是委屈得不行,冤枉得不行,又能如何呢?她能做的,只有盛装打扮,等着皇帝“恩典”。体体面面地走……
帐子门口,魏珠儿听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在驻地行营中心,最高最大的帐子,便是康熙的寝帐。
康熙虽然脸上不见怒意,但侍立在御前地领侍卫内大臣二等公阿灵阿与其兄一等侍卫尹德两人,仍是感受到帝王的怒火。
他们兄弟俩是康熙初年四大辅臣遏必隆之子,已逝的孝昭仁皇后与温僖贵妃之弟。十阿哥敦郡王的舅父,
“查了半日。就查出这些个?”康熙的语调很是平缓,但是御前的兄弟两个额上却不禁冒出冷汗。就是眼前这些秘辛,虽不至于要了他们兄弟地性命,但是也要消化一阵子;更不要说,再去深究什么。
就连向来死心塌地拥护八阿哥的阿灵阿。也生不出半点借题发挥、落井下石的念头。乖乖。毕竟是天子家事,自己这位皇帝姐夫最好面子。哪个敢给他上眼药?
尹德则在忐忑中,有些庆幸,幸好今儿是自己在御前当差,恰好领了这件差事;换作其他侍卫,单凭知道的这些,便该一死“酬”君恩。只是勤贵人那里,怕是……他想起素日笑眯眯的十七阿哥,不由得心里叹息。
“万岁爷恕罪,实在是奴才们无能!”兄弟两个都闻声跪下,低头认罪。
康熙眯着眼,看着跪在御案前的兄弟两个,寒声道:“那个……去了多暂功夫?”
兄弟两个知道,万岁爷这是要确认自己的帽子变色儿没有,刚刚放下去的心,不由又提了起来。
尹德嘴笨,还在想如何措辞,才能为勤贵人挽回些生机;阿灵阿已经乖觉地答道:“回万岁爷话,据昨日侍候贵人地宫女交代,贵人与太子只是偶遇,因太子醉酒,言辞上就有些不周到!”
康熙怒“哼”一声,冷笑道:“偶遇?醉酒?单单言辞不周到?若是这样,那掐着庶母脖颈,往边上帐子里拖的,又是哪个?”
阿灵阿听着不对,没想到万岁爷事无巨细,通通知晓,那自己先前这么平息事态地做法,若是万岁爷心里不耐烦,一顶“欺君”的帽子扣下来,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果不其然,康熙随后便指着阿灵阿到:“该死的奴才,朕还没崩呢,你就要寻乖卖好?”
阿灵阿吓得浑身一激灵,旁边跪着的尹德忙道:“万岁爷明鉴,奴才们在万岁爷跟前当差,也都十年二十年的,哪里会生出其他心思?只盼着万岁爷诸事宽怀,就是给奴才们地恩典了!”
阿灵阿也反应过末来,少不得又是一番表忠心。
正好,魏珠打勤贵人寝帐查看回来,低声说了勤贵人盛装打扮之事。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对阿灵阿兄弟道:“朕就不信,在这行营大帐,他不疯不巅,就敢如此放肆!随扈地几个阿哥,侍卫随从具先查看,是不是又有哪个,想走大阿哥的老路!”
阿灵阿闻言暗喜,恨不得立时奔出去,与八阿哥、九阿哥说道说道此事,商议是否能借此上位。
康熙已顾忌到这点,看着阿灵阿,说道:“朕也懒得费事,只是你该知道朕地脾气!”
阿灵阿低下头,除了点头应声什么,方想起的与八阿哥、九阿哥图谋的念头,立时烟消云散。转眼,过了三日,圣驾回到热河。
这边勤贵人的事情未料理干净,又有人禀告,道是太子提着鞭子,将太子妃瓜尔佳氏给打了。
康熙委实怒的不行,堂堂一国储君,眼看就是而立之年,行事仍如此任意。真是太过乖戾。
终是老了。看了眼御案上的折子,康熙想起这几年一直随扈的十七阿哥胤礼,又忆起前几年夭折的十八阿哥胤,叹了口气。
折子是留京的几个皇子阿哥联名上奏地得雨日期折,半个时辰前刚送达到热河。
臣胤祉等奏:
本月时日巳时正二刻天阴,十一月未时一刻下起毛毛细雨。申时正二刻雨停,十二日卯时头刻天晴,为此恭奏以闻。
康熙提起御笔,迟疑了下,在折子后批道:“知道了。妃母身体甚欠安,先回家。十七阿哥相机前来。将其母服侍接回!”
御前太监魏珠侍立在旁,只觉得万岁爷虽然挺着腰板,但是看起来甚是孤寂。想起这几日所见所闻,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或许是要快入冬地缘故,天越来越冷了。
天气虽然渐凉,但是曹的心却是热乎着。初为人父,总觉得有些恍惚,很是不真切。但是每每见到皮肤还有些泛红的儿子,他还是忍不住咧着嘴角。满脸笑意。
江宁与京城,都打发人去报喜。长房添了嫡孙,对于曹寅夫妇来说,也会欣喜不已吧。除了与父母分享这份喜悦,他还希望父亲能够早日从丧亲之痛中解脱出来。
昨天在内宅设了香案。为儿子天佑举行了“洗三”之礼。虽然外客只有自己的书呆子师兄沂州知州叶敷携妻而来。但是自己府里这些人,凑到一起。也热闹了半日。
因儿子大名要等着祖父给起,所以曹与初瑜两个早早在生产前几个月便研究起小名来。
按照曹的意思,如果初瑜生的是男孩,小名就叫“子哥儿”,往后有了其他儿子,便按便按照“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未”地地支顺序来;若是女孩,小名就叫“大妞”,以后再添闺女,便按照“二妞”、“三妞”、“四妞”的顺序来。
被初瑜好好地埋怨一把,说没见过这样当父亲的,连孩子的小名都懒得想。
曹心下甚是冤枉啊,明明他是绞尽脑汁,想来想去,却都觉得不妥当。他想起自己的小名“连生”来,寓意倒是好的。
其实,按照他本意,很想将儿子小名唤“长生”或者“平安”这些既直白,又吉祥地名字。不过这两个名字经常被高门大户当小厮名用的,就是他们曹家也有个小厮唤“平安”,是二房曹项的跟班。
初瑜虽然素日听曹的,对孩子的小名却略显偏执。“大妞”、“二妞”这些是立时否掉的,因为庄先生的老来女乳名是“妞妞”,算起来是他们孩子的姑姑。即便生下女孩,也不好起与姑姑取相似地小名。
“子哥儿”、“丑哥儿”这几个初瑜认认真真仔细地思量了一回,最终还是略带疑惑地问曹道:“额驸,要是咱们生下儿子,同他说话,子儿、子儿的叫着,好像有些个怪异?”
曹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可不是怪异,这“子儿”、“子儿”地读起来,就同耗子叫一般,“吱吱”的。
直笑得初瑜脸色发黑,曹才讪讪地止了声。
最后,还是由初瑜想了几个出来,让曹拿主意。
“宝儿”、“玉儿”这两个,曹是想也不想,便否定的。若是真养出个叫“宝儿”、“玉儿”的儿子,整理日在内宅调戏给丫鬟,吃吃胭脂,那曹真要怄死。到底是羡慕嫉妒,还是厌烦看不过,那只有他自己能够知晓。
剩下的几个小名里,小两口两个挨个看,最后圈定了“天佑”这个,取个口彩。天佑虽然是曹夫妇地头生子,却不是府里地头一个孩子。庄先生那边的妞妞,还有一个来月周岁;江宁带来养育地五儿一年零八个月。两个小姑娘,年岁上只大天佑一两岁,辈分却高,都是姑姑辈的。
按照这时的习惯,初瑜要坐一个月的月子,猫在房间里不能出去。曹因见过妻子生产时的艰难,寻了不少奇珍药材给初瑜进补。
乌鸡人参汤、枸杞鲫鱼汤这些。几乎是顿顿都有的。初瑜每次却只喝一两口,而后便喝她自己点名要的奶粥。产前她便补得白白胖胖,虽然生天佑时,折腾了半晚上,但是像接生嬷嬷们说得,流血少。创口小,已经算是很顺当。
关于哺乳问题,小两口之前也商议妥当地,都认为母乳好,出发点却是各不相同。
初瑜是爱孩子爱得不行,虽然还没肚子里。但是想着要被奶妈分去大半,便觉得难过;曹压根就没想到奶妈,早在初瑜怀孕后,便叫曹方买了几头产奶地母牛在府里养着。
不过,为了稳当些,还是暂时寻了个奶娘进府。预备着初瑜没有奶水,或者孩子喝不惯牛乳时,不会饿着。
幸好。初瑜次日便有奶水了,虽然几个嬷嬷都认为这样不合规矩。但是有曹撑腰。她们不过是嗦两句罢了。
关于“牛痘”之事,曹还是说服了庄先生,先用在家畜上看看效果。不过,山东这边气候虽然照京城暖和些,但是也渐凉了。并不是研究“痘疫”、“种痘”的好时节。所以曹就在给父亲报喜的信中提及此事,拜托父亲在江南寻几个“种痘大夫”验证“牛痘”之事。话题说着说着,便说到十月的选秀上上。
十七阿哥比十六阿哥小两岁,虚岁十六,该到指婚的年纪。十六阿哥纳侧福晋李氏时,比现在的十七阿哥还小呢。
十六阿哥见十七阿哥笑眯眯地,浑不在意子,撇撇嘴道:“不管是嫡的,还是侧的、庶的,这次选秀却是跑不了你的。等福晋指进门,看你还是不是这般淡定?”
十七阿哥笑道:“若真是今年皇阿玛与太后老佛爷指给弟弟一个,那弟弟就盼着,不拘是什么身份,名分上还是嫡的吧!”
十六阿哥摇摇头:“嫡地、侧的又如何?不过是个名分罢了!”
十七阿哥笑着,看看哥哥,道:“就算别人不知,十六哥同弟弟也该晓得的!只因咱们的额娘位份都低,自幼受了多少怠慢!同样的皇子阿哥,哥哥们哪个不是尊贵无比,处处有人巴结逢迎?像咱们这样的,说得客气点,是因年岁小,所以与哥哥们待遇差别大了些;讲得直白些,不过是咱们没有母族可依,额娘在皇阿玛身边又不是能说上话的,因此自然被众人小瞧。若是弟弟娶了嫡福晋,那便好好与她过日子,生出嫡子来,再不济也是个奉恩镇国公,不生庶子来碍大家的眼!”
这话虽是实话,但是却让十六阿哥想起幼年往事,一时间兄弟俩都缄默不语。
最后,还是十六阿哥开口道:“十七弟,也别过于偏颇,像咱们这样地身份,总不能像平民小户人家,只娶一个媳妇。身为爱新觉罗子孙,繁衍子嗣,巩固咱们大清江山,也是咱们的任务不是!”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笑了,脸上带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地神情:“这样看来,咱们这些个哥哥里,还数大哥任务完成的好,圈着这几年,小阿哥、小格格添了近十个,就算先前有些个过错,这般生养下来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
十七阿哥想了想,道:“说来起奇怪,小时印象中,除了太子是储君,与咱们不一样外,就算大哥最是傲气。就算是他舅舅明相已经倒台了,仍是半分不肯委屈自己,说话行事与之前并无二样。虽然跟咱们不亲近,但是也并不让人生厌。现下想起来,大哥倒像个地地道道的满洲好汉,不玩这乱七八糟的花花肠子,全凭着一身的真本事谋军功!”
既然参合进夺嫡这摊浑水,哪里是好保全地?留着他地性命,纵然有些个父子情分再里头,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皇父不愿背负“杀子”地恶名吧。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想到这些,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样看来,没分量也有没分量的好处,任谁想要坐坐那把椅子,也不会将这两个没有外戚依靠的弟弟当成对手,只有拉拢的份。
若是眼光还好些,保不齐就有了“拥立”之功;就算四处敷衍,哪个也不靠,最后等新皇登基,作为皇弟,这爵位自然低不了。
要知道,打他们皇爷爷起,就越发讲究“兄友弟恭”这套,封兄弟都是亲王。到了康熙朝,亦如此。
紫晶最近对自己的前途感到有些迷惘,是要“薄命怜君甘做妾”,还是“孤灯青佛伴余生”?越来越有主妇气度的初瑜拉着她的手笑道:“姐姐可别钻牛角尖了,咱们女子啊,要有钱了才能底气足,才不被那些臭男人欺负了去。初瑜让额驸把推荐票和月票的收益匀一股给姐姐,这才是咱幸福的保障基金,这可比啥都实在,姐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京城,东江米巷,淳郡王府。
淳王福晋与侧福晋纳喇氏正拟礼单,因收到曹家打沂州回来喜讯,知道初瑜九月十一添了个男丁,淳王府这边真是阖府欢喜。
淳郡王特意交代下来,给小外孙置办丰厚的满月礼与百日礼。这百日礼还好说,要腊月间呢,慢慢筹办还来得及,满月礼却是要抓紧了,这京城到沂州,就算是快行,还需小半个
开府多年,京城各皇子阿哥府走礼,早有定例,就像八月间雍亲王府的四阿哥周岁,各式物件器皿都是参照雍亲王府的品级与四阿哥生母的品级置办的。前几日毓庆宫侧福晋唐佳氏所出的六阿哥百日,礼物则要厚亲王府的几分。
初瑜这边,却是不同,是自己家的格格,贺礼既要厚重,还要实用方好。
正说着二格格与五格格结伴而来,两人一个十四,一个十二,身量虽然未足,但是也看着像有几分大姑娘的模样。尤其是二格格,虽然长得与姐姐有几分相似,模样温婉,但是言谈却甚是爽利。
给福晋、侧福晋请完安,二格格就笑着说:“听说额娘给大姐姐准备礼单呢,女儿同妹妹就坐不住,早就给小外甥预备好了物件!”
虽说二格格与大格格同母,是侧福晋纳喇氏所出,但在淳王福晋与纳喇氏都在时,这声“额娘”称的却是嫡母了。
淳王福晋放下手中的单子,笑道:“瞧瞧,小天佑真是好福气,这边两个姨母送的,自然不是寻常的东西。说说看,你们小姊妹两个置办了什么,这般巴巴地献宝来?”
二格格与五格格皆有些不好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二格格打随行来的丫鬟手中接过一个尺长的梨木匣子,捧着放到炕桌上,
淳王福晋打开匣子,看到里头的物件,不禁笑了,对纳喇氏道:“你快来瞧瞧,这小姊妹两个可没少置备!”
纳喇氏探身看了。里面五颜六色地,好几样。巴掌大的布老虎一只,玄青色细布打底,上面用着绛紫、石榴红、秋香色、青葱色、松花色、蟹壳青、象牙白七色丝线绣出的花纹。
拳头大的绣球一对,一只是红色的,各种剪成三角块的碎绸布再按照颜色深浅过度,缝制在一起。粉红、桃红、海棠红、银红、大红、枣红、胭脂色等,而后在三块布接头处,便坠着柳黄、嫩绿、竹青、青葱等颜色的络子,络子中间还串了拇指盖大小的银铃铛,轻轻一动,清脆作响;另外一只绣球。是绿色的,样式同红色地一样,只是上面的络子配的是红色。
还有一对绛色绒线编制的吉祥结,下边都坠着寸长的银制长命锁,瞧着精巧可爱。
东西倒是好东西,给孩子送这些也使得,只是瞧着布料花色,已经上边的绣线。看着都有几分眼熟。淳王福晋想起也注意到了,用帕子捂住嘴巴。看着两个小格格轻笑着。
两个格格被臊的不行,起身同两位福晋低声道别后,便飞也似地下去。
淳王福晋与纳喇氏这才笑出声来,纳喇氏还好,一边轻笑。一边拿起那几个小物什。仔细看上头地女红绣艺。
淳王福晋是笑得眼泪都出来,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对纳喇氏道:“原当她们成大姑娘了,这几个月对女红针线也跟着学些,如今看来,不过还是孩子罢了!怨不得这姊妹两个最是不耐烦女红,还能老老实实学上这些日子,都是在给外甥置备这些个小玩意儿!”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丝苦笑:“那年爷要联姻曹家,我本来还替大格格委屈着,想着大格格毕竟是爷的长女,额驸虽然品貌不错,曹家家境也算是富足,但还是门第太低些。现下看来,还是爷的见识高,我倒要羡慕你好福气了!”
纳喇氏知道淳王福晋是担心她所出的五格格少不得也是合番蒙古的命运,劝慰道:“福晋别太担心,毕竟是皇孙女,也不是各个都要往蒙古送的。雍亲王府地二格格,不就指给京里了!”
淳王福晋轻轻一笑,说道:“可不是?再说她还小着呢,各个王府的媳妇进门虽早,格格们出门的早的却不多。像咱们大格格这般,十五就嫁的,还是太早了!阿弥陀佛,原本还担心不利生育,如今这般顺当真是万幸!”
纳喇氏笑着,心思却跑到千里之外,不知女儿与外孙如何。
提起各王府嫁娶之事,淳王福晋道:“这没两月就选秀了,大阿哥十六岁,不知这次会不会给指一个过来?咱们是不是也先留意留意,若是侧室还罢了,没甚么好挑的;若是正室,总要门第品貌都般配才好!我这边问着不方便,你毕竟是大阿哥亲娘,与他好好唠唠,看看有没有瞧上眼的姑娘,知根知底的,总比没见过地强些。”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但是却不禁琢磨,倒好象是说弘曙行为不检点,有暗结私情的嫌隙。纳喇氏心中不快,但是面上仍笑着说:“福晋真是说笑了,他整日里就喜欢舞蹈弄枪,哪里会有心思想这些个?身为长子长兄,弘曙若是作出什么不合身份之事,别说宫里如何,就是咱们爷,也饶不过他。这府里有爷镇着,他们这几个小地,也学不成纨绔!”
听到“长子长兄”这几个字,淳王福晋的神色有些僵硬。七月间,五阿哥弘昕“出痘”,很是凶险。除了淳王爷与纳喇氏日夜照看不说,就是弘曙,也甚有长子长兄的样子。不但与父母轮班照看弟弟,还协助父亲料理些外务,得了淳郡王一通褒奖。弘曙却是浑不在意,仍每天在弟弟床边,给他讲些“将军”、“侠客”的故事,鼓励他早些好起来。
原本都当五阿哥凶险了。但是阖府上下这一般照看下,竟渐渐好了。几个阿哥,手足之情越发深厚,连带着淳郡王对弘曙也越来越器重。府里也都是这些东西,但是曹颐还是还精心地准备。
银地这块,打发管事到银楼按照京城最时兴地精巧样式,打了两对。玉的这块,打嫁妆里挑了块上好地籽料。打了一对。喜塔拉氏又给添了一对。
有了这四对长命锁,再加上曹颐亲手缝制地两身夹袄、两身小棉袄,这满月礼就算齐备。另外,又给哥哥嫂子也准备了些补品药材与京味儿吃食带去。
虽说与淳平王府相比,她们这边的礼定是显得薄的,但是曹颐晓得,哥哥嫂子才不会计较这些个。她只是凭着本心行事罢了。里面的情意实打实的,并不会比别人少上几分。因沂州离京城千里迢迢的,往返不方便,所以往那边送的人情节礼,多都送到平郡王府,再由那边的管事专程送到山东去。
虽然与平王福晋大半年没见。甚是想念,但是因在丧期,不好随便出门,曹颐便给姐姐写了问候信,打发管事同着这些礼物一并送过去。又想起嫁到孙家的姐姐曹颍,这姐妹两个虽然也相处多年,但是或许是因为年纪相差七岁地缘故,彼此都很是生疏客套。
曹颍是进京后。在随同夫君拜会平郡王府时,才打福晋曹佳氏嘴里晓得曹颐是自己同父异母妹妹。她本想要同丈夫孙珏说的。但是晓得他最是刻板,向来对岳父“夫纲不振”便有些个腹诽,若是晓得曹颐的事,怕更要瞧不起自己娘家这边。因此,便没有多嘴。寻思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他。
次日在曹府赴宴后,孙珏回到自己家中。便挑起理来。编排大表舅曹寅权欲熏心,大房的长女入王府,长子娶郡主,就是个捡来的野丫头,也送到京城来巴结权贵,实在是太没有文人风骨。而后,大表舅身子骨不好,渐渐失了圣心后,仍是巴巴地不愿放手手中的权利。李家本来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才操劳些差事地,偏生大表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累得李家受了万岁爷的训斥,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虽然江宁曹府那边不知内情之人,将曹颐当成是李氏的表亲;但是孙家早知道曹颐就是当年救过曹的孤女。孙珏的长姐,就是李煦长子李鼐的正室,早在康熙四十年李氏带曹与还是“萍儿”地曹颐途经苏州时,便见过她,所以知道其中内情。
或许正是因为孙、李两家都自以为“晓得”曹颐的“出身来历”,知道并不是曹家的血脉,因此虽然两家都有适龄的儿子,却没有与曹家联姻,求配这位“三小姐”。
孙珏编排完曹寅权欲熏心后,又说大表舅虽为一家之长,但行为太过不公,对二房侄子这边却怠慢得紧。曹颂十七、八了,还没有正经的功名,姻缘也没着落。长房的儿子,十五、六便送到京城,起步就是个五品的三等侍卫。两相对比起来,实在叫人看不过眼。
曹颍性格虽稍显怯懦,但是自幼受父亲影响,最是敬重伯父、伯母的,对丈夫地这些个贬斥,便有些听不过去。不仅为伯父伯母说了不少好话,连带着曹颐的身世也说了,话里话外,甚至感激两位长辈对庶妹地照拂。
这一番“好话”入耳,听得孙珏不由地冷哼两声,道:“头发长,见识短,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些个什么?怨不得大表舅将三妹妹的身世瞒着这样紧,连带着我们这样的至亲都不晓得,想来心里早有了攀附权贵的念头!平王府虽显赫,也不过是个王府罢了,又能有什么作为?咱们家宫里有陈贵人,李家宫里有王嫔娘娘,单单只有曹家,靠得不过是姑祖母照看万岁爷的情分。如今姑祖母没了这些年,曹家还有什么依仗?保不齐大表舅就抱了这个心思,想用三妹妹来换场权贵!三妹妹地品貌……倒也说得过去!就算是进不了后宫,配给哪里皇子做庶福晋也使得!呵呵,到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只捞着一个红带子,品级还不高!”说到最后,尽是嘲讽之意。
曹颍听得瞠目结舌,虽然隐隐觉得不对,但丈夫如此言之凿凿,又让人无从反驳。
曹回房时,初瑜正坐在炕上,抱着天佑喂奶。见丈夫回来,她很是不好意思,轻轻侧过身去,想要将前襟系上,偏生天佑吃得正香,让人不忍心停止哺乳。
曹原没在意,见初瑜避闪,才想到儿子正在吃奶,坐在炕边,不禁多看两眼。
“额驸!”初瑜见他这般巴巴地望着,忍不住红着脸嗔怪着。
曹伸出手去,在儿子的脸蛋上捏了一下,随后对初瑜道:“等你出了月子,我因公务,要去蒙阴一趟,到时候府里这边就要你照看了!”
初瑜心里算了下,儿子十月十一满月,这还有大半月,到时天就冷了,便劝道:“额驸不必挂心初瑜,若是必要去趟地话,趁着现下还没入冬,去一趟不是更便宜!”
曹摇摇头:“忙不不至于等不及这半个月,你为了天佑遭了大罪,我若是连月子都陪不了你,那还算什么丈夫?”树林跳出几十个蒙面人,将众人团团围住。魏黑抽刀挡在了曹身前,对方头目开口:“兄弟,开个价吧,我们爷说只要曹的小命!”魏黑闻言低头想了下说:“要公子小命可以,但老黑不要银钱。”那头目大喜:“那兄弟要什么,只要兄弟说的出来,还没我们主子办不到的!”魏黑挥起手臂,一刀割向头目的喉咙,顿时血光四溅。只听魏黑慢悠悠、阴森森说了句:“老黑只要月票。”
正值秋末,无云少雨,每日间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但却少了些许暖意,冬天渐渐来了。
疾风吹过,院子里海棠树上经霜的叶子猝然脱离树枝,纷纷飞舞,在空中打个转转,而后悠悠然地飘落到地上。花园里,草木凋零,唯有几株菊花,经霜耐寒,反而绽放得愈加娇艳。
或是临近海边的缘故,沂州秋天气温虽然暖和,但是将到冬日,却是另一种湿冷。只觉得疾风吹到脸上,都是带着腻乎乎的水汽,与京城的干冷很是不同。就是在房间里,也让人不甚舒服,只觉得无法耐住寒意。
偏偏这边的宅子不像京城那样,有地热的,取暖只靠火炕与炭盆。待曹考虑到采暖问题时,已经是初瑜产子后,大的工程没法子动。正好东边暖阁的火炕前几个月守孝时拆了,曹便带着人将这边简单改建了,地下留了几个甬道,上面又砌了火炕。
为了去湿气,砌好后,曹便叫人开始烧炕,地下的甬道也塞了木屑等物燃起,想着好待立冬后让初瑜与母亲来这边住。
到底是江宁离得近些,九月十一打发人去报喜,二十一便回来了,除了带回那边宗亲给的贺礼外,还有一个曹寅夫妇的家书。
老两口听说添了长孙,不胜欢喜,本想来山东给长孙过满月礼的,但是因织造府衙门那边正好十月初要忙些,收验些贡品,主官不好离开。曹寅无法脱身,所以只有李氏过来。九月十八日启程的,约莫着九月二十三到沂州。
母亲专程赶来。曹怎好的沂州等着?次日一早便带了人骑马顺着官道往南,到大兴镇候着。与李氏汇合后,并没有在大兴镇歇着,当天便折返沂州。
道台府地几处院子都占着,只有曹颂的院子空着。曹不愿意让母亲住偏院,也想要让她们婆媳两个更亲近些,便留母亲在正院这边住,自己在书房安置。
李氏向来是个脾气好的,初瑜也是懂事孝顺之人,婆媳两个整日里嘴里挂着地都是天佑。偶尔说起曹小时之事。因不是在李氏身边抚养的,李氏多少有些遗憾。
对于初瑜亲自给孩子哺乳之事。李氏亦是极为赞同。不过因担心媳妇的身子,便有亲自张罗着给初瑜安排些下奶的吃食。
按照世情习俗,孩子满月前是不能起大名的。怕黑白无常拘了孩子的魂去,小名则无碍。因此,曹这个做父亲的,至今还不知道老爷子会给天佑起个什么名儿。追问过母亲两次,李氏这边却也不知。
不会是“”吧?每每想到此处。曹就有种被雷劈的感觉。但心里也不算是那样忌讳了。毕竟自己没娶个姓“马”的媳妇,也没有在媳妇怀孕时。便一命呜呼。历史已经发生了细微变化,起码他这个小人物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变化,只是历史上记录地都是帝王家事,又有谁会关心某个不知名人物的生死?就算有个儿子叫曹,也未必有家业凋零地经历,写出本红楼奇书来。
曹看着屋子里,母亲与妻子哄着天佑,满脸满眼地欢喜,都忍不住有些吃味。
这个小家伙,还不满月,就比落地时胖了不老少。软软嫩嫩的,虽然曹每天都会掐儿子小脸或者小屁股一下,但是从不敢将他抱在怀里。因为觉得他太小了,生怕有点不对,使得他抻着腰或者胳膊什么的。
曹初为人父,事事稀奇,不过不知不觉中心态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这句话说得却是不错。
有了儿子天佑后,他似乎也能理解曹寅当初对自己板着脸训话地心情。就是他自己,看着还不满月的天佑这般被妻子与母亲溺爱,心中都想着,以后要摆出“严父”的谱来,省得儿子被惯皮实了,不听话,染上恶习,成个纨绔什么的。
与曹寻思做个“严父”不同,京城的十三阿哥此时笑眯眯地,很是慈爱地模样,将嫡子弘暾放在膝盖上,用筷子头打酒盅里沾了一滴酒,让儿子舔了下。
弘暾还不到两生日,小胳膊小腿的,穿着齐齐整整地小袍子,被酒辣了一下,便伸出舌头“咯咯”笑着。
十三阿哥瞧着儿子虎头虎脑的,实在逗人,也忍不住笑了。
十三福晋兆佳氏不由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说道:“爷,瞧您,每次都给弘暾喂这个,小心养出个酒鬼儿子来!”
十三阿哥不以为意,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光脑门,道:“乖儿子,来,叫声好阿玛,就给你酒吃!”
弘暾将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把到一起,拱了一拱,嘴里奶生奶气地道:“阿……阿玛,好……”
满人讲究的是“抱孙不抱子”,像十三阿哥这般待儿子的,也算是世间少有了,兆佳氏笑着,想要打趣两句,但是见丈夫鬓角星星点点,已经有了不少白发;额上的抬头纹也越来越深,不过是二十六,却像个中年人似的,哪里还有年轻人的锐气?
兆佳氏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十三阿哥又喂儿子一筷头酒,随后笑着对兆佳氏道:“你也吃两盅,今儿大喜呢,希望这回给弘暾添个小兄弟,让小哥俩有个伴。过了年弘昌就要入上书房读书,弘暾没有兄弟陪着,也怪无趣的!兆佳氏见十三阿哥这会儿功夫,就吃了好几盅酒,摸了摸肚子,笑着说:“知道爷高兴,可也要悠着点喝,肚子里先用些吃食垫垫,省得一会儿难受!”
十三阿哥点点头。给儿子先夹了个芋头糕,自己随后夹了个拇指大小的金丝花卷,送到嘴里。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笑着对兆佳氏道:“算算日子,曹的长子快要满月了,实是想不出到底会是什么模样,千万别像他老子那样闷闷地就好!”
“爷,瞧您,没得这样编排人的,前几日您不是还夸曹好着吗?他与大格格两个,都是好相貌。想来是错不了的!”兆佳氏道。
十三阿哥笑了两声,道:“前几日不是刚收到银钱吗?心里高兴啊。对小曹地埋怨就少了两分。这两日蝎子酒吃光了。蒙山茶也喝没了,这不正惦记着!”
兆佳氏见十三阿哥摆出一副“爷是无赖”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十三阿哥端起酒壶。给兆佳氏斟了一盅,自己的也斟满,端起酒盅来,想要为妻子怀孕之喜说两句吉祥话。不过,直到此时。他方注意到手中的这只五彩吉祥花瓷酒盅还是在阿哥所时皇父所赐。心口顿时堵得不行,泪立时一串串滑落。
皇阿玛。难道您彻底舍弃这个儿子了吗?却是连见上一面,都不耐烦见。
今天,是九月三十,圣驾回銮,奉皇太后回驻畅春园。京城这边的皇子,除了十三阿哥之外,昨天便都接到旨意,今日齐齐往畅春园迎驾。
兆佳氏虽然知道丈夫心里不畅快,但是很少见他有这般失态之时,心下甚为担忧,蹙眉小声道:“爷……”
十三阿哥只觉得心口说不出的疼,疼得让人的身子都觉得硬了,僵僵的成了块石头。嘴里一阵腥咸,他真想要大喊两声,将心头的“悲伤”、“自怜”这些小里小气的东西喷出来,而后仍做个潇潇洒洒地老十三。
恍惚间,只觉得一只暖乎乎的小手抚上自己地脸,“好阿玛……”弘暾地声音很是清脆。
十三阿哥醒过神来,拉下儿子的小肉手,正瞧见妻子满脸忧心地望着自己,嘴角挑了挑,笑道:“没事,这酒有些上头,让人迷迷糊糊的!”
兆佳氏本想递上个帕子,叫丈夫擦拭擦拭脸上地泪痕,但是知道他心里好强,并不点破,伸筷子夹了半尾鱼,放到面前的碟子里,一边低着头给挑鱼刺,一边笑着说:“弘暾别的说不好,单说爱吃鱼这条,可算是得了爷的真传!”
十三阿哥只觉得脸上冰冷,伸手摸去,才晓得不知不觉,自己已泪流满面。想着在妻儿面前露出这般窝囊的模样,有几分不自在,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嘿嘿”笑了两声。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十三阿哥开口问道:“昨儿你不是随四嫂去宫里探望勤贵人了吗,倒是忘记问了,无大碍吧?”
兆佳氏回道:“吃着药呢,听太医院那边地意思,像是无大碍,或许只是换季地缘故,看着人有些清减,精神头也不足!”
十三阿哥点点头,对兆佳氏道:“上个月曹不是使人送来些银钱吗,打发咱们府的人将上好地老参不拘银钱买上两株,等十七弟再来时,叫他给他勤贵人带去。勤贵人牌位低,又不如王嫔那样受宠,怕是轮不到什么好东西!”
除了没得到传召旨意的十三阿哥、被圈禁多年的大阿哥、贵为储君的二阿哥之外,其余年长皇子,尽都奉命在此等着见驾。
十六阿哥想着近日影影绰绰听到的,皇太子的处境堪忧,好像是回銮前被皇父斥责过一番。
再看看厅里其他哥哥们的做派,三阿哥摸着胡子,尽量想让自己淡定些,但是眉目间的欢喜却是遮也遮不住;八阿哥虽然略有清减,面上带着笑,听九阿哥、十阿哥与十四阿哥他们互道别情,自己则与旁边的四阿哥说了两句闲话;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这几位,向来是什么事都不参合的,言谈之间也不过是将到圣寿节,给太后老佛爷准备何样寿礼;十五阿哥因娶了太子妃的妹子为嫡福晋,与太子成了连襟系,早前有些拉拢他的那些皇子阿哥也都安分了,倒也落得个悠闲。
正思量着,就觉得有人在拉自己的袖子,十六阿哥回头一看,是面带为难的十七阿哥。
“怎么了?”十六阿哥见十七阿哥犹豫了半天不开口,低声问道:“可是遇到什么为难事,要求哥哥帮你?”
十七阿哥点点头,小声道:“弟弟想求十六哥跟王嫔娘娘说声,请她多照拂弟弟额娘下。额娘虽无大碍,但是因不思饮食,都靠参汤调理着。太医院那些人,最是势利,送到额娘处的,不是年头久了,失了效力的;就是些参须,熬了半日也没点参味的!”
十六阿哥听着,心里着恼,皱着眉头,道:“这些个狗奴才,忒不是东西,不说别的,贵人是十七弟生母,他们竟敢这般怠慢?在不行,十七弟咱们就去太医院乐呵乐呵,哥哥倒是要瞧瞧,他们到底多大的做派!”
十七阿哥忙摇头:“十六哥,千万别!我额娘素来胆小,若是弟弟真作出这般事来,怕是往后整日里就要哭天抹泪了!”
说话间,就听见响鞭开路的声音,康熙驾到。诸位皇子在御前,给皇太子留出位儿,随后按照年齿,左右分立。见皇太子并未随皇父同来,有的人心中暗喜,有的人很是纳罕,有的人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康熙落座,众皇子请安见礼。待起身后,众人就听康熙道:“皇太子胤,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朕已奏闻皇太后,著将胤拘执看守。朕明日再颁谕,示诸王大臣!”
畅春园,箭厅里。
听了康熙的口谕,诸位皇子阿哥面面相觑,皆震惊无比。纵然之前大家都瞧出皇太子储位不稳,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会这般毫无先兆地说“拘”就“拘”了。一时之间,压抑狂喜的,露出迷惘的,轻轻皱眉的,浑浑噩噩的,各人神态不已。
虽然这些个皇子,最大的三阿哥年近不惑,最小的十七阿哥也十六了,个个都是人精,没个鲁钝的。但是实在是这消息太震撼些,慌乱之下,难免有人失态,忘了掩饰。
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康熙的目光从儿子们的脸上转过,看着众人脸上阴晴未定,心下突然生出几分寂寥。
这都是冤孽啊,自己向来以“仁孝”治国,然这些个儿子中,此刻除了惦记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外,有哪个会想到皇父的心情好不好、身子康泰不康泰?哼,怕是嫌他活的长了,巴不得……康熙拉下脸来,心里很是烦躁,站起身来,在众人的“恭送皇阿玛”的声音中,带着太监侍卫离开。
都是皇帝亲子,除了嫡出的皇太子,谁又比谁高一等不成?就连向来懒散十六阿哥,在听到太子“拘执看守”的那刻,也不禁恍惚起来。不过,想到被圈起来的大阿哥,想着一直战战兢兢应付诸位兄弟攻讦的皇太子,十六阿哥立时清醒了。
众望所归的八阿哥,序齿最长的三阿哥,精通政务的四阿哥,十六阿哥迅速地扫了这几位哥哥一眼,还是决定做自己的悠闲皇子,做壁上观。
回头看了一眼十七阿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直直的。带着几分激动。十六阿哥心里一沉,忙一把拉了十七阿哥,也顾不上与其他哥哥道别,便出了箭厅。幸好他们站在最末。其他人又都假意寒暄、彼此试探着。没人留心到他们。
待出了箭厅远了,十六阿哥才拉十七阿哥往右转了个弯。到空旷处。十七阿哥稀里糊涂的,很是不解地望着十六阿哥。
十六阿哥皱皱眉,左右走了几步,最后才站下来,正色地道:“十七弟,这个念头是想也不能想地!或许勤贵人这两日受到的怠慢使得你心里有气,但是这个念头却是要不得啊!就是心里生出来,也不应露在脸上!咱们那些个哥哥。哪个是好相与的,哪个又是心胸大的对其他兄弟地夺嫡之心能够容地?”
十七阿哥脸色煞白。喃喃道:“十六哥,咱们也是皇阿玛的儿子……”
十六阿哥点点头,说道:“这话不假,但是别忘了还有子以母贵、立长立贤、简在圣心这些!说起尊贵来,就算不提元后所出地皇太子。还有中宫抚养过的四哥。生母为温僖贵妃的十哥。立长这话,早年引得大哥痴迷疯癫。就算是现下,咱们这位三哥可也盼了好几年了;立贤呢,早在康熙四十七年,群臣举荐太子之时,便有了答案。说起简在圣心,受皇阿玛宠爱的,除了十三哥,还有十四哥,哪里轮得上咱们?”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伸出手来,拍了拍十七阿哥的肩膀:“十七弟,你看,哪里还有让人惦记的余地!况且夺储争嫡,这是皇阿玛最忌讳的!大阿哥是实打实的长子,军功显赫,皇阿玛亲自调教出来地;十三哥向来最得圣心,除了皇太子,就算他在皇阿玛身边的时候多。但是,只因参合进去了,现下又是什么光景?皇阿玛,皇阿玛,先是皇,而后方是阿玛,这点是咱们做皇子地,最不能忘的啊!”
十七阿哥的脸由白转青,由青又转红,最后低下头:“十六哥说得这些个,弟弟都晓得,只是一时糊涂,想到额娘,终有些不甘心罢了!”
十六阿哥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伶俐人,该说的都说了,他自己会想明白的,便不再嗦。
远远地,跑来个青衣小太监,却是四阿哥身边地近侍陈福,提着个包裹过来。他头上尽是汗,跑到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面前,打千道:“奴……奴才陈福见过十六爷,十七爷,给两位爷请安!”
十六阿哥见他气喘吁吁的,笑骂道:“怎么?你主子让你来寻爷地,将气喘匀乎了再说!”
陈福将手中包裹举起,回道:“回十六爷的话,奴才是奉了我们爷之命,寻十七爷的!昨儿我们福晋去宫中请安,也去贵人处探疾,回来准备了些补药,往来宫中不便,就让我们爷捎来,这不是更便宜!偏生刚才我们爷出来,却瞧不见两位爷了,便打发奴才四下里寻!”
四阿哥福晋,品级是亲王福晋,宫里又有婆母德妃在,去探望勤贵人已经是有些惹眼,若是再巴巴地送东西过去,怕其他宫妃的脸色都不会好看。
十七阿哥接下包裹,心下甚是感激,笑着说:“知道你们府规矩严,爷也不赏你!代爷好好谢过你们福晋,就说小十七不跟四嫂外道了!”
陈福垂着手听了,应下。
十六阿哥问道:“你们爷呢?可是先回城里?”
陈福回道:“回十六爷话,我们爷先回城了。原是以为两位爷出了园子,待到门口问过,才晓得两位爷还在园子里,便打发奴才留下来寻两位爷!”
十六阿哥往南边望望,想不透那位哥哥会做何想法。就连他与十七这两个小的,听到太子要再次被废后,都忍不住心动,那位有半个嫡子身份的四哥又如何能心静呢?
虽不知四阿哥如何,但是八阿哥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心静的。
虽然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这几个铁杆支持者,都挑着眉毛,要往十阿哥府上,商议十阿哥的生辰怎么过。十月十一,是十阿哥三十虚岁的生辰,是个整生日。话虽说得敞亮,不过是借由头凑到一起。商议商议以后的章程罢了。
八阿哥因受上次群臣举荐的拖累,这几年夺爵停奉,没少受训斥,虽然夺嫡之心不减。但是胆子却小了许多。思量了一回后。他还是让兄弟们先行一步,他随后就到。
九阿哥、十阿哥与十四阿哥几个。虽然不知八阿哥意欲何为,但是现下也不是详问的时候,便都带着人先出园子了。
八阿哥等兄弟们走了,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往圣驾所在的清溪书屋去。
康熙坐在御案后,提起笔来,起草明日谕诸王、贝勒、贝子、大臣等人地废太子书。只写了两行字,“前因允行事乖戾、曾经禁锢。继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从宽免宥。朕在众前。曾言其似能悛改。伊在皇太后众妃诸王大臣前,亦曾坚持盟誓”,便有些写不下去。
康熙觉得胳膊甚重,微微一颤,一滴朱砂墨落到圣旨上。殷红一片。
总管太监梁九功进的屋来。见康熙脸色难看,心下也忐忑。低声回奏道:“万岁爷,廉贝勒在外求见!”
康熙放下御笔,冷哼一声:“这般迫不及待,传他进来!朕到要看看,这个贤阿哥是怎么个贤法!”
梁九功应声下去,心里明白这位阿哥怕来的不是时候,因太子被废,像他们这些个御前近侍也有自己个儿的思量。要不要提点一句?梁九功犹豫了下,终是摇摇头。算了,若是提点明白了,让万岁爷发不出火来,谁知道这口气要出在谁身上。
可怜地八阿哥,一心一意要做个“孝顺”地好儿子,却不知这一步迈进去,自己离皇位的距离又远了几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得就是他此时地愚蠢行为吧。
按照以往的规矩,进了十月,道台衙门这边,就是开始忙些个,考核辖区吏治,整肃税源,审查钱粮账目等等。因都有专门的司职典吏,所以曹每日到衙门待上小半日,还算是轻省。
虽然直到九月底,京城传回的消息中,并未有什么异常的,但是曹记得清楚“二废太子”就是康熙五十一年的事。现下,到年底,不足三月,看来这“二废”也该差不多拉开序幕。另外,就是两江总督噶礼与江苏巡抚张伯行互参案,约摸着将要尘埃落定。
十月初一是十三阿哥的生日,这个不必说,早在九月间就派人送了寿礼;十月底则是四阿哥的生日,礼物是曹早就特意备好地,白玉观音一座,象牙佛珠一盘,蜜蜡佛珠一盘,明宣德双耳三足铜香炉一只。
十月初三,平王府派的管事到达沂州,送来各家各府地满月礼。他们回程时,曹便打发曹方带着给四阿哥准备的寿礼随着进京。当然,对其他各府,亦有些回礼。
太子被“拘役”,十月初一被正式“废黜禁锢”之事,十月初五方传到沂州,源自平郡王讷尔苏的“家书”。
除了贺喜曹长子满月外,他还“轻描淡写”地说了十月初一大朝会上康熙御笔朱书谕诸王、贝勒、贝子、大臣等,将“如此狂易成疾、不得众心”的皇太子“仍行废黜禁锢”。
得了这个消息,曹并不吃惊,反倒有点尘埃落定、心里踏实的感觉。毕竟这以后康熙就要建立“秘密立储”制度,所有地夺嫡手段都要隐匿下来,表面上京城与地方都要平静好长一段时间。
只有庄先生,见平郡王信中并未提“明发天下”地言辞,猜测着皇帝怕是要看看四方反应,看是否还有人心向太子。
曹早先在御前当差时,与皇太子也有过接触。不管是容貌身形,还是言谈举止,皇太子都像极了康熙,只是身上威仪不足,脸上常常笼着阴郁之色。
想到皇太子被废除后,将要一直被圈禁至死,曹心中也不由感叹一番。或许这位皇太子私德有亏,但是既然是康熙言传身受十余年教出来的,绝对是位合格地储君。早在十几岁,便在康熙西征时担任过监国。
若不是他的兄弟太过优秀,若不是其母族索额图等人野心太大,那他也不会一步步被逼到今天吧。
也只是感叹罢了,曹不由开始揣测起四阿哥来,不知这位未来的冷面帝王班底建得如何。年羹尧在四川任巡抚,隆科多已经当上了九门提督,戴铎在福建任知府。
不过奇怪的是,雍正朝的三大模范总督鄂尔泰、李卫、田文镜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在京城时,曹曾几次想问问十三阿哥,四阿哥府上有没有个叫“狗儿”的小厮,但想着四阿哥看着不是好脾气的人,万一哪天十三阿哥说漏嘴,让四阿哥误会自己窥探王府,那可实在是冤枉。
不过,好奇心驱使,他也会掐着指头,算算这位被后世传奇化了的“模范总督”,若是雍正初年便为总督,那现下也该出仕;若是雍正中期为总督,那就是还在雍亲王府做小厮?
来到这世上十余年,见了不少历史上声名显赫的人物,没有哪个能够引得曹如此好奇。或许是那从“小厮”到“总督”的发迹之路过于传奇,后世的各种评论又都是赞溢之词,使得曹产生出几分“仰慕之心”。
小曹和初渝手拉手上场,站好。小曹拉起初渝的手说:“有书友说我们没有爱情,我们怎么会没有爱情呢?”初瑜点头,双手握住小曹的手说:“对呀,我和额驸一见钟情,再许来生,你们怎么可以置疑我们伟大的爱情!”两个双目凝视,大量的星星和红心飞起,然后转头说:“让暴风雨一样的月票披头盖脸的砸过来吧!”
畅春园,寿萱宫,西暖阁。
这里位于园子中路,是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在畅春园的住处。博尔济吉特氏是科尔沁贝勒绰尔济之女,顺治废后之侄女,孝庄皇太后的侄孙女。在姑母被废后,十四岁的她从草原来到京城,先是聘为妃,次月立为皇后。
与其说是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还不如说是平衡朝廷与蒙古之间关系的活摆设,并不入皇帝丈夫的眼,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顺治去世,康熙登基,尊嫡母为皇太后,居慈仁宫。博尔济吉特氏不过二十一岁,此后开始漫长的太后生涯,至今已经五十一载。
念念经书,拜拜佛,是太后最常用的消磨时日的法子,今天的寿萱宫却是有些热闹。五阿哥恒亲王胤祺的侧福晋刘佳氏与瓜尔佳氏带着大格格与二格格来给太后请安。
五阿哥胤祺,是宜妃所出,与九阿哥同母,自幼便由太后抚养,祖孙感情甚厚。
在诸位长年阿哥中,五阿哥因跟在太后身边的缘故,少时只学国语,不通汉学,长大后才学平平,与众位兄弟根本无法相比。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没有生出什么夺嫡争储的心思,与七阿哥、十二阿哥一般,都是低调本分,鲜少参合那些权谋之事。
不过,论起待遇来,五阿哥却始终不逊于其他皇子,在康熙三十七年第一次分封皇子时。他便被封为多罗贝勒;康熙四十八年,第二次分封时。晋为和硕亲王。
刘佳氏是五阿哥第一位侧福晋,王府大阿哥与大格格之母。是太后亲自选出的孙媳妇,秉性温柔和顺,很得太后地欢心。瓜尔佳氏跟五阿哥虽然晚几年,但是却最受宠爱,生育了四子一女,虽然只站下两个小阿哥,但是在王府的地位却日渐稳固。
大格格十五、二格格十四。都是花朵般地年纪。看的太后甚是喜欢。二格格还差些,生母是个庶福晋,大格格却是自幼常跟着额娘给老祖宗请安地。对曾祖母倒更是亲近多于恭敬,唧唧咋咋的,说起家常,不过是阿玛如何惦记老祖宗,寻了什么什么吃食供奉;哥哥如何勤快。弟弟如何调皮。这类的。
偏太后就喜欢听,拉着大格格的手。让她在炕沿边上坐下。看着大格格白白净净的脸,皇太后转头对刘佳氏道:“晓得你这个当额娘的心思,且宽心,哀家疼她也疼得紧呢!”
刘佳氏连忙谢恩,大格格还混沌着,见妹妹与瓜尔佳氏都冲着自己笑,方转过末来,羞臊得不行,低着头道:“老祖宗,不是为了曾孙女呢!是想着要沾您的福祉,给哥哥指个好媳妇呢!”
太后听了,扫了刘佳氏一眼,道:“怎么?弘看上谁家地闺女了,是怕别人选去不成?”话虽说得温和,但是神色间却隐有不快。
秀女大选前,就算是皇孙,私下往来也是不和规矩。刘佳氏听太后这般问,忙笑着说:“老祖宗,我们大阿哥地品性,同王爷一个模子出来的,现下整日里尽想着跟着叔叔伯伯们学差事,哪里会有心思想这些个?十七了,转年就十八,是臣妾想着惦记着,毕竟是王爷的长子,早日开枝散叶,生出小阿哥,也是他应尽地本分!”
太后脸上添了笑意,道:“这话说得在理,十七是该定亲了,当年哀家将你指给你们爷时,你们爷才十六,十八时便有添了弘!”说到这里,掐着指头算了算,略带感慨道:“这都十八年了,罢了罢了,哀家就再替你们操操心,留意着寻个好品性的闺女给弘做媳妇。”
刘佳氏又是一番谢恩,瓜尔佳氏在旁颇有些不是滋味。她生育的二阿哥十三岁、四阿哥八岁,四阿哥年纪小还不显,二阿哥学问骑射具是好的,半点不亚于兄长。不过却也知道,只要有太后在,世子之位是想也不要想的。
刘佳氏特意巴巴地进园子求太后为儿子指婚,未曾没有借此稳固儿子地位地意思。毕竟论起出身,她不如瓜尔佳氏显赫;现下,又没有瓜尔佳氏受宠,能够依仗地只有太后的另眼相待。
娘几个正说着话,就听有小太监来回话,道是温顺公府地觉罗老夫人带着孙女来给太后请安。
虽然这位老夫人的先夫并非温顺公府嫡支,但是她自己个儿却是镇国公府出来的“乡君”,生母是蒙古贵女,与太后一样,亦是来自科尔沁部。论起亲戚来,她算是太后的表妹。
太后上了年岁,见到孙媳妇与曾孙女们虽然开心,但还是不如与老人家讲古怀旧热闹,听说觉罗老夫人来了,忙叫人引她们进来。
这位老夫人不是别人,正是噶礼之母,随同她一道进宫的,则是她的孙女董鄂静惠。
不管李鼎真病假病,既然有先前的退婚之举,那觉罗老夫人哪里还会自降身份将孙女送上门去,任人捏拿。
偏生早年带孙女去江南儿子任所,觉罗老夫人怕选秀之际往返不便,早求了恩典免选。如今,虽然定亲退亲的事未传到京城,但是想要找门当户对的人家却是不容易。
虽然说是温顺公府的女孙,但是因其祖父不是嫡支,父母又都没得早,原来虽然能够依仗伯父噶礼,但是现下噶礼正忙着与张伯行打官司,哪里有空操心侄女的婚事?
而董鄂静惠转年就十七岁,这定亲到成亲还需要一年半载的,再耽搁下去怎生了得?因此觉罗老夫人便有些急,想着正好十月间选秀。到时要给宗室们指婚。
亲王贝勒,老夫人是想也不想的。做嫡妻不够格,做个侧室。就静惠地绵性子,还不得让人撕巴了;倒是镇国公、辅国公,或者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爵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若是求了太后指婚,估计能让孙女过安省日子。
老夫人是个佛教徒,平日对这些权贵往来最是不屑。但是为了孙女的终身大事。还是往畅春园来见太后。
刘佳氏与瓜尔佳氏见太后宫有外客来,便笑着起身道别,自然又时免不了一通吉祥话。
待她们出去。觉罗老夫人刚好带着孙女才打外头进来。大格格与二格格见新来地这个女孩低眉顺眼,看着很是乖巧,不由多看了几眼,生出几分亲近来。
刘佳氏早年在太后处见过觉罗老夫人,所以认得。见那少女穿着打扮。具是不俗,便也隐隐有些心动。想着儿子若是娶到董鄂家的小姐。名门大姓,也甚是体面。不过,这些不是她能私自做主地,总要问过五阿哥的意思再做定夺。
西暖阁里,觉罗老夫人进了屋子后,便要给太后行大礼。太后哪里肯受?忙叫人扶住,嗔怪道:“这才几日没见,你便讲起这些规矩来,还不快点坐下说话!”说着,请觉罗老夫人到炕上坐。
觉罗老夫人性格略显刻板,虽然太后待她亲厚,但是也不愿意逾越身份,等孙女给太后请安见礼后,便在地上的椅子上坐了。
刚叙了两句家常,觉罗老夫人还没道出这次来的目的,便听到外头有响鞭的声音。
皇帝来太后宫问安,觉罗老夫人想要回避,却是来不及了,便站了起来,与孙女退到一边候着。
康熙进了暖阁,照例又是请安问好,不外乎“皇额娘尽了多少吃食,这两日胃口如何”等等。虽然每隔三五天,皇帝到太后宫请安,问得都是这套,但难得康熙每次都问得极为认真,太后起来亦是。
待请安后,康熙方留意到觉罗老夫人也在。刚刚进门时,觉罗老夫人随同其他宫女一道行礼的,康熙虽然眼角扫到,但是因她低着头,便只将她是寻常外戚女眷。
想起这几日朝廷百官正在为噶礼与张伯行互参案争论不休。其中,噶礼地罪名就是个“贪墨”。偏是接受审理此案地户部尚书穆和伦等,妄自揣测康熙老爷子的心思,以后皇帝肯定是向着满官的,便给出个“张伯行所参噶礼各款,既经审明皆虚。张伯行畏缩不能出洋,反诬陷张元隆通盗不审不结,拖毙多人,不能严盗贼,迟延命案,又妄行参奏,有玷大臣之职,应如所题革职”地结论。
康熙看了,却是苦笑不得,虽然他器重噶礼办事历练,但是却不相信他的操守。张伯行则不然,是他亲自简拨的,众所周知的清官。只是派了好几拨人下江南,都未能查出噶礼贪墨的实证,这两年也命李煦与孙文起先后探查过,终是没有什么获益。
现下,遇到噶礼嫡母,康熙见她须发半白,满脸温煦,开口问道:“听闻老夫人先前也在江南住了两年,可晓得噶礼素日行径,到底因何缘故与张伯行起了龌龊?”
觉罗老夫人沉思片刻,方道:“若是前衙之事,老妇亦不知,只是自到了江南后,老妇地日子看似一日比一日好,山珍海味,玉液琼浆,生活日渐奢靡,连床上挂着地帐子都是黄金缕编的。老妇笃信佛教,对起居饮食并不上心,为了孝敬老妇,府里养了三百尼僧!”
听完觉罗老夫人这番话,康熙怫然变色。三百尼僧!就算他这位帝王之尊,也没使出这么大排场来尽孝心。再说,这么多地人,这样的事,为何至今没有丝毫的消息传到自己耳中,难道真当他这个皇帝是可任意欺瞒的?
康熙没有多留,与太后又闲话两句便出去了,剩下觉罗老夫人则有些心乱。虽然噶礼不是她亲生,但是这些年待她还算是孝顺。她方才御前应对,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她不是傻子,也不是浑浑噩噩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信口说的,亦是经过深思熟虑。
“知子莫若母”,噶礼的贪鄙,觉罗老夫人这些年看得真切,劝了他多少遭,仍是我行我素。若是因他的缘故,使得被江南百姓交口称赞的张伯行被罢官,那实在是太过不公。况且,这样下去,贪鄙之心日盛,指不定往后惹出什么祸事。还不如,趁着眼前没出大事,退出仕途,或者受个教训,不敢在肆意贪墨。
虽然在太后宫又逗留了一会儿,但是觉罗老夫人没有再提孙女之事。在噶礼罪名未定之前,若是将孙女稀里糊涂许配给人,过后对方势利反悔起来,就算是不退婚,怕静惠的日子也不好过。
董鄂府在西城东南的绒线胡同,是个五进的院子。
觉罗老夫人回到府后,便去了内院佛堂,跪在佛祖面前默默祷告,纵然是不愿意张伯行清官平白受冤,也不愿意噶礼因此事引出性命之忧。
老夫人满脸肃穆,很是虔诚地向佛祖祷告,但是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若是让她巧言令色,信口胡说,那怕是她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董鄂静惠心中却是松了口气,虽然她与祖母说过数次,并无心婚配,但是奈何向来是性子绵惯了,老夫人只当孙女因退亲的事不安难过,越发要急着为孙女找个好人家。
坐在梳妆台前,董鄂静惠掀开梳妆盒,打里面拿出把匕首来,轻轻摩挲了两下,想起前两个月给表嫂去信,回信中所提的曹家二老爷病逝的消息,叹了口气,又将匕首放回。
天佑是九月十一落地的,按照古礼,女孩出生三十天满月,男孩只算到二十九天。因此,天佑的满月礼是十月初九。
因服着曹荃的丧,不能操办酒席,便只请了沂州知州叶敷夫妇来观礼,自己这些人按照章程,给天佑去了胎发。过了今天,初瑜便可以不用再坐月子了。
调养了一个月,初瑜的气色甚好,皮肤越发白皙。虽然额上的妊娠斑还没有消失,但是淡淡、浅浅的,并不是很明显。
这算算日子,曹与初瑜分房而居四个多月,房事这块自打初瑜怀孕,便禁了的。
原本曹无良的时候,还算着初瑜产后的日子。按照大夫所说,产后一月半之内忌房事。不过,因服丧的缘故,这个期限少不得要延后些时日。否则,身为侄子,守丧期间让妻子怀孕,这个也要收到世情谴责的。
李氏与初瑜相处了半个月,婆媳感情日渐深厚。李氏本身就不是挑剔多事之人,初瑜说话行事又乖巧得很。婆媳两个都穿着素服,头上不过是个银簪子或者小梳子什么的,又都是温柔娴静的性格。看着与其说是婆媳,更像是母女两个。
曹见了,心下也是欢喜,都说婆媳关系是大难题,若真是她们相处的不好,那他在中间肯定也不会好受,少不得费心周旋调解。
然,李氏却不能多留了,毕竟江宁那边还有一大家子人需要照看,行李已经收拾了,明日便启程回江宁。
曹虽是舍不得,但是因不放心曹寅的身体,便也不做挽留。初瑜这边亦是,只是将京城前些日子送来的各式补药,挑人参、灵芝这些延年益寿的,叫人收拾了几大包。给公公带去。
天佑的大名还没出来,看来是要等百日或者周岁,要不就要等入学。曹想想自己,好像也好几岁后才有的大名,对儿子的名字便不再那样急切。
五儿已经会叫人了。亦能稳稳当当地走路,见到李氏,或许并不记得,但还是会按照奶子的提醒,叫“伯娘”。
初瑜与曹都很喜欢五儿,长得粉雕玉琢不说,还特别安静乖巧。不管谁抱,都不怕人。有时候逗着说两句话;有时候却是只是笑着。半个字也不说,鬼机灵。鬼机灵的。
曹荃病逝后,高太君得到音讯,对自己照顾了一年的这个孩子很不放心。曾给江宁这边去信,再三叮嘱女儿,要对这个苦命地侄女格外厚待些。
这次回江宁,带不带侄女回去,李氏也颇为踌躇。如今这边府里。天佑刚满月。初瑜初为人母,看护一个孩子已经不容易。再加上五儿,着实辛苦些。不过,考虑到如今天冷了,往返折腾,怕五儿身边受不住,便想着等明年开春,看看兆佳氏的态度再做决定。
惦记着李氏回江宁的,除了曹夫妇,还有西路正院的丫鬟玉蛛。
曹颂作为嫡亲长子,要为父亲斩衰三年。虽然实际上只守二十七个月,但是现下才过去四个月,还要有将近两整年的孝期,要到康熙五十三年九月才能除孝。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地容貌,玉蛛思量着,自己到那时就是二十岁,纵然是保养得年轻些,哪里能与那些小丫头想比?心里未尝没有后悔,二爷行事粗鲁,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心,又哪里是良配?
与其相比,大爷无论人品相貌,还是前途爵位,都是上上之选。
每每想到此处,她便忍不住要将珠儿、翠儿两个在心里骂上一遭,就是对紫晶,也少不得埋怨几句。要知道,当初她们八个可是太太亲自挑的,就是要派到葵院去侍候大爷的。偏生大爷当时在草原,太太着急回南边,她们几个身份未明。
待到大爷回来,不知受了珠儿、翠儿什么蛊惑,竟是将她们八个留也没留。而后,诸人中年纪最大的怜秋、惜秋姊妹两个去了榕院,春芽、夏芙、秋萱、冬芷四个身形年齿有些相近的便跟了三姑娘,她与玉蜻两个来侍候二爷。
现下看到珠儿、翠儿两个上不上、下不下的,没个着落,玉蛛也是幸灾乐祸。这就是天家贵女啊,人前甚至和气,一副良善的模样,纵然是对她与玉蜻这样没名没份的通房丫头,也没有鄙薄轻慢之意。
然想起曾灰头灰脸被送回王府地叶嬷嬷,再想想那个被留在京城府邸看园子地颜色最好的喜雨,玉蛛心里冷哼不已,不过是妒妇罢了,若是这胎不是侥幸生地儿子,就算是贵为郡主,又能拦着大爷纳妾收通房吗?
天下间,有几个男人不爱色的,就算是看着向来守礼的大爷,不是还有“金屋藏娇”之时吗?若不是碍着郡主地身份,又赶上江宁二老爷病逝,保不齐现下府里就多出个姨奶奶来。
想起郡主曾与大爷六月初出府,过后那“金屋藏娇”的事便无人再提了,玉蛛有些心惊。再想到自己个儿身上,若是主母是个良善人还好,否则还不晓得什么下场,二爷那个粗汉是指望不上的。
想起“洗三”与“满月礼”时见过的侄少爷曹延孝与曹延威,行事容貌具是好的,虽然已经娶了奶奶,但是都在南边奉养父母,这边地起居只是小丫鬟侍候。
听说前些日子,有人要为两位兄弟张罗纳小星,不过正赶上曹荃去世,两人随着曹回去奔上,又要服五个月地“小功”,事情便耽搁下来。
若是自己当初没有多走一步,那做个无人管束的“侄姨奶奶”,不是比这没名没份地通房丫头好上许多?
延孝少爷虽然相貌平平,延威少爷却是俊,玉蛛也是妇人身子,绮念一生,浑身不由发热。想着今儿满月礼上,延威少爷好像是巴巴地看了她一眼,莫不是也是瞧着她容貌好,有了心思?想到此处。她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肝跳得不行,脸上已是晕红一片。
就是此时,就听有人道:“蛛姐姐,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不会是着凉发热吧?”
是玉蜻来了。方才在外头叫了几下门,见她没应声,便推门进来。
玉蛛唬了一跳,身子一哆嗦,脸上的红晕散尽,只剩下惨白,不由嗔怪地瞪了玉蜻一眼:“坏丫头,这般无声无息的。是想吓死哪个不成?”
玉蜻将手中捧着的一叠衣服放到炕上后。略带委屈道:“刚刚唤了姐姐好几声呢,姐姐都没应声!也不晓得姐姐想什么。这般出神!”
玉蛛有些心虚,刚好看到梳妆台上的那盒京城“芙蓉坊”制的胭脂,随口道:“还不是瞧见小少爷。想起三姑娘来,若是没有小月子,孩子照咱们小少爷还大一个月呢!”
听了这话,玉蜻忙道:“姐姐,收声。夏芙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咱们提起吗?大爷向来与三姑娘感情最厚,若是晓得了。还不知会如何呢!毕竟是主子们的事,既然三姑娘不愿告诉娘家这头,咱们当不晓得就是!”
这话还要从正月里,她们要随着紫晶、庄先生南下说起。
随着三姑娘曹颐陪嫁到觉罗家地四婢之一夏芙,与玉蜻是同乡,当初在人伢子子手中相处的时日最久,关系很亲近。因此,等曹颐去给紫晶等人送别时,夏芙也跟着过来给小姐妹道别。
言谈中,夏芙无意说漏了嘴,道出曹颐年前小产之事,被进来寻玉蜻的玉蛛听见,细问之下,才知道秋萱已经被抬举做了通房,瞧那样子,像是冬芷亦有这个心思。
曹家家规严,向来最忌讳下人传闲话这话,夏芙虽是处于为姑娘抱不平说了几句,但是却不敢任由这些肆意传出去。否则,不管曹家这边如何,怕是姑娘那边就不能再留她侍候。对玉蜻、玉蛛两个百般央求,就差点要逼着两人立誓了,方算安下心来。
玉蛛见玉蜻这般耍乖卖好行事,心下不耐烦,不由皱皱眉,脸上添了些哀色,红着眼圈道:“蜻妹妹好狠的心,且不说三姑娘是大爷的亲妹子、二爷地亲姐姐,就是待咱们,亦是向来和颜悦色的!偏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却是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京里虽然有大姑娘与福晋在,怕也照顾不上。连咱们府里都不晓得,又哪里会让那两个府里知道?断没有不找娘家兄弟,要找娘家姊妹诉苦的道理!”
玉蜻听着,也为曹颐难过,一时之间说不上话来。
玉蛛假意擦拭了下眼泪,又道:“现下想想,咱们瞒了这许久,虽说对得起夏芙,却是对不起大爷与二爷!自家姐妹受了这般委屈,他们做哥哥弟弟的却是连点动静都没有,说不定越发让三姑爷得意!就是别人说起来,也只当咱们府是好欺负的!如今,三姑娘又要为二老爷守丧,姑爷若是再作出点混事来,怕是三姑娘就要委屈死了!”
玉蜻喃喃道:“平日听二爷提起三姑爷,只说是好的,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就是咱们三姑娘地品貌,又输过哪个去不成?秋萱、冬芷两个也是,良心都叫狗给吃了,且不说三姑娘待人向来是好地;就是没名名份,挣得通房又能如何?还不是奴才,往后生个孩子出来,也只有站着侍候的份!”
玉蜻地话,虽说是实话,却听得玉蛛有些不自在。她这几个月,百无聊赖,眼下提到曹颐之事,眼睛一转,心里隐隐生出些看戏的念头。
不知府里这位向来稳重的大爷与南边那个素来鲁莽地二爷,晓得自己姊妹在婆家受了这般委屈,会是什么样子?是破口大骂,还是浑不在意呢?
男人啊,真是奇怪,只许他们任意糟蹋别人家的女孩儿,待到落到自家姐妹身上,又哪里有几个人会受得了?想到这里,她强忍住笑意,暗暗想着,若是仍在京中就好了,说不定能够唱起全武行来;如今相隔这么远,除了抱怨一番,打发两个管事去送信呵斥,还能如何呢?
玉蛛心里拿定主意,扫了眼炕上的衣服一眼,问道:“这是蜻妹妹给二爷缝的?”
玉蜻点点头,道:“是啊,虽说二爷在那边不缺这些,但是这几个月也闲着,便摆弄了这些,明儿请太太给二爷捎去。蛛姐姐这边,有没有什么要捎的!”
玉蛛不经意地皱皱眉,笑着说:“这几个月替二爷难过,并未怎么动针线,只有两个素色荷包,还有封给二爷道恼地信,正想着收拾一块,托太太捎过去呢!”
玉蜻道:“还是姐姐细心,那边衣裳哪里会少了?倒是这些小物件,未必有人想着准备。”说到这里,又赞玉蛛学问好。
当初她们八个被卖之人,都有人伢子调理过,识得些字地。不过,因是做丫鬟的,也多是识得,认识账罢了,能够读个书,写封信地只有怜秋姐妹与玉蛛三人。
玉蛛心里甚是得意,面上却只是平平,待玉蜻出去,方寻了笔墨来,厚厚地给曹颂写了封信。
江宁,曹家西府。
听说兄长在前院偏厅传唤自己,曹心下甚至忐忑,低声问道:“四哥,可晓得是什么缘故?”
曹项回头,望着眉目清秀的弟弟,道:“还能有什么?先前劝你,你也不听,二哥脾气不是顶好,待会儿你多认些不是就是了,万不可顶嘴,你这又不是在理的事!”
兄弟两个虽不是同母,但因只相差半年,自幼同来同往的,倒比其他兄弟亲近些。
曹调皮地吐了下舌头,笑着道:“还不是何嬷嬷,心疼弟弟穿了四个月的粗布衣裳,现下换季,想起里边不碍事,别人看不见,便给寻了细布内衣来!”
因上面还有嫡母与两个哥哥,本轮不到曹项说嘴,但是见弟弟这般丝毫没有认错的模样,他不禁也有些恼,止住脚步,正色道:“百善孝为先,父亲生养我们一场,咱们做儿女的,能够回报的就是守守孝罢了!就是瞒了所有人,还能瞒了自己个儿不成?是细布,还是软绸的,你当府里上下就你一个人不成?”
曹被说得怅怅的,笑了两声,道:“行了,四哥,弟弟晓得错了!这些个礼仪规矩繁琐的很,不过是面上的事,未必守了的,就是孝子,尽在本心,尽在本心!”
曹项摇摇头,很不赞同弟弟这番说辞,若是连面上的孝礼都守不到,那“本心”的孝是什么模样?为了弟弟着想,曹项还想忍不住开口提点提点,让他将腰间的荷包收起。虽说这个也是白色的,细布做的,但是却用了银线绣了花边。
曹倒是从谏如流,解下来抄到袖口里。
兄弟两个不好让兄长久等,快走几步,到了前院。
前院正堂奉着曹荃的灵位,现下日常并不在那边说话。都是西厅这边。
除了曹颂,兆佳氏与曹硕也赫然在座。曹反倒心里稳当些了,既然有母亲在,哥哥不过是训斥两句罢了。
曹项没想到兄长还把嫡母请来,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请了安。曹这边亦是。给母亲与两位哥哥请安。
兆佳氏原想要说话,临开口瞧了瞧大儿子,还是闭上了嘴。曹颂寒着脸,瞥了曹一眼,随后指了指曹硕下首的座位,对曹项道:“老四,坐!”
待曹项落座。曹颂方看着曹,半响没说话。
曹被看得心虚,脸上挤出一丝笑说:“哥!”
曹颂冷哼了一声。问道:“你袄里面穿的是什么衣裳?”
曹纵然是早有准备,但是在母亲与其他哥哥前挨长兄这般对待,心里也不自在,低头道:“细布衣裳!”
“好个细布衣裳!你将外头的袄去了,看大家冤枉没冤枉你!”曹颂见幼弟这幅模样,很是恼火。
兆佳氏心疼小儿子,低声劝长子道:“他还小呢。就算穿差了衣裳,让他换了就是,少说两句吧!”
“母亲。老五都十二,转年就十三,哪里还小?这些年来,家里有什么事,都让大伯他们担了。咱们西府就跟着混日子。而今。大伯上了年岁,哥哥为了家族前程在外头当差。非要等弟弟养成纨绔,累得他们操心再说吗?”曹颂道。
曹在旁听了,很是不以为然,不由插嘴道:“是穿了绸衣裳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地?若是守起古礼来,大家都应在丰润坟茔地前结庐呢,哪里会回来江宁?照二哥这样说,六月间母亲生病用了鸡汤也是不合规矩……”
曹项见哥哥已经满脸怒火,弟弟还犹不自知的说着,便知道要坏菜。果不其然,就见曹颂“噌”的一声,从座位上站起,还没待众人反应过来,便冲过去给了曹一脚。
曹身量小,又没有防备,被哥哥踹倒在地,“哎呦”了一声,脸上带出惧意。
曹颂一时冲动踹了他一脚后,见他那害怕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悔,还想着胡乱再训他两句便收场,不料刚好看到曹袖口里掉出的银线绣了花边的荷包,立时又拧紧了眉,又有想打人地冲动。
曹硕与曹项都离开座位,去扶曹。兆佳氏唬了一跳,过来拉住曹颂,不住口地道:“好好说的就是,好好说就是!”
曹忒是委屈,撅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嘟囔道:“说不过人,就动手……”被曹项用手给遮住嘴巴。
曹硕忙劝道:“哥哥息怒,小五虽然不小了,但是自己个儿应该也想不起来换这个,或许是哪个奴才撺掇的,使得他没了分寸!”
众人闻言,皆向曹望去。曹已是怕了,但是却不愿说出何嬷嬷来受大家的罚,于是略带祈求地瞧了四哥曹项一眼,而后方低声,道:“没人撺掇我,是……是我自己个儿嫌粗布衣衫剌身子,才想着趁换季时换的!我……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了!”
曹颂听着脸黑得不行,不由跟母亲抱怨道:“都是您惯的,娇生惯养,连礼仪廉耻之心都没了!”
曹不敢再回嘴,曹硕见哥哥向来粗心惯的,怕一句话不好,小弟又要受皮肉之苦,便劝道:“小五既知道错了,哥哥就饶了他这遭,让他抄写十遍《孝经》吧!”
曹颂虽然为弟弟地不懂事恼,却真没想出什么惩戒的法子来,不过想着打一顿、骂一次罢了,听到曹硕的建议,倒很是满意,点了点头允了,摆摆手叫兄弟们先下去。
待出了屋子,曹就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抽搐了两下。曹项有点担心,问道:“可是刚才跌到地上,磕到哪里?”
曹刚才是实打实坐了个屁股蹲,确实有些肉疼,不过因好强,摇摇头道:“没磕着,只是没防备,没站稳罢了!我是想着。二哥本来待我们也不这样,前几年常带着咱们耍地,如今怎么成迂腐的老夫子,跟那……”说到这里,自觉失言,回头看了一眼。果见曹硕正冷着眼瞧他。
曹忍不住想要给自己个嘴巴子了,为何这般嘴欠,心里腹诽几句罢了,偏生要说出来。
曹硕不再看他,随口道:“十五遍《孝经》,可使得?”
曹哪里还会再找不痛快,十五就十五吧。于是很是乖巧地应道:“是,三哥!”
偏厅里,见弟弟们都出去。曹颂方松了口气,回到座位上。兆佳氏当他还恼着,便为小儿子说起好话来:“曹自小最是乖巧,这些亦是小孩子,不晓得轻重,也不能都怨他!你父亲不是古板之人……”提起丈夫,就有些说不下去。眼圈已经红了。
曹颂见向来爽利的母亲如今整日里恹恹的,没个精神,也心疼她。道:“儿子也是为他好,在家里怎地都好说,骨肉至亲,再恼他还能害他不成?眼见就大了,若是往后不在家里。还这样肆意行事。惹出祸来,不是更要累及母亲忧心!”
母子正说着家常。便有管家来报,道是东府太太打山东回来了。身子酸酸的,换了外头衣裳后,便在侧间炕上歪了。绣鸾一边帮李氏捏肩,一边将府里这些时日的家务大致说了。
绣鸾二十多岁,是李氏身边的通房丫头,素来行事稳妥。曹寅虽然有两个妾室,但都是不管事地,这几年反而是绣鸾这边帮了李氏不少力。
这次李氏去山东看媳妇孙子,绣鸾没有跟着去,让李氏留下来照看曹寅起居。
听说妻子回来了,曹寅也打前院衙门过来,见她面带倦乏之色,略有嗔怪道:“大老远去了,怎么这几日便回来了,往返奔波,累着可怎生好!”
李氏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胳膊,笑着说:“到底是上了年岁,这才几日的路,就觉得身子酸了!老爷不必恼,咱们那个儿子是个什么秉性,您又不是不晓得?就是我想要再留,怕也要催着我回来侍候老爷了!”
曹寅听了,脸上浮出些许笑意来,这几年曹甚是关注他地康健,各式地药材,每次家书中,也有小半月是提及此事的。就是特意打发吴盛到江宁当差,也是为了不让父母生病瞒着他。
李氏想起儿子前些日子巴望着孙子的大名时,不禁笑了,对丈夫说道:“老爷也是好耐性,不是打知道媳妇怀孕便开始翻书了吗,怎地天佑的大名还没起好?您不知道,儿那些日子可是早晚都要念叨一遍,怎地也猜不透老爷这边会定个什么名儿出来!”
曹寅摇摇头,颇有些幸灾乐祸,道:“急什么,入学前再想也来得急!”
李氏想起儿子出生时,公公已经去世多年,丈夫想了名字,也是悬而未决,最终还是皇上恩典赐的名。不得不承认,他实是没有取名地天分。
丫鬟来报,二太太与二爷来了。李氏笑道:“快请进来,正要打发人去请!”
曹寅前头差事还没忙完,与兆佳氏、曹颂打了个招呼后,便先回衙门去了。璧亲自送出来。虽然官职这块论,曹是他地下级;但是论起勋爵与郡主额驸的身份,却是比甘国璧身份要高上许多。因此,他虽没有特意巴结,但是也不愿意有怠慢失礼之处。
对于曹这次来布政使司衙门主动寻“公务”,为长官分忧地行为,甘国璧自然更不好阻拦,而且还很是赞同。
刚好月初圣寿节时,康熙给户部下了谕旨,要使得“率土黎庶,普被恩膏”。除了直隶、奉天、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及山西、河南、陕西、甘肃、湖北、湖南以外的省份,康熙五十年与五十一年的地丁钱粮,一概蠲免。历年旧欠钱粮,也一并免徵。另外,对于旱涝频繁的江苏、安徽、山东、江西四省,除漕项外,康熙五十二年应徵地亩银、人丁银,俱著察明全免。其历年旧欠银,亦并著免徵。
这一番免徵下来,纵然是惠及山东黎庶,却也苦了布政使司衙门这边。番库库银不足,明年有些个政令施行起来,也有些不便。
这来年地开支预算报到户部,还不知能够批几成下来。甘国璧上任方几个月,便遇到这个大难题,这些日子正与幕僚想主意,该如何行事。
曹来的却是正好,不仅是户部的老人,还有着这不容轻易开罪地尊贵身份,若是回京跑跑户部,那不是什么都有。因此,他很是通情理地给了曹这个出公差的机会。
曹这边,自然也甚是满意,还道对大人的照拂感激不已,若有机会回报,必定效劳。
待离布政使司衙门远了,曹的脸色却难看起来,心下说不出的愤怒。虽然从血缘上说,曹颐却是他的堂妹不假,但是打感情上来看,他更像是将这个小丫头当女儿般待的。
就是不论血缘,不论这十多年相处地情分,单说当年杭州的数日照看。这世上,他欠下救命恩情的不仅是四阿哥与十三阿哥,那个站在他身前,为了个馒头,与其他人对峙地萍儿亦是。
对于这个对自己有恩情,又苦命的丫头,曹是打心眼里真心疼爱的。待无意听到道台府下人中闲话中提起京城旧事,追问下去,竟然那般真相后,他真是连杀了塞什图的心都有。
京城,安定门内,雍亲王府。
四阿哥从户部当值回来,已经是将近黄昏时分。嫡福晋乌喇那拉氏一边吩咐丫鬟去准备吃食,一边帮丈夫换了外面的大衣裳。
四阿哥洗手净面,往炕上坐了,脸上露出一丝疲色。今天二十五,康熙在太和殿视朝,他作为有部务的阿哥,早间天不亮便出府。
见炕桌上摆着一盘柑橘、一盘佛手,是南边应季的贡品,四阿哥问道:“内务府送来的?十三弟那边可打发人送去些了?”
乌喇那拉氏笑道:“爷怎么也操心起这些?已是让人送了,不仅南边的贡品到了,北边的也到了,记得十三弟最爱狍子肉,还特意叫人多分一份给他。”
四阿哥想起十三阿哥现下的处境,微微皱了皱眉,道:“十三弟没有爵,又不当差,这银钱未必富裕,你什么时候去探看十三弟妹时,问上一句,若是他们缺钱使唤,便送些过去!”
乌喇那拉氏应了,丫鬟们进来摆饭。四阿哥不是奢靡之人,日常饮食很少超过十样菜,今天亦是如此。又因他信佛的缘故,虽不忌口,但是对荤菜也用得少,所以半数是素菜,好几道是佛手制的。
在外忙了一日,四阿哥倒是真饿了,吃了两碗粥,半盘烧麦才放下筷子。
待丫鬟们撤了桌子,送上茶水,乌喇那拉氏方想起一事,从百宝格上拿了张礼单。笑着对四阿哥道:“今儿又有寿礼到了!”
四阿哥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再有几日是他三十五岁生日,也算是个整生日吧,但是却没有要操办的心思。
十月初一大朝会时。万岁下旨,将皇太子“仍行废黜禁锢”。同日著原任大学士马齐署理总管事。至此,谁都以为向来素有名望的八阿哥会储君有望。马齐虽是十二阿哥的丈人,却是八阿哥地门人,亦算是“八爷党”的中坚人物,在一废太子前,因有带头谋立八阿哥之事被罢职,其兄弟族人亦都受累免官。四十九年,俄罗斯来互市,因马齐习边事。康熙命他总理,其弟马武、李荣保也跟着起复。
随着马齐被提拔为内务府总管,一时之间,颇有些尘埃落定之意,原本还打算观望的朝臣,往廉贝勒府跑得也勤些。
不想,到了十月初六。风头突变,康熙下旨:“马齐等所管佐领,乃朕镶黄旗旧有佐领。前曾拨给皇八子贝勒胤。今彻回,仍著马齐等管辖。其族人一并随入本旗。马齐原系大学士,朕另有谕。马武、李荣保、傅尔敦,留职留用,不必复职。其余族人庄图法生等三十七人。俱著复还原职。”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是一道看似寻常的旨意。却将八阿哥门下,家族最显赫、官职最高的门人马齐及其家族给剥离正蓝旗,收回到镶黄旗下。
揣测八阿哥储位有望那些人不禁傻了眼,就连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等人都摸不着头脑。而一直盼着“立长”地三阿哥则看着淡定,谁知道私下又是如何张罗。
那些曾依附于太子或者八阿哥的朝臣,开始心里没底起来,生怕不知不觉得罪未来地储君,竟有些撒网的意思,往各个王府的人情走动就殷勤些。
雍亲王府这边,正好十月底是雍亲王的三十五岁生辰,这打上旬开始,送礼的人便开始陆续登门。
四阿哥向来行事低调,哪里会在这惹眼的时闹这个排场?早就同福晋交代过,除了亲戚至交,其他外姓官员的礼一概不收。
乌喇那拉氏虽然才三十三岁,但与四阿哥是少年夫妻,成亲已经二十来年,向来行事最是合其心意。今日收礼,想来也是有些缘故,所以四阿哥并没有多说。
乌喇那拉氏笑着将礼单奉上,笑着说:“是郡主额驸曹的礼,使唤人打山东送回来的,与咱们先前给地满月礼的回礼一并送过。虽然不是咱们府的额驸,但是想着这些年,人情往来尽有的!又看着这礼不算贵重,我便做主收下了!瞧着这单子,可见他是个有心的!”
四阿哥接过礼单,见上面不过是佛像、香炉等四样礼,便点点头,说道:“打山东到京城还有段路呢!”眼下之意,若是曹真是为“站队”送礼,也不会这般快,看来是用心准备了。
想想曹在京城时的为人行事,四阿哥摇摇头,不禁自嘲起来,自己怕是有些草木皆兵。瞧着曹的品性,也不像是想要攀高枝地样子;再说,就算真有这个心思,眼下也该往三阿哥与八阿哥府上去才是,哪里还会巴巴地投自己所好,费心准备这些个。
乌喇那拉氏见丈夫脸上露出寂寥之意,给他斟了杯茶,笑着说:“前几个月晓得北边有茶树,还觉得稀奇,现下喝着这边产的茶叶,并不比南边贡上来的差!如今,京城爱茶地,都寻人托关系走几个王府的门路。咱们府上,因爷行事向来严谨,敢打秋风的不多。听说淳王府与平王府那边,被几个老王爷念叨得不行。幸好拢共也不大的地方,又是这几户人家把持着,否则内务府那边少不得有人要打这个主意。虽说不过几顷地,不值几个钱,却也是人情!好像曹额驸与十三弟很是亲厚,咱们倒是沾十三弟的光了!”
曹啊,四阿哥想起他,不禁生出丝错觉,就好像时光又回转到十一年前,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地年轻贝勒,身边跟着十五、六岁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地老十三。那年,嫡子弘晖才五岁,虽还没到上书房读书,却已开始启蒙。若是弘晖没夭折。今年已是十六了,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
乌喇那拉氏虽不知曹与十三阿哥亲近地缘故,四阿哥却是晓得地,也知道这些年来曹对这边的往来人情并不是看在十三那边,而是有些“报恩”的意思。
只是他不是多话之人。也不指望那点子恩情能够收回些什么。再说,当年打江南回来了。皇父已是赏赐了他们兄弟不少好东西。
想到这里,四阿哥不由一怔,皇父待曹家确实不凡,皇父是恋旧重情之人啊。
曹披散着头发,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不由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道:“这个哪里在嘀咕?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他是十月二十打济南府出发的。今天午后方到京城。当初在路上,原想进京后,立时奔到塞什图家,将那小子先揍上一顿,随后再说道其他的;到路上这几日,反而思虑地多些。先要核实事情的真伪,也不能莫名其妙就去收拾塞什图;另外就是要晓得妹妹地心思。到底在觉罗家过得如何。
想到这些,他甚是后悔。如同父母那边一样,生病了怕儿女担心。家书里只报还好;萍儿这边,怕也是报喜不报忧,成亲这两年,还不晓得受了多少委屈?
已经打发人去觉罗府那边,寻曹家过去的那两房陪房探问究竟去。他自己则回梧桐苑。洗了个澡。换了身上的脏衣服。
梧桐苑正房,摆设物件早已收起入库。又因长时间不住人,显得有些阴冷。虽然屋子里放了好几个炭盆,但是曹还是觉得有些暖乎不过来。
这边只留喜雨、喜雪两个大丫鬟带着两个小丫鬟看院子,对于曹的突然回京很是意外,里里外外的,便有些张罗不开。送水慢了,寻不到上房的梳子,等等。
曹正思量着如何解决萍儿之事,自己出口恶气不算什么,关键是要萍儿日子过得美满。若是觉罗家的日子过得不爽快,不过了就是,大不了再给她找个好人家。
曹心里终是叹了口气,这个时代封建礼教发展到极致,没有几个男的不是大男子主义。想要为萍儿再找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却是不易。不过,也不能因此委委屈屈地过一辈子,大不了就让把萍儿接回来,让她坐产招夫。
即便如此,也不能便宜塞什图,正黄旗护军副参领这个缺,若不是他托平郡王讷尔苏出面打了招呼,哪里会落到塞什图身上?
喜雨与喜雪两个,见曹披着头发坐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谁上前是侍候他梳头。
想着畅春园时遇到地那个圆脸护卫,热心地给自己领路,曹的心里一阵烦躁,立时站起身来,对喜雨、喜雪两个吩咐道:“去二门问问,曹忠家的回来没有!”
因要顾及到曹颐脸面,不好大肆声张,曹便让曹忠家的去觉罗府走一遭。
喜雨与喜雪两个俯了俯身,应声要下去问话。曹皱起眉来,摆了摆手,道:“算了,我直接过去前院吧!”说着,便要往外走。
“额驸,头发!”喜雨小声提醒道。
曹听了,伸手往脖子后一摸,方晓得头发还没梳。他只得止了步,让喜雪上前给编辫子。
辫子刚编好,便有小丫头来回话,曹忠家的求见大爷,在院子里候着。
曹忠家的娘家侄女,正好是曹颐陪房的媳妇子。这番特意过去寻她问话,开始还吞吞吐吐,支支唔唔,后来才道,是姑娘早发下话,不许他们做下人地,往娘家那头瞎传话。
塞什图收了个通房是真,曹颐去年腊月小产亦是真,还有个消息,那就是觉罗府那边最近这大半个月正在为塞什图寻二房。
曹越听心越冷,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悔恨不已。这门亲事,纵然是觉罗家主动,但若是没有他的推波助澜,也不会这般就应承下来。可是他却是认错了人,瞎了眼,让自己的妹子受了这般委屈。
曹忠家地见曹恼了,原想要劝两句,想了想还是没有多嘴。觉罗家虽然是红带子,但是竟然敢这般怠慢曹府出去的姑奶奶,就是她们做下人的也跟着不忿。
这次随曹进京的,除了魏黑、小满,还有张义、赵同两个。张义与赵同并不知曹进京的内情,只当大爷是回京公干地。
魏黑却是在道台府时隐隐听过风声,因关系到曹颐,知道是曹最惦念地,便让香草仔细问过,所以知道原委小满向来跟在曹身边,因此也晓得些个缘故,对三姑爷在心里也骂了好几遭。
曹忍着怒气到前院时,张义与赵同两个都回家,看各自的父母家人去了。他们两个是这边府上地家生子,父母都是曹家的老人。
听说曹要去觉罗府,魏黑与小满两个心里有数,小满道:“爷,早就该去了,不过是瞧着老爷在南边,大爷也不在京里,娘家这边没人为姑娘做主,他们方敢这般欺负人!小的这就去招呼人,将咱们府这些人也拉过去让他们瞧瞧,省得还真当咱们府是软柿子!”说着,便要去喊人。
魏黑到底看事长远些,晓得这事情闹大了,曹颐那边实在难做人,便一把拉住小满,说道:“咋呼什么?且听公子的!”
曹正是怒火中烧,根本就没听进去小满的话,已经大踏步往马房去。
塞什图用了晚饭,到前院陪母亲说了会话,便听门房来报,道是平郡王府使人来请。
西华门外,觉罗府。
听说平郡王使人来请,塞什图微微皱眉,看了妻子与母亲一眼。因不好让人久等,塞什图便吩咐人去马房牵马,自己与母亲又说了两句出去。
待儿子出去,喜塔拉氏牵着曹颐的手,在炕边坐了,带着忧虑道:“瞧你,又见瘦了!纵是孝顺父亲,为父亲守孝是天经地义,但是也不好如此糟蹋自己个儿的身子!厨房我叫人熬了燕窝,一会儿端上来,你先喝上一碗!”
曹颐听了,心下甚是感动,想着这两年喜塔拉氏待她的情分,心中一软,说不出话来。
喜塔拉氏拍了拍媳妇的手,叹了口气,问道:“媳妇,你同额娘说句实心话,到底是咋想的,为何巴巴地要说起二房来?”
曹颐慢慢低下头,道:“媳妇还需为父守孝大半年,爷孝期已满,身边总要有人侍候。再说额娘已经是花甲之年,早点添个孙子、孙女,承欢膝下,也是我们的福气!”
喜塔拉氏看着曹颐,道:“若是二房进门,生了子嗣,这家里还有你的地方吗?媳妇,额娘能护你一时,不能护你一世,就算你与图儿置气,也不该这般任性,拉扯进其他的女子进来,否则将来你想要后悔也晚了。咱们女人都是命苦,不能像男人那样肆意,这就是命啊!”
曹颐将自己的手覆在喜塔拉氏手上,喃喃道:“额娘要是媳妇的亲娘多好!”说话间,眼圈已经红了。
喜塔拉氏听了,略带嗔怪道:“傻孩子,婆婆不也是亲娘吗?是你丈夫的亲娘,同你自己个儿的有什么区别?这世上虽然多有恶婆婆,但是也有亲如母女的婆媳!”说到这里,略带迟疑,问道:“是图儿先前的糊涂事。伤了你的心了?那你自己个儿,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曹颐眼神有些迷离,是啊,自己是怎么想地,怎么能让自己这般狼狈?
喜塔拉氏不知该如何开导媳妇,却也晓得若是再这样任由小两口自己做主闹下去,就算最后不至于“和离”,怕也难免要成为相敬如冰的一对怨偶。因此,狠狠地将曹颐给说了一顿,恼她不将丈夫放到眼中。否则怎么容其他女子指染。
要知道,丈夫可不仅仅是丈夫。还是以后自己孩子的父亲,这般轻易地就要将丈夫送出一半给人,怎对得起自己的孩
就算因伤心,不稀罕夫妻情分,难道连着孩子的那份情分也舍了?等到二房真进门,长子是庶出,分了一半家产不说,若是真讨了父亲欢心,欺负其嫡出的弟弟妹妹。就她这个绵性子,哪里是能为儿女做主的?若是二房妾是心黑手辣之人,谋害嫡子也是有的。这期间,又插了几个宠妾灭嫡、嫡庶之争的,听得曹颐的脸色变了又变。她原来在闺中,曹家七大姑、八大姨地长辈女眷又少,哪里听到过这些?平生所知的。不过是曹家那些事罢了。到了觉罗家,因喜塔拉氏门风严谨,往来地也都是甚重规矩的人家。
曹家长房这边。前些年因曹寅溺爱幼子,琉璃很是张狂了一阵子,却也不敢在李氏面前有半分失礼。最后儿子死了,自己疯了,也算是下场凄惨。
二房那边。兆佳氏素来是要强的。曹颐生母这块就不用说了,单说对府中其他妾室。也是任意捏拿,无人敢反驳半分。
曹颐只是被丈夫之前所为伤心,想着给他安排房妾室。她自己个儿,则可落得个清净,陪着婆婆安生过日子,省得闹出些是是非非来,传回娘家让父母与哥哥担心。
如今,听喜塔拉氏讲得血腥,曹颐心乱如麻,喃喃道:“额娘,有您在呢?哪里会到这个地步?”
喜塔拉氏摇摇头,说道:“我还能硬实几年,过两年瘫了、没了都保不齐,哪里比得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算还在,两边都是我的媳妇,都是我的孙子,断没有偏着一头的道理!”
曹颐听得心里发冷,道:“媳妇不是嫡吗?规矩呢,礼法呢喜塔拉氏道:“别说是咱们这种小户人家,就是皇家,前些日子被废的那位,是元皇后所出,嫡得不能再嫡了,又如何?规矩礼法,不过是摆设,自己想要过舒坦日子,可不能指望别人的好心肠!”
曹颐想起出嫁前母亲的谆谆教导,又听着婆婆此时地话,脑子里有些浆糊。
喜塔拉氏正色道:“丈夫是你的,这个家也是你的,你到底是想要看着别人与你丈夫过恩爱日子,自己做个正房摆设;还是做个名副其实的女主人,将丈夫的心收拢到自己个儿手心里,这些都由你!这些话,往后我不会再劝你,若是你真拿定主意,要做主动为丈夫纳妾的贤惠人,那我也懒得再说。只是我素日清净惯了的,经不得这妻妾和美地热闹日子,明儿我便使人收拾行李,回老宅住去。这边你们是闹腾也好,是恩爱也好,老婆子懒得再理会!”
“额娘!”曹颐听出婆婆恼了,忙道:“额娘,是媳妇多事了!要不,就任爷去吧,纳妾也好,通房也罢,媳妇就在婆婆面前孝敬,婆婆别将媳妇一个人扔下,行吗?”说话间,眼里露出祈求之色。
喜塔拉氏想起前些日子听塞什图提过的曹颐养在大房的缘故,心里甚是怜惜,也晓得媳妇是真当自己是亲娘般孝敬,但是为了治治她这遇到事畏畏缩缩地性子,仍是硬着心肠冷脸道:“胡闹,你才多大,便说这样的话!难道你要跟着老婆子吃斋念佛、守活寡不成?若是你真待图儿没情分,连着夫妻和好的念头都没有,那我老婆子就做主,让他写放妻文书,使你们和离”
曹颐进门两年,还是头一遭受喜塔拉氏的脸色,见话中连“和离”都出来。一时之间煞是慌乱,伸手拉着喜塔拉氏的袖子,急得说不出话来。
喜塔拉氏甩了甩袖子,扭过头去,不看曹颐,略带惆怅地道:“说起来,还是我老婆子没福气,当初头一遭见你,就打心里亲近,喜欢地不行。想着要是能够求来做媳妇,那我老婆子也没有其他好盼地!不想图儿这混账行子。两次三番闹出这些,别说是你心冷,就是老婆子看着也寒心!终究是我的过错,他阿玛去地早,我这个做额娘地,没有管教好!如今,也没有脸面再留你!”
曹颐泪如雨下,摇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都是媳妇不好,惹您生气了!爷他……不过是媳妇小气,口里虽大度,却指望爷能只对媳妇好……没想到,突然有了秋萱的事,外加上肚子里的孩儿没了,媳妇心里好委屈……”说到这里。已经是哭泣不已。
喜塔拉氏心下松了口气,将曹颐楼在怀里,任由她哭着。这口气憋了一年。哭出来、闹出来,应会舒坦一些吧。
哪里有平郡王府的人?来寻觉罗塞什图的,是他一个在侍卫营时的小兄弟禄穆布。
与觉罗塞什图不同,禄穆布不仅是宗室,而且还是近支。是康熙皇帝的亲侄孙。其父是恭贝勒海善,其祖是恭亲王常宁。
虽然早年塞什图不过是家道中落的红带子。禄穆布出身显赫,但是却没碍着两人相交。
现下,却有些风水轮流转地意思。禄穆布的父亲多罗贝勒海善十天前被革退,罪名是纵容内侍在各处妄行,又不肯将实情陈奏,贝勒爵位由禄穆布地二伯满都护袭了。
按照规矩,像禄穆布这样的宗室,满二十岁便要授爵的。只是他虽为次子,但是兄长早夭,成了贝勒府唯一的儿子,早已被当成继承人,要承袭父亲爵位。因此,他今年虽然二十,却没有爵位在身。
没想到如今他父亲被革退,连带他的前程也没了着落,怕是想要个最低的奉恩将军都是妄想。
禄穆布心里乱糟糟的,偏生在家中还要装着浑不在意的模样,照顾父母,安抚妻儿。昨儿已经从贝勒府搬了出来,一家百十来口挤进个另外一处不太宽敞的宅子。他心里实在憋闷,便来寻塞什图喝酒,晓得塞什图最近一段时间应酬少,怕他顾忌到家里,便打着平郡王府地招牌,将他蒙了出来。
见塞什图出来,禄穆布“嘿嘿”笑了两声,道:“如今见你却是不容易,怎地现下升了官,反倒不如先前自在,可是嫂子给你定规矩了?”
塞什图忍不住给了他一拳,笑骂道:“你这家伙,就是直接说你找我,我还能不出来不成,用的找这般扯谎?”
禄穆布不经意被触动心事,脸上显出一丝苦笑。塞什图说完,方想起禄穆布家现下的处境,深悔失言,面上却装作不知,随口道:“这眼见进冬月了,天也怪冷的,是要去喝酒,还是去听戏,总得有个章程不是?”
禄穆布却不耐烦热闹,只是想找个安静地方,与老友喝上几盅,心里畅快畅快,便挤了挤眼睛道:“上个月崇善生辰,哥哥没来,大家去了新街口一处暗门子,都是南边来的姑娘不说,就是酒菜,也是正宗的淮扬菜,忒是地道。要不咱打发人去问问,若是地方还空着,咱们就去那里吃酒!”
塞什图正为女人的事情烦着,着实没有寻花问柳地兴趣,拍了拍禄穆布的肩膀,道:“那些个脏地方,你往后少去,若是让人用了行为不检的罪名告到宗人府去,哪里有好果子吃?这年头,人心难琢磨,雪中送炭地少,落井下石的多。现下,你阿玛虽是革职,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这几年,京城革退、复职的人家还少吗?就算一时半会儿复职无望,你是天潢近支,又在御前当差,往后恩封、功封,哪条路走不得?若是这会让人抓了小辫子,泼你一身脏水,你们这一房还能靠谁去?”
这番话。说得却是真心实意,禄穆布低着头听了。塞什图晓得他不好受,便道:“南池子有家砂锅居,他家的酸菜白肉最是地道,酒也是好的!这天怪冷地,吃那个那合适!”
说话间,两人上了马,只带着两个小厮,往南池子去了。
胡同另一边,曹沉着脸。与魏黑、小满疾驰而来。到了觉罗家大门口,曹跳下马背。眯着眼睛看了大门上地匾额一眼。
门房听到动静,出来问话,认出曹来,忙上前道:“哎呦,大舅爷,奴才给您请安了!”
曹摆摆手,叫那人起来,道:“劳烦传话,我有事要见你们大……大奶奶!”原本想要先见塞什图的。但是终究是惦记妹妹那头,便强忍下怒火,先探望萍儿。
门房也觉得诧异,这方才大爷被平郡王使人找去,这会儿明明远在山东做官地舅爷又上门了。想起近日听过的闲话,他心中也算有数,知道这是大奶奶娘家来问罪来。生怕受到无妄之灾,态度甚是恭敬。点头哈腰地应下,将曹引到客厅。一溜烟往二门报信去了。
正房里,曹颐哭得差不多了,想着这一年婆婆为自己操心,甚是内疚。婆媳两个,又说了好些知心话。
听到下人传话。道是曹家大舅爷来了。要见大奶奶。喜塔拉氏神色僵了下,随后笑着对曹颐吩咐。道:“看来是亲家大爷回京公干,你快去瞧瞧,别让客人久等!”
“哥哥回来了?”曹颐原当自己听错了,神思有些恍惚,还在哪里思量着,姻亲中还有那户也姓曹地。
听到婆婆吩咐,曹颐方醒过神来,晓得真是哥哥回来了,脸上满是欢喜。
喜塔拉氏掏出帕子,将曹颐拉到身边,一边替她擦拭脸上的泪,一边满是慈爱地说:“快把泪珠收了,要不亲家大爷瞧见了,还当妹子受了多少委屈,怕要心疼死了!”
曹颐虽然急着去见哥哥,却也晓得婆婆说得在理,将泪痕全都擦拭尽,方带着个小丫头往前院去。
到了前厅,见到哥哥,曹颐刚想笑着招呼,看到身上的素服,想起去世的曹荃,不禁又有些难过,哽咽着道:“哥哥……”
曹见妹子进来,打座位上站起,见她面容苍白,眼圈泛红,身子衣服空空框框,照去年清减不少,心里难受得不行。
“哥哥,二叔……二叔走的可安稳?”纵然对父亲不认自己有些埋怨,但是曹颐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只是这“父亲”二字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曹没有应答,很是平静地道:“萍儿,想父亲、母亲了吗?哥哥叫人送你回江宁,可好?要不,就随哥哥去山东,天佑满月了,模样很可爱!”
曹颐脸上露出疑惑,随后想到话中的意思,小脸顿时煞白,睁大了眼睛道:“哥哥?”
曹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但凡哥哥活着一天,也不会允许萍儿受委屈;就算哥哥死了,还有曹颂他们、还有天佑!”
曹颐想着之前并未有哥哥上京的消息,不禁疑道:“哥哥,哥哥是为了萍儿专程回京的?”
还没等曹回话,就听外头一阵纷乱,管事气喘嘘嘘地奔过来,道:“奶奶,不好了,爷出事了,浑身的血!”
曹颐唬了一跳,看了一眼哥哥,忙跟了出去。曹想着外头候着地魏黑与小满,难道是他们两个?
大门口,惊慌失措的禄穆布扶着浑身是血塞什图走进来门来。曹颐忙迎上去,看着丈夫双眼紧闭,脸上青红一片,不禁讶然出声:“这……这…禄穆布之前来过觉罗家,见过曹颐地,见到她如遇救星,急道:“嫂子,快叫人关大门,不知打哪儿来个疯子,给了哥哥一板砖!又追过来打!”说着,忙招呼边上的人关上大门,上了门闩。
曹本是跟在曹颐身后过来的,已经想着不管如何,要先揍塞什图一顿。没想到却见他这副不生不死的模样,就听大门外有人高声喝骂:“塞什图,操你大爷,你这龟孙子,给爷滚出来!”
一句话,听得曹与曹颐都愣住了,这,不是曹颂,还是哪个?
低头,溜走
“砰砰砰”大门被锤得直响,仿佛整个院子都在颤一般,曹颂还在扯着嗓子骂着:“塞什图,你这龟孙子,有种你开门,当老曹家没人了是吧?”
曹颐原扶着塞什图,听到曹颂这句话,身上微微颤了一下。
就是先前还懵懂的禄穆布听到那句“老曹家”,也糊涂起来。虽然他没见过曹家兄弟,但是却晓得塞什图与平郡王讷尔苏是连襟,娶的都是江宁曹家的女儿。
正糊涂着,禄穆布看见曹颐身后的曹。虽然曹与曹颂,一个清瘦些,一个粗壮些,但是毕竟是嫡亲的堂兄弟,容貌还是有几分相像,禄穆布就是一愣。
曹只觉得痛快极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眯着眼睛打量着塞什图,心里却是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
禄穆布见曹的冷笑,心下生疑,想开口问曹颐这人是谁。
这时曹已经对那个被吓得哆哆嗦嗦的门房道:“傻愣着什么,我家老二来了,还不快开门?”
曹颐才缓过神来,撒手放下塞什图的胳膊,抬腿便往门口去。塞什图身子失了借力,不由一趔斜,幸而禄穆布在一旁,赶紧伸手扶了。
且说那门房吓得不行,虽然听了曹吩咐,却不敢动手,曹颐两步奔上去,也不理会门房,一边抽门闩,一边高声唤道:“二弟,是你吗?”
“龟……”曹颂还要放声大骂,忽然听到曹颐的声音,立时收声,喜怒交杂,大声回道:“三姐姐,弟弟来收拾那个混蛋了!”
禄穆布在旁吓得不禁退后一步。也闹不清塞什图究竟犯下什么罪过,使得曹家的娘家人打上门来。
门开了,风尘仆仆的曹颂瞪着眼睛大步迈了进来,看见曹颐的消瘦,脸上立时气涨得通红,怒道:“三姐姐,那混蛋竟然将你欺负成这样了!!操他大爷,看我不宰了他!”说话间,就要往里冲。
曹颐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红着脸道:“哥哥在这儿!”
“嗯?哥?”曹颂左右瞧瞧,站在几步开外,冲着他笑的,正是好几个月没见地大哥曹。
曹颂乍一听到哥哥时,还担心自己私自打江宁跑回来的事露馅,怕是要挨骂了。待见曹冲自己笑了。他这心里顿时踏实起来,咧着嘴角,“呵呵”憨笑两声。道:“哥,你也来了!”
曹见他面色发暗,嘴唇干裂,身上的素色衣裳尽是尘土,想着江宁到京城二千来里路,哪里还会有责怪之词,加之之前的事让他大快,便只面色温和的点了点头。
曹心下还有些奇怪,前院闹成这样,怎不见觉罗老太太出来?想着好半天没露面的魏黑与小满。四处张望一下,果不其然,就见魏黑提溜个小厮的脖颈过来。
随曹颂进京的。除了他的小厮墨书,跟着地竟是吴盛与几个面生的长随。他们随着曹颂进了院子,纷纷给曹与曹颐见礼。
这边曹家兄弟齐聚,都望向禄穆布扶着的塞什图。禄穆布心里发慌,生怕这群人再动手。便将身子稍稍往前侧了侧。看着曹颐,祈求道:“嫂子……”
曹颐并没注意他。这会儿正皱着眉,用帕子擦曹颂脸上的尘土,嘴里嗔怪着:“不好好在家里守孝,怎么跑到京里来了?没得叫长辈们担心,跟亲长们打过招呼吗?指定是你偷跑出来!”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几分恼意。
曹颂倒是瞥了眼禄穆布,而转向曹颐时却是满脸堆笑,带着几分讨好道:“三姐姐放心,伯父伯母那边,已经打了招呼的;母亲这边,哄她说是有事去山东寻哥哥去了!”
曹正要上前去探看塞什图,听到曹颂在那边满是谄媚的话,不禁翻了翻白眼,这孩子如今也学会扯谎了。就他那小样,敢在曹寅面前说实话才怪,估计能够记得留书就不错了。
禄穆布见他过来,想要将塞什图护到身后,可是塞什图比他身子壮实,手慌脚乱之下,差点将塞什图扒拉到地上去。
这边曹已经伸出手,往塞什图鼻下探去,鼻息尚存,曹也松了口气,爽快是爽快,若真出了人命,也是麻烦事。
片刻,就见塞什图地眼皮动了动,醒了过来,他慢慢睁开眼睛,见到曹很是意外,挤出一丝笑,道:“大哥!”
曹听了那声称呼,全然忘了刚才怕死人麻烦的事,只觉得手痒痒,真就想自己再给他几板砖。他尚未说话,就听曹颂在旁冷哼一声,道:“塞什图,你还有脸管我哥叫大哥?当初接我三姐姐出门时,你是怎么应的?”说到这里,又对曹道:“哥,就因他搞婆娘,咱们外甥都没了,这样地人怎么配的上三姐姐?”
塞什图心里一慌,看着曹,开口欲辩,然一时语塞,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僵在那里。
曹的脸色越来越寒,回头看了看站在曹颂身边略显局促的曹颐,对塞什图道:“我家小二性子不好,激愤下伤了你,要不这样吧,打发个人去步军衙门喊个差役过来!”
因曹家与觉罗家都在旗,若是有了纠纷,或者打官司,并不往顺天府衙门,而是由步军统领衙门这边管辖。
若是要经官,曹颂出手打人虽不对,但是好歹有“激愤”这条护身。而且他身上现下袭着五品云骑尉的爵,觉罗塞什图虽然是红带子,但是身上只有四品奉恩将军的爵,两人虽然一个是民爵,一个是是宗室爵,但是若是真打起官司来,曹颂未必会吃亏。更何况,毕竟塞什图之前有孝期不检点这条,而曹颂这个小舅子刚好是孝子。
只是经官后。就是塞什图想要不“和离”,怕也难了;到时候“判离”的话,他不仅名声扫地,得罪的人就多了去了。
不过塞什图还想不到这些,虽然心里对小舅子用板砖抡自己的行为恨恨的,却终是带了几分心虚。因此,听曹说要经官,忙道:“大哥,不必。不必,不碍事!”一边说着,一边又冲曹颐笑了笑,安慰道:“我没事,你别惦记!”
曹颂瞪圆了眼睛,刚想骂他不要这般自作多情。曹颐已经走上前去,搀住塞什图地胳膊,对大家道:“屋里说话吧!”
轻飘飘一句话。听到各人耳中,却是反响各异。
曹看着曹颐扶着塞什图地手,心里有些发酸,这傻丫头,这就是选择吗?
曹颂很是不忿,也是巴巴地望着曹颐的手,若不在有哥哥在,不敢妄为,怕要冲上前去,将姐姐拉回来。再把塞什图那混蛋踹出去。
禄穆布却是暗暗咂舌,这嫂子平日看来柔弱地很,眼下见丈夫满脑袋血。却是眼睛眨也不眨,走路也稳稳当当,到底带着几分旗人姑***做派来。
塞什图只当妻子是护着自己,心下甚是感激,对曹颐低声道:“让你为难了。对不住!”
曹颐听了。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应声。
众人在厅上坐了。曹颐请魏黑将手中的小厮放开,打发他去请大夫过来。魏黑看了眼曹,见他点头,方将手松开。
那小厮差点摔个屁股墩,慌忙爬起来出门请大夫去了。
禄穆布晓得这是人家家事,他这个外人理应回避,但是瞧瞧曹家这两兄弟来者不善,弟弟打人不说,哥哥开口便是衙门,半点余地都没有;而塞什图这边,却只有一个人,挨打了也不能发火。
他兄长去的早,家中也只剩下他独苗一个。小时候与其他王府贝勒府的孩子打架,别人家也是兄弟叔侄一起上,他这边却只有单蹦儿一个,晓得没有兄弟扶持地苦。
如今,见塞什图这边孤孤单单,屈于下风,禄穆布便有些不忿,想着留下来,若是再动起手来,二对二,也省得塞什图吃亏。
屋子里,一片寂静,大家都没有应声。
曹颐帮塞什图清理脸上地血渍,看到脑门上血肉模糊地,心里也是一哆嗦。“一日夫妻百日恩”,说不心疼塞什图是假地,但是她想的更多的是,万一这下个再抡得重些,或者打出脑浆来,那弟弟怕要担官司,弄不好就要偿命……想到要牵连到弟弟,她的手就是一抖,甚是后怕,立时出了一身冷汗。
塞什图只当是自己这般模样吓到妻子,忙挤出几分笑,安慰说:“真不碍事,三两天就好了,早年刚到侍卫营当差时,大家伙打起架来,可比这手辣的多!”
曹颂听了,还想要再嘲讽塞什图两句,但是见曹颐脸色煞白,真当吓着姐姐了,心里不禁有些后悔,为什么明晃晃地往这混蛋脑袋上打,若是打折了他地胳膊或者他的腿,看他还能不能挤出这副鬼模样来装可怜,忒鄙薄。
就听“蹬蹬”急促的脚步声,小满打门口跑进来,对曹道:“亲家……不,觉罗老太太来了!”
曹颐见塞什图伤成这样,想着婆婆喜塔拉氏,隐隐得有些不安。不过,回头看了哥哥与弟弟一样,便又慢慢静下心来。虽然不愿意让喜塔拉氏伤心,但是她也不愿意哥哥与弟弟受到责难,若是婆婆真要追究,那就都让她自己个儿承担罢了。
喜塔拉氏板着身子,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从后院过来。方才听到前院有动静,叫人往二门问话,只说是没事,后来又影影绰绰听到敲门声。
毕竟是活了大半辈子,老太太见识多些,晓得曹家大公子看着和气,但未必是善茬,否则镶黄旗那些人家也不会闹得灰头土脸。
或许是骨肉连心地缘故,老太太只觉得眼皮子跳得厉害,念了好几声佛号,也静不下心,终是下了炕,亲自往前院来。
总的说起来,曹原本对觉罗家这个老太太印象还算较好。觉得她比较明事理,关键是比萍儿较好。但,知道塞什图的事后,这点好印象也烟消云散。
不过因顾及到曹颐,曹也不愿意妹子为难,见喜塔拉氏迈进客厅时,还是打座位上起身。
喜塔拉氏在厅里一扫,见曹家老二也在,很是意外。但是见儿子头上血肉模糊,也顾不上其他,只觉得手脚冰冷,嘎巴嘎巴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塞什图怕喜塔拉氏着急,挣扎着想要从座位上起身。但是眼睛一黑,差点跌倒。幸好曹颐在旁把着,只是身子晃了晃。
塞什图脑袋沉得不行。硬挺着不晕过去,笑着对喜塔拉氏道:“额娘,儿子方才跟小禄去吃酒,不下心跌了一跤,磕了脑门,不碍事,不碍事!”
喜塔拉氏见儿子说话声音不大,但是还算爽利,身上虽然有血渍,但是胳膊、腿脚并不像有其他外伤。心下稍安。只是,哪里会相信他什么摔跤磕脑门的说辞?看着曹家兄弟的脸色,一个满是愤怒不屑。一个无悲无喜越发现的深沉,老太太哪里还有不明白地?
早年,这出戏,她见的多了。若不是她娘家有五个兄弟,也不会在觉罗家这般硬气。想到这里。老太太对曹家兄弟的气不由消了一半。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自己打了骂了无所谓。若是由得别人教训,还是有些不忿。
喜塔拉氏脸色渐渐平静,进了客厅,在主位上坐了,不再看儿子,很是和气地对曹道:“亲家大公子,这是进京公干?让您赶上这乱糟糟地,实在是惭愧!”
若是这老太太哭着喊着看儿子,或者吵吵闹闹起来,曹还不会有其他想法,只是这般镇静有点异于常人。
曹答非所问道:“原以为塞兄是义气可托之人,如今,曹却是有些糊涂了,还劳烦觉罗太太给晚辈解惑!”
喜塔拉氏微微皱眉,继续道:“亲家大公子也是娶亲生子,成家立业之人,看来淳王府那边,
对亲家公子这边也是照拂得紧!”
曹听了,不禁笑了,谁家的女儿不是女儿?若是自己真对不起初瑜,那弘曙他们几个打上门来,他也是无话可说。
喜塔拉氏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知道这事论起来,终究是儿子这边理亏,便道:“便是自家兄弟姐妹,也有口角之时,本不是大事,何须劳师动众?这实在是小题大做了!”
曹收了笑,望着喜塔拉氏,正色道:“觉罗太太,方才您进门,看到塞兄受伤时,心下是什么滋味?有些伤口,看不见,摸不着,却更叫人心疼!”说到这里,看了看曹颐,不再说话。又不是来跟老太太拌嘴来的,应付两句便罢了。
最终要如何,还要看曹颐地意思,瞧着曹颐行事之间,不像是对塞什图没情的。曹有些头疼,瞧着妹妹在家帮着母亲管家时,也有几分手段;怎么出门子了,反成了这个小女人模样?可不是让人着急。
其实,方才说要喊人往步军衙门报备,除了为曹颂预先开脱外,曹也有试探萍儿地意思。若是萍儿真不耐烦在觉罗家,那他无论如何也会带着她走的。
曹颐听着婆婆与大哥的机锋,这些话曹颂与禄穆布是不懂地,就是塞什图估计也未必能都听明白,但是她却能听出哥哥地关切与婆婆的不满,
想着哥哥与弟弟一个从江宁,一个从山东,千里迢迢地回京,曹颐不禁红了眼圈,心中又是后悔,又是自责。自己真是没用,这些年来,竟是让人担
不知不觉,曹颐坐直了身子,看了眼向来最疼自己地哥哥,最亲近自己的弟弟,再看看对她苦心教导的婆婆,开口道:“对不住,都是我地缘故!”
众人都望向她,连着塞什图亦是。曹颐含着泪,先对曹与曹颂道:“都是我不好,让哥哥与二弟为我担心了!原本不想让大家跟着担心,所以有什么难过的也藏着掖着,现下才晓得,哥哥就是哥哥,二弟也永远是二弟。再没有好担心的,再不会让大家惦记!”
曹颂听着糊涂,嘀咕道:“哥哥不是哥哥,弟弟不是弟弟,那是什么?”
曹却听出她的意思,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为她的选择遗憾,心里叹了口气。
曹颐对兄弟说完,转过头看着婆婆,说道:“额娘,都是媳妇不好,让额娘操心,委实不孝,媳妇晓得往后怎么做了!”
喜塔拉氏见曹颐虽然含着泪,但是小脸上满是决绝,也是甚觉欣慰,笑着点了点头。
塞什图只觉得身子有些发冷,迷迷糊糊的,打了几个寒战。
自去年定下差事出京,至今还不到一年,但是却让人产生物是人非之感。站在崇文门内竹竿胡同口,曹骑在马上,望着宁春家大门紧闭的宅院,眼前仿佛出现了白白胖胖的宁春,彼时,他热忱而关切地道:“伯父没在京城,可你还有咱们这俩哥哥!”一会儿,又是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只笑道:“还有件事你得贺我,哥哥最近却是要高升了!”
宁春家亦是满洲大姓,祖坟都在关外,因此曹就算想要到其坟前上杯水酒,一时半会儿却也是不能。
曹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回府。
他刚才去了户部衙门,毕竟是背着“公差”的名义进京的,差事总要先了结。
户部山东司主事彭铸是他先前的下属,自然是无二话的。与曹商议着,将山东布政司使明年预算中几项数额不多的款项给驳回,其他的都算是核准。这样,既像是守了规矩,又是占了大实惠。而后交到堂官那边,等着批示就行了。
算算日子,曹却是能在京里在待些日子。他已经给通过侍卫处,往上给康熙上了请安折子,将自己因“公差”至京的缘由说了。至于传召不传召自己,那就是康熙的旨意,曹倒是有些无所谓。之所以走这趟程序,也不过是“表表忠心”,省得落下是非口舌。
到了西城,过了丰盛胡同,便到了曹府。
看到门前的马车,曹问上前来牵马的小厮道:“二爷打平王府回来了?”
小厮一边牵了缰绳,一边回道:“二爷才回府,三姑娘来了,在前厅候着两位爷!”
因守着曹荃的丧。作为孝子,曹颂的人情应酬往来大部分都免了。但是像平郡王府与孙家那边,却还是要去下的。因曹今天要去衙门,所以曹颂便自己去平王府了。
还没到厅上,就听见曹颂的大嗓门:“不行。塞什图那混蛋,他们那种人家,怎么好再留?就是那老太太,就算再疼三姐姐。还能强过自己个儿地儿子去?”
“二弟,他是你姐夫!”曹颐很是无奈的声音。
“狗屁姐夫,三姐姐,你随弟弟回南边去吧,想要在家过自在日子也好,想要再找人家……”曹颂还在不死心地劝着。
“少胡说!”曹颐的声音有些恼:“好马不配双鞍、一女不嫁二夫,难道你瞧不起我这个姐姐,以为我会败坏曹家门风吗?”
曹颂在屋子里急得直跳脚,嘴里“啊啊”直叫;曹却是听得满肚子火,皱着眉进了屋子。
见哥哥回来。曹颐与曹颂都止了声音,起身相迎。曹看了一眼曹颐,问曹颂道:“见到姐姐了。她怎么说?”
曹颐满脸通红,低下头,想着自己竟然闹成这样,让大家都跟着担心,实在是太没出息。想着姐姐素来也叮嘱她持家之道。但是她却想着觉罗家不比王府。不必如此。
听了曹的问话,曹颂气鼓鼓地看了曹颐一眼。回道:“二姐的意思,是三姐姐性子太软所致,要使两个婆子到三姐姐身边,帮着三姐姐教教下人规矩!”
就算平郡王府权势大些,也不好插手别人地家务,能够站住立场的,还是帮着曹颐早点厉害起来才是。
“二姐姐说了,三姐姐这般作为,实在……就连二姐姐那边,怕也要惹人耻笑,亲妹子就在京城,受到这般欺负,也不晓得找她这个做姐姐的,她恼着呢……”说到这里,曹颂却有些不应声,瞧瞧看了曹颐一眼,想必也是怕她难过。
听着曹颂的话,曹颐地脸色煞白,好一会儿才舒缓过来,笑着道:“看来二姐姐是真恼我了,待哪天,我去给二姐赔罪去!”
曹看了她一眼,很是认真地问道:“萍儿,在你眼中,父亲、母亲可是古板之人?难道他们还指望着你这个女儿给他们赚个贞节牌坊?”
“哥哥……”曹颐垂下眼睑,道:“他待我还好……往后萍儿不会再自怨自艾了!”
曹真是觉得心里憋闷,像是一口气不顺溜,堵得人难受。
曹颐没有再说话,曹颂握着拳头,在一边喘粗气,兀自恼火。曹见曹颐满脸的歉意与不安,终究是不忍心,开口唤道:“萍儿!”
“嗯!”曹颐应声,望向哥哥。
曹道:“答应哥哥,别在忍气吞声,也别学着做贤惠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咱们家,不再意那些虚名,就算你离了觉罗家,难道就不是我的妹子?”
曹颐原还怕哥哥强迫她离开觉罗家,现下见他话里,并没有勉强自己之意,又是感激,又是感动。虽说塞什图之前伤了她的心,但是这几个月待她也算体贴,夫妻两个并未到决绝之时。就算是想要为丈夫张罗二房,曹颐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其中未尝没有试探塞什图的意思。
曹见了妹子神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除了憋闷,心里还有几分酸溜溜的。当年那个“小霸王”一样护着他的小丫头终长大了。
曹颐放心不下丈夫,又低声哄了曹颂几句,便开口道别。曹想了想,问道:“塞什图怎么说,可是埋怨老二了?”
曹颐缠着手里的帕子,小声回道:“是嘀咕了几句,说是打人不打脸,为何不打后边。额头这这样,怕十天半月不好见人!”
曹颂听了,很是恼火,道:“嘿嘿,真邪门,那混……那人还有面皮?看着真是打轻了,下次就直接多用板砖拍几下!”他原想要说“那混蛋”,被曹颐瞪了一眼。生生止住。
曹思量了下,待会儿看来要同曹颂好好说道说道。别这小子真傻乎乎地有了拍脑袋后边地想法。前面是个开花烂漫,后面怕就要一命呜呼。心下这样想着,他嘴里却问道:“大夫怎么说,伤势严重否。十天八天的能养好吗?”
曹颐听着疑惑,瞧着哥哥昨日的样子,巴不得塞什图咽气,这会子咋又关切起来?望向曹。却是满脸地关切,像是真担心塞什图的伤势。
曹颐猜到是因自己的缘故,既然自己还要跟塞什图过日子,那哥哥怎么会再去刁难他?关心几句,也算合情合理。因此,便道:“有些说不好,大夫说头上伤处有些大,现下天气又冷,不好见风、不好动弹,怎么着也要休养一个月!”
曹听了。神情有些僵硬。一个月,他早会沂州了。算算日子,他能在经常再逗留十日便已是多说。
送走曹颐。曹颂憋闷地难受,寻魏黑他们去摔跤去了;曹回了梧桐苑,换下身上的官服。喜雨与喜雪端了水进来,服侍曹梳洗。曹梳洗罢,却是有些懒得动弹。说起来。打沂州到济南府。再打济南府到京城,也是一千五百余里。并不必曹颂那边近上多少。
在书房地椅子上坐了,曹很是沮丧。虽然理解萍儿地选择,但还是觉得憋屈。
想起初听闻萍儿小产之事时,初瑜与紫晶也是极为震惊,曹便提起笔来,将平安抵京与萍儿近况写了。因还要在京城待几日,先送信回去,免得众人挂心。
废太子,八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康熙……曹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上眼,脑子里不知为何出现这几人来。宁春啊,宁春,到底是哪个害了你?再有两月,你的遗腹子就要出世,还记得当年温泉庄子地话吗?
虽然滴酒未沾,但是曹竟生出微醺地感觉,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江宁织造府睁开眼睛,看到慈母严父,与和蔼的老祖母;他第一次见到萍儿,那个黑着小脸、亮着眼睛的“小霸王”;他第一次遇到宁春、永庆、马俊等人,笑眯眯的小胖子宁春,带着几分傲气地永庆,像个小书呆似的马俊。
似梦非梦,似醉非醉,曹只觉得累了。突然,鼻子痒痒的不行,他忍不住大大的打了个喷嚏,就听有人笑道:“好啊,你在这里偷懒睡觉,也不晓得去看看我?”
睁开眼睛,却是十六阿哥到了。他往这边来也惯了,既是能不叫通报就进来的,自然也不会跟曹客套什么,大剌剌地往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
曹见他身上穿着素色衣裳,想是回阿哥所后,特意换的,便问道:“看到我的留贴了?”
十六阿哥笑着点点头,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来,挑一挑眉毛,指了指曹道:“孚若啊,孚若,你真是我的大福星,刚一回京,我这边便有大喜事!”
“大喜事?”曹被他脸上的笑意感染,原本沮丧地心情也好了几分:“有开府的消息了?”
十六阿哥笑着摆摆手,道:“不是这个,你再猜猜?”
还能有什么?封爵、兼差、赏银子?十六阿哥并不是贪财恋权之人,曹随口说道:“又要娶媳妇了?”
他这也不是信口开河,今年又是秀女大选之年,除了充盈后宫,大部分被留牌子的秀女都要指给宗室地。十六现下虽然有了一嫡一侧两个福晋,但是在康熙老爷子眼中,怕是媳妇人选还不够。
十六阿哥果然没动静了,脸上显出几分怅怅之色来,嘟囔道:“这有什么可喜的,不过是多个庶福晋!”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曹知道他待侧福晋李氏感情厚,略一思索,问道:“十六爷,是李福晋有了好消息?”
十六阿哥听他这般说,一扫方才的怅然,笑着说:“可不是,今儿午间太医才诊出来,是不是大喜?”
曹想起他八月间夭折的长子,心里颇为感慨,面上却是真心替他高兴。道:“确是大喜!我叫厨房置办几个菜,以茶代酒。陪你庆祝庆祝可好!”
十六阿哥笑道:“既是孚若诚心孝敬,那十六爷就赏你个面子,哈哈!”
曹见他得意得没边,忍不住伸出手来。帮他算了算,孩子最快也要明年六、七月间方能落地,照自己家的天佑小了将近一岁,看来又是做小弟地命。
十六阿哥顿时气结。好一会儿方转过末来,冲曹笑了笑:“曹额驸,别得意,我儿子虽说要叫你声堂姐夫,但是对这你家小天佑却是堂舅舅”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曹牵了牵嘴角,这亲戚关系,委实有些乱,罢了,让这孩子先乐呵吧。
石驸马大街。平郡王府,内院正房。
曹佳氏坐在那里,想起觉罗家地事。便是一肚子气。她是侄女,为叔叔只服九个月丧,过了前三个月便可以搬回正寝。
不过,气归气,她也隐隐生出几分自责内疚。如今父母兄弟都不在京城。虽然有个堂姐在。但是瞧着孙家那位表哥姐夫,也是个迂腐不晓事之人。
三妹妹岁数不大。也算是七灾八难长到现下的,原本还以为说个好人家,没想到还要受这般窝囊气,实在是让人又怜又恨。自己这个做姐姐地,实在是没照顾到。
讷尔苏打外头回来,见妻子气鼓鼓的坐着,并不是像往日般那样起身相迎,想着管事说起曹家二爷过府之事,便道:“怎地了?是二弟惹你生气了?这小子也是不懂事,不老老实实地在南边守孝,跑到京里做什么?”
曹佳氏想起当年初进王府时,讷尔苏正与美妾打得火热,亦是蜜里调油。她是忍下多少气,使了多少手段,方熬了过来。如今看来,未必比三妹妹强多少,论起来还不知谁可怜谁。
想到这些,她也没了好心气,忍不住瞥了丈夫一眼,嗔怒道:“你们男人,具是贪花好色,没个好东西!”
讷尔苏听得莫名其妙,思虑着近日并没有什么小辫子让妻子抓住,便在她边上坐了,一本正经地问:“什么贪花好色的?难道,是岳父他老人家又纳姨娘了?”
曹佳氏听着一愣,转过头来,忍不住捶了丈夫两下,道:“哪里有拿亲长打趣的?爷真是的!”
讷尔苏却满心冤枉,妻子没头没脑地这一句,他只能从过府的曹颂身上想到江宁那边,哪里是打趣?
带着疑惑,他反问道:“你不是为了这个恼,还是为了哪个?若不是为岳母抱不平,别人的事,也不见你这般上心啊?”
曹佳氏正自责内疚,听了丈夫的无心之言,越发觉得自己个儿地过错多了三分。不说别的,就是她这个做姐姐的,经常接妹子过府转转,或者多派人往觉罗府走几遭,塞什图也会有所顾忌,不会任意行事吧。
想着母亲当年离京时,嘱咐自己要照拂弟弟妹妹;又想着叔叔孝期未过,曹颐便受到这般委屈。曹佳氏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讷尔苏见妻子不应声,笑道:“不会是听了外头哪家王府女眷的闲话吧?各人顾各人,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就成!那些个王府,瞧着热闹人多,香的臭的,都往屋子里划拉,又有什么好?你放心,太后与万岁爷往各府指侧福晋、庶福晋的,也是为了繁衍宗室子嗣,咱们府有福彭兄弟四个呢!等过两个月你孝满了,咱们再加把劲,给福彭、福秀添个小兄弟!”说着,手已经摸向曹佳氏的腰,摸摸索索的,有些不规矩起来。
曹佳氏被摸得直痒痒,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倒像是自己怕新人进门似地。原本在门口侍候的丫头已经退了下去,讷尔苏这边的动作亦越来越大。
曹佳氏浑身发热,不由呻吟一声,伸出手去推了讷尔苏一把,道:“孝期呢,别了,万一有了,可不是闹着玩地!”
讷尔苏松开手,仰面倒在床上,嘴里唉声叹气,一副小孩子没偷到糖吃的无赖样。
曹佳氏将身上的衣服系好,说到:“不仅小二来了,弟也进京了!塞什图有点不检点,三妹妹受委屈了!”
“什么?”讷尔苏从炕上坐起,脸上多了些许怒气:“竟敢怠慢咱们三妹妹,他好大的胆子!”
曹佳氏见丈夫这般义愤填膺,不知为何,只是想笑,道:“你们男人,谁不是满心的花花肠子,连媳妇地陪嫁丫头都偷,要脸不要?”
讷尔苏使劲一拍炕沿,道:“偷陪嫁丫头,太过分了!这……看着很老实,怎么这般下三烂!明儿我去找弟与小二,说什么也要好好教训这小子一顿不可!”
曹佳氏道:“已经教训完了,一板砖下去,脑袋开了花,估计要养着个日子了!”
讷尔苏听了,讪笑两声,道:“既然教训过了,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就是,你这做大姨姐地,还有什么可恼的?若是妹夫不长记性,这不还有我这个姐夫吗?你就放心,断不会让三妹受委屈地!”看
西城东南,绒线胡同,董鄂府,内院正堂。
噶礼站在堂前,身上的长袍有些皱皱巴巴,再没有在江南时的威风模样。这一年多的官司打的,也把他好一番折腾。原本富态的身材清减许多,后背有些驼,面上看着苍老了不少,满脸的阴郁之色。
望着主位上坐着的嫡母觉罗氏,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血来,强忍着满腹怒气,不骂出来,咬牙切齿地问道:“额娘!好额娘!可是儿子有什么不孝顺的地方,哪里怠慢了,伤了额娘的心?使得额娘全然不念母子情分,要到御前告状去?”
康熙与觉罗氏在畅春园寿萱宫的对答,并没有避讳人。虽说宫规严谨,但是正值太子“二废”、储位未定的要紧时刻,八方关注,但凡是宫里各处的风吹草动,都有耳报神,通过各种渠道传到外边来。
此时,吏部等衙门,对解任两江总督噶礼与苏州巡抚张伯行的官司也算是有了结果,认为两人“俱系封疆大臣,不思和衷协恭,互相讦参,殊玷大臣之职,应将噶礼、张伯行俱革职”,但顾及到地方必得清正之员,方不贻累百姓,张伯行应否革职留任,他们还是“伏候圣裁”
康熙在畅春园进过觉罗氏后,在同几个阁臣说起噶礼与张伯行互讦案时,直接就说过“其母尚耻其行,其罪不容诛矣”类似地话。而后下令将噶礼著如议革职,张伯行著革职留任。
为了打赢与张伯行的官司,噶礼这两年虽远在江南,但没少往京里送银钱。各类林林总总的算起来,就是几个黄金人也有了。俗话说得好,“财可通神”。否则也不会前两次部议的结果都是噶礼留任,张伯行革职。就算是最后一次,两人都定了革职,噶礼原也是不怕的。
张伯行是清官不假,但是性子古板,不通世情。官场上哪里会容得下这样的愣头青?就算没有噶礼,想要整他地人也不少。他在江南士人中名望过高,在百姓中官声又好,这就已经犯下皇帝的忌讳。因此。噶礼虽然有些小辫子被张伯行抓在手里,但是心里却甚有底气。
噶礼想着,最后万岁主子定会偏着自己,万没有维护汉臣的道理。否则的话,岂不是令朝野满臣寒心,毕竟万岁主子是要靠满人治天下。就算这两年朝廷进了不少汉臣,但是高官显位上还是满臣把持着。
谁承想,会落得这个结果?取祸的根由,竟然是自己素日孝敬有加的嫡母觉罗氏。噶礼晓得后,险些气得吐出血来。
这不。他刚带着兄弟子侄回京城,便冲到嫡母院子里来问罪。
觉罗氏手里握着佛珠,稳稳当当地坐在主位上。对这噶礼地咆哮,没有丝毫惊慌,抬起头不紧不慢地道:“你这是在指责额娘吗?”
噶礼这一路上风尘仆仆,嘴里已经满是血泡,心里窝火窝得不行。这“革职”与“革职留任”区别大了去了。现下张伯行虽然也没得到好。但是谁还看不出万岁爷的风头已经转了。“革职留任”的,眼看就要高升了;像他这样的。被万岁主子亲口说了“其罪不容诛矣”地,怕是再也没有复职的机会。
入仕将近三十载,风光显赫了十余年,离封阁拜相仅一步之遥,却落到这个下场,他如何能甘心?
这几年在江南,不说别的,就是为了嫡母礼佛这一遭,江宁城里的寺庙哪家没受过总督府的香火银子?噶礼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个好官,但是却敢对任何人讲,自己是个当之无愧的大孝子。
能够几十年如一日,对嫡母晨昏定省,实心孝敬,这满八旗能够找出几个?就算不念他的好,也不必这般背后捅刀子啊!
听到觉罗氏这般淡定从容的反问,噶礼气得胡子都要翘起,身子不禁发抖,黑着脸,问道:“额娘,难道儿子不当问?到底是儿子哪里做得不足,使得额娘要置儿于死地,儿子实在是想不出?”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大,差不多要扯着脖子喊了。
董鄂静惠站在里屋,听着大伯的质问,心里急得不行,不明白为何祖母不辩解。哪里是祖母去告状,不过是刚好遇到万岁爷罢了。
就听觉罗氏慢条斯理地回道:“总督府的三百尼僧,东福堂地金丝床,额娘有哪句是扯谎?”
噶礼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没晕过去,老天爷呀,他的拳拳孝心如今竟成了他的“罪证”,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董鄂静惠在里屋却听不下去,她晓得自己大伯地脾气,不算和气人,有时候暴躁起来也是骇人,若是真误会是祖母告状,那怕是以后家里就要不安生。
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使劲吁了口气,董鄂静惠走了出去,开口轻唤道:“大伯!”
或许是动静太小了,或是大家都等着噶礼说话,所以除了觉罗氏,其他人并没有看到董鄂静惠从里屋出来。
觉罗氏微微皱眉,扭过头对孙女道:“大人说话,你小孩子家家的参合什么,还不快屋里去!”
这一句话,方使得噶礼、色勒奇、干都与干泰他们注意到静惠。
静惠却没有向往日那般乖巧听话回里屋去,而是上前两步,朗声对噶礼道:“大伯,祖母并未去御前告状!那日祖母带侄女去畅春园给太后老佛爷请安,正赶上万岁爷去了,因避闪不及,就在太后宫中与万岁爷打了个照面。不晓得万岁爷怎想起向祖母问大伯之事……”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道:“祖母便答了两句!”
噶礼毕竟是宦海沉浮之人,见识了嫡母这个做派,心气也渐渐平了些。听了侄女地话,脸上喜怒莫辩,“哦”了一声。问道:“应答的是哪两句?莫非就是尼僧与床幔那两句?”
静惠为了不让大伯误会祖母,鼓足勇气说了这几句,已是不容易,哪里还会扯谎?看了眼祖母,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大伯地问话。
觉罗氏见孙女为难地模样,寒着脸从座位上起身。对噶礼道:“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而今虽是免职。爵位却还在。你兄弟子侄也都平安回京,还有什么好求地?托合齐这些年地风光哪里比你少,如今又是个什么下场?你也奔六十的人了,回京过两年安生日子有何不好?家里有庄子、有地,进项还够嚼用。你们大老远回来也乏了,下去梳洗吧,额娘要去上香了!”说着,转身唤了孙女,回里屋了。
色勒奇已经忍耐不住,想着在江南的风光日子。与这一路回来受到的冷眼简慢,便要追过去破口大骂,却被噶礼一把拉住。
“大哥。这老不死……”色勒奇满是不忿,却被噶礼给喝住。
噶礼看了屋里这几个,道:“既然老太太到佛前上香去,那咱们就先回去!”
色勒奇还糊涂着,想要开口发问。但是被噶礼给瞪了回去。便伸手捂住嘴巴,跟着哥哥到了前院。
到了前院厅上。挥手将侍候的人都打发出去,噶礼脸上立时现出狰狞之色,使劲地拍着桌子道:“老而不死,老而不死啊!家里有这么个老东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色勒奇忙不迭点头,应和着:“就是就是,若不是这老东西临了临了闹了这么出来,大哥也不至于就这般败给张伯行,太他娘的可恨了!大哥这些年地孝敬,都孝敬到狗肚子里去了!”
干都与干泰是晚辈,虽然心里也埋怨老太太糊涂,但是毕竟是多年积威,也不敢跟着瞎讲究,便彼此看了一眼,乖乖地垂着手,听各自的老爹发牢骚。
想起自己个儿复职无望,兄弟色勒奇又不是能担事的,家族的兴衰怕还要落到儿子干都与侄子干泰他们堂兄弟身上,噶礼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萎靡。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他像是苍老了几年,身子一堆萎,对色勒奇摆了摆手:“得了,不管如何,老太太最后地话在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色勒奇心里着急,问道:“大哥,这话怎说?难不成就这么认了?还由着这老不死来作妖,这次是搞掉了大哥的官职,搞不好下次就是要咱们的性命啊!”
噶礼见他四十多岁的人,玩女人弄虚了身子不说,还毛毛愣愣的,心下不耐烦,道:“扯这些有用没用的作甚,就是再瞧着不顺眼,她身份在哪里摆着。敢对嫡母无礼,难道你想要老太太去步军衙门告你个忤逆大罪?”
“忤逆罪”可是属于“十恶不赦”的大罪,若是真担了这个罪名,那除了掉脑袋,再无其他。
色勒奇刚刚只是一时发昏,现下听哥哥这般说,嘟囔了两句,便也不敢再应声。
噶礼见弟弟安分了,方对干都与干泰道:“不管你们哥俩心里对老太太如何埋怨,这面上都要装着,万不可有所失礼,惹恼了老太太,可没地方买后悔药去!往后,咱们家还要靠你们兄弟两个。老太太与太后老佛爷有旧,想要熬个好出身,你们就要好好孝敬着,嗯,可晓得了?”
干都与干泰低着头听了,最后齐声回道:“儿子晓得了!”
原来,虽然干泰是色勒奇之子,但是却被噶礼之妻认在名下。原因,不过是干都是庶出,又不受嫡母待见罢了。
明明长房有子,还以从子为子,这实不符合规矩礼法。觉罗氏早些年才说过一次。虽然噶礼当面应下,要对妻子说明,但是不过是糊弄老太太罢了,私下里仍是这般叫着。干都心里暗恨。却也没有法子。
董鄂府不远处地胡同口,曹颂坐在马上,远远地冲那边张望着,脸上多了几分无奈,嘴里含含糊糊的。他的贴身小厮墨书跟在后边,听着自己主子嘟囔着“爽约”、“丑丫头”什么地。隐隐地明白些原由,卖好道:“既然晓得表小姐家在此,那爷要不要去拜望下她家的老夫人!”
曹颂眼睛一亮,面上要现欢喜,随后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给熄了。
这两日打听噶礼家。对噶礼罢官的消息,曹颂也知道些。不说京城,早前在江宁,噶礼这个名号便是如雷贯耳地。曹颂知道那个是大贪官。早年也巴结过曹家,后来与李家……成了姻亲。
想到这里,他顿时生出些许烦躁来。噶礼家,大伯与哥哥都是避之不及的,哪里有送上门去牵连的道理?那不是给家里捅篓子。就算自己没甚出息,不能为大伯与哥哥分忧,也不会混蛋去给他们惹祸。
纵然他不愿意爽约,想要见那个“丑丫头”一面,却也晓得轻重,知道在京城行事是半点不能马虎的。否则落到别人眼中,谁会晓得是引出什么事事非非来。
董鄂家说起来离曹家并不远,曹颂有点泄气起骑马回府。曹因要等户部的公文。还要在京逗留些时日;曹颂作为孝子,这般出来已是不对,明日他便要江宁去。再进京怕也要等孝期满了后,那时候,“丑丫头”已经出门了吧。想到这些。他便有些个没精神。只觉得恹恹地。
还未到曹府门口,前面便已经有管事迎上来。牵着曹颂地缰绳,说道:“哎呦,好二爷,您这是去哪儿了?来了一屋子的人,就等您回来了!”
曹颂翻身下马,听着有些好奇,问道:“找爷地?兆佳府的几位少爷来了?”
那管事回道:“不止是兆佳府地几位表少爷,还有淳王府上的几位阿哥,平王爷也来了,觉罗府那边说是三姑爷病着,也打发人送过东西。都是来给二爷践行的,大爷陪着在厅上说话!”
虽说都不是外人,但是毕竟还有“家丑不可外扬”这条,因此曹颂进京的原由,对外只说是受了大伯之命,来这边府上处理些家务。
当然,讷尔苏那边没有瞒着。毕竟他们兄弟两个在京城都无法久留,既然曹颐执意留在觉罗家,那往后还要靠平郡王夫妇这边照拂些个。
因都与曹颂交好的缘故,弘曙他们兄弟三个与兆佳府的丰德、丰彻、和廉等人也是熟的。大家凑到一块,说得正是热闹,见曹颂回来,忙伸手招呼他过去。
曹颂扫了一眼,没见到哥哥与姐夫,问过大家,才晓得两人刚进书房说话去了,便也不去扰他们,与外头的几个小哥们话起别情。
因六月初便回南边守孝,曹颂并不晓得弘昕出痘之事,现下见他原本肉呼呼的小脸蛋瘦下去不说,还多了好几个肉坑。其中右边脸颊上的最妙,有三个小肉坑斜着,排列得整齐,样子略带几许滑稽与俏皮。
曹颂看了好几眼,也没弄清楚不过一年不见,这淳王府地四阿哥怎么不仅长了个头,还换了容貌。虽说也不难看,但是是多了东西,有些看不惯。
弘昕病好后,晓得脸上多了些坑坑点点的,本就不爱见人,因向来跟这位曹二哥关系好,才跟着哥哥们来为他践行的。现下见他这般无礼直视,就有些个恼,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理睬他。
曹颂忍不住指了指弘昕,很是不解地问道:“四阿哥,是不是你又偷懒了,怎么这些日子不见,白净了许多,骑射练习得如何,开得一石弓了?是谁当初信誓旦旦说要赢过我地,都忘到脑后去?”
弘昕听了,这才晓得曹颂是为这个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曹颂在丧中,按礼大家不好提起婚嫁喜事,只是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说着说着提起来,也没那些个顾忌。
丰德与和廉已经成亲,丰彻也定亲了,年底办亲事。曹颂少不得又说几句恭喜,因大家都穿着素服,一些荤话与打趣之类的,大家便也都省了。
弘曙半月前指了嫡妻,曹颂进京便听说了,听说对方是太后的族人,一个蒙古侍郎的女儿,出身高贵,便也给他道了喜。
弘曙不像丰德他们皮实惯了地,有些腼腆,胡乱应了两句,速速转了话题。
西侧小书房里,曹与讷尔苏听着外间隐隐传来地说笑声,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两人说起话来,倒是有些先公后私,曹这一年毕竟在京外,虽然通过各种渠道晓得些京城的消息,总不若讷尔苏这边地详尽。以前的信中,说过一些,但是有些关键的,却是不能落到纸上的。例如,一些皇家秘辛。
当听到“陈贵人”,曹唬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那位“菊花”表姐,待知道是十七阿哥的娘亲后,又是一阵唏嘘。
太子在行营驻地调戏庶女,这不是作死是什么?讷尔苏说着却有几分沉重,全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想来也是发懵,能够晓得幕后有人布局,但是却不知道是哪位高人。
曹却暗暗思量着,以康熙那死爱面子的性情,像太子逼奸庶母这样的丑事,哪里会容它传扬开?就算当时真有人目睹,怕也早就被灭口了。
讷尔苏看出他疑惑,道:“稀奇就稀奇在这里,明明应该是无人晓得的事,但却是私下里传了开来!待到上面晓得了,想要再封口,却是不能了,便只当是有人诋毁太子,杖毙了几个倒霉的内侍,算是了结!”
曹想着十七阿哥,问道:“那陈贵人?”
讷尔苏低声回道:“怕也是因传开了,这陈贵人算是保住一条命,这个时候她若真有个闪失,那可就坐实了这桩丑事,万岁爷哪里会让皇家丢这颜面?真是她的造化!”
诸位年长的阿哥,曹与讷尔苏挨个数,却是看不透到底是哪个的手笔?对于这种能够让康熙也吃瘪的布局高手,两人只有佩服的份。
曹虽然晓得最后的胜利者是四阿哥,但是却不希望是他。康熙做了五十余年皇帝,吃了这个暗亏,哪里会轻易罢手?弄到最后,还不晓得哪个又要倒霉。
说罢这些权势场上的事,两人又说起塞什图来。讷尔苏自然少不得又将塞什图好一顿骂,最后还埋怨了曹几句。
京城又不是没有三姑娘的娘家人,有姐姐姐夫呢,哪里需要他们兄弟两个千里迢迢的一个打山东、一个打江宁赶来?只要给他来个信,不就结了。若是塞什图敢不安分,胡乱寻个由子,也能使他脱层皮。实在是不懂事,也不惯着他,若是三姑娘那边断了情分,大不了守两年寡,再寻个安分人家。
讷尔苏向来温煦,一个好好王爷的样子,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狠厉,不知是该放心,还是其他的,望着他的光脑门子,有些发呆。
讷尔苏被他看的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个儿脑门,问道:“弟瞧什么,可是沾东西了?”
曹挑了挑眉毛,笑眯眯地道:“我是琢磨着,大清律上,不知道写没写给铁帽子郡王一板砖,会是落得个什么罪名?”
讷尔苏已听了妻子讲了板砖的缘故,自然晓得曹的话中之意,笑着说:“弟别瞎琢磨了,你姐夫我向来是惜福之人,断不会让你去惹官司的!”持了。嗯呢。^^。
十月二十九,曹颂离京回江宁,吴盛自是带着几个长随同行。这之前,曹曾问过吴盛曹寅打发他出来时的交代。因为,曹颂给大伯留书进京时,身边只有小厮墨书一人,吴盛几个是奉了曹寅之命,打后面追曹颂来着。
吴盛在曹身边当差两年,性子早不如先前那般毛躁,为人处事也日渐沉稳。不说这个,就是跟着他而来的那几个长随,看着各个都是膀大腰圆,像是勇武之人。
虽然曹颂是小主子不假,但是吴盛几个壮汉,既是奉了家主之命来的,就算是不能将曹颂硬绑回江宁,也不该看着他找砖头拍塞什图啊?若是真出了人命,别说曹颂要挨官司,就是他们这些护送而来的,也少不了挨曹家的责罚。
果然曹没料错,曹寅的命令却是有些蹊跷。让吴盛他们追曹颂回去,若是追不回去则跟在曹颂身边侍候。可以护送他进京,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让他们去寻平郡王府的福晋。
看来,作为养父与伯父,曹寅对塞什图亦是不满,否则也不会任由侄子往京里走上这么一遭。
曹将弟弟送出城,又仔细嘱咐了两句。如今,曹寅年迈,两边府里,有不少事需曹颂出力。虽然对他这次进京的事不置可否,但是对于他性子鲁莽这块,还是少不得劝了几句。
曹颂也懂事许多,自是不含糊,说话之间已经带了郑重。不过,应答完后,他也略带希翼地道:“哥,还是托人使些银钱。调个江南的缺。到时候,一家人聚着,也好过这两下呆着。就是大伯与伯母那头,也指定是想孙子的。要是不能留在南边,哪怕咱们搬回京城,总要一家人在一块方好!”
曹异地为官。每想起远在江宁的父母来,亦是放心不下。现下听曹颂这般说。他不禁心动。现下,“二废太子”之事已经将要落幕,未来的夺嫡之争,只要不与倒霉的八阿哥与鲁莽地十四阿哥扯上关系,平安的混到雍正朝应不是难事。
若是混六部。做京官,那委实是清闲。曹心里琢磨着,不过说实在话,他现在沂州那边也是闲得不能再闲,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与家人在一起。
想到这些,他便笑着冲弟弟点点头:“嗯,二弟说得是,我这几日在京里再看看,若是能有机会,实是大善!”
曹颂见说动哥哥。很是欢喜。曹想起一事,慢慢收了笑,问道:“觉罗府的消息。你是打哪里听说的?”
曹颂抓了抓头,回道:“信里啊!”见曹不明白,便三言两语讲了自己屋里人给自己写信、无意中提到此事,说着他还甚至懊恼,只恨自己知道得晚了。
曹心里有数。打发他动身启程。又吩咐吴盛等人好好护着。
回到城里,曹先回府换了官服。随后便催马往户部送了。山东布政司衙门明年的预算已经送到堂官处三日,反正也是无事,摆出些出“公差”地样子,也显得本分些。
快到天安门城楼时,曹就听耳边传来喧嚣声,抬头望去,原来是不远处的兵部衙门前围着一圈人,哄闹着不知在做些什么。
这一片,以天安门城楼为中心,左右两侧都是一溜衙门,平日是严禁喧嚣地,怎么如今成了菜市场?
曹生出几分好奇,勒住马缰,望那边仔细看了两眼,却看不真切。催马近前两步,便听见喧嚣声中,有人在数数:“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五十一……”随便数数声,是鞭子抽击的声音。
打发小满上前去打探后,透着围着的人群缝隙,曹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光着上半身,在兵部衙门前枷号示众。他对面是两个兵部差役,拿着鞭子,往他身上招呼着。每打一下,便是一条血淋淋的印迹,看来手下是用了力气。
那汉子个子挺高,想来原本也是勇武之辈,但是现下却没半分生气。两个胳膊略显怪异地耷拉着,胸前虽然已被鞭子抽得血肉横飞,但是面上地神情却僵住了一般,双眼木木的,不知看向哪里。
能够在兵部外枷号示众的,都在军籍,却不知这人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被折磨成这个样子。难道是被牵连到“二废太子”案?曹想起昨日听姐夫提过的,原刑部尚书齐世武因牵连到“托合齐会饮案”,前几日被“以铁钉钉其五体于壁而死”。
小满机灵,片刻功夫,便已经打听明白。这汉子叫哈克苏,是吉林乌拉佐领。九月间圣驾在吉林乌拉行围时,哈克苏奉命随着围猎。结果在他身边有兔子出来,他却当成没看到,仍是擎着大旗,一副不知不睬状,正好被康熙看了个正着。
吉林乌拉,是原海西女真乌拉部所在,与努尔哈赤所在的建州女真算是世敌。打了好好几十年仗,最后才臣服于建州女真。
也是这哈克苏倒霉,或许是撞上康熙心气不好吧。向来待下宽厚的康熙,竟有些小题大做起来,将哈克苏一人的怠慢,归罪成是整个吉林乌拉人的怠慢,认为是乌拉之人恶习。除了下令召集乌拉人,当面杖打哈克苏之外,还下令将哈克苏及其妻子族人都押解至京,入包衣旗服役。哈克苏本人除了追回历年当差领的全部钱粮外,还枷号三月,鞭一百。
真是“一只兔子引发地惨案”,曹听了,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虽然也感叹这汉子倒霉,但是这是满人内部矛盾,想来康熙也不是任意为之。估计是借着这个小事,敲打关外的那些满洲官员,别忘记自己是谁的奴才。
心情好时待其亲近些,不好时则是半点不是也忍不下地,在康熙眼中。这天下是他一人的天下。满臣也好,汉官也罢,不过都是他主宰命运的奴才。
想要劝曹寅进京地热乎劲,转瞬熄灭了一半。曹心里再次告诫自己,千万别一时得意,小尾巴翘翘。忘记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
像这个哈克苏,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小武官。有几个胆子敢蔑视皇权?说不定是因第一次御前当差,紧张了些,没留意到身边有兔子出没也备不住。但是赶上皇帝心情不好地时候,别说是顶戴没了,整个家族也跟着受到牵连。
曹心里有些闷闷地。调转马头,过了天安门城楼,往户部去了。
虽然他穿着四品补服,但是户部的堂官都认得他,哪里会向他摆京官架子?尚书穆和伦与侍郎塔进泰听说郡主额驸曹是等户部公文地,具是很热情地寒暄了几句。
偏生不巧地事,前几日山东司往堂官这边递山东布政司明年的钱粮预算时,两人都不在,是个汉侍郎接地,今日正好休沐。
曹正想在京城逗留几日。看看能不能寻到宁春父子惨死的蛛丝马迹,面上虽然略带一丝急色,但是心里却是巴不得那能够拖延两日。
同穆和伦与塔进泰又说两句闲话。而后曹离开了户部衙门,并没有去福建司探望昔日同僚。毕竟是上午,部里正忙之时,他过去打岔也不好。闹到最后,不过是喝酒接风之类。他在孝期又不大妥当。
皇帝虽然不能太近。但是该献忠心时还不能落下。听说最近远些省份的督抚,已经开始有人上折子。请求年后入京恭贺万寿。明年是康熙甲子寿辰,礼部那边已经做手开始安排明年的一系列大典,淳郡王那边也开始忙起来。
请安折子是三日前递的,不知回批了没有?这样想着,曹便先进了宫,往侍卫处打探消息。刚好领侍卫内大臣傅尔丹当值,正好打发人去给他送信,请安折子已经批了发回。
傅尔丹早就认识曹地,又晓得他是侄女婿完颜永庆的至交好友,待他比之前更亲近些。
曹心中也正有疑问,想要寻个好说话的内大臣仔细问问,遇到傅尔丹,也是甚合心意。
那就是他身上这三等乾清宫侍卫的职,至今还挂着,没有收回,腰牌什么的也在,这是不是不太妥当?早先在户部当差时还好说,是在京城,不过多领份钱粮罢了,也是万岁恩典;如今放了外任将近一年了,怎么侍卫处这边还没其他安排。
之所以现下才想起这遭来,可不是曹贪图三等侍卫那份钱粮,而是去年年底离京时没想到这块,毕竟三等侍卫已经是虚职,并不像户部差事那样需要交接。
傅尔丹听了曹的话,亦是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方笑道:“孚若,这个无需担忧,想必是万岁爷看在令尊的情分上,给予的恩典。虽说没有先例,但是对于老臣恩萌,一个三等侍卫的缺却并不算什么。虽是品级不高,但是行事之间,还是方便许多。就像递请安折子这次,若是没有这侍卫的身份,外地守道哪有这个资格?不过,因孚若有郡主额驸地身份,这个也算用不上。”
曹听着这话,看来他挂着虚职还不是侍卫处这边安排的。嗯,当初是他刚武职转文职时,品级低了一级,所以康熙恩典,让他领两份钱粮,不知道是不是皇帝将这点芝麻小事忘到脑后了,使得曹成了吃三分钱粮的臣子。
请安折子上御笔朱批,十来个字“朕体安,用心办差,务勤”,按照规矩这些曹看一眼后,还要送回去归档,并不能带走。
看来是不召见了,说不清原由,曹隐隐地竟有些失望。
出了东华门,曹有些无所事事,平王府那边二十六去地,淳王府那边二十七去的,其他人家,不是至亲,因在孝期,不好登门入室。十三府与雍亲王府那边,曹都打发管家去替自己给两处请安。
不过他不上门,十三阿哥却惦着他,打发管事去曹府请他。听说曹去户部了,又往户部去寻,结果又岔开了。在东华门路口,却遇到个正着。
到了十三阿哥府,十三阿哥已经在前厅等得有些不耐烦,正走来走去。见到曹进门,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去。
曹见他面上隐隐地露出几分狂喜,心中有些受宠若惊,难道自己在十三阿哥心中分量忒重,怎么见到自己,使他激动成这样?
十三阿哥看着曹没有说话,而是往他后边打量打量,问道:“就你自己个儿来的?”
曹被问得莫名其妙,就算带了人来,也不好跟到客厅,自然都被管事的领到偏厅候着。
十三阿哥瞧曹不明白,跺跺脚,道:“茶呢?没带茶来?”
实不怨他心急,他本是爱茶之人,喝着沂州这边的茶又正合口。不想不知是哪个王府地沂州茶流了出去,使得京城爱茶这些个权贵,都晓得了有这个好东西。
十三阿哥一个倒霉皇子,处于隐退状态,虽然外人不好登门来讨,但是像兆佳氏那边荣休养老地玛尔汉却是没少摆出岳父的架子,使人来讨了好几遭。
曹听明白缘故,笑着对十三阿哥道:“十三爷,别说这次是因差事仓促进京,就算是仔细准备了,也没有茶啊!那边茶园冬茶要十一月方采,十三爷再忍忍,庄子那边再过十天半月就该使人送新茶来!”
十三阿哥略带失望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厅上地椅子,叫曹坐了,唤人送了茶来。
端起茶碗,十三阿哥掀开碗盖,看了眼里面浮着的几片茶叶,没了饮茶的兴致。他看了曹一眼,这才注意到其穿着四品白雁补服,笑着打趣道:“好年轻的道台啊!别人家怕触霉头,爷这边还有什么好怕的?还守孝不登门,怎地?当官了,也守起规矩来?”
十三阿哥虽然笑着,但是身上却笼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曹微微地皱了下眉,就算身体上的疾病可以治愈,心理的阴郁呢?若是这么消沉下去,那他能避开壮年病故的命运吗?
十三阿哥见他面露难色,有些稀奇,问道:“怎么?户部那边的人给你使绊子、不发回执?不能啊,若是其他人外放,说不得有人走茶凉这天,你这边还有淳平王府呢?”
这是哪儿跟哪儿,不过是十三阿哥既然晓得这些个,看来也不是死脑筋的人,为何自己就想不明白。不过也怨不得他灰心,皇家之事与外边还是有所不同,父子未必是父子,兄弟也未必是兄弟,不好去指望别人。
再说,身为皇子,他亦有自己的骄傲,若是让他随便依附于哪位哥哥,那对他来说也是种折辱吧?至于冷面王四阿哥,这兄弟两个的情分……曹只是旁观之人,实是猜测不出到底是真情,还是有其他的什么。
真相如何无所谓,只要最后大家都平安就好。曹想到这些,有点觉得自己可笑,历史上有名的兄弟档,自己操心这个,着实有些无聊。
不过,京城的事,他现下不愿意多说,否则谁知道哪句话不妥当,被有心人听去,他就是“心怀怨尤”什么的。
因此,听了十三阿哥的问话,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与差事不相干。是想着十三爷方才说当官的规矩,有些感触罢了!家叔病故,家父老迈,兄弟们还小。有些不放心!都说忠孝难两全,哎,如今方算明白其中滋味儿!”
十三阿哥初还颔首听着,到最后一句,却是变了脸色。这几年地怠慢冷落,他还以为是因得罪了皇太子,惹得皇父恼怒的缘故,心里未尝没有埋怨。同样是皇子。就算皇太子再尊贵,也不至于如此。
听了曹的一句唠叨,十三阿哥如梦方醒,终于晓得自己错在哪里。行私密之事,对皇父选定的皇太子存非臣之心。是为“不忠”;十八阿哥早夭,皇父伤心致疾,他却……是为“不孝”。
自己只想着皇父地宠溺与冷待,却从未想过自己应如何。
向来最为宠爱的皇子,成为“不忠不孝”之辈,皇父心中的失望可想而之。
曹犹自说着:“万岁爷最是宽厚,只要守着一颗忠心,别说是在山东,就是外放到两广或云贵去,我也不怕小人谗言。其实想想。如今到也是省心,山东虽偏僻些,但是落得个清净!”说到这里。最止了声,还有话无需说得太明,能不能想通透,就要看十三阿哥自己的。
十三阿哥怔怔的,半响说不出话来。等醒过神来。略带诧异地望向曹。见他像是发了牢骚,正端着茶碗喝茶。笑了笑道:“小曹,这些话是说给爷听的?”
曹面上显出不解之色,开口问道:“这些话?十三爷指哪些话?”
十三阿哥仔细看了他两眼,也不知他是无意,还是有心。无论如何,终究是带了几分感激。
“蹬蹬蹬蹬”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张福远带了几分焦急,前来禀告,宫里来了传旨公公,请主子爷准备接旨。
十三阿哥听了,“噌”的一声,从座位上站起,身上已经因激动有些发抖,嘴里三番两次自言自语道:“宫里来人来!宫里来人了!”
曹看着他发辫里地银丝,与眼角闪现的水光,只觉得鼻子也跟着发酸。
“快去取爷的蟒袍!快去摆香案!”十三阿哥扬声道,脸上还是有几分不敢置信的狂喜。
待下边的人应声下去,手足无措地十三阿哥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也跟着起身的曹,脸上显出一丝略带尴尬的笑来,道:“这……这委实是太过意外……一时间有些怠慢小曹……”
马上这边厅上就要摆香案,宫廷的传旨太监也将要往这边领。曹晓得自己应回避,笑着说:“十三爷客气了,既然天使来了,那您先忙,曹先告辞了!”
十三阿哥听说他要走,忙摆了摆手,说道:“不过是应付一下,一会儿就好,小曹急着走什么?爷这边还有话与你好好唠唠,若是不嫌简慢,你先去偏厅吃杯茶,等爷应付完这边,咱们再说话!”
曹见十三阿哥说得恳切,不愿意扫他的兴致,便笑着应了,随着管事去偏厅奉茶去。心里也思量着,猜不透康熙会有什么恩旨下来。
从一废太子后,十三阿哥也被“冷藏”了四年多,就算是对他当年参合夺嫡之事的惩戒,应该也差不多。
再说去年时疫时城门杀人之事,纵然不说是天大的功劳,但亦是有功于社稷、有功于朝廷的。虽是晚了一年半,但是给些奖赏也说得过去。
是爵位,还是钱粮?不管十三阿哥那边如何,就是曹,想到他的处境或许会有转机,心里也为他高兴。
当朝皇子封爵,最低的也是个固山贝子,岁俸银一千三百两,禄米一千三百斛。曹心里亦松了口气,虽然有爵位,这银钱并不见多少。但是只要十三阿哥摆脱眼下这边处境,各处献银钱,送庄子地就多了。
原来曹还担心过两年十三阿哥这边的“债”还清后,那个“红利出息”的说辞,十三阿哥未必会信,现下若是这边情形好转,那也省得他再编假话。
只是,又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康熙历年分封皇子,都是一批一批地。没有单封一个阿哥之时。是十五、十六、十七阿哥跟着一起封爵,但是先前并未听到什么动静?
过了大约有一刻钟,管事张福远来到偏厅,脸上却无甚喜意。苦笑着说:“曹爷,主子爷稍感不适,回内院歇着去了。打发奴才过来送曹爷,还请曹爷勿怪!”
曹很是诧异,晓得张福远是十三府上地心腹老人,便也不跟他客套,直接问出心中所惑:“可是旨意……”
张福远点点头,回道:“是太后懿旨。给我们主子爷指了两位庶福晋!”
指婚!这实是太出曹意料,不过这应算是好事,为何十三阿哥却是连客都不耐烦见了?总不会是太过欢喜,或者怕嫡福晋吃醋,赶紧去内宅哄了吧?
张福远不是多嘴之人。但是晓得曹待主子向来恭敬亲厚,见他满是不解,便低声说道:“奴才刚听时,觉得是好事,不过主子爷脸色却不大好,问了传旨公公,是不是丁家井大阿哥府上也有懿旨。结果晓得那边也有旨意过去,也是指了两个留牌子秀女,爷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吩咐了奴才来送曹爷后。便回内院去了!”
丁家井大阿哥府,便是早先的直郡王府,是皇长子胤的府邸。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后,大阿哥因因争储位,谋害太子,被革王爵,在原府邸圈禁。
这位曾显赫一时地皇长子渐渐淡出京城权贵地视线。偶尔提起时。也不过是笑言其“龙虎精神”,虽是圈了这几年。可是这小阿哥、小格格可是添了不老少。
若是换作其他皇子府邸,添了这些个皇孙是好事,但是生在被重兵把守的废王府邸,就算活到成年,不过是个闲散宗室罢了,又是哪里地福气?
偏生康熙对这个长子还算有些恩典,不管是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选,还是每年的内务府女子小选,都要往那边送几个人过去。
十三阿哥这边,如今竟似与大阿哥那边同等待遇,不知他此刻该是多么失望与多么愤怒。
出了十三阿哥府,曹心情颇为沉重,原本旁敲侧击地说了那番话,还指望能开解开解十三阿哥,使得他想开些,别因阴郁伤了心神。谁承想,好好的又来这么一出。
康熙老爷子,怎么说好,毕竟是亲生骨肉,就算是恼了,不待见了,冷在一边就行了,何苦又弄这么一出。
十三阿哥这两年虽是鲜少出府,但是毕竟没有圈禁的旨意下来,众人是有人敢怠慢,终究还要顾虑三分。
如今,这指了庶福晋地旨意下来,别说十三阿哥自己往大阿哥处想;就算其他人,将两人联系到一块的,定也不是少数。日后,说不得这边的处境越发艰难。
喜怒莫测的,就是帝王之心啊!
寒风吹过,曹身上一哆嗦,紧了紧身上衣衫,催马往平郡王府去了。原本想要留在京城,看看能不能寻个使曹寅回京的机会,此刻却是想也不想。
康熙已经上了年岁,喜怒不定,疑心渐重,行事与过去大相行径,带着几分刻薄、几分阴狠。发作起人来,要么直接要了你地性命,就算是留下一条性命的,也未必见得就有了好。
说是“老小孩”也好,“更年期”也罢,从进京后的所见所闻中,曹已看不出康熙行事的章程,只觉得他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像是在消弭他自己个儿的不安。
对待至亲骨肉尚且反复无常,曹可不指望康熙能够待自己的父亲一如往常,真若是劝曹寅到京中,谁知道哪天会不小心触了这位年老帝王的霉头。
到了平郡王府,平郡王在部里还未回来,平王福晋曹佳氏出来陪着兄弟说话,又叫人将大阿哥福彭与四阿哥福秀两个抱来给舅舅见礼。
福彭六虚岁,言谈行事已经有点皇家做派,甚是知礼,明年就要上学,是进上书房,还是进宗学,还要等皇帝的旨意。福秀四虚岁,或许是幼子的缘故,不如哥哥那边守的规矩多,小脸圆嘟嘟地,说起话来“咯咯”地笑个不停。
曹佳氏与平郡王素来恩爱,除了她入府前,这边有两个妾室外,这些年这边并未再添其他女眷。虽然府里还有两个庶子,但是自己已经有了两个嫡出的儿子,心里也甚是安稳。
待两个小阿哥给舅舅请了安,曹佳氏叫奶子领他们先下去,自己跟曹又说了几句觉罗府之事。
她已经打发心腹过去探问过,塞什图并无大碍,估计再养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那两个不安分的丫头,一个早在几个月前,便让喜塔拉氏杖毙了;另外一个,打了一顿送到城外庄子,上个月病死了。看来这个喜塔拉氏也不是糊涂之人,心里也是有数地。
曹佳氏说起杖毙死人之事,面上神色不变,道:“说起来,还是因长辈不再京城的缘故。你与二弟是男人家,紫晶管事虽然也算是妥当,但毕竟年岁有限,不懂这些,这几个丫头不是家生子,忠心有限,本不该选做陪嫁!”
曹不是同情心泛滥之人,但是听到姐姐说得狠厉时,也颇为不自在。不知不觉间,姐姐已经由当年那个略带几分傲气的小才女,成长为持家有方的郡王嫡妃。
曹佳氏见曹不应声,当他是内疚自责,笑着安慰道:“你一个大男人,哪里晓得内宅的这么门门道道?这个怨不到你头上,是我这个做姐姐当时粗心,忘了提点这一句,倒让颐儿受了这些个委屈。你放心,往后姐姐会留心地!到底是小门小户,才养出塞什图这样混账来;就算是王府贝勒府,看在你我份上,也不好这般怠慢颐儿!他家老太太是个明白人,断不会让儿子再犯浑地!”
被指了秀女的除了十三阿哥,还有十七阿哥,不过他这边却是喜事。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之女钮祜禄氏,被指给十七阿哥为嫡福晋。钮祜禄氏是先皇后的侄女,十阿哥的表妹,出身显赫,门第高贵。
这门亲事却是出乎众人意料,因为十七阿哥生出位份低,又有先前的流言,现下虽不是打入冷宫,但是一直在养病就是。
十余位皇子中,除了岳父为外番郡王的十阿哥与岳父是郡主额驸的八阿哥外,十七阿哥的岳父最为显贵。
正式的指婚旨意还没下,平郡王讷尔苏也是今天方听到风声,回府后正好曹在此,便对他说了。
曹佳氏要留兄弟吃饭,让他们先说话,自己亲自去张罗吃食去了。
阿灵阿也是有名的“八爷党”,当初与马齐一文一武共同保举八阿哥为储来着,如今成了十七阿哥的岳父,曹有些糊涂。为什么隐隐记得这个小十七,应该是老四的人?
听曹说明日去户部领了回执便启程离京,讷尔苏想了想,点了点头道:“早走也好,近日京城的风头有些不对!万岁爷像是真恼了,随扈的大臣侍卫都是挨个盘查,又不知有多少人要摘顶戴!”
说到这里,他不禁笑了,对曹道:“这回,怕是有人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了!难道万岁爷这五十年帝位是白做地。就算想要算计太子,这手段也太肆意了些,怕是要两败俱伤!”
曹见姐夫满是看戏的神情,怕他被参合进去,毕竟平王府与康亲王府、顺承王府同属礼亲王代善一脉,在宗室中很有分量。因此,忍不住开口劝了两句。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地提到八阿哥等人。但是也说了这几年京城的权势变更,无不是围着“夺嫡”二字。
讷尔苏虽然晓得自己这位嫡亲小舅子有些少年老成,但是向来还是将他当幼弟看待的,如今听他郑重其事地说起这些,恍惚之间竟有些亲长告诫的意味,不禁哑然失笑。道:“弟,姐夫年长你四岁,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这样嘱咐?那么个皇子阿哥,别人稀罕巴结,姐夫又什么好稀罕的?有祖宗传下的铁帽子,再挣命也不过是些个虚名,图个甚?有那功夫,还不若好好读两本兵书,待到日后有机会上战场。凭着真功夫开疆辟地,扬我满洲男儿雄风!”
说到最后,讷尔苏脸上已经洋溢着说不出地兴奋之色。这副模样。曹并不陌生,曹颂与弘曙他们提起往后要建功立业,也是这副模样。就是永庆,从少年开始,便也惦记着赚军功。
战场啊。曹有点小尴尬。好像认识地年轻人中,唯有他与十六阿哥对这些并不感兴趣。难道是缺少男人血性?
屋子里檀香了了,四阿哥手里握着一串手珠,还是一如既往板着脸,听两个粘杆卫士禀告曹今日的行踪。
粘杆卫士是王府粘杆处的家丁,现下充当雍亲王府的耳目。粘杆处早在这边还是贝勒府时便有了,早先不过是盛夏初秋之时,几个专门当差的家丁内侍操粘杆捕树木上的鸣蝉。
待到康熙四十八年,太子废而复立,四阿哥由“多罗贝勒”晋升为“和硕雍亲王”后,行事越发谨慎。京城局势风起云涌,为了自保,他纵然想过太平日子,也无法浑浑噩噩,当个稀里糊涂地亲王阿哥。
在听取门人的建议后,四阿哥便叫粘杆处便扩充了些人马,多是王府的包衣下人,用来重做王府耳目,关注京城其他王府的动静。
先出城送兄弟,随后回府换衣裳去户部,随后侍卫处、十三阿哥的府邸、平郡王府,酉初二刻(下午五点半)从王府出来回家。
四阿哥听着,往心腹幕僚戴锦处望去。虽然现下京城暗潮涌动,雍亲王府这边也不能免俗,关注着各方局势,但是像派人全天探查曹的行踪,并不是因四阿哥的本心,而是戴锦的建议。
戴锦沉吟了一会儿,对四阿哥道:“曹进京已五日,给万岁爷的请安折子已递上去了三四日,却仍是没有上边召见的消息!王爷,这有些不寻常啊!按照先前万岁对曹家地诸多恩典,他又是初次外放地方,断没有不见的道理!”
“哦!”四阿哥的目光有些深邃,问道:“你地意思,是赞同傅鼎所言之的了?”
戴锦点了点头,说道:“回主子话,奴才正是此意!曹家早年在江南显赫众所周之,万岁爷对曹家的恩典也是朝野尽晓。若是不留意,不过是认为万岁爷念旧,看在奉圣夫人早年的情分,厚待其家族后人;不过正如傅大人所说,这对曹寅家人的恩典似乎重了些个!”
四阿哥听着,微微皱眉,原本他心中对曹印象甚好,并不愿意将他扯到这些乱七八糟地关系中。
“苏州那边有什么消息回来?高氏与李氏早年可有什么不寻常?”四阿哥思量了一回,开口问道。
戴锦回道:“主子,苏州那边还未有什么消息,只是先前查江南曹、李、孙三家时,江宁有些个早先并未留意地消息,如今看来却是值得推敲!”
见四阿哥望着自己,他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康熙三十三年年初,京城曾有嬷嬷下江宁,照看未生产的李氏,经过近日详查,这些嬷嬷是裕亲王府旧人!”
四阿哥虽然面不改色。但是心里却很是意外。早前地裕亲王府的主人,就是他的伯父福全。
地方官员,别说是个内务府织造郎中,就是总督巡抚,也没有打京城派人去看护妻妾生产的道。但是先前,并未听说裕亲王府与曹家有什么私交往来,如此这般。其中又有何隐情?
难道真如傅鼎所猜测的那般。李氏出身涉及皇家宗室私密,因此万岁才对曹寅这房如此另眼相待?
只听戴锦道:“王爷,就算傅大人猜错了,也不碍事!曹寅已老,曹是嫡长子,曹家的当家人。就算是李家、孙家,估计日后也要以曹家为马首。曹本人,又是平郡王府嫡福晋胞弟,淳郡王长女夫婿,若是他向着王爷这边,以后说不定能借上大力!”
四阿哥虽然晓得戴锦是全心为自己谋划,但是想要这般算计别人,心里很是不舒坦,忍不住冷哼一声。
前几日,戴锦胞弟。四阿哥的门人戴铎派人送来密信,无非也是就太子再次被废之事,向主子进言。
如今储位未定。诸王各有不并立之心,皇上又是天纵之资,为不世出之主。正是“处庸众之父子易,处英明之父子难;处孤寡之手足易,处众多之手足难。何也?处英明之父子也。不露其长。恐其见弃,过露其长。恐其见疑,此其所以为难”。
虽然四阿哥在回信中提到,上边那个位置是“大苦之事”,自己“避之不能,尚有希图之举乎”,无祸无福,君臣利害之关,终身荣辱之际,全不在此。但是,究竟有几分心动,他自己也是说不清楚。
戴锦见四阿哥脸色难看,晓得他对曹颇为看重,自己说得这般直白,怕是主子脸上过不去。
他心下一动,不再多说其他地,只问及明日府里寿宴安排。纵然眼下应避嫌疑,但是若是过于反常,反而惹眼,还不若按往年地例,该看戏看戏,该吃酒吃酒,倒显得自在淡定,别无所图。
四阿哥向来是低调的性子,听戴锦这般安排,也算是妥当,便点头允了。
戴锦见他神情缓和,又问了一句,是否要往曹家补送份请帖。先前的宾客帖子,都是早就拟定的,十日前便送到各府了。
四阿哥沉吟了一下,摆了摆手,说道:“还是算了吧!他本在丧中,不适合赴宴,又是这个时候!若是皇阿玛不见他,是为了保全他;那我这边,又有什么不能的?”说到这里,他看着戴锦,道:“苏州李家那边也罢,江宁织造府那边也好,都无需再查了!若是他是能被拉拢之人,老八他们还会放着他?曹的事,我心里有数,不必再画蛇添足!”
戴锦还想再劝,四阿哥已经起身,道:“无需多言,晓得你们兄弟向来忠心,但我只求自保,若真有那份心思,也不会如此行事!往后这种诛心之言,不可再提;日常行事,不可妄动!”说完,便出了书房,回内院去了。
戴锦俯首恭送四阿哥,心里却叹道:“主子啊,主子,若是您真没有那个心思,为何近日每次礼佛地时辰多了不少;要是没有心乱,那佛前祷告的是什么?”
天佑在母亲怀里吃完奶,打起哈欠,已是困乏的模样。初瑜见儿子这般招人喜欢的模样,忍不住使劲亲了他小脸几下。
叶嬷嬷在旁,看着初瑜略显消瘦的小脸,道:“格格,还是让老奴抱小主子去东屋安置吧!这些日子,格格可是清减不少,脸色看着都不好,总要调理调理!”
初瑜摸了摸自己的脸,最近留这小家伙在屋子,夜夜睡得不安生,下巴都尖了。虽然近日觉睡得少,人觉得乏得不行,但是看看怀里的儿子,还是有几分不舍。
叶嬷嬷见了,接着劝道:“就算格格不爱惜自己个儿身子,也要想想额驸那头。额驸去了半月了,说不定这几日便回了,瞧见格格这般憔悴,不是要心疼得慌?况且只是去东屋。不过是让格格好好歇几日,养养精神罢了!”
初瑜想着丈夫走前再三叮嘱,让自己好好调养,照顾好自己个儿,自己应得好好地,如今看来却是没有做到。
犹豫了再三,初瑜将儿子放到叶嬷嬷怀里。瞧着她抱着儿子往东屋安置去了。
初瑜下炕。披了件披风,出了暖阁,走到廊下。或许是阴天的缘故,天上没有星星,飘飘洒洒地扬着雪花。她伸出手中,接了几片。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不知京城那边地天气如何?额驸走的匆忙,只包了几件小毛衣服,大毛衣服一件未带。这打京城回山东,路上也是上千里,若是晴天还好些,若是风雪天气,马上就是进数九了。天寒地冻的,奔波往返,委实辛苦。
喜云与喜彩在屋子里铺好被窝。见主子还不回来,出来一瞧,正在房门口站着。忙劝回屋里。虽然眼下出了月子,但是也不好这般在门口吹风,万一如几个老嬷嬷所言,留下头疼病,那该如何是好?
初瑜与她们自幼一块长大。晓得也真心为自己好。并不恼其呱噪,笑着回屋子了。这边屋子是曹专门使人改建地。用地是地热,除了北炕外,青石板铺成地地面也是热乎的。
曹不在这半月,喜云就在屋子里值夜,侍候初瑜与小天佑。
因刚见了冷风,乍进屋子里,初瑜不禁打了个喷嚏。喜云见了,忙倒了辈热茶,送到初瑜手中,略带担忧地说道:“格格,是不是过了冷气,要不奴婢叫人吩咐厨房,熬一碗姜汤来!省得积下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初瑜喝了两口热茶,身上舒服许多,摇摇头道:“大晚上地,还折腾她们做什么?没事,刚才看着飘雪花,接了会儿,有点凉了!”
喜彩端了热水,侍候初瑜梳洗,因孝期未满,身上钗环佩饰皆无,倒也省事。
待初瑜上了炕,进了被窝,喜彩才端了水出去。喜云去将暖阁地棉帘掖好,窗户也都查看了一遍,方回头对初瑜道:“格格,要歇吗?”
听到初瑜应声,喜云熄灭灯烛,摸索着回自己被窝。
她方进了被窝躺下,就听初瑜道:“不知额驸歇了没有?”
喜云侍候初瑜十来年,私下里许多话是不忌讳的,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格格这是想额驸了?”
“嗯!”初瑜应道:“去了大半月了,身边没人照顾,也不知习惯不习惯!”喜云笑道:“格格真是地,忒操心了!额驸又不是小孩子,京城府里还有七、八十口人呢,哪里会让额驸吃了苦头?”说到这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里不由地琢磨开。
额驸回那边府上,指定要回主院梧桐苑歇的。梧桐苑那边,如今是喜雨与喜雪两人留着照看屋子,若是闹出点什么来,那可实在令人着恼。
这样想着,喜云有些惴惴不安,想要开口提醒格格此事,又怕自己是瞎担心,惹得格格心烦。万一因此落了猜忌,影响格格与额驸感情,那不就成了罪人?
虽然打心里瞧不上喜雨,但是喜云也得承认喜雨相貌是好。不管是在淳郡王府那边,还是到了曹家这边,喜雨的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想到这些,喜云不禁有些埋怨淳王福晋,好好的安排个这样的女子跟着陪嫁,这不是给额驸送屋子里吗?
初瑜在炕上,还说着:“你不晓得,额驸看着沉稳,有时真像小孩子呢,对吃食挑剔得很,就是坐卧起居,也是需要人操心的!”
喜云听着初瑜话中满是关切,想着两个主子的感情,心下一松,笑道:“嗯,奴婢是不晓得,有格格一个人操心就够了!即便如此,格格也宽宽心,往后啊,有七八十年的心需要操呢!”
初瑜也跟着笑了,道:“这几年,都是额驸体恤我,往后也该是轮到我体恤他了!”苑。
曹梳洗完毕,在炕上躺了,亦是辗转反侧,脑子里有些乱。最大的不解之谜,就是布局算计太子地到底是哪一位?那位与陷害宁春家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人?
虽然他每每祈祷不要是四阿哥,但是,若是……若是那个人是四阿哥,自己到底又该如何抉择?救命之恩当报,朋友之义也需保全,要是真到需要抉择时,自己该何去何从?但是父母兄弟,娇妻幼子,家族安危,曹只觉得脑仁疼……
江宁,织造府,斜对过茶楼上。
李鼎坐在二楼临窗的包间里,端着盏茶,望着不远处的织造府大门。他是奉父命来江宁给曹寅送信,顺带着给姑母李氏请安的。
今日下了船,将到织造府,李鼎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不太妥当。因来得时候匆忙,没有带素色的衣服,这样上门却是失礼。
他想要寻个成衣铺子换件素服,正好见到有官轿往织造府来,看着随行的兵丁胸前的“督”字,心里有些好奇,便这这边的茶楼上观望。
看着八抬大轿上下来穿着白鹤补服的中年人,李鼎微微地眯眯眼,先上任的两江总督赫寿吗?说起来,他也是见过的,赫寿在江南为官已经两载,先前在漕运总督任上。
漕运总督衙门在淮安府,离江宁三百多里,离苏州六百多里,这两年赫寿奉命审理噶礼与张伯行互参案,也经常出入两地。就是前年,李家风头正劲时,他也没少往苏州织造府出入,与李煦亦颇有私交。只是后来,李煦受了皇帝申斥,赫寿趋利避害,才与李家关系淡下来。
随着曹寅的亲自出迎,赫寿笑着寒暄,两人一同进了织造府。李鼎看着心烦,冷哼了一声,唤了小二,结了银钱,带着小厮找成衣铺去了。
刚转过一条街,就听有人唤道:“可是李公子?”
李鼎抬头一看,一个穿着丧服的男子下了马背。往他这边走来,依稀看着有些面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是哪个。
不仅这男人穿着丧服,他后边还随着一辆马车,透过半掀地车帘,露出半截穿着全孝的身子来。
“要想俏,一身孝”这话说得着实不错。光是梨花带雨的半张粉面,就瞧得人心头一荡。
李鼎虽然未成亲,但是今年已二十四,哪里是不解风情的毛头小子?虽然人前甚是正经,却是算是***场上的老手,一眼望去便瞧出那妇人虽是良家,但却带着三分水性。
面上却是半分不露,李鼎只带着几分亲切。看着那迎上来的男人。那男人近前。抱拳执礼,道:“白德喜见过李公子,前年初夏曾有幸在秦淮河上与公子同饮,共听蓉娘妙音,不想再次与公子相见,实乃幸甚!”
李鼎听了,有了些许印象,前年春夏交接之际。他曾来江宁给总督府送寿礼。干都曾请他在秦淮河上吃花酒,同席的有几个官员富商之子。之所以带着这些纨绔,不过是为了有人掏银钱罢了,眼前这人就是其中之一。“珍宝阁”白家地二少爷白德喜,亦是璧合楼杨家的姑爷。
那个蓉娘当时还是清倌人,一口透亮的好嗓子,小曲唱得煞是拿手。李鼎听得心热,虽然当时还是总督府未来姑爷的身份。但是在欢场上也没装正经。最后。还是干都做主,将蓉姑娘赎了。送了李鼎暖床。
在外头乐呵倒没什么,可家中规矩甚多,哪里好安置风尘女子?赶上李鼎正热心想要弄茶园,想要用茉莉花茶赚些银钱,看中苏州城外一片山地,正适合种花。
那是一个扬州盐商的地产,存心巴结李家,并不要银钱,要白白地送给李鼎。当时李煦正兼任两淮盐政,李鼎晓得有些人情不能白收,想着什么做回礼。后来吃酒时,蓉娘奉命来献曲,那盐商看着有几分兴致,李鼎便将蓉娘转送于他。
现下想想,那马车里带孝的小娘子,倒是比蓉娘更水灵些。李鼎因要爱惜名声,家中虽收用了几个丫头,但是妻妾皆无,如今到江宁为父亲充当信差,正百无聊赖,瞧见这样的好颜色妇人,不禁有些心热。
在想着璧合楼,那可是花费了十余万两银钱,打曹家买来养珠方子的。想着叫人打探地音讯,曹家这两年在广州卖珠有不少进项。这可是李鼎眼红许久,却又拉不下面子向曹家求地,若是能够打杨家人身上得到方子,这趟江宁之行倒没有白来。
这样想着,李鼎对白德喜便客气几分,拱手道:“原来是白公子,这是贵亲……”说到这里,指了指其身上的孝服,面上带了几分关切。
白德喜先前还满面喜色,听到李鼎这般说起,方露出几分凄色,道:“哎,家岳久病,前些日子离世,今日小弟与内子去送岳父出殡!”
李鼎少不得又叹息一把,说了两句节哀之类的话。白德喜却是有些扫兴,原本想着遇到织造府的表少爷,请顿花酒,攀攀关系,省得往后曹家为郑家兄妹出头,这璧合楼落不到自己手中。但是想起孝中,别说是花坊,就是吃酒,也是于理不合。
正郁闷着,白德喜无意瞧见李鼎往马车那边望去。都是欢场老手,虽然李鼎仍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但是落到白德喜眼中还哪里有不明白的?
这心里立时什么滋味儿都有了,他先是有些恼,随后竟隐隐地带些欢喜,知道李鼎喜好些个什么,那就好办,待会儿便就叫媳妇出来敬个酒灌些迷魂汤,也不碍什么,若能勾住这李二公子,日后少不得好处。
他实是于这个表妹媳妇也不尽上心,虽是他在家里说一不二,眠花宿柳她也不敢管,但每遇丁点儿小事,她就能哭天抹泪的,好不厌烦。他尽当她是废物一般,如今这废物竟还有些用处,倒是意外之喜。
两人各怀鬼胎,再说话时,越发显得客套。这个执意要请那个上门,以尽地主之谊;那个再三婉拒,最后实盛情难却。推辞不过,便跟着去了。老臣,一个是新贵,偏生两人都是行为谨慎之人,客气来客气去的。倒也说出几分热闹来。
虽然从官职上来说,赫寿这个从一品总督要比曹寅高上许多;但是论起爵位来,却是曹寅这个伯要高赫寿不少。
不知不觉,竟达到微妙地平衡。虽然之前,赫寿也曾登门拜访过数次,但这是总督任上的首次拜访,两人虽然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两盏茶功夫的闲话,但是彼此都说得上是满意。
朝野大事、先前的官司。两人哪里会提?无非是明年万岁爷甲子圣寿。江南这边地贺寿安排,上折子请求进京贺寿之事,云云。
待送走赫寿,曹寅的心情却稍显沉重。张伯行留任、噶礼罢职,这虽顺应民意,但是对李家与孙家来说,怕是要落下不是。
早在李煦接任江南布政司时,曹寅便三番两次提醒过他。不要与噶礼走得太近,省得受到牵连,但是收效甚微。
待到李煦受到申斥,孙文起笼着这摊时。曹寅也婉言劝过。孙文起与李煦性子不同,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主,又不像曹寅、李煦两个是自幼伴驾地,有时候谨慎的就有些过了头。
像噶礼与张伯行互参之事,原本孙文起那边也是有些东西地。不过因噶礼构陷张伯行。有一条“汉官结党”,为了避嫌疑。他便不肯为张伯行说话,反而是偏着噶礼这边,列举张伯行地“罪证”。
虽说揣测上面那位的心思不容易,但是晓得其脾气秉性并不是难事,曹寅与其君臣相交五十来年,自问也晓得几分,怕是要恼了。
孙文起虽是为了避嫌疑,但是却忘了自己地职责,是充当帝王耳目。这般行事,谨慎是谨慎了,也将帝王的耳目给遮住。
这位以“仁孝”治国的万岁爷,虽然待下宽些,可那要分时候。
明年三月,甲子圣寿啊!曹寅沉吟着,思量着是不是同李煦商议,往京城递折子,请求上京贺寿。
身上官服厚重,曹寅回了内院。
开阳院,正房。李氏正叫管事婆子取了各色衣服料子,仔细挑选,为小孙子准备百日礼。见曹寅回来,起身相迎,侍候曹寅换了官服。
曹寅见那衣服料子华贵,有些还是宫里赐下地内造之物,便微微皱眉,觉得有些不妥当,劝道:“知道你疼孙子,但天佑还小,总需惜福才好!”
李氏听了,笑着说:“老爷误会了,这几匹料子不是给天佑地,是给媳妇预备的!沂州有些偏僻,别说是衣料布匹,就是米粮吃食,上等的也是少。那边府里,都是京城往那边送米,京城府里没有管事的,采买这些衣料之物也不方便。咱们府里,就这些个多,留着又没甚用处,还不若收拾收拾,送去给媳妇用!”
曹寅想着自己这房的儿女婚嫁都已妥当,二房那边还有六个侄子侄女,便对李氏道:“若是你这几日得空清点库房,便多留意些,遇到好物什,也不用尽点击儿子媳妇!等二弟孝满,两个侄女不急,项儿、儿还能再等两年,颂儿与硕儿兄弟两个却是到了岁数的,到时候定亲下聘,也需要些好东西!”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老爷,这几个小的,除了四姐与五儿外,其他的老太太都给留了婚嫁银子!就是四姐与五儿两个地,咱们凑凑也使得!只是家中账目上的银钱,多是儿使人送回来的银钱,这个……这个要给颂儿兄弟准备出多少合适?”
曹寅想着自己将祖上余资都变卖得差不多,现下虽然有爵位与官职银钱,但是连府里开销都不够的,还要靠儿子送银钱来补贴。想着这些,才想起自己过了两年轻省日子,全是靠着儿子孝敬来养活上下,不禁有些羞臊。
想到这里,曹寅叹了口气,对李氏道:“看看家里账目上积蓄吧!若是能够有余钱,给颂儿与硕儿兄弟各准备些。等出了孝期,除了娶妻,他们两个也该寻个差事了,到时候还需要使银钱!”
李氏虽然心疼儿子辛苦,但是却不是小气无礼之人。若是二房曹荃在世还好说,轮不到他们这边操心这些个;若进小叔子去了,剩下几个侄子侄女不靠长房,还能靠谁呢?虽是别无他话,但终是没了挑东西地兴致,亦跟着丈夫叹了口气。
虽说曹想着早日离京,但是终又被拖住了。
户部那位汉侍郎是个明白人,又得了尚书的话,很是痛快地批了山东司报上的账目。到了尚书那边,自然也是没半点耽搁的,当天便办得妥当。
曹领了户部的回执,算是办妥了差事,偏生被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堵个正着。
原来,先前十六阿哥曾对十七阿哥炫耀过自己地温泉庄子,两人还特意去看过一遭。虽然往后两人开府时,内务府那边少不得也会拨皇庄下来,但是谁知道那等到哪年哪月。要知道十二阿哥与十三阿哥两位,可是康熙五十年才开府,两人都是二十好几。十七阿哥虽没有外宠,但是想着成亲后,若是宫里住腻烦了,可以带妻子去庄子住,不是更可心?再说,他心里也隐隐地有其他地盼头。
倒不是说他不孝,盼着皇父早日驾崩,而是想着毕竟是甲子老人,谁也说不好……若是正到了新皇登基那天,后宫嫔妃都要随儿子就府的,若是能够在昌平弄处温泉庄子,给额娘做休养之所,也省得在京城受流言之苦。
这不打听还好,一打听实是吓一跳,虽说那些泉眼在山里,都是山地,便不值几个银钱,但是这几年都被人买地差不多,正是曹家买的。
实在没法子,十七阿哥便只要央求了十六阿哥,厚着脸皮来找曹买地……^^
前几日,何茂财打昌平回来,已经跟曹提过,今年入秋后,便有人开始打探小汤山一带的地价,那边的地价也涨得飞快。曹只是让他再等等,不要轻易脱手,再等等,过个一年半载,有价无市时再说。
说起昌平庄子这边,打去年冬天便开始有人关注。如今年迈荣养的大学士李光地,就住在李家昌平别院那边。
这位朝野闻名的大学士,已经到了古稀之年?去年时疫时患病,连遗折都写好了,偏生又挺了过来。去年入秋,他便往昌平别院疗养,经过几个月的调理,身子骨好了很多。
除了李光地,还有十六阿哥从曹那得的庄子,其他王府世家的晓得了,难免也要打听打听。不过等到众人留意到温泉,已经是年后,天气渐暖,便有不少人忘了这茬。
如今,已经进了十一月,数九天气,日渐寒冷,便有不少人家想起小汤山的温泉来。那边原本就有前明皇室留下的御用温泉行宫,只是一直闲置,并未使用。内务府那边又传出动静,这两年要将那边废弃的温泉行宫重新修建。因此,琢磨着先一步去买地置庄子的人家,倒是不老少。
曹当初吩咐何茂财买地时,已经让他避开温泉宫周遭的地界。那些地界除了内务府的,往后也是要给各个王府用的,到时候让人发现这些地把在曹家手里,就太显眼了些。
况且那些王府行事。向来都是占便宜的,哪家肯吃亏?曹若是想赚他们地银钱,指不定要再搭进去什么?
十七阿哥找曹也是无奈之举,因温泉行宫周遭的地,正如曹所料的,早让京城各大王府给占了。就是有剩下的,打探打探左右地界。也让他失了买地的兴趣。
到是十六阿哥那边的庄子,四周山上都是桃林,不止秋冬可以泡温泉,就是春夏之际,风景也是好的。
不说别地,曹与十七阿哥也算有同窗之谊。现下,又是他有大喜事,自然少不得又是贺喜一声。
十七阿哥提起亲事。脸上只是笑笑。并没有太大欣喜。
曹想着之前听姐夫提过的勤贵人之事,心里有些唏嘘。听十七阿哥想要买块地,与十六阿哥做邻居,他便笑着说:“还当是什么大事,十七爷使唤人说一声就是!”
十七阿哥略带犹豫道:“这个……孚若,说起来实是羞愧,虽然我这边亦有些积蓄,但不像十六哥那样宽裕!若是方便。地价这块可否低些?”
这怕是十七阿哥生平第一次讨价,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已经是不好意思抬头看曹。曹瞧了十六阿哥一眼,见他点点头。心下会意,笑着说:“十七爷这话说得就是外道了!那边不过是荒山,哪里算是正经地?当初买下时,价格都是极低的,原是我前些年卖了祖母留下的田产。有些觉得不妥当。想要再买地时,地价又高了些。便将周遭的那些坡地买了。这些坡地,也不过是种些果木,并没有什么出产,难道我还会要使它来赚银钱不成?”
十七阿哥倒不是占便宜之人,听曹这般说,忙摇摇头,说道:“孚若,你不在京中,不晓得如今昌平的低价涨的厉害。尤其是地界有泉眼地,价格都涨了几倍不止?”
曹心里虽有数,但是面上却甚是吃惊,说道:“几倍不止?竟有此事,这是什么缘故?就算多了泉眼,也不致于此啊?”
十六阿哥笑吟吟地看着曹,并不应声。十七阿哥苦笑道:“上行下效罢了,已经有了准信,明年开春内务府那边便拨人修那边地行宫!”
曹被十六阿哥看的脸红,便也不再装腔作势,对十七阿哥说道:“就算如此,我也没那个心思算计十七爷的银子,明儿打发个人去寻我家那边的管事就行,不外乎是那片的几座荒山,想要那块地,十七爷自己挑!若是手上不宽裕,直接拿去用;若是想要送我些银钱,便按早前的买价好了!”
十七阿哥脸上多了笑意,说道:“哪个要白占你的?银钱我已叫人准备好了,不许多大地界,就在十六哥庄子周遭寻个泉眼就好!”
曹晓得这些个皇子阿哥,虽是待人和气,但是也带着傲骨的,便也不与他多说,点头应了。
又说了两句,曹便提到自己今日想要离京之事,结果被十六阿哥一把拉住缰绳。
十六阿哥皱着眉,脸上倒是有些恼,说道:“这才进京几日?算是今儿,才见你两面,还没寻个空,与你好好唠唠,便要离京,这样怎成?不行,爷做主了,
十七阿哥在旁边,刚缓过来素日地机灵样,也咋呼着要曹再留两日。
曹略带无奈,道:“十六爷,我这边还好,差事完了,早两日、晚两日无碍,你却是忙着,哪里有空闲来陪我?”
十六阿哥略带得意地笑了笑,说道:“怎地没空?今儿爷就是都归拢好的,就是要寻你去温泉庄子泡澡去!不止今儿,就是明儿的假,爷都请好了!若是无事,咱们就这去吧!”说到这里,瞅着曹摇摇头:“啧啧,你不晓得,今年夏天庄子的桃熟结果了,酿了桃酒,偏你小子不赶巧,孝期忌酒!想要喝啊,却要等来年了!”
曹见了他得意地样子,不禁有些气结,温泉庄子也好,桃园桃酒也罢,都是他琢磨出来的,如今却是半点没享用到,都便宜这小十六了。他还偏生的得了便宜卖乖。委实可气得很。
十七阿哥听了,却是不干了,对十六阿哥道:“怨不得刚才十六哥让弟弟等了好一会儿,原来是安排这些去了,怎么不想着带着弟弟?不行,不能立时就去,总要想到法子。也带弟弟去,要不弟弟可不依!”
十六阿哥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方叹了口气,道:“行了行了,你打发人回去收拾换洗衣裳吧!我这边想法子,往侍卫处说去!”
十七阿哥满脸雀跃,终于露出些孩子模样,欢声道:“谢谢十六哥!”又同曹打了招呼。打发贴身小太监回阿哥所取换洗衣服去了。后,便在外头置办地宅子。借白杨两家之力,这边的宅子弄得也甚是体面。不仅家宅极大,还请了名匠高手来布置园子,但主人品味有限,添置地湖石花草力求价高,果然是凸显富贵。却是俗不可耐。
李鼎虽不是多高雅之人,但生在官宦世家,也有些见识,瞧了这园子。就对主人家心性知晓一二,再进了花厅,那就更加明白,多宝格内各种金玉摆设,富贵之气直冲云霄。
李鼎心里冷笑。这可是无端送上门来地肥羊。便是拿不到珍珠方子,也落下些过手银钱。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自己还和他客气什么?
按理来说,孝中本当忌酒,但是白德喜压根就没管这套,什么孝中忌讳,统统皆无。酒菜摆上来,极尽奢靡。
李鼎虽然是有些不自在的,但主人家都拿了酒出来,他若装正经,不是太不知趣?
厅上也没旁人,留下伺候地,是六个十三四的丫鬟,个顶个地清丽,缟素裹着的纤细身子柳条一样摆来荡去,嫩得掐得出水来的脸庞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轮番的过来敬酒。虽然都淡笑无语,但眼神都是带着钩子无数把的,直往李鼎身上招呼。
李鼎这些年代父亲应酬惯了的,什么场合没见过?眼下这些,实算不上什么。若不是他见了新总督亲自拜访曹家,心下有些置气,又有些惦记珍珠方子,对那孝装妇人也有些有意动,哪里会耐烦与白德喜这样的商家之子应酬?
俗不可耐,他心里存了几分鄙视,仅偶尔饮上一杯,同白德喜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闲话,于那些个要嫩出水来地小丫鬟也不太搭理。有两个特地蹭到他身边的,他都不动声色的避开了,俨然正人君子一般。
白德喜心下有点儿着急,方才分明瞧得这李二公子是好美色的人,从前在***场上也素有些名号的,这会儿怎生这么规矩?
他可是特意挑出家里最最不错的女孩儿过来伺候,虽也没全指着用这能打发了李鼎,却多少想着打开气氛,好往下谈,想借着他搭上曹家的线,算是求个稳妥。
虽然杨家没有族人,现下他这个做女婿的,收了璧合楼,也无人说甚。但是那边还有地郑虎,是曹家大管家的女婿,也是杨家的嫡子。
虽然已经使人仔细打听了,现下郑虎不在江宁,但若是哪天回来,要收回父亲的产业,且不说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就是他们想要动些手脚,那背后有曹家,可是他们白家能应对地?
没成想,李二公子这边有些不好上手,气氛反倒有些个僵了。
白德喜试着往正事上绕了两回话,都被李鼎巧妙地绕开。他是真急了,本想着把李鼎灌得半迷糊了,再叫媳妇出来继续灌迷魂汤,现下看来,得先把媳妇叫出来。不说别的,就是他媳妇的容貌,那是到哪里都能拿得出手的。
白德喜借口解手,告了罪,退出花厅,一溜烟跑回侧院厢房。他的结发之妻,杨氏瑞雪正是被他安排在此处等着。
杨瑞雪坐在窗边小桌前,桌上胭脂、首饰铺摊开来,占满了小小地桌面。这些,都是方才使丫鬟打上房送来地。
她一手托着腮,一手伸出一指,无意识地在钗环、胭脂罐子和菱花镜间滑动流连。无论是素银的钗环、陶瓷地罐子,还是熟铜的镜子。都是冰凉冰凉的,那寒意一直从指尖蔓延到心尖,让她觉得将冻僵一般。
方才进家门时,她刚换下大衣裳,在外面待客的白德喜忽然就蹭进来,搂着她又是香又是哄的。
成亲几年,她惯了丈夫这副嘴脸。只有他想要做那事的时候才会这般光景,虽是孝期,但他什么样人,她再清楚不过,因此二话不说,往他怀里一倾,随他就是。
可白德喜却没有像她想象中那边宽衣解带,而是三言两语。引到那客人——织造府曹家的表少爷李鼎身上。口口声声为了自家地璧合楼着想,一定要讨这李二公子的欢心,然后就直言要她出去陪着饮酒!
他到底当自己是什么?!那一瞬间,杨瑞雪只觉浑身的血都逆流起来,真想扑上去撕烂了他,他可以怠慢发妻,可不能这么轻贱于她!今儿,可是她父亲出殡的日子。可偏生她就像被灌了铅一样。浑身都沉甸甸的,丝毫动弹不得。
白德喜意外地见到媳妇儿竟没哭,略有诧异,而后就连哄带骗。最后不惜威逼于她,让她开口答应待会儿去陪酒。
白德喜是心满意足,交待了让她去花厅旁边侧院厢房等着信儿,然后乐颠颠的去宴客。
杨瑞雪仿佛被抽调了全身的力气,刚才还僵硬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了下来。堆委在地上。连哭地力气也没有。
现下,她坐在这边。也不知道究竟等着地是什么。她究竟造了什么孽,遇到了这样的夫君。一步一步的,她不知道最后他还能逼迫她做些个什么。造孽,真是造孽!不过,想着方才在马车上,看到的那位年轻公子……
“不是叫你上妆么?愣什么神!”白德喜怒气冲冲的话从身后传来,杨瑞雪唬了一跳,手一抖,放在桌边儿的一支簪子被带落到地上,发出清冷的声音。
杨瑞雪垂下头,冷冷道:“孝中,不宜上妆,我总得寻思个得体的!”
白德喜本想刺她两句,待转而想到一会儿还得她来应酬,别因小失大,忙转了笑脸:“我地姑奶奶,什么能为难得了你?随便插上根钗就是天仙。赶紧的吧,那边儿李二公子等着呢!”
杨瑞雪盯着地上那只银簪半晌,俯身拾起来,拿簪子尖挑了一点儿玫瑰红的胭脂,只涂了唇,而后就把那簪子别到头上,站起身抻了抻衣襟,道:“这就妥当了,走吧!”
白德喜一愣,本是想让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谁知道她竟然磨蹭功夫,这会儿打扮已然来不及了,没得让客人等着地理儿,好在媳妇容貌甚好,这般也没什么。他也不细想了,拉起媳妇的胳膊就往外走。
李鼎见白德喜去了半晌也不回来,不知他捣什么鬼,心里转了几个个,又寻思了几句周密的话,备着待会儿套问白德喜的。
刚喝了一个小丫头递过来的酒,李鼎一抬头,就见白德喜打外面进了来。
李鼎脸上挂着笑,刚要打趣一句,就见白德喜闪身过来,身后露出个人影。
那个俏地,一身缟素,却显出身段窈窕;头上只一支素银簪子,却显出乌鸦鸦地好头发;脸上妆粉全无,朱唇嫣红欲滴,越发衬出肤白面嫩来。
她面上淡淡,轻飘飘地走过来,纳了个万福,绵软的声音道:“妾身瑞雪见过李二爷!”
换了人,终是不同,接下来地席面上,气氛却渐渐地热闹起来。
白德喜本是想要灌醉李鼎的,闹到最后自己却被李鼎与妻子灌倒在地,死狗一般,瘫成一团,动也动不了。
沾上她的身子,李鼎就觉得嫩滑无比,触着绵软丰盈,妇人中实属稀罕,便是雏儿也少有这般好肉皮的,当下倒羡慕起白德喜好艳福来。
身下人嘤咛一声,宛若莺啼,继而双臂纠缠上来,似喜似泣低吟一声:“爷,奴家冷!”
这一句把李鼎的魂儿都勾走了,哪里还忍得住?弃了前戏,便动作起来。她身子分明热极,可口中却直呼着冷,蛇一样缠他紧紧的,让他受用不已,当真是捡了活宝贝。
杨瑞雪也似是许久没有这般欢愉,最初对孝中行房的恐惧,对红杏出墙的惭愧,统统没有了。竟似比在丈夫面前还放荡,眼睛半阖,嘴里尽是“嗯嗯啊啊”个不停。
她的身子当是热的,自己摸着也烫手,可她就是觉得冷,从心口窝往外的冒着凉气。于是她不断贴近眼前这个男人,脑里乱七八糟的,却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暖和过来,暖和过来,靠着他暖和过来……
江宁,白家,花厅,侧间暖阁。
白家少爷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平日里呼朋唤友,免不了在家里吃酒看戏,这边的暖阁便是方便客人留下歇宿的。
虽然现下外边是数九天色,但是今儿暖阁里却满是春意。地面上花梨木几案上,摆放着一鼎三足鎏金美人香炉,烟雾袅袅,伴着屋子里男女的喘息声,散发着别种淫靡之气。
另有两只小孩胳膊粗的红烛,燃着,照的满屋子红彤彤。
雕花木床上,是大红锦帐,帐子里,绣了密戏图的绫罗背面上,乌鸦鸦的长发铺散开来,越发映衬着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可人。
随着最后的释放,李鼎终于吁了口气,心满意足地将杨瑞雪抱在怀里。
或许是折腾了好几次的缘故,杨瑞雪本是白皙的肌肤上覆着薄薄的汗,使得入手之处越发滑腻。若不是两人一口气闹了这许久,怕李鼎真是忍不住要再来一次。
杨瑞雪虽说是良家妇人,但是毕竟成亲好几年,丈夫又是个好色的,床第之间也算是有几分见识。
然李鼎亦算是品花高手,比白德喜的急色要强上百倍。不管先前如何,她眼下却是紧紧地贴的李鼎身上,只觉得自己就要化了。微阖双眼,与李鼎脸贴着脸,挺着胸脯在他身上摩挲着,嘴里低声呻吟着。
李鼎将枕边放着地白色丝帕取了。将自己的下边擦了,又去探杨瑞雪的。杨瑞雪却合上腿,并不上让他动,身子越发往李鼎怀里躲。
李鼎心下一动,低声在杨瑞雪耳边说了一句。杨瑞雪的头越发低了,伸出小粉拳来捶李鼎的肩,娇吟道:“爷,欺负了奴家,又来使这个打趣奴,真是坏死了!”
虽然不是个毛头小子。但是像杨瑞雪这样美貌、又在床第上极为放浪的良家妇人,李鼎却是头一遭遇到。以往,就算是逢场作戏,看上过几个。也像是死鱼一般,没什么兴致。
不管是品性,还是这柔若无骨的身子,这杨瑞雪也是一等一的货色。李鼎被她挑弄得不行,只觉得身子炙热。忍不住压在身下,摆弄了一回。
云收雨散,而后实在也是乏了,两人方交颈而卧,却是心思各异。
这样好受用的妇人,若是只亲热这一回,哪里能够?李鼎的手在杨瑞雪地胸脯上抓了一把,心下却是思量开来。总要想个法子。弄到身边来才好。
李鼎这时才想起珍珠之事来,忍不住暗骂自己没出息。看来是没媳妇给闹的,身边没个正经妇人,这才会对美色上心起来。险些忘记了大事。毕竟是长在世家的少爷,自幼惯会看脸色的,李鼎望着怀里地妇人,瞧出她是真有几分情动,开口说道:“跟爷去苏州吧!”
杨瑞雪身子一僵。沉默了好一会儿。怯怯地道:“爷在哄奴家吗?”
李鼎低下头,抬起她的下巴。道:“好好的,爷哄你做甚?还不是舍不得你。”
杨瑞雪伸出丰腴的胳膊,圈了李鼎的脖子,抬着头问道:“爷,要奴家去做什么?”
李鼎用拇指肚摩挲着杨瑞雪地嘴唇,答非所问地说道:“听说曹家的珍珠园子有个女管事,要不,爷也给你在苏州置个珍珠园子?”
杨瑞雪不禁睁大了眼睛,或是太意外的缘故,脸上的惊疑来不及掩饰。原本她只当是自己的美色迷住了李家二少爷,引得他想要金屋藏娇。
好好的富家少奶奶不做,谁稀罕去做那没名没分的外室。她素来是伶俐的,还想着撒个娇,哄了李鼎,做个两下里地小情人。三两个月来上这么一遭,自家受用,也使得男人觉得新鲜。
听了李鼎的话,杨瑞雪心下惊醒,才晓得他打的是自家珍珠方子的主意。一时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低声问道:“爷想带奴去苏州,那奴地……奴的璧合楼呢?”其实,她想问的是她的丈夫,但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改了口。
李鼎笑了笑,道:“自然是你的私房,你叫个妥当地家人看着就是!有爷给你撑腰,那些个下人还敢昧下你地不成?”
听李鼎言谈中,提也不提白德喜,杨瑞雪只觉得小心肝跳的不行,面上也变了颜色,却是不敢让李鼎瞧见,赶紧将脸贴到他地脖颈上。
李鼎摩挲着她的头发,随意道:“方才吃酒时,听说令尊生前亦是风流惯的,指不定你哪日多个不知道的小兄弟出来!到时候,你拉扯兄弟,好好打理爷的珍珠园子!”
杨瑞雪只觉得喘不气来,刚想要说自己不晓得养珠方子,方子在丈夫那边,就觉得脖颈后多了一只手。
李鼎忽轻忽重的摸着她的脖子,宛若情人的呢喃一般柔声道:“嗯?爷这般安排,你可欢喜?”说到这里,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既做了爷的女人,若是你念旧,那爷可是要伤心了!”
杨瑞雪只觉得身子都僵硬了,动也不敢动,使劲了浑身的力气,才睁张开嘴,“嗯”了一声。
曹与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到温泉庄子时,已经是午后。先是胡乱用些吃食,随后三人各自找了室内的池子泡了会儿。三人都不是习惯在人前坦露身体之人,所以也就没有一起泡池子的想法。
待出了池子,解了乏,这边的管事已经置办好火锅。
三个人在炕上盘腿坐了。围着火锅吃地热闹。因曹在孝中,连带着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也没有叫人上酒水,只上了沏得酽酽的普洱茶解油腻。
十六阿哥居中而坐,左首叫曹坐了,十七阿哥右首作陪。
开始动筷子前,十七阿哥举了茶杯,笑着对曹道:“这次却是占了孚若的大便宜,你放心,爷定不让你白吃亏!先以茶代酒,谢谢孚若了!”说完。煞有介事地将手中的茶饮尽,神态中多了几分郑重。
曹见他这般郑重其事,不好简慢,也端起茶杯。笑着说:“十七爷这却是客气了!原本就是没使几个银钱买的,哪里谈得上吃亏不吃亏?”说着,也将杯里的茶喝了。
十七阿哥还想要说什么,十六阿哥听得不耐烦,开口道:“行了。行了,十七弟,多大丁点儿事,还值当这般婆婆妈妈的?别说你是使银钱买地,就是开口要他孝敬,别人还能说出什么不是?别忘了,孚若还是咱们侄女婿!”说到最后,却是好不得意地笑了两声。
前面的曹听着还好。后面的却是气结,忍不住斜了眼,望着十六阿哥,挑了挑眉毛。笑着道:“哦,十六爷看来很是想要当叔叔?”
十六阿哥与曹相处这几年,也晓得他是有些顺毛驴脾气,若是真惹火,收拾起人来也叫人吃不消。倒不是打打骂骂之类。而是两人关系向来亲近。十六阿哥有些个外人不晓得小毛病,曹是尽晓得的。要是当着十七阿哥地面抖出来。岂不是让他很没面子。
想到这些,十六阿哥便老实不少,“嘿嘿”笑了两声,拿着筷子,指了指桌子上的火锅,说道:“水滚了,快放肉,放肉!方才虽垫吧点饽饽,这水里溜达一圈,肚子又饿了!”
十七阿哥晓得从王嫔那边论起来,曹与十六阿哥是表兄弟。早年在上书房时,就晓得他们两个亲厚,向来是羡慕的。如今,见两人相处起来,话虽不多,但看着却是亲近,倒显得他这个亲兄弟是外人一般,心下很是唏嘘。
天家无父子,这话不假?天家的兄弟呢?十七阿哥想起这几年京城地诡秘局势,想起生母的莫名受辱,心里立时腾腾地生出股火来。
他忙端了茶杯,装作喝茶的样子,低下头,使劲地平复平复,才没有失态。
十六阿哥虽然用筷子夹了羊肉,放到火锅里,但是眼角却望向十七阿哥手中的茶杯。因要说话,将身边侍候的人都打发下去,所以茶杯还是空地。
他看向曹一眼,曹的视线也是刚从十七阿哥的茶杯上收回,与十六阿哥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有些担忧。
十七阿哥慌乱之下没注意,待到放下茶杯时,才发现里面是空的,尴尬的不行,抬头望向其他两人,见两人正就着羊肉的什么部位好吃侃侃而谈,方放下心来。
看来,冬天还是吃锅子好,吃了一会儿,几个都出了汗,去了外头大衣服,吃的甚是舒坦。
正吃着,在门外侍候的小太监赵丰来回话,庄子管事送新鲜地鹿舌来。
十六阿哥挥挥手,吩咐叫那管事进来。那管事亲自端了托盘进来,除了切成薄片的新鲜的鹿舌,还有一大海碗鹿血,旁边又放了调羹与几个白玉小碗。
先是给自己主子请安,然后给十七阿哥与曹见礼,随后那管事将鹿舌与鹿血奉上。
那鹿血还冒着热气,装在白玉海碗里,越发显得红得刺眼。虽然还未到近前,但是已经淡淡的血腥气在屋子里散开。
十六阿哥叫那赵丰将鹿舌往桌子上摆了,望着那新鲜地鹿血时,却笑得贼贼的。他将庄子管事唤到炕边,微微侧身往曹这边倾了,低声向那管事问了几句。
就是在曹身后嘀咕的,就算他不是有意的,却也听了个正着。
十六阿哥问:“咱们庄子上的丫头可有养眼地?”
那管事地回道:“春天采买了不少小丫头,在庄子里学规矩,因想着主子或许会到这些歇,颜色好的也有好几个,十四、五岁,模样都很齐整!”
十六阿哥虽然性格活些,但是对礼仪规矩却没有失礼时,连酒也不会逼着曹喝,更不会往他床上送丫头。
因此,曹虽听出来十六阿哥地算计,却是丝毫不担心,只是略带同情地看了眼正吃得欢实的十七阿哥,这孩子今晚怕是要被“糟蹋”了。
果不其然,就听十六阿哥道:“孚若,这鹿血可是男人用的好东西,可惜你现下却没福气!你也别不自在,爷陪着你熬着!”说到这里,对身边侍候的太监赵丰道:“还看着,还不快给你十七爷端过去,省得凉了就失了味道!”
赵丰恭声应了,从那庄子管事手中结果托盘,笑着将那一大海碗的鹿血搁到十七阿哥面前。随后拿了茶壶,将几人的茶杯斟满。
血腥气扑鼻而来,十七阿哥抬起头,不解地望了望十六阿哥,开口问道:“十六哥,这是……”
十六阿哥脸上带了几分关切,笑着说道:“十七弟,哥哥瞧着你近日有些清减了,委实心疼!这可是好东西,你好好补补,身子骨也壮实些!”
曹嘴里正吃了一块肉,见十六阿哥一本正经、眼睛也不眨地说这瞎话,险些要笑喷出来。
十七阿哥听了十六阿哥的话,没有应声,而是忙伸手去将那海碗推到一边去,脸上却慢慢地红了,嘴里喃喃道:“十六哥,当弟弟是什么都不晓得的雏吗?这般蒙人,这东西前两年弟弟就喝过,倒是真补,哥哥们补的也没见谁壮实些!”
沂州,道台府邸,后院
吃罢早饭,田氏在杨嫂子的搀扶下,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慢慢散着步。
她这处院子,是单独收拾出来的,虽然看着只是寻常,但是内里所用都是比照曹与初瑜的正院布置,各式器具摆设都是上等。
虽然只是庄先生的外甥女儿,目前算是寄居曹家,但是府里丫鬟婆子们,却没有敢慢待的。不说道台府原本就规矩大些,轮不到她们这些踩高踩低,就是看大爷与郡主奶奶对田氏的礼遇,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田氏比初瑜还小一岁,今年虚岁不过十六,因年纪轻,又是自幼干惯粗活,身子比较结实。她身量并不高,虽然有了身子,但是因肉比较实,看上去也不甚壮,而依着身材比例再瞧那肚子,委实有些过大。这会儿走起来,都要捧着肚子,有些吃力。
经过曹家郡主奶奶生产那遭,曹爷说的那胎儿过大不好的话,杨嫂子常常瞅着田氏那大肚子就担心,生怕孩子太大,母子有个闪失。
她们母女两个,进府前便由着田氏的管家安排,已签了死契,往后的荣辱,也不得落到田氏身上。
进了道台府这几个月,虽然她先前不过是乡下妇人,但是却也瞧着道台大人是显贵中的显贵。与这样的人家比起来,先前她在河间听过的那些所谓富贵人家不过是土财主一般。
虽然不知“江南织造”是多大地官职。但是瞧着那些南边来的嬷嬷们说起来,都是满脸荣光的模样,可见是大得不行。否则也不会曹爷这般年纪轻轻,就做了道台老爷。
这府里正院住的,可是地地道道的天家贵女,皇帝老爷的亲孙子。每每想到郡主***身份,杨嫂子便不自觉的有些身子发抖,总觉得这几个月像是活在梦里一般。
说起来,田氏打显怀之后,肚子就比一般孕妇大些。她又是素来心宽的,能吃能睡,孕期那些个不适统统没有,这七八个月上肚子就长得惊人。堪比寻常临产孕妇。
杨嫂子不敢有失,便每日拉了她出来多走动,免得生产艰难。
到了入冬,不知道是不是天冷的缘故,田氏总有些恹恹地。也不大爱动弹,加之身子也沉了,走上一圈就觉得累乏,常常走两圈就不肯再走了。
这日也是,田氏才走了一圈多点儿,就道腰酸的厉害,想回去躺躺。
杨嫂子也是无奈,晓得再让她走。累着了也是不好,便只得依着她,扶了她回去。
回到屋子里,田氏上了炕。热气一腾,倒觉得舒坦了些,好像喘气也畅快了,这肚子里倒有些饿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招呼杨嫂子道:“杨嫂子,我肚子又有些空落落的。可有什么点心吃食。拿给我些。”
因田氏孕后腿有些浮肿,杨嫂子便常帮她揉腿。这走动之后,自然也是要揉地。
杨嫂子闻言手里也没停,笑道:“走动一回累了,自然是饿的。”说着,回头喊自己闺女小核桃道:“核桃,去,把点心给奶奶取过来。”
毕竟田氏是妇人发式,杨嫂子也便改了口。
核桃应声跑去取了点心盒子过来,在炕桌上摆好,又倒了盏茶,随后拿了热手巾来给田氏擦手。
杨嫂子见女儿办事妥当,比先前截然不同,到底是来了大户人家,也跟着晓得规矩起来,不由露了笑意。
田氏也笑着净了手,端了茶盏,笑道:“真没想到,这方几个月,核桃也是有大姑娘的样子了……”话音刚落,就觉得腰上一阵酸痛,她不由一皱眉,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溅出些水来。
杨嫂子见了唬了一跳,慌忙夺过茶盏,拿帕子擦了田氏手上的水,紧着问:“可烫着奶奶没?”
田氏勉强一笑,道:“没事儿,杨嫂子,我没事儿,没烫着,我就是觉着这腰……这腰……”说话间,她只觉得小腹一阵发紧,转而疼起来,越来越厉害,她地整个脸都皱到一出去了,慌忙抓住杨嫂子的手,紧张的道:“嫂子,我……我肚子……肚子疼……坠坠的疼……”
杨嫂子听了唬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她是过来人,晓得这可是生产的前兆,可,可,可她这才八个月!要坏!她忙大喊核桃去找紫晶姑娘,找接生稳婆来看,又喊丫鬟去烧热水,然后攥了田氏的手,安慰道:“奶奶别怕,别怕,没事,没事,放松点……一会儿稳婆就来了!”
“嫂子……”田氏本来也想说几句让人宽心的话,可临到话出口,小腹越发疼的厉害,那些话最终变成一句长呼:“啊……疼……疼啊……”
打初瑜得了田氏早产地信儿,就在这院儿正房厅里守着,已经守了一个来时辰了,里面的叫喊声就没断过,到后来声嘶力竭,依旧哑着嗓子喊着疼。
初瑜听着也有些心惊肉跳的,她亲身经历过那些疼,可过去了,之前那些就如同大梦一样模糊、如今听了田氏喊疼,那些回忆又一下子清晰起来,她只觉得自己也疼起来了一般。
幸好那日额驸在啊,要不自己可怎么办?她长长出了口气,若非这样,真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去。她想起那一日曹握着她的手,脸上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其实她当时迷迷糊糊地,现下已经记不清握着他手的感觉,可只要是想起,那样的时刻,他在她身边。他握着她地手,那些疼痛就立时消弭殆尽,心里剩下满满的甜蜜。
转而,初瑜又想到了田氏身上,这个孩子诞生地时候,她地夫君却天人永隔,莫说陪着她,便是连孩子的面儿也见不着,心里难过,越发怜惜起她来。当下向喜云道:“去里面问问杨嫂子,怎么个境况了!”
喜云应声去了。一旁跟着地叶嬷嬷见初瑜面露忧色,忙劝道:“格格且宽心,你也经过的。这事啊,听着凶险,实则又不是那般了。这田奶奶身子壮着呢,必是母子平安。”说着又拉了她胳膊,道:“老奴说。格格还是移步西面暖阁歇着,这也站了好一阵子了,厅里不比屋里暖和,再凉着可不得了……”
叶嬷嬷之前劝过一次叫她进屋了,初瑜只是不肯,虽然只有几步之遥,可感觉上就像离了老远一样。当下,她仍摇了摇头。又问道:“嬷嬷,您看她肚子那么大……”虽然大夫号脉说无事,但看着田氏那略显异常的肚子,她仍是有些担心。
叶嬷嬷心里早觉得田氏那肚子不像好兆头。可这会儿哪能说?见初瑜这般问,忙带出点儿笑容来安慰她道:“也没什么,听说这田奶奶饭量极好的,也没见她怎么害喜,吃得多些。这孩子比寻常大些。也是有的。”
初瑜听了她地话,心里多少还踏实了点儿。叶嬷嬷又劝她往西暖阁去,她刚想拒绝,外面嬷嬷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天佑过来了,却是小天佑刚睡醒一觉,到了喂奶的时候。紫晶在旁,亦是劝着。
初瑜就是想不进屋也不行了,接过儿子到西暖阁,上了炕,解了衣服奶了儿子,末了又抱着他悠着哄着。
喜云过来回话,道是那边田氏依旧只是疼,孩子还没见着,好在田氏力气还是有的,虽然口里已经含了片参,但瞧着没什么大事。
初瑜点了点头,又吩咐多切参片,换着给含着,怕是要熬上一阵子了。喜云应了,转身挑帘子出去告诉这话,就听那边猛然传来婴儿洪亮地啼哭生。
众人精神都是一振,初瑜更是大喜,忙着就要下地。小天佑不谐事,被母亲颠了一下,觉得不舒坦,一扭头大哭起来。众人又忙不迭过来安抚这小爷,初瑜哭笑不得,一边儿拍着儿子,一边儿笑骂道:“小冤家,这会子你也来凑热闹!”
接生嬷嬷已经过来报喜道:“恭喜郡主奶奶,是个小爷!可壮实了!母子平安。”
初瑜笑逐颜开,忙叫人打赏,喜云忙将准备好的喜封递了过去。接生嬷嬷刚待谢赏,那边看护着田氏的杨嫂子的声音响起来,她似乎从没这么慌乱过,大喊道:“嬷嬷快过来瞧瞧,还有一个孩子!”
在众人的诧异声中,田氏又诞下一个小孩儿,但是比之前地孩子小了很多,哭声很弱。
待大夫来看,说是先天不足的缘故,老大比较壮,老二比较弱,因此号脉时候没号出来。礼数周全的内侄李鼎,曹寅赞赏地点了点,接过他递上来的书信,问道:“听说前些日子,你父亲犯了旧疾,现下可好?两位祖母身子可康健?”
李鼎躬身应道:“回姑丈的话,父亲已经大好了!这些打发侄儿来前,还特意交代侄儿,要谢谢姑丈打发人送去的老参!两位祖母仍是在虔诚礼佛,身子骨还都爽利!”
曹寅点点头,六月间曹荃病逝,李家来奔丧的是李煦长子李鼐,算算日子,倒是也有一年多没见眼前这个二侄子。
现下,见他言谈行事,比其兄的木讷要强过太多,只是因李煦去年退亲之事,使得他在家“病养”了整一年。
虽然对李家当年退亲之事不赞同,但是时过境迁,再说这个就没意思。况且这些又是李家家事,又是其父做主,哪里容外人说道?曹寅指了指书案前地椅子,对李鼎说道:“做了几日船,瞧着你也乏了,坐着说话吧!”
曹寅见李鼎眼圈有些发暗。只当他是坐船辛苦,却不知他辛苦是辛苦,却是颇有些乐在其中地意思。
李家也是有些家底的,区区璧合楼还真未必能入李鼎的眼。他是为了养珠方子高兴,当然对于附赠而来地白杨氏的身子亦是颇为满意的。
想着曹家这些年因茶园与养珠的收益,还清了几百万两的户部亏空,李鼎地心下一动,看着略显慈爱地曹寅,不由思量开来。
不管心中多不是滋味,李鼎也无法否认。江南曹、李、孙三家却是以曹家为首。曹家地这位当家人,素日行事也似颇有照顾李、孙两家之意。
若是真心实意,那直言开口,寻问这珍珠方子呢?毕竟李家有亏空之事。曹寅亦是晓得地。要是不藏私的话,这方子既早已不是独家,那告之李家应该也不算为难吧?
虽然白家那边的方子已经如在囊中,但是李鼎心下仍不住想要试探、试探这位姑丈。实见不惯他这伪君子地模样,真想知道他用什么理由推诿?
坐在椅子上。想到这里,他微微地眯了眯眼,想着“无意”的措辞。尚未开口问,便听曹寅问道:“先前听你哥哥说,年后你便要进京当差,你父亲是怎安排的?你将来要从文,还是从武,前程方面可是有计较了?”
一句话。却是让李鼎立时歇了戏弄曹寅的心思。是啊,他明年就要上京,虽说李家也有族人亲戚在京城,但是最显赫的还是曹家这门亲戚。
伯爵府呢?李鼎压着怒火想着。他父亲不过是三等子,比曹家地爵位低了好几级。再想想平郡王府与淳郡王府,曹还是皇子伴读。
哼,有何了不起,他李鼎还是正经的皇子表兄!
心中不耐烦的不行。但是面上李鼎却甚是恭谨。回道:“姑丈,父亲上了折子给万岁爷。至于所谓前程。侄儿哪里有什么打算?父亲的意思,全看万岁爷的恩典!无论如何安排,侄儿这边唯有尽心办差事罢了!”
曹寅面上露出些欣慰之色,对李鼎道:“能这样想,实是大善!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够受万岁爷如此厚待,圣恩浩荡!到了京城,不比南边,不是我们能大声说话的地方!当初你表弟年轻不懂事,到京城也惹出不少是非来。虽说后来无大碍,到底得罪了不少人家,说起来却是不妥当!不过你向来懂事,这些事是不需人操心的!只要想着万岁爷地恩典,想着家族荣辱,自然便知晓万事警醒,半步不能错的!”
曹寅说这些,本是好意,只是怕这个内侄像他父亲那般热心权利,到京城再没轻没重地参合进不该参合之事,弄出什么祸事来。
听到李鼎耳中,却是另一种炫耀。曹与镶黄旗郭络罗家子弟之间的恩恩怨怨,李家也是晓得的,当初原以为曹就算不吃大亏,终要受到些教训地。毕竟郭络罗家有宫里的宜妃娘娘,是数得上的外戚人家,说会想到最后竟是不了了之。
对于曹寅后面讲的那些“半步不能错”的话,李鼎简直要冷笑。什么叫“半步不能错”,还不是要求他听曹家地指令,别另攀高枝。
不过,他哪里是心思摆在脸上地人?自然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谢过姑丈的提点。
曹寅交代了两句,便对他说:“你姑母也甚是惦记你,方才我使人去同你姑母说了!她那边也盼着你呢,你过去请安吧!”说着,打发个小厮带李鼎往二门去。
说起来,李鼎出生时,李氏已出阁,实在对这个堂姑母没什么感情。但是晓得她是连接曹李两家地至关紧要的人物,又是平郡王福晋与曹的生母,李鼎听曹寅这样说起,脸上也多了几分喜色。
过了二门,已经有李氏院子里的丫鬟在这边等着,听着那小厮言道,这就是苏州来的表少爷,自是少不得俯首见礼,而后领路往开阳院去。
李鼎前些年也来过曹家两遭,给李氏请过安的,现下看着丫鬟面生,想来是这两年新换的。心中不自觉的,就将这边织造府与苏州那边有了比较。说起来,他们家也是接过驾的,只是不如曹家次数多,时日长罢了。
进了开阳院,走到正房廊下,未及进门,就听到屋子里传来李氏的笑声,还有少年的说话声。
李鼎脚步一顿,略带疑惑地瞧了那丫鬟一眼。那丫鬟笑着说:“是我们西府五爷来了,陪着太太说话呢!”张月票哦
江宁,织造府,开阳院。
见伯母待这位李家表哥甚是亲近,曹隐隐地有些不自在,心下思量着,伯母会不会更偏疼娘子侄子一些。
他虽是二房幼子,但打小并未受父母偏爱。兆佳氏偏疼长子,除了整日里想着法子盯紧丈夫外,就是想着长子的前程、亲事,几个小的反而不怎么上心。
曹荃在世时,对于家务与儿女教养,也是甩手掌柜,鲜少过问。就算是父子说话,不过是瞪着眼睛呵斥几句。就算过世之前这几年,待儿女们亲厚,反而对庶子庶女更关注些。
曹家小一辈兄弟中,曹虽然小时候有人夸过聪慧,但是大了只是平平;曹颂带着“浑”名,提起曹家二爷来,江宁城里的小地痞至今还要吹上几句,在几年前,谁曾在曹二爷手下混过;曹硕则是方方正正,自幼就没甚出彩之处;曹项是庶出,身份上较兄弟们就差了一等,这两年读书虽然强些,倒是外人有几个会注意到;只有剩下曹,不像是二房的儿子,倒像是长房的。
他自幼聪颖,颇有些过目不忘之才,七、八岁时并已经能作出几首颇像回事的诗来。
曹寅自身就是喜读诗书的,也曾为儿子的聪慧高兴,但是谁想着他大些偏偏喜欢起摆弄弓箭刀枪来,在功课上只是平平对儿子失望后。曹寅对侄子们地功课便关注些,其中尤其喜欢最小的这个。认为他像自己少年之时。闲暇之时,便也乐得给曹说诗解词。
曹往东府跑地次数多了,在伯父伯母身边久了,便对两位起了孺慕之心,回府在瞧自己的父母,父亲庸碌,母亲鄙俗,倒不是嫌弃。只是多少心中不足之意。
李鼎一边与姑母话着家常,一边也用眼角打量着曹家二房的这个小五,也算是安下心来。
虽然父亲老是赞曹有出息,但是他心中亦是不服的,认为曹不过是凭祖父余荫。又借着平郡王府与淳王府的势利,混到今日。
如今看到曹家小五,想着曹有一处不如自己的地方。自己父亲这房不必说,亲兄长自不必说,侄子已经十来岁,就是堂兄弟们亦都弱冠年纪,相继出仕。曹却是家族长子,又只有一个叔叔。虽说有几个堂弟,十年八年也是借不上力的。
曹心里正不自在,无意中见李鼎望向自己的目光除了打量,还似有嘲讽之色。便觉得不舒坦,只是在李氏面前,素来乖巧,便也不显。
待到李氏说完家常,打发人带李鼎下去梳洗小憩。曹才凑到李氏身边。仰着头问道:“伯母,早间无意听哪个提起。说是有位李表哥身子不好,在家休养,就是这位李表哥地兄弟吗?”
李氏本为侄子过来欢喜着,还琢磨着叫厨房那边多多准备些吃食,晚上为侄子接风,听到曹问这个,想起李鼎这一年多不露面的原由,脸上的笑容便僵住。
董鄂家那位小姐,这般没来由地被退亲,往后可怎么办?瞧着侄子方才说话行事,都是有主意的,却不知“退亲”这场戏,是谨尊父命,还是他自己个儿拿的主意。
噶礼被罢官之事,李氏虽是在内宅,但是官眷应酬时也听说过。虽说趋吉避凶是人是常情,但是这般背信弃义,委实不厚道。即便是她地兄长侄儿,她亦是难以苟同。
董鄂静惠被曹所救,在自己家中住过些时日之事,曹寅并没有告诉李氏。就是怕她想起来,觉得不自在。
曹见了李氏的脸色,晓得自己蒙对了,仍是装作不知道:“看来那位李家表哥倒是有见识的,早早就看出总督府那边不妥当,抛白清干系。只是那位姐姐,伯父被罢官,夫家又退亲,实在是好可怜!”说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
李氏听了,心下闷闷的,是不知哥哥他们为何会作出这种罔顾道义之事,也跟着叹了口气。想着没必要在孩子面前唠叨这些,便笑着对曹道:“儿怜贫惜弱,心肠好,这点倒像你大哥,往后你们哥两个肯定能说道一块去!”
曹听伯母夸奖自己,脸上笑容还未绽放,便听到后一句,难免有些心灰。像大哥、说到一块去,哪个稀罕?
白德喜是午后才醒的,坐在床上,只觉得脑袋疼得要命。通房丫鬟春娇上前来侍候他梳洗,白德喜见她换了素服,比平日越发显得俏丽,忍不住搂在怀里,上下揉了两把。
揉得春娇“咯咯”笑得直喘,白德喜方放了手。或许宿醉的缘故,他颇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意。
从床上起身后,他看了看窗外,问道:“你奶奶呢,怎么不过来侍候?”
春娇听了,脸上略显古怪,却没有应声,只是吩咐小丫鬟们端水进来。
白德喜眯着眼睛,坐在窗上的椅子上,揉了揉额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好像自己忘记了什么似的。到底忘记什么了?嗯,昨天老丈人出殡,而后遇到李家二公子,而后请到家中吃酒,再以后……
“腾”地一声,他猛地从座位上起身。或是太用力的缘故,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扶着头,硬是挺住了,脸上却献出狰狞之色,盯着春娇,黑着脸问道:“那贱……她呢,到哪里去了?”
春娇看出他神色不对,身上一哆嗦,勉强地挤出几分笑。说道:“爷这话问地,奶奶是主子。要去哪里还与奴婢报备不成?只是,昨儿至今没见回后宅来!”
白德喜使劲地一捶桌子,出了屋子,怒气冲冲地往前院去。好个淫贱妇人,只是让她出来陪客吃几杯酒,却给他戴起绿帽子来?平日看她就行为轻佻,没想到竟然会这般无耻下贱?
一口气到了花厅,他却是止了脚步。虽然也恨李鼎不厚道。但是也有几分自知之明,晓得那不是自己能够惹得起的,就算是想要教训婆娘,也要等客人走了再说。
唤了个在这边侍候地心腹小厮,低声问过。知道李鼎走了已经两个时辰,他方算是放下心来,握着拳头奔暖阁去了。
杨瑞雪坐在暖阁的梳妆台前,神情呆滞,身子像是木头一般。李鼎走后,她思量其昨晚的话中之意,越思量越是害怕。
就算对丈夫又再多不满,毕竟是她嫡亲的表哥。还是她女儿的父亲。两人做了好几年地夫妻,纵然谈不上恩爱,却是有几分情意在。
虽说丈夫昨日安排她陪人吃酒,让她心寒。但是目地也是为了保住“璧合”楼,省得郑虎什么时候依仗着曹家的势力,过来接收父亲地产业。
李家是官宦人家,哪里是她们这些商贾之家能够惹得起的?就算是告诉丈夫,他们又有什么法子解眼前的危局?
这位李爷看着待人和气。但是说话间却甚是骇人。不似好相与之辈。
心思百转,却实想不出妥当的法子。若是从了他……想起昨晚那些自己从来尝过的滋味儿,她脸上不由多了抹红云……
白德喜走进屋子,正是见杨瑞雪红着脸、怔怔愣神地模样,直觉得肺都要气炸了,哪里还受得住?
他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扯了杨瑞雪的头发,使劲地上了拳脚,嘴里喝骂道:“贱人,这般浪给谁看?竟给老子戴绿帽,当老子不敢给你浸猪笼!”
杨瑞雪被扯倒在地,因实在吃疼,眼泪已经出来。原想要开口辩白两句,但见白德喜红着眼睛,杀气腾腾的模样,便合了嘴,只一味地哭。
白德喜使劲捶打了一番,方觉得出了胸口的恶气,站起身来,踹了杨瑞雪一脚,又往她脸上吐了口唾沫,指着她骂道:“贱人,老子叫你陪酒,哪个要是陪到床上?”嘴里叫嚷着,心里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说实在话,他既是想要用媳妇的美色勾住李鼎,也存了不良的念头。想着若是能够用媳妇的美色,拿捏住李鼎,寻些好处来,那算是大好事。
眼前这样,白白地让人占了便宜,还不知那李公子背后要得意成什么样,他哪里忍得住这口气?却不晓得,这一顿捶打,算是彻底了却夫妻情分。
杨瑞雪俯倒在地,只是“嘤嘤”哭着,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尽,声音越来越大。
白德喜听得心烦,皱着眉呵道:“闭嘴,嚎甚么?老子还没死呢!”见她不听话,又是心头火气,上前冲着她后心就是一脚。
杨瑞雪闷哼一声,却是止了哭,只觉得嘴里腥咸,抬起头望想白德喜,眼神冰冰地,看不出悲喜。
白德喜不再看她,道:“贱人,既爬上了李老二的床,那老子交代的事,可妥当了?”
杨瑞雪却是不吭声,直到白德喜等得实在不耐烦,还想要发作,方听到她一字一顿道:“妥……当……了……极是妥当!”
白德喜心下松了口气,瞧了一眼杨瑞雪,见她脸上青红一片,不禁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打她脸上,万一李家二公子去了织造府那边,还要回来“做客”是谁也没喝,十七阿哥既没这份心思,十六阿哥哪里会强他?况且,这又不是能强地事。
勤贵人之事,终是禁忌,纵然十六阿哥有些开解十七阿哥,却也只能旁敲侧击,无法说得直白。这话说出来,却是拐了十多个弯。
别说是十七阿哥,就是曹晓得他的意思,听着也实在是费劲。
十七阿哥见十六阿哥说得不着调,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不知说的是甚,听得稀里糊涂。但是怕扫他面子,也不好当面发问,便含含糊糊地应下。
十六阿哥吃了憋,不由得有些没精神。
曹是外人,又算是晚辈,则是连劝的立场都没有地,只是一味地说些山水古迹,倒也使得十七阿哥听得津津有味。
虽然是皇家子弟,但是他排行靠后,年岁小,近几年才开始随扈,去地地方也仅是塞外或者京畿。像十六阿哥,还跟着圣驾去过江南,他却是只能听哥哥们说起。
泱泱大清,名山大川何其多,若是有幸去畅游山水之间,总好过陷在京城这摊污水中。这样想着,十七阿哥的郁结之气渐渐消散,言谈神情中却是添了真心欢喜。
十六阿哥心里松了口气,趁着十七阿哥没主意,忍不住偷偷地向曹竖起大拇哥。
曹虽然年纪大些,却也不禁有些得意,嘴角不自觉微微上翘。这两个小阿哥虽然鬼些,到底年龄在那里放着,还能成了精不成?到底是两个大孩子,既然他亲自出手,哪里还不哄得服服帖帖?
十六阿哥哪里愿意曹得意?眼睛一转,似已拿定了主意,笑着说:“既是大家说得高兴,那便再歇一日。昨晚儿地鹿……舌却是好,再宰杀几只鹿来!”
曹见他笑得贼,晓得他不定想着什么戏弄人的法子,便笑着起身,对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道:“天不早了,还是回吧,回吧,省得叫宫里贵人们惦记!”
十一月初二下午打昌平庄子出来,晚上回到城里。行李早就收拾好的,曹本想初三离京,被姐姐曹佳氏又留了一日,初四方启程回山东。
初二晚上,曹特意去了觉罗府,与妹妹道别。而后,在曹颐的愧疚不安中,进了塞什图的屋,与这个妹夫做了一番恳谈。
虽然曹颐甚是想知晓哥哥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哪里好直接言相问?在塞什图面前问过一遭,却是被岔开话来,终究是不得而知。
只是塞什图随后几个晚上都睡得不踏实,夜半起来,嘴里仍是喃喃自语。虽说夫妻两个现下还需守着规矩,不能同房,但是曹颐听了婆婆的话,在卧房外间安置,顺带着照顾丈夫。
听到塞什图夜半惊梦,曹颐心下思量着是不是哥哥说了什么吓了他。虽然瞧着丈夫可怜,但是想着哥哥待自己向来宠溺,她心中剩下的唯有感激。
操持家务也好,管制下人也罢,曹颐便收了先前的温和性子,事事也算料理得爽利。就算偶有为难不解之处,她便去请教婆婆喜塔拉氏,总是别有一番收获。
自打曹颐进门,喜塔拉氏便是将家务都交了她的。原先曹颐料理的,虽然并没有大不是,但是总是缺了些主母威仪,否则也不会使得丫鬟们起了别样心思如今曹颐这番干练。却是合了喜塔拉氏地意。老人家年轻时,便是这样的做派。俗话说地好。“家和万事兴”,为了家族安定,老太太自然也免不了敲打敲打儿子几番。
因夜里睡不好,才几日功夫,塞什图便瘦了不少,曹颐这边也是尽心地安排厨房上各种滋补养生之物。只是不经意望向墙上的数九梅花图时,想着大冷的天,哥哥还要在路上奔波许久。她心中实是说不出的滋味。
喜塔拉氏发觉出儿子不对,不由有些担心儿子,思量着是不是亲家舅爷说了什么难听的,特意背着曹颐,仔细追问过一回:“图儿。你这两日不思饮食、多梦少眠,可是那日亲家舅爷上门的缘故?他动手了?还是骂人了”
塞什图正喝着母亲端来的参粥,听了甚是诧异,差点将口中的粥喷出来,强忍下了,放下粥,笑着对喜塔拉氏道:“只是在床上躺了几日,骨头有些乏地缘故。夜里睡得才少些!额娘别忧心,儿子的身子骨好得很!”说到这里,顿了顿,摸了摸额上的伤。略带些羞愧地说:“这个,都是儿子有错在先,小舅子虽是鲁莽些,到底是因年纪小的缘故。额娘别因这个,在心里埋怨颐儿!”
他嘴里这般说着。心中却是感慨万千。想起曹那晚说那番话时的决绝狠厉。他不由得有些茫茫然。再想着妻子幼年坎坷,这一年间夫妻地恩怨纠葛。连他自己都想打自己一顿了。
喜塔拉氏见儿子傻愣着,面露忧色,以为他是担心自己这边,不由瞪了儿子一眼,笑骂道:“混账小子,还需你说情?现下懂事了,想起疼媳妇儿,却也不晚!只要你们平平安安,早点给额娘添几个小孙孙,额娘便知足了!”
且不说京城如何,在回山东路上的曹却是说不出的后悔。“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话确实有道理。
在离京前,管家曹忠便劝过,请曹坐马车回山东。这时的马车轱辘是木头的,没有减震,在城里还好,走远路实在遭罪。因此,曹便婉拒了管家的好意,仍是带着小满、魏黑等人骑马回山东。
不承想,出京次日,便赶上下雪。虽说飘飘洒洒的雪花不大,但是架不住有风啊,呼啦啦的北风刮起,夹着雪花打到人脸上生疼。
纵然是曹穿了姐姐特意给准备地大毛衣裳,但是骑在马背上,仍是觉得寒气迫人。他问过魏黑、小满几个,却只说是无碍。
话虽这样说,众人身上虽然也穿着厚厚的皮棉衣服,但是哪里必得上曹身上的暖和?因此,等到了保定府,曹便暂留一日,寻了上好的成衣铺子,又给魏黑他们添了物什。就是他自己,也是恨不得将行李里带来地几件衣服,都套在身上。
因是带着差事,还需要先回济南府交差。就这般,顶风冒雪地行了六天,曹终于到了济南府。这番下来,却是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
在驿站稍作休整后,曹换了官服,便去布政使司衙门交结差事。
布政使司衙门里,主官布政使甘国璧不在,听说是去巡抚衙门。前几日下的旨意,山东按擦使按察使李发甲升福建布政使,总督府那边正安排吃酒践行之事。
布政司衙门这边,也有个道台在这边等着,是济东道武廷适。他升了广东按察使,是到布政司这边上交印信等物的。两人在衙门前厅坐了,等着上官回来交结。
武廷适五十多岁,待人温煦,略有才名。因济东道驻地就在济南,所以曹春天在济南府时,曾与之见过两面。对于这位大人的不凡履历,亦是有所耳闻。
武廷适少年进士,入仕三十余年,前十几年极为顺当,早在康熙二十九年便已经在湖广任知府,偏生这二十来年,仕途不顺,纵然也是兢兢业业,但是三年任期内总是会遇到这般那般地事。又带着些文人风骨,对贪鄙之事避而远之,弄得每次地考评都是“平平”,结果足足做满了四任知府才升道台。
如今,武廷适又是做满了三任道台。才终于能升个品级,也算是喜事。他虽然话不多。但是还算是通透之人。他升官地缘故,未尝不是与春天平息民乱相关。
或许是他原级留任地次数过多,官场上有无聊之人,便就着他名字地谐音,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武停仕”
在山东呆了九年,这民乱的缘由纵然其他官员看不出,但是武廷适晓得了前后因果。却是心中有数。
对于曹这位少年显贵,他亦是隐隐地有着几分钦佩。不管是用心布局也好,还是无意推波助澜也罢,毕竟是解决了谁也不敢碰的烧锅难题,于山东百姓有免祸大恩。
心里想着。武廷适面上就显出来,与曹虽然也是说些朝野政事,但是态度却不是生疏客套,话里话外,有勉励褒奖之意。
曹虽不知这位武大人为何对自己如此热络,但是也敬重他为官清正,态度颇为恭敬。
自打入秋至今,朝廷邸报里便经常能够看到一些地方官员的调令。曹对其中的一些升官惯例,也算是有些了解。
像是曹这样的道台,若是升官,差不多就是正三品的按察使。按察使则是升从二品的布政使或者巡抚。布政使与巡抚再往上,除了在地方做总督,就是回京任侍郎或是尚书。
升官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前提条件之一是考评要好。地方官员这边一年一考。吏部再根据这些文官三年、武官五年一次考评。是升职,还是留任。还是免职,多要凭着这考评。
不过,想要升职,且要补好缺,还是要京城有人,能够在吏部使上关系。毕竟,朝官还好,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对这些地方官,皇帝有时候只是形式地见过一见。人员升调,也多是由吏部那边报上来,皇帝这边只有在陛辞行才能见到。
曹倒是没有想要快些升官地念头,毕竟他年岁在这里,每次穿着官服出现在人家,众人眼中的异色他亦是见过的。
然,对于这些官场的应酬往来,曹并不排斥。毕竟是在官场,若是在扭捏着、假清高,就没有意思。更何况,这武廷适去的地方不是别地,刚好是广东。
魏信前些日子的信上还提过,因近两年在广州的生意大些,亦有人看着眼热,出了好几次小纠纷。虽然最后使了银钱,找了关系,但是难保没有人再惦记。
曹家在江南,终究是有些庇护不及。魏信也是请曹在京城那边找找关系,看是否能与广州那边的巡抚衙门或是提督衙门拉上关系,算是有个依仗。
曹这些在京城,还想着此事,但是因时机不对,正是太子被废之时,哪里还随意走动?因此,便想着过些日子,再筹谋此事。
现下,却是刚刚好。只是毕竟算是有几年资历的官场老人,不是毛毛躁躁的二愣子,曹思量一番,笑着对武廷适道:“若是大人外放其他省,小子能力微薄,便不嗦了;既然是广东,正好有家人在那边,若是大人初到任上,有需要使唤之处,万请不要客套之好!”
武廷适对江宁曹家也算是久仰大名,晓得他们家在江南是数一数二人家。广东虽然离江宁不算近,但是曹家若是有人在那边也并不奇怪。
曹话虽不多,脸上面上极为真诚,武廷适想着自己也有这般年少意气之时,心下甚是唏嘘。虽然不是贪婪粗鄙之人,但是他亦不是酸腐的书呆,对于曹的这番好意,自然是郑重谢过。
曹口上直道“小事”,心下却颇有些内疚,若是糊弄那些小人还罢了,这蒙老实人地感觉并不算好。
不过,他转念一想,指不定自己什么时候真能帮这位老大人一把。就算是让魏信他们靠上按察使衙门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那边经营的都是合法生意,也扯不到“官商勾结”上去,不过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省些麻烦罢了。
两人正客气来、客气去,外边传来脚步声,布政使甘国璧打巡抚衙门回来了。曹与武廷适都起身相迎。
甘国璧带着笑意,先是问了曹的差事顺利与否,而后对武廷适说了些恭喜道贺之类的话。这升了按察使,比他这个布政司却只低一品,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升了京官。因此,甘国璧亦是丝毫没有上官地架子。
他先是打发人叫了文吏,与曹、武廷适两个坐了公事交结,而后才叙起闲话来。
方才,在巡抚衙门那便,甘国璧与巡抚蒋陈锡、总兵李雄见过。经过商议,已经定下今晚在明晚在济南府最好的“富贵楼”为李发甲办践行宴。
曹与武廷适两个,一个是新贵,一个算是济南府的老人,自然是来得正好。
曹虽然心里想着是早日回去看老婆孩子,但是面上却是欣欣然,而后带着丝为难与遗憾,点出自己孝期未满之事,实不宜去赴酒宴。
甘国璧这才注意到曹的顶戴上去了红缨,想起其叔曹荃六月病故,可不是还在孝期?不由得亦为自己的失礼羞愧。
武廷适在旁,见曹虽是年轻,但是恭谨守礼,不由地点了点头。
待离开布政司衙门时,他亦是亲切地对曹又说了几句,话里话外却是推崇之至,隐隐有引为“忘年交”之意。
曹面上硬着,心下盘算盘算自己地年纪,却是觉得可怕,幸好这前生今世地年纪不用相加,否则他可是将要不惑之年。
想想年芳十七的娇妻,将要满两月地儿子,曹委实是归心似箭。
当日,曹没有在济南府再做停留,在驿站收拾收拾后,便出了城,折返沂州。了
沂州,道台府,斜对过。
这里本是空地,又因在道台衙门附近,平日鲜少有人在这边逗留。然,现下却是炊烟袅袅,人影晃动。
打十一月初六那天,这里便多了个粥棚,里面支起个两口锅,每天巳初(上午九点)与申初(下午三点)施粥。
说起来,还是庄先生的主意。十一月初六是妞妞的周岁,按照初瑜与紫晶的意思,是要好好操办操办的,况且又有田氏平安生产之喜。
庄先生不是讲这些虚礼之人,因数九天气,贫苦人家孤寒难耐,每年都有冻死饿死的百姓,在与怜秋、惜秋商议后,他便想着施粥几日,算是为女儿积福。
初瑜与紫晶都是礼佛之人,听了自然极为赞同,连带着路师母、韩师母她们都想要参合一下。商议过后,大家决定凑个份子,建个粥棚。
因并不是灾荒之年,就算是粥棚,也不过是城中流民乞丐贫困无依之人,所以就算是以道台府的名义,也不算犯了朝廷忌讳。
因主要是为了妞妞周岁,随意庄先生便让怜秋拿了四十两银子出来交给管家曹方,请他安排施粥之事。初瑜减等,便送了三十两,又代小姑子五儿与方生产完的田氏各出了十六两;紫晶次之,十二两;韩师母与路师母两个每人出了六两;玉蜻与玉蛛两个每人二两。
总计是一百六十两银钱,预计要施到正月十五,七十天。每天二两多银钱,倒是很是富余。
这日,过了未时。米水下锅。下午这顿粥又开始咕嘟咕嘟地熬起来,不一会儿,便米香四溢。
粥棚这边本是空地,位置甚至宽敞。除了中间两个临时支起的大锅,东西两侧则是排队领粥的地方。为了礼教体统,男的在东边,女的在西边,分开领粥。
东边棚子里,是吴茂带着几个小厮照看;西边棚子里。则是两个嬷嬷带着几个丫鬟。除了这些,还有任叔勇与任季勇带着几个道台府家丁维持秩序。
西边棚子一角,有个少妇,不过十八、九地年纪,面容枯黄。穿着带着补丁地衣裳,怀里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眼巴巴地望着粥锅那边。
另一侧,小核桃瞧着,觉得这人甚是可怜,对旁边一个大些的丫头道:“乌恩姐姐,那位大嫂好可怜,那孩子比小公子大不了多少!”
旁边这丫头十三、四岁年纪。身材略显高挑,圆圆的小脸,眼镜弯弯地带了笑意,看着略带娇憨之气。身上穿着八成新的棉衣裳。与其他丫鬟打扮又不相同。
她就是曹早年打草原带回来的小女奴乌恩,今年已经十三岁,一直跟在紫晶身边,并未有什么正经差事。
这些日子施粥,本没有乌恩与小核桃什么事。只是她们两个在府里年纪最小。性子最跳。圈在内宅实在难受,便在紫晶身边转来转去。磨得出来施粥的差事。
小核桃出自佃农之家,前几年没了爹,跟着寡妇娘过日子,这几年也是及一顿饱一顿,还是遇到田氏后状况才好些。进了道台府两月,好饭好菜滋养着,身子壮实了不少。
不过,毕竟是十岁,已经记事好几年的,看到这抱着孩子的妇人,想起过去与娘亲三餐不济地日子,小丫头眼睛就有些发酸。
乌恩是女奴,打记事起便干零活,也是打小苦过来的。看到那妇人穿着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也是看不过眼。
这少妇三天前便开始来领粥的,每天上下午都来,手里拿着个海碗,每次领了粥并不喝,而是端了回家去,应该是家里还有其他人的缘故。
乌恩到底大些,比小核桃懂事,略带担忧地看了看那少妇怀里的孩子。那么丁点儿大,比猫强不了多少,又是这天寒地冻地数九天气。万一冻着病了,就是一条性命。
想到这些,乌恩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怕是又要下雪了。她微微地皱了皱眉,对小核桃说:“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去同紫晶姐姐说说去,看看是不是直接给这大嫂点米粮,要不整日见她抱孩子折腾,委实是让人难受!”
小核桃忙不迭地点头,笑着说:“就是,就是,紫晶姐姐最是心肠好,咱们都看不过眼了,紫晶姐姐那边自然也是会大发善心的!”
说话间,两个小姑娘与粥棚这边的管事嬷嬷打了招呼,回道台府去了。看着初瑜,问道:“郡主,这大爷还不回来,田奶奶那边,瞧着却是不大好!大的这个还好些,小的这个这几日却是渐弱了!虽是各种好药盯着,也怕不好补!”
初瑜捧着手炉,坐在炕边,亦是蹙眉,说道:“现下爷不在,咱们也不能再束手下去,否则万一这孩子有些闪失,咱们可就是罪人了!田家妹子进咱府前,爷仔细交代过的,要尽心照看。实在没法子,明儿就打发人往京城去,看能不能寻个好大夫过来!”说到这里,望了望窗外,道:“又要大雪,若是没有意外,爷已是返程途中,还不晓得多遭罪!”
紫晶安慰道:“郡主且宽心,就算大爷粗心些,京城还有两位姑奶奶,指定也是将大爷打点好启程的!”说到这里,却不噤了声。
曹上京地缘故,初瑜与紫晶都是晓得的。当初,府里那些关于曹颐的流言,还是传到紫晶耳里后,初瑜与曹才知道的。
只是曹颐是出阁了地姑奶奶,初瑜作为嫂子,实不好说什么。因这算不上好事。紫晶身为下人。更没有说话的余地。
只是今儿无意提起,紫晶想起上个月莫名传出地流言来。因曹家规矩大些,向来最忌讳下人编派这个地,况且又是出阁的姑奶奶地闲话,自然少不得一番追查。
查来查去,查到西院地玉蝉,最后又落到玉蜻身上。初瑜与紫晶两个,都觉得玉蜻向来老实,不是这种分不清轻重之人。打发人请她过来,仔细问过。
玉蜻甚是不安,却也没有巧言令色,吞吞吐吐地承认了确实是自己无意说起,不知怎地被玉蝉听去。
玉蝉还好。就算是二房的人,既在这边府里,拿着这边地月钱,也没有管教不得的,停半年月钱,打二十板子,有二等丫鬟待遇转三等。其他从中传闲话的婆子下人,也都是从重罚了。
唯有玉蜻。毕竟是曹颂的屋里人,纵然没有正式开脸做姨娘,但是也不能与其他仆人同等视之。初瑜与紫晶两个,都不好去管教。
再说。两人听了玉蜻讲了前后缘故,都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倒像是玉蛛在故意引得她说话一般。不过,玉蛛与玉蜻身份一般无二,这事便暂时放了下来。
初瑜听紫晶止了声。也想起玉蛛与玉蜻之事。对紫晶说道:“她们两个之事,就是爷回来。也是不好料理地!看来,只能等爷回来后,请他往二弟那边去信问问,看看到底要如何安置!若是这是非真是她们闹起的,也不好就这样搁着!爷最不耐烦家务事,本来好好的地方,给闹得乌烟瘴气,实在是有些过了!”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略带询问地看像紫晶:“紫晶姐姐,玉蜻,玉蛛,这,哎!她这傻子,至今还以为是自己的过错!”
紫晶听初瑜的意见,竟似替玉蜻担忧,想起玉蛛平素地做作,也跟着为玉蜻叹息,嘴里却劝着:“郡主担心过了,她们现下才是什么身份,二爷还有二年多的孝呢,若是她真是聪明人,就该好好对玉蜻,往后两人也算是有个伴儿!”
听到“伴儿”,初瑜触动心事,放下手炉,略显些犹疑,沉默了半响儿,方对紫晶问道:“紫晶姐姐,咱们这房,单爷兄弟一股,公公婆婆那边,会是如何看呢……”
紫晶见初瑜眼底带着丝不安,想着年纪渐大的珠儿、翠儿两个,两人过年就十九,心思却还在大爷身上,还不知将来有什么着落。大爷像是有所察觉,不再让两人近身侍候,连对喜云与喜彩她们,也少有说笑之时。
李氏九月间过来,没见珠儿、翠儿两个眼前侍候,还以为是媳妇容不下,当初还寻紫晶仔细问过一回。待晓得是儿子的主意,便没有再说什么。
初瑜问完,方省得自己失言,笑了笑道:“许是天阴的缘故,只觉得心里沉沉的,透不上气来!”
紫晶正摸着自己的右眼皮,直觉得跳的人难受,听到初瑜这般话,心里不由地担心起来。
喜云掀了帘子,进来说道:“紫晶姐姐,乌恩与核桃那两个丫头寻姐姐呢,像是有事要找姐姐,在院子外候着!”
紫晶笑着说:“她们两个淘气地,哪里会有正经事?怕是嫌外头冷了,在粥棚帮了两日,嫌累了!”说着,起身与初瑜告辞。
初瑜这边,也将到为天佑喂奶的时候,便起身送紫晶。
喜云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下,小声对初瑜道:“格格,奴婢也想往粥棚待两日呢!整日闷在这宅子里,就是透透气,看看街景,也是好的!”
初瑜听了,不禁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道:“听听,明明是扶贫帮孤之事,到你嘴里,到成是耍的了!”
“格格!”喜云换了可怜兮兮地神情,对初瑜央求道。
初瑜被闹得哭笑不得,只好对紫晶道:“紫晶姐姐,我是拿她没法子了,姐姐明儿打发人去时,算她一个吧!”
紫晶笑着应了,而后方出了屋子。山,曹想起至今未迫的邱老汉的击鼓案,心下略显沉重。到底是“山匪”所为,还是外人假借“山匪”之名,若是想要弄清这个答案,怕是要先往山里走一遭才算晓得。
不过,这绵延数百里的大山里,想要寻那传说中的“山匪”不是儿戏吗?若是没有知根知底地人带路,就算是请了上令,出动绿营兵,也未必会有什么收获。
想要查这一块,怕还得先寻了地头蛇,弄清楚干系再做打算,急也急不得。
因再有百余里,就是沂州,所以在酒楼打了尖后,大家便又上马,快马加鞭往沂州赶。
虽然天色越来越阴,北风渐起,但是想着晚上就能老婆孩子热炕头,曹只觉得身上地寒意也减了。
出了蒙阴县城十余里,便遇到一群出殡队伍,铜锣唢呐,煞是热闹,百十来个和尚道人,跟在棺木后头,在往后各种金山、银山、亭台楼阁,浩浩荡荡,足有一里地。
曹微微诧异,没想到乡野之间也要这样的豪富,这样气派地殡礼。转念一想,自己有些见识浅薄了,乡下的地主多了去了,讲究点排场也算不上什么。
就在曹等人望见前面的殡葬队伍,勒了缰绳,想着绕行时。前面殡葬队伍中,一双充满阴霾的眼睛,也正在望着曹等人。他四十来岁,穿着孝服,眼圈发青,映衬着红紫的酒糟鼻子,不经意露出狠厉之色。
他回头对身边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问道:“可是打听清楚了?老二那边出来七个人?”
那管事瞪着老鼠眼睛,差点要拍胸脯了,答道:“爷,小的打听得妥妥,就是七个,二爷那边请来助拳的,听说是哪个武馆的师傅!”
“哼!”那中年汉子面上露出些嘲讽,说道:“老二还算晓得情理,知道官子下边两张口,没弄那些个歪门邪道!”
那管事巴结道:“嘿嘿,可不是?就算是二爷想要托关系,也要掂量掂量自己个儿分量不是?咱们姑爷可是沂州城的衙内,哪里是他们惹得起的?”
那汉子得意地笑了笑,面上也带了丝凝重,道:“也不可小瞧了他,春天安东卫那些兵油子来蒙阴驻扎时,老二没少巴结,酒肉不说,银钱也使了不少。若是最后闹出来,就算是求了姑爷那边,也终是失了颜面!”
那管事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那行人,问道:“爷,那这些个小子?”
那汉子冷笑道:“给爷好好的教训,弄残几个,让老二那边开开眼也好!冲撞殡葬队伍。咱们守着义愤这条,不过是花几个银钱抚恤罢了!”
那管事晓得其中地道道。若是到时候从中走动起来,自然也会不少油水,屁颠屁颠地唤人准备去。
曹着急回家,偏生前面的殡葬队伍渐行渐慢,又赶上这段是山路,便只要耐着脾气在后面勒着马缰缓行。死者为大,耽搁会儿便耽搁会吧!
除了魏黑小满跟着外,还有张义、赵同与另外两个略显健壮、拳脚好些地长随跟着,加上曹刚好是七人。这本是他出行常带的几人。没想到稀里糊涂却是因人数走了霉运。
魏黑在众人中年纪最长,又有江湖阅历,行事最为警醒。虽说眼下不过是午后时分,又是正经的官道上,但是他还是瞧出前面殡葬队伍不对劲来。
到了一处岔口。前面的队伍已经分了两段,前便的棺木仪仗还在前行,后面几十个穿着孝衣的壮汉却是有意地拖拉,将道路堵了了严实。
魏黑心里一激灵,低声唤住曹:“公子慢行,有些不对头!”
曹闻言,勒住马缰,不解地看向魏黑。魏黑用眼神示意下前头。说道:“他们有些鬼祟,像是盯着咱们,却不知是何用意。”
曹眯了眼,仔细望去。可不是,前面落在殡葬队伍尾部的这些人中,有人探头探脑地回望着,还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不知在说什么。
曹不禁抬头看看天。虽然天阴着。已经稀稀落落地撒起小雪花,但毕竟还是大白天。况且这又是在官道上,纵然是现下除了他们与前面的殡葬队伍,再无旁人,难道就因此敢当众行凶?再者说,就算是要行凶,也得给个理由。他地官职虽不高,但也是朝廷命官,平白袭击就算不是死罪,活罪也是难饶。
唯有觉得意外与好笑,曹并没有担心与害怕。不过二三十人罢了,这边有魏黑与那两个健壮长随,就是张义、赵同他们,手底下也有两下子。就算不强,一人对付两三个还是没问题的。
前面那些人见曹他们勒马站了,便也止步不行,转过头来,隔着五、六丈的空地与曹他们对峙。
魏黑等人都催马上前,护在曹身边。见对方队伍中走出来个獐头鼠目的瘦子,看似众人的管事,魏黑高声问道:“尔等何人,此为何意?”
那瘦管事方才瞧着曹身上穿着不凡,还思量着是什么毛皮,为何乍一看,竟似比自己主子平日里穿地还气派。难道是哪个武馆的少东家?齐鲁民风彪悍,若是二爷真寻了大武馆的人过来,那行动下,还要有所顾忌,省得落下后遗症?
听了魏黑喝问,这瘦管事只是略到威胁地说道:“独眼龙,听着,我家大爷说了,只要你们掉头,别无干系,否则就不要怪我家爷手辣!”
听了这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地威胁,众人只觉得哭笑不得。曹有些恼怒,魏黑失了一目,是他甚为愧疚之事,见对方这般挑衅,哪里还忍得住?便要催马上前,想要叫大家一块教训他们一遭。
却被魏黑拉住缰绳,只听他开口劝道:“公子,阴天官道行人少,又不知这些人的底细,不可妄动。”说到这里,他对那管事道:“你们是什么人?赶快让开路来,我家公子,岂是尔等能惹的?”
那瘦管事平日狐假虎威惯了的,听出魏黑话中的蔑视之意,不禁有些着恼,伸出干巴巴的小胳膊,指着魏黑道:“娘地,给脸不要脸?也不打听打听,这蒙阴地界陈爷俺的大名!这本是俺爷家的家务,哪里轮得上你们出头?”说到这里,对旁边的家丁们道:“儿们,让他们开开眼界!”
魏黑等人听了,都是握了刀把,全神戒备。
对方却没有拿出刀枪地意思,而是鬼鬼祟祟,不晓得商量什么。
魏黑虽然不怕打架,但是怕慌乱之下,曹有闪失,便开口道明身份:“浑说什么,我家大人是东兖道台……”还未说完,便见迎头跑过来不少红彤彤地物件。随后便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那管事只听了半句“浑说什么”,后面却是没听清。与那些家丁护卫拍着巴掌,瞧着这边热闹。
十几帘炮竹齐响,人虽然不过是吓得一愣神,但是坐下马匹哪里还受得了?立时嘶鸣不已,四下里奔开。
魏黑夹紧马腹,使劲勒了缰绳,小满地马则冲到了前面人群里。前面的那些人,有避闪不及地,被踩了腿脚。乱成一团。
烟雾缭绕中,曹连人带马去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魏黑只觉得心神俱裂,高呼道:“公子!”
小满离曹最近,被颠下马来,也顾不得自身。指着左侧山道对魏黑道:“爷地马往那面跑了!”
用足力气,也没有勒住惊马的曹,终于晓得什么叫阴沟里翻船。
手心火辣辣地,想必是缰绳磨破的,上半身俯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肚子,嘴里吆喝着,希望早些让马停下来。
隐隐地。听到风中传来魏黑的呼喊声,曹忍不住回头张望……吓唬吓唬这些人,再带着人打上一顿。让他们不敢再帮二爷那边出头。谁承想,自己这边未来得及避开,反而被惊马踩踏了好几人,心里也是恼怒不堪,指了愣在那边的小满道:“给爷打。狠狠地给爷打!”
魏黑与张义拐了山道追曹去了。赵同与另外两人亦是闹得浑身狼狈,正是心里火地不行。见这家伙还在咋咋呼呼。哪里还受得住?直接奔了上去,在人群中将那瘦管事拎了,拿刀指了脖颈,喝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袭击我家大人?”
那瘦管事还在得意地指挥下人,待醒过神来,才发现脖颈冰凉,看到对方面色狰狞,他哆嗦不已,吓得牙齿打颤,压根就没听见过赵同问什么。
只听“”的马蹄声起,县城方向过了几骑,为首的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个浑身孝服,一个穿着素色衣裳。
那瘦管事吓得不行,也不想章程不章程,开口唤道:“二爷,快开救救小的!”话说出口,自己也晓得哪里不对,睁大眼睛望着,一时说不出声来。
那穿了孝服地年轻人挑了挑眉毛,望着地上红彤彤的鞭炮碎屑,又看了眼怒气腾腾的赵同等人,并不急着开口。
他旁边那人,望了赵同一眼,甚是意外,还当是自己认错人;待看到小满从人群里撕巴出来,浑身狼狈不堪,他不禁变了脸色,忙下了马背,上前道:“赵爷?”
赵同闻言,回头一看,却是熟人,任叔勇与任季勇两兄弟的长兄,虎威武馆的少东任伯勇。因任叔勇两个在道台府当差,连着虎威武馆那边,都与道台府众人熟了些。
赵同见任伯勇身边几人都面熟,看来是沂州带来的师傅,便也不跟他磨叽,直接道:“任大爷,这些歹人袭击我家大人,大人的马惊了,魏爷寻去,这小子烦请任大爷先看管!”说着,一个手刀,将那瘦管事砍倒,摔到任伯勇面前。
除了曹与追去的四人中,数赵同年长,虽然心焦如焚,但是他晓得还有事需要料理,便从怀里掏出道台府典吏地牌子,交给任伯勇,道:“我去寻我家大人,这边人手不足,任大爷使个人往蒙阴县衙门走一遭,这些人……”
说到这里,他冷冷地扫了那已经被这番变故吓傻的家丁护卫们:“这些人袭击皇亲国戚、朝廷命官,如同谋逆!”说到最后,望向众人的视线已经满是杀机。
连带着那位穿孝衣的“二爷”也下了马背,虽然赵同地话不多,但是他也听出其中关键。这怎么来了个“大人”,还是任老大识的的?
赵同的马方才已经直接宰了,现下衣襟上满是马血,不再废话,拉了小满的马要去寻曹去。
小满方才摔下地时,磕了额头,扭了脚,现下却顾不上,带着哭腔对任伯勇道:“任大哥,借小满一匹马,我要去寻我家爷!”
任伯勇见他腿脚不便利,头上还流着血,忙劝下:“小满兄弟,你别急,曹大人福泽深厚,定没事地!”好说歹说,终于是劝下了小满,又将赵同给地牌子交给一个随从,打发他立时往县衙去了。
对面那些穿着孝服的家丁随从,醒过神来,晓得不对,还想用跑,被那“二爷”开口喝住。虽然他们都知道家里两位爷不合,但是现下大爷不在,管事又倒在地上,谁晓得是生是死,便也不敢放肆。
却说魏黑与张义,一口气追出好几里,终究看到停在路边喘粗气地马,上头哪里还有曹的影子?
魏黑与张义皆是心惊不已,耐着恐慌与不安,掉头沿路寻找,看来是颠下马去。一直到遇到后边追来的赵同,仍是未寻到半点影子。
几个人悬着心,生怕哪里看漏,又往惊马的方向寻去,高声呼唤着,“公子”、“大爷”地叫个不停。
在大家几近绝望之时,就叫路边下坡处树林便传来微弱的回应声。众人齐齐望去,看到人影晃动,惊喜不已,忙冲过去查看。
那头上顶着稻草,手里拄着枯枝,脸上被划了几个血口子的,不是曹,还是哪个?他靠在树上,远远地看见魏黑等人过来,脸上神情一缓,不由带了笑意,忍不住说了句粗话:“妈的,真是笑话……”话音未落,却已是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遇到的不过是地主家丁,对方使的“凶器”不过是十几串鞭炮,便闹得回头土脸,险些断胳膊、断腿的,这不是笑话是是什么?
难怪曹晕倒前自嘲,他向来惜命,来到这世上十多年,也不过受了三次伤罢了。就算是面对那个纨绔子弟也好,那些神秘的黑衣杀手也罢,他都算是应付自如,没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谁想到,到了地方做官,人倦怠起来,运气也背了,竟被几串鞭炮闹得差点断送了性命?多年的习武防身,都练到哪里去了?
然,若是曹晓得这个“笑话”,险些吓得庄先生背过气去、吓得初瑜几乎要哭死,那他怕是笑不出。可他哪里会晓得这些?他已经在蒙阴县衙内衙昏迷了整整三日。
那日,未等魏黑等人近前,曹就晕了过去。魏黑忙上前查看,除了面上的皮外伤之外,像是腿上亦有伤。因晓得曹幼时这处受过伤,怕触动腿上旧疾,他不敢轻忽,与众人一道将曹送回蒙阴县城。
蒙阴县令梁顺正因春日里这边没被民乱波及,安民有功,已经拨了正六品通判。只需做到明年正月任满,等新知县上任,他便往直隶做通判去了。
堂堂郡主额驸,正四品守道,竟在他的辖区遇袭?至今,仍是昏迷不醒、生死未卜。梁顺正不由心生恐惧,在书房里摩挲着那套特意使人去济南府买来的六品补服,愣愣地发呆。若是这位大人有个闪失,上面追究起来,别说是六品补服,怕身上这套七品的,也要脱下来。
他已经到垂暮之年,就算是这次升迁机会,也是沾了这位道台大人的光。他倒不是埋怨,但是熬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升了六品,若是再因这个缘故罢官,多少有些失落。
他叹了口气。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请道士做做法事,否则怎么会这般倒霉?地主乡绅的家丁,袭击四品道员,还闹得道台大人重伤,这说出去有几个信的?偏生就发生在蒙阴,实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让他也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正是惆怅不已,就听门外有人道:“大人可在?”
来人是衙门里的师爷。说起来是梁顺正的远亲,两人宾主相得,原是诸事不避的。梁顺正有点无力地道:“在,进来说话吧!”
那师爷进来,面上却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对梁顺正道:“大人,杜安在狱里自缢了!”
或许是这两日的稀奇事委实太多,梁顺正听了,只是怔了怔神,随后摇了摇头,说道:“杜家使人来了吧?这个杜雄,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以为弄个管事顶罪便能脱身。愚不可及那师爷说道:“是啊,到底是乡下土财主,就是纳了捐,顶着个监生功名。亦是见识浅薄。这半年他仗着女婿地事,实在嚣张了些!就是咱们这边,怕他也没怎么放在眼里!”
梁顺正点点头,,摸着胡子说道:“该着他倒霉。他那女婿不过是个知州小舅子。就傲气地没边了!却不晓得里面这个,哪里是他能惹得起的?他若是聪明人。就该烧香拜佛求曹大人平安无事,随后亲自来叩头请罪!曹大人身份尊贵,只要是身体无碍,想来不过是打罚一番,撒撒气罢了,哪里会同他这种混人计较!”
那师爷道:“他那兄弟这几日随着虎威武馆的人在这边,他怕是以为曹大人是兄弟地靠山,更是不肯登门的!”
梁顺正虽然向来做惯老好人,但是毕竟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两下子。思量了一回,对那师爷说道:“杜家老二看着待人和气,却比他那哥哥有心机,这般做作,怕是也抱了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心思,却不晓得,这位大人的便宜可是谁能占的?”
蒙阴县第一乡绅大户杜奎九月底病故,虽然早前有一子,但是三月间被“沂蒙山匪”绑架后遇害,过后县衙这边虽然出动不少人手,但是终因无法进沂蒙山,最终不了了之。
杜奎这半年纳了五、六房小妾,一门心思想要在生个儿子继承家业,却不想他已经是花甲老人,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折腾?九月底,天气转凉,他中了风,没两日便咽气了。
没有嗣子,两个侄子便打起大伯家产的注意,各使手段,几乎要械斗起来。关于杜家之事,县衙门这边也晓得。兄弟两个私下都送了银钱来,生怕知县大人偏帮那个。梁顺正当时正等着上面的消息,哪里有闲心操心这个?乐得做个老好人。
不成想,现下却酿成大祸。曹身份贵重,又是上官,所以他很自觉地将上房让了出来。
迷迷糊糊的,曹只觉得睡了个好觉,身体都躺酥了,下意识地伸出胳膊,想要伸个懒腰。但是身子软软地,很是不停使唤,让人十分难受。
他甚是觉得诧异,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似在梦里,否则怎么会看到媳妇在床边坐着?实在是头有些疼,懒得去想,他阖上眼睛,嘴里喃喃道:“日有所思吧!”
正要再次睡去,就听略带惊喜的声音道:“额驸?”
“额驸?”曹的脑子一时转不开,这时,便又听到初瑜的轻唤声,同时额头上覆了凉冰冰的小手。
“谢天谢地,额驸退烧了!”初瑜叹道。
曹被刺激地一激灵,睁开眼睛,心神清明不少,抬起手来,抓住初瑜的小手,略带嗔怪道:“怎地闹得这么冰?你的手炉呢?”
初瑜提心吊胆地守了丈夫两日,眼下见他醒了,眼泪哪里止得住?簌簌落下。
曹瞧瞧屋子里的器具摆设,想起昏迷前的事来,晓得这不是在沂州府里了。便对初瑜笑笑道:“魏大哥真是,大冷天,怎么还把你折腾来了?别哭了。多大点事,并无大碍!”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腿上却传来刺骨的疼痛,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初瑜忙搀扶住他,哽咽着道:“额驸慢动,大夫说了,怕是伤在旧患处,要休养些时日!”
曹应了一声。在初瑜的帮忙下,靠着枕头坐了,问道:“那日惊马,可有人伤着?”
说话间,喜云端了煎好的药过来。见到曹醒了,亦是欢喜。
初瑜从喜云手中接过药碗,而后回答道:“其他人尚好,只有小满磕了额头,却也无大碍,已经结痂!”
曹听说小满磕了额头,直觉得自己脸上也痒痒,忍不住探手抓去。右脸颊剌剌巴巴,依稀想起来,落马滚下坡地时,像是蹭了脸。
实在丢人啊。不过是惊马罢了,大家都没事,只有他自己这般狼狈。曹很是羞臊,神情不由有些僵硬。
初瑜只当他爱惜容貌,劝慰道:“额驸宽心。咱们府里不是有好些珍珠粉么?不会留疤地!”
曹哭笑不得。自己不是女人,哪里会在乎这些?
初瑜试了试药。送到曹嘴边。曹虽然最不耐烦喝这个,但是在妻子面前,也不好混过去,硬着头皮接过,一口饮尽,又用清水漱口,而后笑着问初瑜:“我是没什么,瞧你自己个儿,眼睛都成桃子了!这是在蒙阴县衙?谁送你来地?”
初瑜回道:“随着庄先生来的,额驸晕迷了整三日,好生怕人!”
怨不得浑身发软,原来躺了这么久,听说庄先生也来了,曹倒是有些意外。原以为庄先生会留在那边衙门理事,曹方带人护送初瑜过来。
夫妻两个说道这里,初瑜方向起还没有将曹醒来的消息告诉众人,大家也是极担心地,便打发喜云出去告之。虽然杜安已经死了,自己只要不认账,不过是个失察之罪。然,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没底。想着自家老二瞧着他时的嘲讽之色,他不禁怒的不行。
派去沂州那边送信的人已去了三日,怎地还没有回音?
道台,道台,狗屁道台,谁会想到马路上过来几个就是道台?想到这里,他不禁牙痒痒,将那个坏事的杜安又骂了几句。
不过,他心里还是存了指望,记得做亲时,像是听女婿提过道台府与知州府往来甚好,两个衙门地大人还有私交往来。
他不知不害怕,但是瞧着老二找来助拳地那些个人与道台衙门那边的人像是很熟,怕现下贴上去反而被动,一心等着女婿过来做众人。
赔礼地物什都已准备好,三千两银子,一百两金子,还准备了两套珠宝首饰给道台太太。若不是事发次日道台太太来了,他这边本还准备了四名美婢地。
蒙阴的地价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每顷地四百到五百两,这些金银珠宝总计四千余两白银,是十顷地的价钱。
别说是道台,就是巡抚衙门,使上这些钱,也能够走上一遭。
杜雄虽然想起来肉疼,但是“破财免灾”,也只有忍下了。况且,要是借此攀上道台府做靠山,大伯那房的百二十顷地,还不是手到擒来。这样想着,他便又有几分得意,有谁敢向道台老爷随意耍拳头呢?哼,遇到他杜老大,不还是要乖乖吃瘪。
又想起次女今年十四,转念便十五,也到了说人家的年纪。因那日隔得远,哪个是哪个,杜雄并未瞧得清,只是听见其他人提起,那位道台老爷煞是年轻。虽说已经有了正房太太,但是自己地女儿若是往道台府做个二房太太,也比在小门小户做主母强。
若是与道台成连襟,与女婿的前程也是好的,想必他也会极为赞同才是。想到这里,杜雄摸了摸自己的肉鼻子,不由得笑出声来。对于那几千两银钱,也不心疼了,只觉得遍体通泰。熨帖的不行。自己成了道台老爷的丈人,二弟还与自己争个屁?怕是要上门来打秋风,还差不离。
坐在座位上。抿了一口茶,杜雄得意地要唱起小曲来,对杜安的埋怨也少了几分,心下思量着,一会儿打发人给他老子娘多送些抚恤银。
这是,就听“噔噔”的脚步声,打外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人,见到杜雄,“扑通”一声跪下。一边哭着,一边禀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大小姐……大小姐没了……”
杜雄听得稀里糊涂,皱着眉,说道:“嚎什么?什么莫了,可是没来?本也没请她。姑爷呢?”
那管事哭着摇头,说道:“老爷……老爷啊……是大小姐没了……尸身还在马车上……姑爷将大小姐给休了……”杜雄却是听明白了,“腾”地一声,打座位上站起,铁青着脸往外走去,
院子里,杜雄之妻陈氏以得了消息,带着女儿、儿子出来。哭倒在马车前。
车帘掀着,杜雄长女杜贞儿地尸身保持着死前的姿势,已是僵硬许久。车厢里,都是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两个陪房家人跪在马车前。哭着讲述了事情地经过。
原来,杜贞儿之夫,便是沂州知州叶敷的小舅子赵文禾。两人成亲已三载,虽然至今未有一男半女,但是也算是恩爱。
前儿中午。杜家的管事到达沂州知州衙门。将杜雄的亲笔书信当面交给了赵文禾。赵文禾看了信,脸色便不好看。问了几句详情,便打发人带那管事先下去休息。
昨儿一早,赵文禾便叫人准备了马车,让人将妻子的行李衣服都收拾。杜贞儿晓得娘家来人,只当丈夫是要带自己往娘家走几日,乐呵呵地收拾妥当。
赵文禾这边却始终带着阴郁,直到带着人护送妻子地车驾出了沂州府,才隔着马车帘对妻子说了一番话。无非是杜家行事不规矩,而今酿成大祸,怕是要殃及亲族,求妻子念在恩爱三年地份上,放过他一马,随后将休书交给了随行的婆子。
杜贞儿大惊失色,哪里会想到有这番变故?她顾不上其他,哭着下了马车,想要寻丈夫问个清楚,赵文禾已经催马回城,只余下一个背影。
杜贞儿稀里糊涂,想要返城,却被赵文才留下地人给拦下。闹腾了一番后,她也陆陆续续地明白些缘由,晓得丈夫是怕受到杜家牵连,便也不哭不闹地上了马车。知州府这边地人不放心,受了赵文才先前的安排,一路护着杜贞儿往蒙阴来。
因雪天路滑,马车本来就慢,行了五十余里后,途径南蒙镇时,杜贞儿便言道身子不舒坦,要歇一宿。
今儿早起出发时,杜贞儿还一切如常,途中打尖时,丫鬟上前送水,唤了好几声,没动静,等掀开帘子,她已经没气了。不晓得哪里弄来把刀,抹了脖子。
杜雄望着女儿的尸身,眼睛几乎要冒出血来,紧紧地赚着拳头,对往沂州报信的那个管事问道:“那个混蛋到底怎么说?难道这道台大人是天王老子不成,竟能逼得他休妻自保?”
那管事跪着地上,言道:“老爷,姑爷说……”说到这里,不禁给自己个耳光:“狗屁姑爷,老爷说的对,是那个混蛋!那个混蛋说,这个道台是什么额驸,皇帝老爷地孙女婿,天子近臣,别说是知州府,就是巡抚老爷也不敢得罪他!还说咱们杜家是活腻歪了,自己个儿找死,他可不愿意跟着送命!还说……”说到这里,瞧了瞧杜雄的眼色,道:“还说让老爷识相些,别疯狗似的,到处攀咬,休书既已奉上,赵杜两家,各不相干!”
杜雄只举得口里腥咸,再也忍不住,生生地气得吐了口血,晃晃悠悠,几乎晕过去。他咬了牙,才硬挺了,看着妻子身边的闺女儿子,心里说不尽的悔意。
倒霉的不止是小曹。
蒙阴县衙,内院。
曹躺着床上,大夫在检查他腿上的伤处,最后仍是一个结论,那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怕要养上三个月方可。否则新伤带着旧患,怕是会有不妥当。
虽然曹不是活跃爱动之人,但是想着未来三月要在床上躺着,也觉得甚至无聊,刚要叹气,见初瑜与庄先生都面露出担忧之色,便又带了笑,说道:“不碍事,正好可以借此歇歇!”
初瑜哪里放心得下?又仔细问了那大夫几句相关饮食禁忌,一一记下。
庄先生却眉头紧锁,直待初瑜出去,方冷哼一声,瞪了曹一眼。
曹有些心虚,晓得这是庄先生恼了。原本庄先生早就劝过他,出行要多带些护卫长随。早先在京城还好说,毕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身边有魏黑、魏白四人也够用。如今魏白走了,吴茂要负责道台府的护卫,吴盛在江宁府里当差,单剩下魏黑一个有本事的。
而后像京城府里选上的张义、赵同等人也好,江宁府里带来的沈五、沈六兄弟也好,做个长随还行,身上哪里有什么真功夫?
只有在沂州收的任叔勇与任季勇兄弟两个拳脚好些,但是这次去京城,因涉及曹家家事,曹不愿意带山东这边人过去,跟着的,除了小满与魏黑外,其他张义、赵同等四个都是京城府里的家生子。
曹正寻思找点什么话来,分散下庄先生的注意力,省得老人家再训起话来,没完没了,还未找到说辞,便听庄先生说道:“即是孚若醒了。有件事,还需你拿个主意?”
庄先生看似疲惫不堪,连训他的力气都没有。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曹受庄先生影响。脸上也收了笑,正色道:“先生,请说?”
庄先生道:“虽说孚若性命无忧,但杜家为恶在前,恶奴已经收押在监,杜雄是杜家现下族长,杜家是蒙阴大户,因防着狗急跳墙。先前还等着时机。方才,安东卫所的兵丁来了,三百人,就算杜家想要妄动,也足能应对。”
曹听了,有些吃惊,问道:“先生之意?这杜家上下要全部缉拿?”说完,自己也想起来。按照《大清律》,杀官,是“谋危社稷”,是“谋反”大罪,若是情实。别说是杜雄,怕是其家中地男丁都难逃一死。
他虽是昏迷了三日,但是对那日事发时的情形仍记得清楚,什么“家务事”不“家务事”的,更像是一场误会。否则对方也不会赤手空拳就围上来。咋咋呼呼地没个章程。
他将心中疑虑对庄先生说了,就见庄先生摇头说道:“这两日我叫人仔细探问过了。事情没这样简单!不说别地,单说你的坐骑,是平郡王送的。王府养马有一条,未养成前,每日里拿着铜锣在马圈旁敲打,哪里是那么容易好受惊的?”
曹闻言一愣,这一路上,除了到蒙阴县时,是在酒楼用的酒菜,其他时间都是在驿站打尖。只是而今好好的,谁又想起来算计自己?
庄先生继续说着:“我问过魏黑了,你们打尖那家酒楼恰是杜雄家产,这两日又走失个马房小厮!”
曹略有一皱眉,问庄先生道:“若是有心算计我,会是哪个?若是为锅庄的缘故,咱们沂州这七、八户后来可是赚的钱地?”
庄先生略一思索道:“是算计孚若,还是算计杜雄,现下还看不透!只是以防万一罢了,这里是沂蒙山下,总要多个小
曹点点头,瞧了瞧自己的腿,对庄先生说道:“寻个齐整的板子,将这两条腿骨头固定后,乘车并不碍事。既是先生不放心,咱们就早日回沂州也好!”
庄先生点了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只是不管如何,杜家这个要先收监,冤枉不冤枉的再说,总要先把事情平息下去,否则传了开来,实在有损朝廷颜面!”
曹想起那日獐头鼠目的管事,瞧着他们嚣张的模样,想来主人也不是善良,亦生不出同情之心。他不过是万幸罢了,若是真倒霉被惊马摔死了,又找哪个说理去?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喜云进来,俯了下身,说道:“额驸,先生,魏爷来了!”
这边宅子,与沂州道台府那边根本就无法想比,很是狭小,里面间隔并不分明。
初瑜到后,众人虽是惦记曹,却也不好直接登堂入室。
魏黑大踏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忿之色。进了屋子,先仔细瞧了瞧曹的脸色,见确实无大碍,方放下心来,而后又问了几句腿伤,随后才带着些许怒气,说道:“公子,先生,实在是气煞人了!没想到天下还有这般无耻之徒,等下回见着他,定要他吃老黑一顿饱拳!“
曹靠着枕头,指了指地上的椅子,笑道:“到底什么事儿,值当魏大哥这般生气?先坐下,歇口气再说!”说着,唤喜云送茶来。
茶水上来,魏黑一口气,饮尽一盏茶,方说道:“公子,先生,杜家又死了人!”
曹与庄先生听了,只当是县衙监狱地那些杜家家丁,那个叫杜安的管事自缢之事,他们是晓得的。庄先生问道:“可是那个姓陈的管事?”
魏黑摇摇头,说道:“不是监狱里那些,是杜雄的大闺女,就是嫁到沂州地那个!像是被休了,让赵家撵出来,还没到蒙阴,便抹了脖子!”
这是哪儿跟哪儿,曹听着糊涂,庄先生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晓得这个?”
魏黑说道:“方才老黑同县衙的人一道去安置杨千总带来那几百兵丁,正好任家老大与杜雄的兄弟杜辉也在那边凑趣。有杜家的人来给杜辉报信,老黑刚好听个正着!奶奶地,那赵文禾。素日亦人模狗样。怎么会做事这般不地道!”
“被休了?”曹虽然未见过杜氏,但是听初瑜说过,像是个极贤良地年轻妇人,只是这个时候被休,难道是受自己的拖累?
魏黑一口气说完,方想起自家公子地性子,不是爱杀生地。看向曹,果不其然。见他皱着眉毛,脸上已经多了阴郁之色,便劝慰道:“公子,这是那姓赵地小子避凶趋吉,怨不到公子头上!”
曹见他满脸关切,苦笑道:“魏大哥当我是什么人了?我不过是同情这苦命女子罢了,难不成我是圣人,还要将这罪过揽到自己身上不成?好好的。摔了个跟头,要躺个三、四个月方好,这样还要当罪人,那实在是没有道理!”
魏黑放心地点点头,说道:“公子能想过味儿就好。要不然,倒像是好人要背着过错,那些坏东西却心安理得地过日子!”城西,杜家庄。
见了长女的尸身,听了长随转述的赵文禾的话。杜雄的心如坠冰窟。直到此刻,他方晓得自己犯下多大的祸事。
他的眼睛直直地。已是说不出话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妻儿老小,使劲地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几个老管家,见主人失了分寸,招呼着其他人去县衙请仵作,而后又叫人扶着哭晕的陈氏回内宅。
杜雄望着眼前的豪宅,在望望远处若隐若现地沂蒙山,终是叹了口气。
又有人来报,有几百兵丁入城,看着穿着打扮,是安东卫所之人。
杜雄回到书房里,坐在椅子上,终晓得衙门那边不是看在自己女婿的情分,也不是看在自己的监生功名,而是怕抱了一锅端的心思。想到这里,他便叫人换心腹长随杜安进房内。
杜安二十来岁,就是前几日往沂州送信之人,原是杜家佃户之子,幼年父母亡故后入了杜家为奴。因是杜雄看着长大的,又老实本分,素日里最为杜雄倚重,虽然没有认为养子,但是也从来不以寻常奴仆视之。
在杜安进来前,杜雄拿了钥匙,打开书案下地一个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个物什,又拿了纸笔,提笔写了封信,而后将那物什与信都装了信封,封好。
杜安进来,再次跪下,哽咽着道:“老爷,都是小的不是,若是能惊醒些,大小姐也不至于……”说到这里,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杜雄像是老了好几岁,哑着嗓子,摆了摆手,说道:“嗦什么?一个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快起来,老爷我还有事要托付与你!”
杜安闻言,抹了把泪起身,问道:“老爷,但请吩咐,小的自幼受杜家恩养,上刀山、下油锅皆在所不辞!”
杜雄点了点头,将桌子上的信封交给他,吩咐道:“一会儿我叫人支起灵棚,为贞儿举丧,你趁乱带杰儿混出去,避开庄外衙门地眼线,往山里去!”
杜雄所说的杰儿,便是他的嫡子杜杰,今年七岁,才启蒙不久。
杜安闻言大惊,急忙问道:“老爷,若是到了这个地步,也该是老爷先想法子避出去啊!”
杜雄摇摇头,说道:“哪里有那么便宜的好事?若是我往山里去,你当他们不敢进山吗?”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你进山,过了羊角盘,往南北山走,过了清水涧,就会有人问话,你只说是杜家大爷派给八甲老大请安的!等见到人后,再将这封信交上。”
杜安晓得是大事,仔细地记在心上,仍是不死先,还劝杜雄离开。
杜雄摆摆手叫他先下去准备,自己寻陈氏去了。
陈氏躺在炕上,虽然醒过来,眼神却木木地,只是不停地流泪。杜雄次女杜贤儿在床前照顾母,还有两个大丫鬟在给陈氏投帕子擦脸。
见杜雄进来,杜贤儿与那两个丫鬟都起身。给他见礼。杜雄见到杜贤儿,一愣神,想起与她容貌八分相似地长女。心里亦是抽痛不已。强忍了。挥了挥手,打发女儿带着丫鬟下去,还让女儿稍后带儿子过来。
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两个,杜雄走到梳妆台前,将几个首饰盒都打开了,问妻子道:“你那几样值钱的体己物什呢?可都在这里?”
陈氏虽不晓得丈夫用意,但还是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在炕柜下边地抽屉里拿了钥匙。而后将炕尾的箱子开了,取出了尺长地梨花木匣子,交给丈夫。
杜雄接过,将匣子打开,从袖子掏出个帕子,里将里面的几样值钱的头面首饰混乱倒在上面,系成一个拳头大地小包。
陈氏原当丈夫要给女儿陪葬或是往衙门打点,见了他这般。很是意外,不解地说道:“老爷,这是?”
杜雄掂了掂那包首饰,甚轻,没什么分量。略觉心安。听了妻子地话,回道:“杰儿不能留了,我打发杜安带他出去避避!总要……总要给杜家留条血脉方好……”
陈氏听了,身子一软,扶了炕沿。方好些。用帕子紧紧地捂住嘴巴,却是骇得瞪圆了眼睛。
纵然是妇道人家。但是刚刚在长女尸身前亦是听了那番话的,心底原本还有些埋怨,若是丈夫不贪心谋夺大伯的遗产,也不会惹下祸事,连累女儿跟着丧命。
现下,她才明白过来,不止是长女,怕是全家人都要跟着送命。
这时,就听廊下杜贤儿的声音道:“爹爹,娘亲,女儿带弟弟过来了!”
陈氏闻言身子一颤,也不晓得哪里来得力气,一下子扑到杜雄前跪倒,压低着音量,哭着说道:“老爷,求您了,让贤儿也伴着杰儿出去吧!杰儿还小,杜安再好,亦不是杜家血亲,哪里能放心?咱们又不能在跟前,让贤儿伴着弟弟出去吧!”
杜雄晓得妻子的用意,哪里是不放心儿子没人照顾,无非是想要给女儿留下一条生路罢了。他心下一软,本要开口答应,但是随后想到就算是秦老大够义气,但那里毕竟是土匪窝,好好的女儿送过去,哪里还有好的?到时候,说不得连累儿子都断送了生路。
想到这里,他板着低声呵斥道:“糊涂,你当是儿戏吗?如今外头有衙门的人盯着,若是那么好出去,自然全家人都出去了,还用得着这般?为了疼女儿,你就不要儿子地性命了?”
陈氏听着话中,再无半点转圜余地,悲从中来,哪里还忍得住?瘫在地上,放声悲哭。
杜贤儿牵着弟弟的手,还在廊下候着,半响不见爹娘叫进,还在心里纳罕,就听到娘亲放声大哭,姐弟两个唬了一跳,也顾不得父母叫进的规矩,急忙忙地冲了进去。
见娘亲趴在地上,杜贤儿还只是疑惑地望向杜雄;杜杰年纪小,已经嘴巴一咧,跟着娘亲一道哭起来。
虽然曹嘴上说得硬气,但是心里终究有些不舒坦,对杜雄本人的怨愤也轻了少许,最后还是与庄先生商议,明日再派人将杜雄入狱审查。反正杜家庄外,都守的严严实实,安东卫的兵丁也好了,不怕他们会跑了去。
还是那句话,人死为大,留出一日,给杜家举丧也好。
再说,根据庄先生与曹两人的分析,这杜雄不过是个贪财的乡绅,怕也是其中受累之人。
不过,就算不是主谋,杜雄亦不算是无辜之人。瞧着他家下人地嚣张气焰,也是骄横惯了的,若是那日路上遇到的不是曹他们,而是寻常百姓,怕是难免有所伤亡。
因得了消息后,着急到蒙阴来,初瑜只带了喜云、喜彩两个过来侍候。曹在饮食上向来有些挑剔,初瑜便留了喜云在屋里侍候,自己带着喜彩往厨房去。她寻思着,丈夫才醒来,吃些粥食才好。不过,这边厨房这两日供应的,不过是寻常粳米,丈夫平日都是不吃的。
因县令梁顺正官品低,收入少,这边衙门又鲜有油水。虽然有些本地乡绅给过些供奉,都给京城候缺地儿子送去了,这边并不富裕。
厨房里,只有一个厨娘,往日里衙门这几口人还应付得开。自从曹住进来,哪里还忙得开?偏生里面那位身份贵重,这个时候又不敢随意打外头请人来。实在没法子,便只有县令太太带着个丫头在这边跟着忙活。
初瑜这两日,与县令太太也熟了的,见到她亲自在这边打理众人伙食,很是过意不过。她刚要说两句感谢的话,便见县令太太身后出来一少女,“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那少女穿着素白衣裳,看着是下人服饰,但是其细皮嫩肉的,丝毫没有为奴婢者的卑微,跪在地上,鹅蛋脸上一双大眼睛,望着初瑜,哭着说不出话来。
初瑜虽不晓得这少女为何如此,但是对厨房突然多出这个生人来亦是唬了一跳,略带不解地望向知县太太王氏。
王氏很是踌躇了一会儿,为难地瞧了瞧地上的少女,又看了眼初瑜,方犹犹豫豫地说道:“这是城西杜家的二姑娘杜贤儿,来寻郡主说情的!”
“城西杜家”初瑜听了这四个字,神情已经淡了下来,眉头微蹙,不再瞧地上那少女,对王氏道:“王安人,厨房可有赤豆?”
因王氏按照其夫现下的品级,是六品安人,所以初瑜这般称呼。
王氏听了直愣神,喜云在旁,怕初瑜等得不耐,追问道:“王安人,格格问你厨房可有赤豆?”
王氏忙望向厨娘,那厨娘指了指厨房北墙,说道:“有的,让俺收在篮里,挂在那儿!”
初瑜点点头,对王氏道:“我欲为外子弄些吃食,厨房狭窄,若是安人无事,可否领这位姑娘先下去?”
到底是皇家贵女,和硕格格,初瑜不过是一身素服,但是说起话来,却是让人生出畏惧之
王氏原只当她年轻腼腆,看着又和气,况且道台大人醒了,并无性命之忧,想着她定是好说话的。因此,方一时心软,让那少女来见初瑜,没成想这位郡主格格连应付的意思也无,想来是对杜家怨恨不轻。
她已经是后悔不已,埋怨自己为何这般糊涂,没架住这小姑娘的一番哭磨。说起来。杜贤儿之母陈氏是日照王家的外甥女,论起来,要叫王氏一声表姐。因此在蒙阴县这边,两家早先亦有些往来。
当初若不是赵文禾听说杜家长女容貌出色。央求了知州姐夫做媒。杜家本是要与梁家做亲的。就因这,梁顺正与杜雄亦是有些不痛快,只是两家的女眷偶尔还有些走动。
听了初瑜的话,王氏亦不敢再多说什么,应声后要拉杜贤儿下去。杜贤儿挣扎两步,往初瑜身前,哭道:“郡主慈悲,就算是偿命也罢。我们杜家也死了好些人,且不说惊马踩踏,死了两个家丁,今儿还没了个管家,就是家姐,也是因此丧命!郡主亦是父母生养,就算您的夫君再尊贵无比,毕竟没有性命之忧。难道非要瞧着我杜家灭了满门。方解恨吗?我家小弟不过七岁,又哪里有了不得了的罪过,就要抓了他去?”
虽然杜贤儿极力克制,但毕竟年岁不大,说话间不由露出怨愤之色。到了最后,已经是扬声质问这一番话,却是好几个意思在里面了,有地初瑜晓得,有的听起来却甚至糊涂。然。她现下却没有与杜贤儿细问的心思。
像什么“灭杜家满门”、“抓了其稚龄幼弟”云云。初瑜都是不信的。别人不晓得她丈夫地脾气秉性,她还不晓得?哪里是那种狠心肠地人?或是有什么误会再里面。使得杜家的人吓得失了分寸。
虽然晓得杜贤儿或是误会什么,但是初瑜哪里有心思过问?只想着亲手熬一碗粥,让丈夫填填肚子。
外头的事,即便不是曹做主,有庄先生在,也不会失了分寸。
杜贤儿是无意听了父母言语,换了衣物,悄悄打杜家庄溜出来,跟在幼弟身后相送的,没想到却目睹杜安与弟弟被带走的一幕。她想要回去告之父母,又想着父母已经是那般模样,怕是没胆量与那个甚么知州大人抗衡。便大着胆子来县衙这边,想着寻表姨王氏拿个主意。
偏生这边因曹与初瑜在,门户守得很紧,直待王氏遣了丫鬟跟厨娘去买菜,杜贤儿才堵了那丫鬟,两人换了衣衫,混进来。
王氏刚听说杜贞儿惨死的消息,听说连几岁的杜杰亦不能幸免,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给杜贤儿出了这个主意。
见初瑜不理睬自己个儿,杜贤儿悲愤交加,眼神里满是怨恨,咬牙切齿道:“你们这般狠毒,依仗着权势,视人命如草芥,老天有眼,会遭报应的……”
话未说完,脸上已经重重地挨了一巴掌,身子一趔斜,倒在地上。
初瑜微微抬起下巴,面带寒霜地看着她,冷冷地道:“我家大人,顶天立地,纵不能说济世苍生,对这百万沂州民众亦有福泽之恩,哪里容得人肆意诋毁?”
杜贤儿捂住嘴巴,已经唬得傻了,呆呆地望着初瑜说不出话来。
初瑜说完,方平复平复心中怒气,对喜彩道:“去寻张义、赵同两个,问问他们,怎么守地门户?若是有心有不轨之人进来,伤了大人,他们还想要性命不要?”
喜彩应了,却不肯抬步。因这少女是王氏识得的,怕单独留下初瑜在厨房不妥当,她便劝道:“格格,您先回屋子,奴婢去传话后,回来再料理吃食吧?”
初瑜摇摇头,说道:“大人方醒,肚子里正空着,还得早点做些粥给他方好!”
王氏见了她方才的气势,再听她此刻温柔细语,不禁暗暗咂舌,低声对杜贤儿说道:“快别闹了,随我出去!”
那杜贤儿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开声量,大哭起来,像个绝望伤心的孩子。
初瑜见她方才还是牙尖嘴利,现下却是如无赖稚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喜彩看不过眼,上前说道:“你这小姑娘,好没道理!我家额驸乃朝廷命官,如今却只能躺在床上,这是哪个的过错?难道单凭你撒些个金豆子,就能置国法于无物?若是那样,岂不是明儿阿猫阿狗都能向我家额驸呲牙?又有几条腿能够断的?这样看了,怕是只有圣人转世,方能成为你这小姑娘口中的慈悲人”
喜彩话音放落,就听有人轻笑出声。转身望去,喜云正扶着门框笑呢。
喜彩被她笑得有些羞臊,略带不服,嘟囔道:“怎么?难不成。我还有说错的地方?”
喜云先对初瑜道:“格格。额驸听到这边地动静不对,打发奴婢来瞧瞧!原是有人冲撞进来,用不用奴婢唤人带她下去?”
初瑜看了地上已经渐渐收声的杜贤儿,道:“是非曲直,自有论断,哭闹无益!”说到这里,交代喜彩:“你去同前院说一声,叫张义带几个人。送这位姑娘回去!”
杜贤儿瞧着初瑜面容平静,想着她方才的冷傲,心里已经生出几分悔意,老老实实地擦了泪,跪下给初瑜磕了三个头,说道:“郡主贵人,请念在贤儿年幼无知的份上,不要计较贤儿的妄言之罪。我这就家去,不敢再胡闹了!只是我幼弟年岁小,怕是早已唬得不行,若是郡主贵人方便,还请照拂一二……”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
初瑜听了,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晓得了。
杜贤儿这方起身,满脸满眼地祈求。一步一回头地随着王氏与喜彩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那厨娘与初瑜、喜云三人。厨娘心里瞧着杜贤儿实在可怜,就认为初瑜过于狠心了。不过面上哪里敢显露出来?略带殷勤地,打北墙拿下那只装赤豆的竹篮,对初瑜问道:“郡主奶奶,您瞧,这是今秋新下来的赤豆,做豆包、熬粥都是极好的!”
初瑜却是怔怔地,有些失神恍惚。
那厨娘,见初瑜不吭声,还以为她不信自己,急忙道:“俺不骗人,这个味道确实好!”
喜云见初瑜神色不对,有些担心,低声问道:“格格,可是身子不舒坦?这几日,格格熬得狠了!”
初瑜醒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个缘故,是思量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对了,你方出来时,庄先生还在屋子与额驸说话吗?”
喜云回道:“早不在了,像是前头衙门有事寻先生,先生与魏爷都前院去了!”
初瑜想着杜家幼子被绑缚之事,并不像是庄先生地为人行事,却不晓得因何缘故,是哪个做主抓了孩子过来。别说是她听着别扭,想来就是曹晓得,心里亦不会舒坦地。些饿,但是方才喝了一碗汤药、两块红枣糕,也算混了个半饱。
庄先生与魏黑听了前衙之事出去,初瑜又去了厨房那边,他一个人望着屋顶发呆。实不知是他倒霉,还是那个杜雄倒霉,平白无故地,竟生出这些个变故。
害他至此,怎么折腾那个杜雄,曹都不会心软。只是记得方才小满来传话,说得是杜雄地儿子,这事儿怎么越闹腾越复杂?
是惊慌失措,才要送走儿子的?还是其他缘故?曹实是想不出来,又想着方才隐隐约约听见的女子哭叫声,却听不真切,是哪个在哭?只是心里晓得不是初瑜,便也不太担心,只等喜云探看的消息。
蒙阴县前衙,县令梁顺正轻轻地擦拭下额头的冷汗,望着脸上阴晴不定地庄先生,只盼着能够少生些变故。
这杜雄也是,这边刚想着他丧女可怜,宽裕他一日,他便又弄出这些幺蛾子来,这不是逼着道台府这边早些动手收拾他吗?
只是不晓得杜雄是要将儿子往哪里送?是日照王家,还是其他的亲眷?这两月,杜雄虽然将族长的位置给捞到手,但是也得罪不少亲族,并不见与哪个族人亲厚。
若是到了王家去,被道台府的人查出来,指不定要疑心到自己个儿头上,那样可委实不妙。这样想着,便觉得眼前这事虽然麻烦些,却算是好事了。
心下思量着,梁顺正的眼睛却不禁往庄先生手上瞄。
庄先生手里拿着的,赫然是杜雄交给杜平的那封信。
拆开火封,看完那封信,庄先生脸色越发阴沉。看不出喜怒,就着信封,瞧了瞧里面的物什,便没有在众人面前拿出来。而是看了一眼。收了起来。而后指了指杜平,对赵同道:“带下去,讯问清楚,杜雄怎生交代地他,一字一句,问个仔细!”
杜平被捆绑得结实,嘴里也塞了破布,瞪大眼睛。望着自家小少爷,挣扎着不愿意下去。被赵同使劲给了两下子,方算消停了,被死狗一样地拖了出去。
庄先生又指了指那被吓得抽咽出声的杜杰,对梁顺正道:“这个孩子,还请老大人使人……”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道:“罢了。还是不劳烦老大人!”而后交代小满,将这孩子带到内院去,仔细看好。
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却不晓得这额驸府的先生是几品?梁顺正见庄先生在县衙大堂,将自己晾在一边。从容地安排这些,心下颇有些不是滋味儿。
彼此年纪差不多,都是将近花甲之年,为何觉得他这先生做得比自己个儿这个县令老爷还自在体面?梁顺正心下腹诽不已,面上却只能笑着应付过去。毕竟对方是道台府的红人。实不是他这个小县令能惹地。
庄先生要去寻曹商议杜家之事。又有新地变故,看来需要仔细筹划、筹划。因此。并没功夫与梁顺正敷衍,应酬两句便告辞回内院去。
初瑜已经熬好了粥过来,正坐在床边侍候曹喝粥。粥里有腊肉丁,有干菜碎末,吃着咸滋滋的,倒也开胃。
曹不耐烦吃甜食,刚端上来时,见红彤彤的,还以为是枣粥之类,尝过一口,才晓得是咸粥。
只是不见米粒,又不见豆子,但是却带着豆香与米香,不由使人稀奇,问道:“使什么做地?倒是第一回吃这个!”
初瑜见曹有胃口,心下欢喜,脸上不禁多了笑意,道:“额驸喜欢,就多用一碗,这个是用粳米碾碎了熬地,用地赤豆水调色,最是好克化!”
曹点点头,拿着调羹喝了一碗,见初瑜面有疲色,很是心疼,说道:“何必这般费事,累着你怎生好?不过这几样材料,都放到锅里熬就是!”初瑜只是笑而不答,喜云在旁接了曹地碗,帮他在海碗里又盛了一碗,笑着送上,说道:“额驸说得好生轻巧?婢子跟着格格到府里两年,怎么不记得额驸什么时候喝过白米粥?”
曹生活起居,向来都是别人侍候的,饮食这块,也没用自己操过心。现下听喜云这般说,才想起自己地“挑剔”来,笑了两声,将手上的粥喝了,而后拉了初瑜的手。
初瑜的手冰冰地,想必是沾了水的缘故。
曹很是心疼,低声对初瑜道:“就算要弄这些,也不许自己动手,让喜云、喜彩她们做就是!”
初瑜笑着说:“初瑜喜欢弄这些个,只要额驸用的高兴,初瑜便是说不出的欢喜!”
看着两个主子的腻味样,喜云与喜彩两个不由对视一眼,想着是不是要退避开来。不过,瞧着额驸那包扎的严实的腿,也不像是能做“坏事”的,便各自装作甚么也没瞧见,低着头,收拾了碗筷。
杜家二爷杜辉看着满桌子地菜肴,心中很是满意,端起手中的茶杯,冲对面的客人道:“因弟弟身上带着孝,不便陪哥哥喝酒,这里先以茶代酒,敬哥哥一杯,算是给哥哥洗尘!”
他的对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煞是爽快地端起自己地酒杯,说道:“既是这样,俺就不同老弟客气,咱兄弟先干了这盅!”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方带了人马来蒙阴的安东卫所的把总杜斌。
春日间在蒙阴驻扎时,杜斌与杜辉吃过几次酒。因同姓,虽不是同宗,但是脾气相投,处得关系甚好。
瞧着庄先生等初瑜带着喜云、喜彩出去后说话,曹便晓得是要有要事商量,可看到信封里那物什时,他还是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是个看着很不起眼的黑铁扳指,但是却让曹生出眼熟的感觉。他将扳指仔细看了,上面隐隐地一座山,而后是日月同升的图案。
庄先生本是让曹留意那封信的,没想到他却关注起扳指来,略带疑惑,问到:“孚若见过此物?”
曹闻言,摇了摇头,说道:“这倒是第一遭见过,只是觉得眼熟罢了!”说着,将扳指套到自己的拇指上,举到眼前看了几眼,对庄先生说:“先生,杜雄怎么会有这扳指?对方莫不是也是喜欢骑射的,才戴了这个?”
现下,这扳指还不是装饰物什,除了在习箭或者射猎时,鲜少有人会佩戴。
庄先生指了指被曹忽略的那封信,说道:“这个是杜雄家仆人带着的书信,只是这信上没头没尾,并不晓得是往哪里送的!”说到这里,瞧着那扳指道:“这约莫着是充当信物的,只是这个物什却不寻常,这是洪门堂主的信物!”
果不其然,曹将那扳指摘下,心下叹道。看到它第一眼还没什么,仔细看过后,除了图案不同外,其他的与当年他在杭州别院里得的那枚扳指一般无二。先前的那个扳指,上面只有简单的梅花图案。
提起那扳指,亦是曹的怨念。这好好地遇到个要死的和尚。对方又是后世闻名的洪门的开山祖师爷,说起来也是奇遇。为何传说中那种,留本武功秘籍或者绝世神兵之类的,通通不见,只留个破扳指请他转交。
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曹亦不愿意做食言而肥之人,不管这和尚生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遇到时不过是个生命垂危的老人罢了。
不过。曹还没魔怔,晓得洪门那条“反清复明”那条规矩,注定打开山立派起,就是朝廷所不容地“叛逆”之流。自然不会举着那梅花扳指,满天下去寻“大洪山”地“吴天成”。
扳指早已让他裹了蜡油,埋在江宁织造府东花园的“叠翠”石下。
东花园,因接过驾的缘故,向来是封着的。鲜少有人过去。“叠翠”二字,是康熙亲笔手书,除非到了改朝换代,否则应该没有谁有胆子,敢轻易挪动。将东西埋在那里,曹甚是心安。
小时候不便,顾不上那个,大了些。曹曾留意湖南的地理游记相关的书籍,翻了无数本,也没寻到“大洪山”这个地方。或是里面有什么隐喻,他也只能不了了之。却是没想到,今日会在山东瞧见洪门之物。
庄先生没有注意到曹的异样。见他不应声,只当他不晓得“洪门”的典故,解释道:“他们早年在南八省很是活跃,只因康熙四十年内乱方消沉,这些年已经鲜少有人提及!没想到会在北面瞧见这个。不晓得杜雄与洪门到底是何关系。”说到这里。思量了一遭道:“孚若,张义他们去讯问那杜家下人去了。杜雄这边,也是不好再等!他眼下惶恐,正是惊弓之鸟,谁晓得还会闹出什么来!”
曹方才已听初瑜她们提过杜雄之女混进来地事,心中还有些后怕。听着喜彩的转述,杜家之人已经是满腹怨恨,若是真存了歹心,使得初瑜有所闪失,那可是悔之不及。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他是受害人,怎地反倒成了“恶人”一般?那个杜雄,亦是个没脑子的,稀里糊涂陷进这种事里,不想着怎么去查询其中的不对之处,寻到幕后推波助澜之人将功赎罪,反而竟弄这些没有的。
曹听到这杜家之事,甚是觉得没滋味儿,亦同意庄先生拘拿杜雄的提议。
杜平不仅被关进县衙大狱,而且直接带进现下空置的刑讯室。
这是庄先生特地交代的,因想着或许能问出了不得地话来,若是外头中,人多口杂,反而不妥当。因此,杜平便被张义等人带到此处。
将杜平绑到柱子上后,张义只留了赵同,其他人都暂时打发下去。
张义因自家主子受到重伤,对这杜家之人丝毫没有留情之处,拿着鞭子,喝问道:“说,那混蛋到底对你交代了什么?若是想要性命,你便给爷交代清楚?”
杜平脸上带着惶恐,说道:“官爷说得是哪里话?不过是俺家老爷派小的带小少爷出来耍,哪里有其他的?”
张义见他空口白牙说瞎话,哪里有好脾气?使唤一挥,一鞭子已经生生地抽到杜平身上。鞭稍划过杜平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杜平痛得大叫,但是却仍是一口咬定,自己老爷并没有交代。张义见他这般无赖,手下便止不住,一鞭子一鞭子地,猛劲抽过去。
杜平确是称得上忠仆,被绑在柱子上,挨了十多鞭子,虽然痛得叫娘,仍是咬着牙不改口。
张义气得不行,下手越来越狠。杜平身上、脸上,尽是鞭痕,血淋淋的,闭着眼睛,嘴里地呻吟声越来越小。
张义还要再打,却被旁边的赵同拦住。赵同瞥了满身是血的杜平一眼,冷笑道:“真没想到,这旮旯地方倒好出来条好汉!爷倒是要提醒你,你带着那小崽子还在,若是你嫌他命长,尽管不开口罢了!”
蛇打七寸,正是中了杜平的痛处。他立时睁了眼睛,脸上已经显出惶恐之色,急问道:“你们将俺家少爷如何了?俺家少爷呢?”
因他是个忠仆。赵同心下亦有几分佩服,但想起就是这杜家,还得自己个儿的主子差点丢了性命,生出地那点相惜之心顿时烟消云散,冷哼一声,道:“他如何,不是还要看你机灵不机灵?若是你交代了。自然他好好地。否则爷没耐心了,保不齐先断了他的两条腿来,出口恶气!”
他说得恶狠狠地,杜平吓得一激灵。虽然平日在杜雄身边,杜家也有些护院打手,但是与眼前满脸煞气的这人想比,倒像是顽童一般。
然,杜平毕竟二十多岁。亦有一番见识,晓得轻重缓急。别的不说,单是通匪这一条,就足够使自家老爷送命了。因此,他仍是阖眼,又回到先前的模样。
张义与赵同虽说看着凶狠,但是素日在曹身边,不过是充当长随。毕竟是头一遭遇到这种讯问之事,除了耍狠,实没有其他经验。见杜平竟成了一颗咬不开的“铁蚕豆”,两人都皱了眉,彼此对看一眼。寻思着是不是真将杜家那小崽子提来,让这小子懂事一些。
不过,只是讯问个人罢了,还要那般大张声势,不是显得两人废物?
正犹豫着。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小满地声音,道:“张大哥。赵大哥,事情可妥当了!”
两人开门,放小满进来,见他手上提着地,正是杜家的小少爷。杜杰嘴里被塞了核桃,胳膊又被捆了,哭花了小脸,看着甚是可怜。
张义与赵同两个,却没心思可怜他,只觉得小满来得正好。张义笑着说:“小满兄弟,你倒日渐伶俐了!这小子不开眼,我们正琢磨着拉这小崽子过来,你实是及时雨!”
小满将杜杰递给赵同,笑着说道:“两个哥哥,这是魏爷使我送来的,我可没那面皮,白白居功!”
张义问道:“魏爷回来了?想来任老三、任老四又要挨拳脚了,让他们带人盯个庄子,都能放出这些个人来!”
赵同跟着应和道:“可不是,他们是真出息了!将杜家那混蛋的儿子、闺女都放出来,还累的我们跟着没了脸面,委实可恨!”
小满说:“听着跟去的周风讲,魏爷踹了他们好几脚!已经拿了大爷的手令,往杜家庄拘人去了,想来一会儿便要回来!魏爷听说两位哥哥在这边,说了,怕这家伙不好开口,还得用这小崽子使使,还说大爷的,让这些个土包子,见识见识咱们地手段,省得在被人小瞧了去!”
最后这几句,惟妙惟肖地学着魏黑的口气,听得张义、赵同两人都笑了。
杜安身上虽是闭着眼睛,只觉得身上火辣辣的疼痛,但是耳朵却仍听得清楚。
听了两人对话,睁开眼睛,那像小鸡一样被人提在手中的,不是自家的小少爷,还是哪个?直骇的肝胆俱裂,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方高声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就算俺家老爷冒犯了你们大人,又干俺家少爷何事,你们这般,还有王法吗?”
赵同拔下腰间的佩刀,在杜杰面前摆弄了几下,刀剑始终不离那孩子的脖颈。
杜杰不过七岁,哪里受过这般恐吓?显示猛睁大眼睛,随后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杜平见了,不晓得自家少爷安危如何,使劲地挣扎着,双眼血红,嘴里发出令人心颤地吼叫,像是受伤的野兽。
不知是小满吓得脸色苍白,连带着张义与赵同两个都有些失态。
赵同素来冷面,还硬撑着,拿了刀尖在那孩子四肢处比划着,瞪着杜安,嘴里道:“嚎什么!即时你要做好汉,少不得爷就成全里,到底是先胳膊,还是先腿,这个,是你来选,还好爷替你做主?”
话虽这样说着,但是瞧着这孩子可怜,赵同哪里是能下的手的?毕竟与吴茂、吴盛兄弟不同,吴家兄弟,早年就跟着曹身边,见识多些,对血腥杀戮也是亲见过的。
赵同与张义两个在京城府上也算是养尊处优,平日做地差事,不过是一些跑腿差事。并未见过这些。再说,他们是晓得曹脾气的,并不是如其他权贵人家那般,视百姓如草芥。
就算是有庄先生吩咐,毕竟没让他们动这小孩子,若是真为了问口供,弄残这孩子。他们还真是无法下手。
毕竟小孩子无辜。若是换了杜雄在这里,估计不用人吩咐,他们地刀子就早招呼上去。
赵同还迟疑着,就听门外有人冷哼一声。
原来魏黑终是不放心,跟过来瞧瞧,却是见张义与赵同都是只动嘴、无法下手的主,便冷着脸推门进来。
张义与赵同见他脸色难看,心中也羞愧。皆低头道:“魏爷!”
魏黑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说道:“你们倒是心善,莫要忘了,现下这些是什么人?能够打大人主意的人,哪里值当你们心软?”
张亦与赵同满脸羞涩,齐声道:“魏爷教训地是,小地知道错了!”
杜平仍是红着眼睛,死死地望着这边。
魏黑瞧也不瞧他。直接将杜杰提在手中,一个巴掌下去,将他抽醒来。随后将他口中的胡桃取了,身上地绳子解开。
杜杰唬得瑟瑟发抖,张了张嘴巴。不敢哭出声来。
魏黑往他肩膀上一抚,只听骨头错开地声音,杜杰立时发出杀猪般地叫声。
不说杜平看了如何,就是一旁在小满与张义也觉得身子发寒。唯有赵同,仔细瞧着魏黑的手法。脸上不经意流出艳羡之色。
魏黑见了。暗暗点头。经过这次变故,他也发现一些不对。那就是曹身边的人能够是使上力气的太少了。虽说大多是曹家家生子,忠心这块是能保障的,但都是没经过事的,心肠也没几个硬的。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可实在不好。
除了杜雄之外,连带这杜辉与杜彬亦在。两人在福顺酒楼,吃的正高兴,就见杜家这边地小厮气喘吁吁地过来寻,说是杜雄有急事,请二爷立时过去说去。
杜辉心下得意,晓得大哥是撑不住了,到底是没见识,这几日还是生抗,如今不还是乖乖地要请他来说和吗?
听说是杜家家事,杜斌本要回避,不跟着过去参合的,但是耐不住杜辉好话央求,便随着过来看看热闹。
进了屋子,杜辉强忍住心下得意,脸上带着一丝凄色,抱拳说道:“大哥,要节哀啊!大侄女……”说到这里,顿了顿,道:“那姓赵的忒不是东西!”
杜雄眼神已经有些发木,拘着身子,软软地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瞧见兄弟身后,还跟着个官爷,他的脸上多了份惊恐与诧异。
杜辉这才像想起一般,侧过身来,指了指杜斌,跟大哥介绍道:“大哥,这位是安东卫的杜把总,说起来与咱们倒是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杜雄只是点了点头,连身子都没起身,这实在是有些失礼。别说杜斌觉得恼,就是杜辉,也有些脸上抹不开,皱眉低声道:“大哥,你快见过杜爷啊!”
杜雄只是抬了抬胳膊,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是杜家家事,还是请这位军爷先去客厅喝茶!”
杜辉还要再说,杜斌瞧了瞧杜雄面如死灰,又是一身的丧服,实在懒得计较他的失礼,对杜辉说道:“杜兄弟,那边还有兄弟需要照看,咱们明日再聊,哥哥这就先回去!”
杜辉还要挽留,杜斌摆了摆手,说道:“你同哥哥客气什么?先忙着家里这摊吧!哥哥在这里说不得要几天,往后有功夫说话!”说话间,大步出送了。
杜辉没法子,只好跟在后面,送出大门,而后方回到书房,忍不住对杜雄埋怨道:“大哥怎能这般?好不容易兄弟厚着面皮,请了杜把总到家里,就是想要让他做个中人,往道台那便说情地!”
杜雄却没有应答,而是打书案下拿出个小木匣子,推到杜辉跟前,说道:“老二,这是哥哥的房契与田契,大伯那些个,在伯母手中把着,原是要大伯出殡后,寻个日子,找族人来分家的,谁想到会是这般!”
杜辉不晓得哥哥用意,不禁怔住了。
杜雄站起身来,“扑通”一生,跪倒在杜辉面前。
杜辉忙去扶他,问道:“大哥,这是做甚?折杀兄弟了?”
杜雄叹了口气,绝望地说道:“杰儿被他们抓走了,如今哥哥算是想明白了,怕是哥哥这条命保不住了。只求二弟瞧着同胞手足情分上,对你嫂子与侄女照拂一二!”
蒙阴县衙,内宅。
曹躺在床上,嘴里喃喃道:“羊角盘、清水涧,八甲老大!”脸上隐隐露出兴奋之色。这是下午魏黑来回禀的,落实了杜雄“通匪”的罪名。不过,曹倒不是为那个欣喜,而是思量着,若是能打杜雄口中探问些沂蒙山匪的详情,知己知彼,也好有的应对。
他对升官并不热衷,对于用别人的鲜血来染红顶戴这种事也无甚兴趣,只是为了邱老汉那件案子罢了。
这些寒门小户倒霉遇上的凶杀案,苦主没有银钱打理,通常衙门都会意思意思地查查,寻不着痕迹便不了了之。曹哪里会那样做呢?是他亲耳所闻之事,又是他守道任上第一桩公事。不管是为了所谓“公理正义”,还是“职责本心”,他都想要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原本还想着过些日子,专程来蒙阴县探查一番,没想到遇上无妄之灾后,竟牵出“沂蒙山匪”来,也算是小有所获。
刚才听到前院的消息,倒是杜氏兄弟都拘了,庄先生正协同梁县令在前头问话。想到这里,曹瞧瞧自己的腿,终是露出些沮丧来。明明已经叫人上了夹板,只要有人搀扶,坐着是无碍事的,偏生他竟是谁也指使不动。
他想要随着庄先生去前衙,但是谁肯扶他起来?瞧着大家紧张兮兮的模样,连带他自己都有些心里没底,不敢硬勉强,也是怕万一倒霉,腿脚在落些毛病出来。因此。便也就消停地留在屋子里。
眼看就要进三九,正是一年之中天最冷的时候,虽说屋子里摆了两盆银碳,曹也由床上移到炕上,但还是觉得热乎气不足。
窗外暮色渐浓,初瑜带着喜云、喜彩点了灯烛。
曹从枕头边拿了怀表,还不到酉时(下午五点),因问道:“阴天吗?怎么黑得这般快?”
初瑜笑着说:“可不是,看着天沉得吓人人,看来是要下大雪了!”
灯光摇曳下。曹见初瑜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乏色。想着她这几日定是辛苦,心里很是心疼,也没心思去想沂蒙山匪之事,开口道:“你忙了半日,里里外外的,上炕歇着,早点安置!”
因有喜云与喜彩在,初瑜有些不好意思。直待两人笑嘻嘻地俯了俯身。退了出去,她方在炕边坐了,先是将曹被窝里地手炉里换了新碳,而后问道:“额驸,下晌吃的都是稀的,要不要吃些东西点饥?饽饽都是备好的,在外间小炉子上温着!”
说起来,打曹得了曹颐的消息往济南府去。至今已经将近一月,夫妻两个何曾分离过这许久?曹见初瑜脸上隐隐带着几分担忧,不禁牵了她的手,说道:“喝了两碗粥,肚子还饱着。你别太担心。大夫不是说只是养几个月吗,并不碍事!”说话间,使劲地揉了揉初瑜的手:“怎地这么冰?明儿不许再去厨房!”
初瑜轻轻地点了点头,但笑着却有些勉强,曹正想着京城的事。想着有没有欢喜的。讲给初瑜听,化解化解她的忧虑;看了一样她生育后略显丰腴地身材。又想着两人也是大半年没有行“周公之礼”。
可是孝期没完,自己地腿成这样,曹正郁闷,就听初瑜喃喃道:“额驸,天佑不晓得如何了?”
天佑?曹正看着初瑜,想入非非,听到她这般“深情”地提别人的名字,怔了一下,名字好耳熟,方想起自己的儿子。立时,惭愧万分,这,怎么把那个小家伙给忘了?
初瑜没有发现曹的异样,笑着说:“有紫晶姐姐与叶嬷嬷呢,想来天佑是妥当的,只是两天没见到他,有些空落落。”
曹见初瑜这般说,不禁有些自责,当爹的终究不如当妈的,想想自己离家这些日子,想儿子的次数,明显不如想媳妇地次数多。
小天佑的情况并不算好,正哇哇大哭。叶嬷嬷与紫晶手忙脚乱,都不晓得如何是好。前天初瑜走前,天佑好好好的。
因听到曹出事的消息,初瑜去蒙阴,原想带着天佑的。被叶嬷嬷给拦下,但是天佑才两个多月,这又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小孩子家家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
初瑜晓得叶嬷嬷说得在理,就将儿子托给紫晶与叶嬷嬷,自己往蒙阴去。
府里有奶子,还有母牛,开始大家都以为只要好好看护天佑,便会无大碍。谁会想到,对于奶子哺乳,天佑是喝了就吐;对于牛乳,喝了喝了,昨日还开始拉起稀来。
除了请大夫来瞧外,紫晶与叶嬷嬷又同田氏说了,将她那边的奶子换一个,来奶天佑。
天佑倒是肯吃奶了,但是今天仍是拉肚子。小孩子,才两个多月,折腾了两日,小脸都瘦下去。
紫晶急得不行,眼泪都要出来,两位主子不在,小主子又这般,就是她素日在淡定,如今也是手足无措。
叶嬷嬷到底是经年的,岁数大些,比紫晶显得镇静些,除了请大夫再来瞧之外,又打发人往蒙阴送信,又请曹方出去四下寻奶子。寻了两个有奶子地妇人,但天佑却是喝了就吐的。
紫晶一边哄着天佑,一边对叶嬷嬷说道:“嬷嬷,要不往西院去,请田奶奶帮帮忙吧!”
叶嬷嬷这方想起,府里才生产完的田氏亦是能喂奶的,连拍了下大腿,道:“哎呦,瞧我这老糊涂,压根没想起太太奶奶们也是能奶孩子的。巴巴地尽指望在奶子身上!”
田氏还是坐月子,不能出屋子,叶嬷嬷与紫晶就将天佑给围着严严实实,抱到西院去。
虽没出屋子,但是有小核桃在,田氏也晓得府上有些个变故,知道正院那边正为天佑不喝奶地事急着。现下见叶嬷嬷与紫晶亲自抱着天佑过来,她也省得两人的意思,自然是无二话。
天佑或许是哭累了,在田氏怀里嘎巴嘎巴小嘴。看着甚至可怜。田氏刚做了母亲。见了他这小模样,也心疼得紧,解开衣襟,给小天佑喂奶。
叶嬷嬷与紫晶都巴巴地看着,期盼着有转机。小天佑却不给面子,小脑袋一歪,“哇”地一声,又哭出声来。
这下子。连叶嬷嬷也没主意了,带着哭腔,道:“这可怎么说的,额驸那边还不晓得如何,小主子又是这个样子,到底要上哪里寻个合适奶子去?”
田氏还低头哄着小天佑,天佑却哑着嗓子,哭得越发厉害。
最后。还是紫晶拿主意,说道:“不能再这么遭,还是叫人套车,将小爷送到郡主与大爷身边!”叶嬷嬷这边也想不出其他的,正要开口答应。就听杨嫂子旁边地小核桃小声说道:“东街地许嫂子没了孩子,不是正好给小爷当奶子!”
杨嫂子见小核桃多嘴,正好低声喝斥,就听紫晶问道:“哪个许嫂子,可是前几日你同乌恩带人往她家送米粮的那个?”
“嗯!就是那个!”小核桃点点头。说道:“怪可怜地。前几日还好好的,昨儿瞧见她出来。方晓得她孩子没了!”
紫晶与叶嬷嬷彼此看了一眼,这往蒙阴去,一百余里不说,现下又是天将黑了,就是赶着出了城,这夜路终究是不安全。
这样想着,两人商议后,便唤了两个管事媳妇,让她们跟着小核桃去请那位许氏过来。
嘱咐完后,紫晶有些不放心,对叶嬷嬷说道:“嬷嬷,还是我走一遭!若是对方不爱来,看看能不能好生劝劝!”
叶嬷嬷虽然觉得雇个奶子不必这般,但是毕竟如今情况不同,实在是不好再托下去,便带着天佑回正院等着。
外头乌蒙蒙地,天上洒起雪花来,紫晶披着件披风,带着小核桃与两个媳妇子往前院来。已经叫人前往二门说了,让前院套车。
刚到前院,紫晶便见曹方大踏步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个长随。曹方满脸喜色对紫晶说道:“正要去寻姑娘呢,大爷来信儿了,身子并无大碍,再过几日便回来!”
“阿弥陀佛!”紫晶听了,不禁双手合十,说道:“真是太好了,老天有眼!”
曹方只听说内宅要准备马车,并不晓得是紫晶用,见紫晶外出装扮,略带诧异,问道:“紫晶姑娘,这是?”
“东街有个妇人,或许可以请来给小爷做奶子,我这就去问问看!”紫晶回道。
曹方只听说这两日小主子有些不爽利,没有眼见,并不晓得天佑吃奶费劲,还劝着,说道:
“雪下了,打发人过去请就是,何苦劳烦姑娘亲去?”
紫晶说道:“又不远,片刻就回来了!”其实,她是担心许氏不肯入织造府为奶子,虽然穷些,但毕竟是良家妇人,又刚夭折了孩子,未必会愿意进府为下人。
这些话,却是与曹方说不通的。曹方虽是曹家家生子,但是自幼亦是锦衣玉食,对外头的民生百姓是瞧不上眼地。在他心中,怕是能进曹家为下人,还是福气呢。
过了仪门,上了马车,紫晶问小核桃道:“许氏家中还有什么人?她年岁多大了?除了这个儿子,还有其他地孩儿没有?”
小核桃前几日曾跟着乌恩带人往许氏家送过些米粮,对许氏家的情形亦知晓些,说道:“她家除了死去的孩儿,还有个病男人,年岁吗,却是说不好,看着面皮像十八、九,瞧着说话又像不比我们奶奶大!她那男人,本是米店的伙计,上个月不晓得惹了哪里的泼皮,被打狠了,至今还在家里养着。”
紫晶心下踌躇着。这两日,跟着叶嬷嬷雇奶子,也多了些学问,晓得最好的奶子,是生过两个或者三个的。若是给男娃雇奶子,则要挑生女儿地;给女娃雇,则挑生儿子地。
这许氏的年岁小,奶子的经验未必妥当。不过现下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人,这边还是仔细瞧瞧才妥当。只要让小爷平平安安地,就也顾不上那些繁琐的规矩。
许氏的家。在东街一个小胡同里。不过是个小小的院子,半人高的土坯墙。两间略显低矮地土房里,传出豆大地灯光。
小核桃跳下马车,扶着木大门唤道:“许嫂子!许嫂子可在?”
就听推门声,有人打屋子里出来。
朦朦胧胧中,见门口有人影,那人看不真切,迟疑着问道:“敢问……”
小核桃在门外垫起脚尖。笑着说:“许嫂子,是我呀,道台府地小核桃!我们府里的紫晶姐姐来瞧嫂子了,快开门!”
许氏在道台府的粥棚领了几日粥,后来又得了那边给送地米粮,心下甚是感激,对热心的小核桃也是记得的。因此,虽不晓得她们寻自己因何事。但仍上前两步,将大门门闩抽出,请她们进院子来,让到屋子里。
屋子是小小的两间,中间有隔断。看来是卧房了,外边是个大炕。
虽然紫晶与那两个媳妇子都是素服,但是落在许氏眼中,已经是不寻常的装扮。许氏寻了杯子,想要给几人倒水。又怕她们嫌弃屋子腌。握着围裙,说不出话来。
紫晶不经意地打量了下四周。屋子虽然小,但是看着却洁净;再看许氏身上亦是,虽是粗布衣裳,但是收拾得还算妥当。若不是委实太瘦些,算是个齐整妇人。
紫晶没说话,那两个媳妇子自然都垂手立着,也是不说地。
小核桃见两下都不应声,不由有些着急。小姑娘心肠软,见这许氏可怜,想着若是能在道台府当差,也是有了活力。别人不晓得,她在田氏身边侍候,却是知道地,曹府的几个奶子,每月地鸡鱼供应,就算比不上几个主子,但是比外头的人自然强过太多。
这时,就听里屋传来男子的声音,道:“青娘,什么客?”
这口音却是有些奇怪,虽然带着几分南腔,但是却是地道的官话,隐隐地带着些京味儿。紫晶有些诧异,这么偏僻的地方,难道是京城人士?
青娘听了里头地问话,先对紫晶等人道:“是俺家相公问呢!”说完,方隔着墙回道:“相公,是道台府的姑娘过来,就是前几日给咱家送米粮的道台府!”
里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方道:“道台府?可是曹曹大人家的?”
紫晶闻言,越发惊疑,若是寻常百姓,哪里会晓得自己大人地名讳?这里面的,到底是哪位?难道是大爷的故交不成?
她面上却是从容,微微抬高音量回道:“尊驾说得正是,敢问尊驾可否与我家大人有旧?”
就听悉悉索索的声音,而后是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青娘听了,忙见了屋子,半搀半扶地架着一个男人出来。
方才听声音明明是年轻人,但是现下大家瞧见地却似个拘着身子地“小老头”。花白的头发,左脸覆满疤痕,右脸却是好好地。
一半极俊,一半极丑,整张脸十分怪异。
“啊!”小核桃到底年岁小,唬得讶然出声,退了一步,躲到那两个媳妇子身后。
那人托着青娘的胳膊,到椅子上坐了,见了紫晶的打扮,亦看着些不俗来,问道:“先谢过贵府对内子的照拂,敢问这位姑娘与曹爷怎么称呼……”
紫晶见他谈吐间斯文有礼,这“曹爷”的称呼又是京城中众人称呼自己大爷的,心下有些拿不定主意,回道:“不过是曹府婢子罢了,请问这位爷高姓大名、怎么称呼?看这位爷的意思,是识得我家大爷?”
“高姓大名!”那男人苦笑道:“在下姓柳名恒,早年在京城混生活,曾与曹爷有过数面之缘,
说起来,亦算是曹爷的旧相识吧!”
十一月十六开始下雪,直下到十九日方歇,蒙阴路上的积雪将近尺深。虽然天冷费柴禾,不过农户百姓却是欢喜不已。
这两年的年景都偏旱,地里收成减了不少。偏生租子半分也少不得,使得百姓生计甚是艰难。如今这场大雪下来,对明春的庄稼地却是大有裨益,又赶上万岁爷甲子圣寿,山东百姓是减免钱粮的,看来能够攒些余粮。
曹的情形算不上好,谁会想到由杜家兄弟身上,审来审去,纠葛越来越广。杜雄确实识得沂蒙山匪里的一个姓秦的当家的,而且早年还有些往来。
具他交代,这姓秦的当家人十来年前来的蒙阴,当初刚到沂蒙山落脚时,因米粮的缘故,曾与杜雄之父有过往来。那个扳指,虽然是往来的信物,但却不是秦八甲的,而是杜雄之父的遗物。
杜雄之父早年曾在南边经营丝绸布匹生意,攒下银钱后,便让儿子们回老家置办产业。据杜雄交代,对于秦八甲,其父只提过是故人之子。秦八甲除了占据沂蒙山为匪首之外,像是于海匪郑尽心还有所勾结,三月间曾在蒙阴收过粮食。
不过,杜奎之事,并不是秦八甲等人作为。当初事发后,杜雄曾打发人往山里送信儿,晓得是有人冒名。因这些年打着“沂蒙山匪”为恶的人不少,所以最后也没查出个究竟来。
不止是庄先生,就是曹晓得这般说辞,也是将这山匪与早年隐遁的洪门骨干联系到一块儿去。只是相对于庄先生的兴奋,他心里多少还有些迟疑。
传说中的“侠义”人物,若是真有恶行。那也不无辜,若是没有恶行的呢?
庄先生已经叫人送上纸笔,请曹往布政司衙门上条陈,另外还要给康熙上请安折子提及此事。
往布政司衙门还好说。毕竟是直属上司,往康熙处,却是有越级邀功地嫌疑。曹有些不解庄先生的用意。不晓得为何要这般郑重其事。
庄先生瞧着曹所惑,面上带了几分凝重,说道:“万岁爷最是忌惮的,就是与前朝相关之事,否则春日里的《南山集》案也不会牵连那么广。山东挨着直隶,若是真让叛逆在这里生根,闹出点事来,朝廷颜面何在?再说还与海匪有所相连。谁晓得有没有其他势力在北边盘踞。这事情捅出来,动静指定不小。到时候,除了想要捞功劳地,怕是也有想要推卸责任的,保不齐就有人打到你的身上来。这般未雨绸缪,减了责任,还能或多或少地捞些功劳,也不枉你外放一遭!”
曹思量了一回。微微皱起眉来,问道:“早听说军中有恶习,在这等剿匪事务上,为了升官钱财,有冒杀良民祈功的。这事情闹腾大了,与蒙阴百姓会不会有碍?”
庄先生听了曹的话,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说道:“孚若想要学张伯行?要晓得,爱民如子四个字。心里想得。只是要这口碑,却不好要。其中需要掌握分寸。否则过犹不及。像张伯行那般,是受百姓爱戴,但是却有些过了!”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道:“汉官这般美誉,只能衬得满臣越发不堪。此消彼长,连带着朝廷都要失民心,这是为官的忌讳!”
虽然庄先生说得是实话,但是曹心里还是不舒坦,这个世道,好人好官却是做不得,否则怕就要成为帝王眼中的“不忠不孝”、“心怀叵测”之辈。
只是人命毕竟不是草芥,虽不会有舍己为人那般伟大,但还想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少些杀戮。曹心里犹豫着,迟迟无法落笔。
庄先生在曹身边几年,也晓得他这心慈手软的毛病,不禁皱起眉来,正色道:“孚若不要忘记自身之责,就是替朝廷驻守地方。或许这沂蒙山匪中会裹挟一些无辜百姓,但是孚若想过没有,而今太平盛世,蝼蚁如何能撼动大树?现下想想,就是春日时的民乱,能闹到那个地步,指不定也有他们推波助澜地下场,否则百姓如何会那边躁动,平白添了不少伤亡。若是让他们准备妥当,趁着不好年景,蒙骗怂恿无辜百姓,只会是百姓与朝廷两败俱伤的下场。百姓丢了性命,朝廷失了脸面,只会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得意!”
说到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此事既已察觉,就算孚若不上条陈,我这边也会往京里报的!不管打着什么幌子,匪就是匪,掠夺民资、不劳而获之徒,纵然算是条性命,又有何需要怜惜?孚若真要是体恤百姓,怕剿匪中官兵有乱来的,那就想法子,到时候兼管这个差事。你是等同于武一品的爵,这山东境内,在没有比你地位高的武官。只要你下令约束,自然无人敢违命!”
曹心中暗暗惭愧,是啊,不管有什么理由,这些“占山为王”的英雄好汉,都称不善良善之辈。“杀富济贫”也好,“仗义疏财”也罢,有几个是肯自己养活自己的,不过是打着“正义”地口号,使些不劳而获的手段,做个吃白食的。
不过,对于自己打马背上摔下这条,实在是太丢人,曹只好使春秋笔法,一句带过,随后按照庄先生的意思,将这些无意发现匪踪的事讲明。
将条陈与折子写好后,曹想着这其中可以打着“反清复明”地洪门,怕就是巡抚衙门那边,也是无法私下做主,需请示皇命,正往来一耽搁,年前怕是来不及。
心中多少有些意兴阑珊,曹随口问道:“杜家兄弟如何了?为何那日偏生赶巧就遇到我们,这其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庄先生点点头,说道:“确实如此。杜家老二已经认了,那日是在酒楼里无意听到这边的人提过,晓得是往沂州方向去的,方使了些手段。让他大哥那边的管事,让定他们也是七骑,目的是想要让他大哥吃个憋。最好惹些个官司,也好顾不上与他争产之事。”
或许是在京城时,见过了各种手段,曹当初觉得不对后,第一直觉,就是不晓得哪个在算计自己。现下,听到这个“真相”,真是颇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到底是背,竟然被这杜家地兄弟两个闹得险些丢了一条命。
想着杜家兄弟地骄横,曹早点因杜家大小姐的遭遇而生出地那丁点儿同情人立时烟消云散。不顾他人安危生死,这也算是乡间“恶霸”,哪里值得人可怜?
委实无趣,曹对庄先生问道:“先生看,咱们还需在这边呆几日?既然都弄清楚了原由,需要等上面地命令。那咱们还是先回沂州?”
庄先生思索下道:“嗯,回去也好!杜家兄弟与家眷已收监,要等巡抚衙门下令后,方押解到济南府去。孚若在这边守着,说不定还要落下贪功的嫌疑。里外不讨好,还不若现下就回沂州去!有安东卫所的那几百人在这边守着,也算是妥当!”
前儿,收到紫晶来信,除了问了些安康之类地话。还说了小天佑之前呕奶之事。虽说现下已经寻到稳当的奶子,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盼着曹与初瑜早日回去。
“儿是娘的心头肉”,这话果然不假。
初瑜这两日强忍着,但是提到儿子时,仍是散不去的忧心之色。夫妻两个私下说起时,她亦是酸酸的,生怕儿子这两日有了奶娘,忘了她这个娘亲。
若不是腿脚不便利,又不能在守孝期间弄出“人命”来,曹真是想要“教训”妻子一番,让她长长记性,不能有了儿子,忘了丈夫。瞧,他心中的酸意,丝毫不比初瑜少。
曹不是能吃亏之人,原本还琢磨着,怎么收拾杜雄、杜辉兄弟一顿,出口恶气,现下两人却是上纲上线,成了大案的关键证人,
正思量着要不要跟庄先生说一声,要不要先打上二十板子,让这两人吃些苦头,就听庄先生道:“孚若受伤之事,除了上头,对外能瞒还要瞒下,否则等年后剿匪的事出来,保不齐有人会拿此说事,将孚若污蔑为睚眦必报、手辣心狠地小人,将剿匪之事算成是你的私心所致!”
曹听了,不禁往背后一靠,***,这官做得好没意思。其中的弯弯道道,竟是不比六部那边少几分。说起来,还是他年轻闹的,这大半年来按察司那边,没少有人惦记他,寻思找出点什么来,给他上点眼药。
所谓清流,就是如此,但凡你背景强些,便恨不得将你当成是害民的蛀虫给拍死。就算会得罪人,但是他们不怕啊,只求有个好名声。到时候,你若是与之计较,反而如了他们所愿;若是不计较,却只当你心虚。
就是荷园“金屋藏娇”之事,八月便有人告到按察司,说是曹孝期纳妾,结果还派了个巡守道台往沂州查询此事,方晓得是无稽之谈。过后,再有其他人惦记,时任按察使的李发甲也不许下边人妄动,不知是爱惜羽毛,怕下属得罪人,还是对曹有回护之意。
准备了半日,十一月二十,除了庄先生、赵同与任家兄弟留下外,其他人随着曹与初瑜回沂州。
带着师爷与衙役,将曹等人送出城去,远远地望不见众人的身影,梁顺正方算是松了口去,而后拍了拍自己地脑门,略显吃力地爬上马背。老天作弄啊,想着跟在曹折子后的署名,梁顺正不晓得自己到底是倒霉,还是运气好。瞧着,像是要往大了闹腾,自己若是能挨到那时候,怕是六品都不用做,又要往上升一升;不过,若是最后雷声大、雨点小,上边想要找顶罪的,他这个“失察”之名怕是跑不了。
这一喜一悲,指不定来哪个?他的小心肝怎么能不跟着颤悠?又想起四月时的烧锅。也似有几分惊险,心里对曹说不出是埋怨还是感激了。
如今,还能如何,只盼着自己老来转运。一切顺当吧!
因表妹与表外甥女也被收监,梁顺正地老妻王氏还抹了一把眼泪,这两日没少央求梁顺正。被梁顺正狠狠地骂了一顿。
杜家众人地生死,而今同他的前程一般,都要等剿匪的结果。若是“剿匪”顺当,杜家也算是将功折罪,不过损失些钱财罢了;若是“剿匪”不顺当,那杜家指定是要充数的,阖家老小,怕是谁也跑不了。
连亲女婿都能舍了夫妻恩爱。立时休妻;他们这一表三千里地亲戚往前凑合,岂不是找死?
王氏见丈夫心硬,还想着要托人往日照王家送信,看是否能走走门路、帮衬一下,被梁顺正说了几句狠话,才好说歹说地给唬住了。只是,她心里多少有些不乐意,见道台府地人走了。便在正房坐着,在丈夫面前也没了好脸色。
梁顺正晓得婆娘是说不通道理的,尤其是上了岁数地婆娘,便让身后小厮端了个尺高的木匣子放到王氏面前。
王氏略带疑惑,一边开匣子。一边问道:“这是什么?”问完,却已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用手摩挲着,眼睛都直了。
五两一锭金元宝。不多不少。刚好十锭,五十两。
不过。随后王氏却唬得变了脸色,瞧着门口退出去的小厮,打座位上起来,虽然眼中很是不舍,但还是苦口婆心地劝梁顺说道:“老爷,这……这是衙门里的……这可不能收啊……万一使人查出来,性命还要不要得……”
夫妻两个清贫惯了的,梁顺正晓得自家婆娘有些爱钱财,才拿来这些个哄她高兴,现下见她能说出这番话来,心下甚至觉得熨帖,笑着说:“这哪里是衙门的?是郡主送你的表礼,前些日子,你是不是同她提过,明年给二小子完婚。郡主说了,因来时匆忙,身边未带什么表里,这个送与你打两套头面,一套算是送你的,一套算是送咱们二小子成亲用地!”
这七品县令,年俸不过四十五两银子,就算偶尔有些地方孝敬,也没有多少。这五十两金子,换成银子,五百两不止,却是顶梁顺正十年的俸禄。
王氏也顾不得表妹与表侄女的事了,摩挲着一个个小金锭子,脸上乐开了花,笑着对梁顺正抱怨道:“老爷也是,既然是郡主贵人重赐,咋不早说知,这都没有去道谢,倒叫人笑话,委实是失礼!”房,西侧间。
许氏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天佑,给他喂奶。见小家伙使劲吮吸,她的脸上不禁也添了笑意,巴巴地望着他的小脸,转而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夭折的儿子,心里酸酸的,眼圈就有些泛红。
虽说她有奶水,那晚与她丈夫商议后,也同意往道台府做奶子,但是紫晶与叶嬷嬷甚是谨慎,还是请大夫给她瞧了身子,见除了瘦些,并无其他毛病,才敢让她奶天佑。
不知道是小家伙折腾乏,还是肚子渐渐习惯,吃了许氏的奶,倒是适应了。过后也没吐,老老实实地睡了半天,恢复了一些精神气。
许氏地丈夫,只说是与曹有数面之缘,但是究竟如何,现下紫晶尚不得知,并不敢冒然便往府里进。她打发一个小厮过去,在柳家照看柳衡起居,另外请曹方帮着寻了个大夫去,也算是安许氏之心。
许氏心下只有感激的,对小天佑越发尽心。叶嬷嬷看在眼中,也喜她懂事本分,想着契约之事。
因她男人身份未明,紫晶也不好随意应对,便劝叶嬷嬷先不要急,等大爷与郡主回来后再做定夺。否则,若真是大爷的故交之妻,雇到家中做奶子,奴仆视之,这传出去却是不甚好听。
沂州,道台府,内宅,西院。
玉蛛坐在梳妆台前,拿着块眉黛,举着一面双鸾对花青铜镜,仔细地勾勒。这些日子因大爷不在府中的缘故,内宅门户越发紧,连带着她们这院的,连出院串门子都被止了,委实无聊。
不过,她多少有些心虚,实在是过于意外。先是没想到大爷会听了三姑娘受委屈之事后,巴巴地往京里去;再就是没想到又像是出了什么变故,连着郡主都舍了小少爷,往蒙阴去了。
这几日,玉蛛一直睡不安稳,每每想起紫晶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有所了悟,心里亦后悔不已。
而院子这边,玉蜻还在愧疚难安,只当是自己说漏嘴,引出后面的是非,丢了曹家的颜面,还使得玉蝉挨打,顾不上玉蛛。
玉蝉虽是因口舌挨了板子,但是却并不怨玉蜻,越发地看玉蛛不顺眼。连带着玉萤,每每见到玉蛛,神色间也有些不对。
玉蛛心里没底,安分了好几日,今日却是实在闷,便想着往正房那边走走,若是遇到紫晶,看看能否献些小意殷勤。
虽然心里对紫晶是瞧不起的,但是现下二爷不在,想起先前的事,要说不怕,那是假的。越是害怕,她就越是后悔,自己为何眼皮子浅。别说现下二老爷没了,就是二老爷还在,二爷也实算不上什么。大爷才是曹家的长房长子,未来地当家人。往后的前程自然亦是好好的。
就说这府里,她这二爷地通房,还比不上大爷身边的大丫鬟有体面。做的实在没意思。
对着镜子,弄得妥当,玉蛛又瞧了身上淡青色褂子,象牙色比甲,头上也不过是米珠小梳子,耳朵上一对南珠耳坠子。素淡中不失俏丽,再也妥当不过。
站起身后,她从炕桌上取了个布老虎。这个是她亲手缝制的。就是为了讨好初瑜,针脚缝得很密实,看出是用了心的。寻了块青白绸子。仔细包好。
想着外头虽然雪住了,但是北风正紧,玉蛛又寻了件石青色的棉斗篷披上,而后推门出来,到了隔壁玉蜻的门口,笑着问道:“蜻妹妹在吗?”
就听脚步声起,玉蜻应声出来开门,将她迎了进去。见玉蛛一副外出装扮,她面上一怔,随后问道:“姐姐。这是要……”
玉蛛笑着说:“今儿下晌饭用得早,又正无事,不是说主院添了个奶子吗?好几日了,咱们也去瞧瞧,要不倒像是咱们端架子!”
玉蜻迟疑着。说道:“蛛姐姐,这……紫晶姐姐不是说大爷不在各院要门户紧些吗?咱们这过去,是不是不大好?”一阵风吹过,玉蛛不禁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笑道:“不过是去看看新奶子。又不是闲着无事串门子。她只说门户严谨些,并未说不让咱们出院子啊!妹妹也是。就算心里对她有埋怨,也不好这么淡着,人前总要应付些,谁让她是内管家呢!”
玉蜻听了,急得脸上变了颜色,忙摆手说道:“蛛姐姐别这么说,紫晶姐姐是按规矩办事,妹妹哪里还会有埋怨地?都是妹妹的错,若不是没轻没重与姐姐说起这个,也不会有后边的是非!”
玉蛛去拉了她地手,低声说道:“在姐姐面前,妹妹还有什么可瞒着的?就算是侍候过老太太的,她也忒拿大些,且不说妹妹是二爷的人,就是玉蝉也是二房的丫头,哪里轮得着她管教?不过是欺郡主面嫩,倚老卖老罢了!可怜二爷不在,也没人给咱们做主,只要低声下气地应对!”
玉蜻对三姑娘之事,这段日子一直内疚,哪里有怨愤紫晶的心思?不过,她向来嘴笨,玉蛛说得又快,竟然不知该如何反驳?憋得满脸通红,眼珠在眼眶里打转转。
玉蛛心中暗笑,面上却带着丝无奈,推了她一把,说道:“快别委屈了,加件衣服,咱们一道快,省得她又找碴,寻咱们的不是!”
玉蜻打炕边取了件毛比甲套上,低声说道:“玉蛛姐姐误会了,妹妹没埋怨过紫晶姐姐。紫晶姐姐是大爷与郡主倚重的,行事最为公平妥当,先前的事,也妹妹的不是!”
玉蛛道:“瞧把你唬地!说起来,身份未必比咱们尊贵,哪里又说不得了!”
玉蜻还要再说,被玉蛛抢白道:“好了,好了,姐姐晓得了!她是大好人,半点错儿也不会有的!若是说起来,倒是姐姐的不是,若不是那天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也不会使玉蝉听了去!她素日嘴碎,谁都晓得的,哎,这倒是姐姐的罪过!”说着,脸上满满地担忧愧疚,拉着玉蜻的手,说道:“她向来人家慈悲,待下人却是严的,姐姐好几日睡不安稳,怕她想在大爷与郡主面前卖好,将过错都推到你我身上,姐姐还好些,算不上台面的人,妹妹却是跟了二爷好几年,这不是打二爷的脸?偏生只你我两个,再也靠不上其他人!这般巴巴地赶过去,也是想要卖个好,使她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玉蜻见玉蛛眼圈发暗,精神头确是不足,说起此事手都瑟瑟发抖,看着委实可怜,安慰道:“姐姐多虑了,干你什么事,连妹妹这边,紫晶姐姐都没什么,更不会往姐姐身上去地!况且,又是过去许久的事,哪里还会再翻出来说?”
玉蛛听着这般说,心下稍安,勉强笑道:“咱们快过去吧,一会儿天黑了,小爷怕是睡了,咱们去了,反而扰得慌!”
玉蜻应了。再这留意到玉蛛手中地包裹,问道:“这是……”
“给小爷地小物什,算是咱们两个的!”玉蛛笑道。
路上的积雪已经打扫干净。露出青石板地路径来,玉蛛望了望北面萧瑟的小花园,对玉蜻说道:“到底不如京里,这面连株梅花也少见呢!不晓得大爷何时回京,咱们是二房的人,又是这样的身份,在这边住着,也算是尴尬得紧!”
玉蜻听出她的惆怅。心中也是想着曹颂的,但还是劝慰道:“姐姐胡思乱想这些作甚?咱们本来就是太太买来的,被分到二爷身边侍候。哪里分的上什么大房、二房?”
说话间,进了正院,正巧看到喜霞端了盆清水往上房去。
玉蛛赶紧上前,帮喜霞撩开棉帘子。玉蜻瞧着那水没有热乎气,像是冷地,略带稀奇,问道:“怎么使凉水,还是你去端?”
喜霞先向玉蛛道了谢,而后笑着回道:“今儿炕烧得热了,怕小爷嗓子干。嬷嬷说要往屋子里放几盆清水方好!几个小的,都是吃饭了,我便去端了来!”
喜烟在屋子里,听到喜霞的说话声,出来将她手中地铜盆接过去。对玉蜻与玉蛛道:“两位姑娘倒是金贵了,许久不来咱们院子耍了!”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进了西侧间。
玉蛛与玉蜻放眼看去,除了叶嬷嬷,炕沿上还坐着个穿着靛青布袄的年轻妇人。正守着摇车。哄着天佑。她面上带着几分腼腆,看着低眉顺眼的。见有人打量自己,便起了身,露出几分羞涩地笑,略带祈求地望向坐在一边的叶嬷嬷。想来,这就是新来的奶子许氏。
叶嬷嬷见是玉蛛与玉蜻来了,没有起身,笑着说:“两位姑娘可是许久没来了,今儿是什么风?快些喝盏热茶,去去身上寒气先!”说着,招呼喜烟给她们两个上茶,而后对许氏说道:“柳家的,这两位姑娘是二爷屋里的,略显高挑的是玉蜻姑娘,另一个是玉蛛姑娘!”
许氏俯身,纳了个福,低声道:“见过玉蜻姑娘,见过玉蛛姑娘!”
玉蛛进前一步,想与许氏亲近亲近,想起方才叶嬷嬷的话,看来是怕自己与玉蜻将身上寒气过给小爷,便生生止了步,回了个礼,笑着说道:“原来是柳嫂子,这般年轻,别再让我们叫老了!”
她身后的玉蜻,亦是还了一礼。
许氏拘谨着,不晓得如何应对玉蛛地打趣。叶嬷嬷笑着说:“瞧瞧玉蛛姑娘这话,倒像是多大年纪似的,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这般说着,不是让老婆子钻地缝吗!”
“嬷嬷,您不瞧瞧,阖府上下,有谁能像嬷嬷这般年轻的!哪里当得一个老来,那岂不是让别的人都没法子活了!”玉蛛乖巧地说道。
叶嬷嬷听得欢喜,笑着指了指玉蛛,说道:“这些话怎么不当着你们爷面前说?惯会伶俐地,就这张嘴啊,别人也比不过你!”
“嬷嬷,您又不是不知道,是蛛儿见您亲呢!总想着,若是您是蛛儿的娘亲该有多好,偏生我们这些人是没福气的!”玉蛛红着眼圈,小声说道。
一句话,说得屋子里的玉蜻与喜烟、喜霞也跟着难受,她们几个,也都是没了娘的。
叶嬷嬷见玉蛛巴掌大地小脸苍白,眼睛红红地,想起她与玉蜻都是曹家打人伢子处卖来的。就算有老娘在世,怕这辈子也再也见不到,又不像其他家生子有家人亲戚在,委实可怜。
上了年岁,心肠更软,叶嬷嬷挥了挥手,将玉蛛唤到炕边,将她手中地包裹搁在一边,而后拉着手,说道:“快把金珠子收了,往后有嬷嬷疼你呢!进入这样的人家,有这样的主子,亦是你的福气呢!你们向来在内宅,不晓得外头的事,有许多也不是你们年轻人能听得的。不是嬷嬷偏心说瞎话,像咱们府上这样的人家,实在是难找了!”嗯!”玉蛛脸上带了笑,含着泪说道:“可不是我们的福气?吃穿用度自不必说,就是白眼冷话。也没受过,真是进了福窝子了!”
屋子里正说着话,就听院子里急促地脚步声。是小丫头乌恩过来,对叶嬷嬷说道:“嬷嬷,大爷与郡主回来了,紫晶姐姐在仪门那边迎着!大爷腿脚有些不便利,要使人送过来,打发我来知会嬷嬷一声,请姐姐们避避,暖阁那边的物什亦是!”
叶嬷嬷听了。立时放下玉蛛的手,伸腿下了炕,说道:“这暂这回来了!也不使人先回来说声。幸好暖阁那边地火就没住过!”对许氏交代道:“柳家的,我们主子回来了,老婆子去迎迎,小爷这边,先劳你仔细照看!”
柳家的(许氏)俯身应下,叶嬷嬷才想起玉蜻、玉蛛两个,笑着说:“大爷刚回,这边要乱会子,今儿就不留两位姑娘说话了!”
玉蜻笑着说:“您客气了,我们这就回去。明儿来给郡主请安!”
玉蛛将炕沿的包裹拿了,交给叶嬷嬷道:“嬷嬷,这是玉蛛给小爷缝的小玩意儿,您别嫌玉蛛手笨就好!”
叶嬷嬷笑道:“难为你想着,谁不晓得你手巧?指定是好的!”
因见叶嬷嬷带着急色。玉蛛与玉蜻也不好多留,与柳家的打了个招呼,便相伴出去,回西院去了。
两人走后,叶嬷嬷赶紧带了喜烟、喜霞两个。进了东边暖阁。
这边是初瑜生产后的卧房。叶嬷嬷她们仔细瞧了,将两套原本搁在外头地中衣。放了柜子里,又将几处不宜外人见的小物什收妥当。
摸了摸炕,亦是如西侧间似的,烧得滚烫。现下去端水,却是来不及,只好等一会儿再说。
听到院子里,脚步声起,叶嬷嬷让喜烟与喜霞两个回西屋,只唤了乌恩跟在身边迎去。
终于回家了,看着不打眼地几间上房,曹突然生出几分感慨来。现下,他却是被魏黑与张义两人抬进来的,模样委实有些狼狈。
看了眼沉着脸的魏黑,曹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好。
虽然他心里也想着要收拾杜家兄弟一顿出气,但是不过是想着狠狠打顿板子罢了。魏黑这边,却是要挑了他们的脚筋,为曹报断腿之仇,被庄先生给止住。
虽听庄先生讲了一堆道理,但是他心里仍是有些憋闷,脸色儿就一直没好过。
曹私下不免再劝一番,只说自己无大碍,那兄弟两个自然有国法等着,就是他们不动手,也是落不下好的。
魏黑不是憨人,见庄先生对那兄弟两这般看重,晓得是有其他用场的。只是,还是免不得埋怨曹一番,不该这般心慈手软,留着他们的性命罢了,苦头总要给他们吃吃的,否则不是白遭罪。
曹唯有苦笑,他也不想这般“宽厚”的,怎么也得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几十板子打下去,让那兄弟两个躺在三、五个月,才符合他自己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庄先生却不同意这般做,说是有损曹素日给人留下地“仁善”形象,万一传扬开来,对他的声誉有损。
毕竟这兄弟两个往后有大用处,少不得在过堂询问、作证指认之类的,还不如给他们兄弟点盼头,让他们念着曹的“宽厚”,老老实实、尽心尽力地“配合”衙门这边剿匪。
官场上,就是这样矛盾,清官虽然做不得,这“伪君子”的形象还要维护者。若是留着小辫子,让清流当成“小人”给抓了把柄,那往后就别指望有安生日子。
就算是仕途无碍,能再升几个品级,也不过是换了更高品级地御史来盯着你。稍稍有个闪失,就是一番声讨,那可是太丢面皮。若是面皮薄的,估计连辞官养老的心都有了。
这不过是下地方半年,曹是长了不少见识,心里也唯有感激庄先生。若不是有这个通晓官场道道的老人家跟着,就凭他自己个儿这点小心眼,估计早就被掉坑了,等着被人收拾。
魏黑与张义将曹送到上房西暖阁,而后方出去了。初瑜随着紫晶,跟着进来。
瞧着曹两条腿都用木板夹着,紫晶就是再镇定,亦是红了眼圈,硬撑着不落下泪来,带着人往厨房去,给两位主子准备吃食去了。
曹摸着热乎乎的炕,瞧着初瑜抱着儿子打门口进来,心下说不出地满足。“老婆孩子热炕头”,哪里还有比这个强地?
十一月二十五,上谒暂安奉殿、孝陵,命皇三子和硕诚亲王胤祉、皇八子多罗贝勒胤、皇十五子胤、皇十六子胤禄、皇十七子胤礼随驾。是日启行。
虽然康熙素来崇尚节俭,比不上前朝皇帝出巡动则上万人的仪仗,但是该有的规矩还是样样不得少,这人数也将近三千人。在加上随行的皇子大臣、侍卫官兵,浩浩荡荡的,也是几万人的队伍。
虽然外边是数九严寒,但是康熙的辇车里却是温煦如春。康熙坐在御案后,看着桌子上外地督抚的请安折子。因明年是他的甲子生辰,很多官员都祈求恩典,想要回京为他贺寿。
这个却是要费些思量,有的省份,到底是总督进京,还是巡抚进京,其中的恩典安排,也是不容小觑。否则,想福建或者广东广西这样的省份,往返京城要几个月,若是不留下主政官员,出了纰漏,反而失朝廷颜面。
在看到江南递来的折子时,康熙微微皱眉,将李煦的折子未打开,直接搁在一边。下边是曹寅的折子,君臣两个,三年未见,上次见面也是冬日。
“江宁织造奴才曹寅谨奏:为叩谢天恩,恭敬陛见事。
奴才包衣下贱,庸懦不堪,三十余年,荷蒙圣主重恩,陆续任用。奉特旨放江宁织造,已近廿载,恋主之心日挚。来年主子六十万寿。既系普天之下欢庆之际,伏乞主子怜悯,允准奴才前赴京师,于阙廷添列诸臣之列,欢忭叩首,稍显犬马依恋之情,恭候谕旨。”
康熙想起去世地孙嬷嬷,想起幼时相交之事,叹了口气。拿起御笔,在折子后批道:“知道了。照尔所奏。”
看了曹寅的折子,连带着对李煦的不瞒也消减几分。康熙又拿了李煦的请安折子看罢。无非亦是“伏乞允准荷蒙主子高厚鸿恩之卑贱奴才”进京贺寿。
他略作迟疑,想着年逾八旬的文氏嬷嬷,终是在折子后批道:“知道了,准奏。”
就听辇车外有脚步声起,康熙抬起头来,就见太监魏珠进来禀告:“万岁爷,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求见!”
康熙挑挑眉,这才出京几里,他们有什么急事等不等驻跸时禀,非要现下求见?他带着些许好奇。往御椅里一靠,道:“宣他们进吧!”
虽然是在辇车里,但是甚是宽敞,除了御案、御椅,还有其他几把紫檀木的椅子。上面铺着红缎椅垫。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进了辇车后,甩了甩袖子,齐声说道:“儿臣胤禄(胤礼)见过皇阿玛!”
康熙看着两个儿子,本还是两个毛头孩子,现下也是大人的模样。十六阿哥不必说。妻妾俱全;就是十七阿哥。年底也要迎娶阿灵阿的闺女为嫡福晋。
由十七阿哥,想起在宫里“养病”的勤贵人。康熙心里有些不舒坦,不过面上却略带温煦,对两个儿子说道:“到底什么事?这般火烧火燎地,嗯,讲给朕听听!”
十六阿哥偷偷打量了康熙的神色,见皇父面色平和,看来心情还算愉悦,稍稍有些底气,腆着脸道:“皇阿玛,儿子委屈呢,现下向您来抱不平来了!”
十七阿哥是被十六阿哥拉来地,并不晓得什么缘故,只当是给皇父请安,听到十六阿哥这般说,唬了一跳。不晓得十六哥是哪里遇到不痛快,难道是那个不开眼的奴才怠慢了他?就算如此,也不好这般大张旗鼓地告到御前啊。
“哦?”康熙闻言,脸色已阴沉下来,问道:“什么委屈?朕倒不晓得,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委屈朕地皇子!”
辇车里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十六阿哥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方说道:“儿子说了,皇阿玛可别训斥儿子才好?”
康熙见他这般心虚无赖的样子,晓得是自己想左了,怕“受委屈”是假,这个小儿子耍乖弄宝是真。原想要板起脸来,呵斥他两句,但是见十七阿哥在他身后战战兢兢的模样,心里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道:“嗯,朕准了!坐下说罢,朕倒要仔细听听,你这委屈是打哪儿说起!”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俯身谢恩,而后方就这椅子边坐了。
十七阿哥眼观鼻、鼻观心,甚是规矩。十六阿哥却露出几分顽童之色,略带埋怨地说道:“儿子是来诉委屈的,皇阿哥今儿赏银子……”说到这里,掰着手指道:“宗室王爷、贝勒、国公也好,内大臣、御前侍卫这些也罢,自然不必说,打三哥到十四哥具是有了封赏的,最少也是四千两!四千两啊,这可是四千两!皇阿玛是不是,是不是,不小心将儿臣给拉下了?”说到这里,望着康熙,满脸满眼的希翼。
见他提起银子眉飞色舞的样,康熙不禁笑骂道:“混账东西,宫里还少了你的花销?你皇兄们都是开衙建府的,补些柴炭银子,你也眼红?”
柴炭银子,不过是说辞。这次康熙重赏宗室与皇子银钱,也是为“托合齐会饮案”结案,太子二废,想要安抚人心罢了。
听了康熙地笑骂,十六阿哥小声嘟囔道:“十四哥,十四哥呢!还不是与儿子一样?”
康熙这方想起十四阿哥也是宫中的,尚未开衙建府,一时语塞。十六阿哥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得意,皇父还能有什么说辞?说他没当差。他可是跟着七阿哥混礼部有段日子,说他院子人口少,儿女虽然没添,福晋、侧福晋、格格地,也是不少了。
说也奇怪,换作其他阿哥,若是敢在康熙面前这般无赖,怕是康熙早怒了,板子早挨身上。但十六阿哥。虽不是最小的皇子,但是因是王嫔所出。从七、八岁起便随扈的,又是夭折地十八阿哥的同母兄。所以康熙多少有些宠溺。
康熙已经是花甲老人,对子孙这块的情分较先前看的越重,见十六阿哥并不像其他年长阿哥那般畏惧自己,亦是稍感欣慰,笑着说:“好好地去礼部当差,没见你长规矩,倒是市侩了!嗯,说说看,你讨银钱做什么?你甚少出宫,哪里有花销?说得妥当。朕就赏你!”说着,端起手边的茶碗,送到嘴边,饮了
金口玉言啊!十六阿哥仿佛看到白花花地银子像自己招手,笑着说:“回皇阿玛地话。您瞧,这眼看就要进腊月,十七弟要大婚呢!儿子这做哥哥的,贺礼总要厚些方好!还有曹长子百日,儿子又是表叔。又是堂爷爷。礼金少了,脸面也过不去!”
听到十六阿哥说“堂爷爷”。康熙不禁笑出声来,将茶杯放下,瞅了眼儿子,笑骂道:“毛还没长全呢,就想要当爷爷,你也不嫌臊得慌!”
十六阿哥笑了两声,说道:“这不全是皇阿玛地恩典!想着那小子就算在二十一弟面前,也要跟着和瑞叫叔叔,儿子心里就觉得爽快!”
康熙听他越说越没样子,板起脸来,瞪了他一眼,说道:“皇子不得结交外臣,朝廷规矩礼法你都忘到狗肚子去了?晓得你们关系亲厚,终要避讳些!像月初时大剌剌的往小汤山去,御史地弹劾次日便送到朕案前,你还不知收敛!”
十六阿哥见康熙口气不善,忙站起身来,垂手听了,十七阿哥亦然。
康熙见小哥两都有些忐忑,瞧着十七阿哥道:“听说曹送了你小汤山的地做贺礼?是你讨的,还是他主动送的,如实讲来?”
十七阿哥听了,心惊不已,因是冬日,不宜破土开工,虽然他打发人与曹家管事做了交接,但是并没有开始修庄子。没想到,就传到皇父耳朵里,听着口气,想来亦是弹劾之类。
因心怀坦荡,十七阿哥定定神,垂着手回道:“回皇阿玛的话,郡主额驸曹离京前,却是与儿子见过,但是送地做贺礼之事却是无稽之谈。当日,在十六哥庄子,儿子瞧着那边虽不富丽堂皇,但是带着乡间淳朴之气,极是喜欢,便想着若是能在附近建个小庄,与十六哥比邻而居也是好的。刚好那附近山地是曹用进京这些年的俸禄继续陆续买下的,儿子便厚着面皮,逼着他低价匀出来几顷地给儿子!”
康熙听了,眉头渐渐松开。虽然十七阿哥说得是“逼着”,但是他晓得这个儿子向来人前只是笑眯眯的,人缘很好。若是他真看上那块的地界,曹看在十六阿哥面上,也会愿意将地给他地。其实,他心里也是不信那些曹私交皇子的弹劾,否则也不会留中不发,使得事情不了了之。
他点了点头,对十七阿哥道:“你随着哥哥来,也是来找朕抱委屈、讨赏的?”
虽然在皇父面前,应该说实话,否则就有欺君嫌疑,但是十七阿哥瞧了十六阿哥一眼后,还是硬着头皮回道:“回皇阿玛,儿子知错了!”
言下之意,算是默认此事。
康熙慧眼如炬,哪里还瞧不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过,见他们兄弟这般和睦,实生不出恼意,便摆了摆手,说道:“朕晓得了,你们两个……”说到这里,想起这次同跟着随扈的十五阿哥:“……连着十五阿哥,每人三千两,回京后打发人往内务府领去!”
十六阿哥欢喜不已,拉了十七阿哥,给康熙叩头,口里称道:“儿臣谢过皇阿玛恩典!”
康熙瞧了瞧御案上尚有高高地一叠奏折,便道:“即是了了心愿,便跪安吧!”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应声下去。出了辇车,退到路边,等着康熙依仗过去。他们地车驾护卫,都是在依仗后面。
十七阿哥擦了把额头冷汗,略带疑惑,低声问道:“十六哥,没听说您少钱使唤,怎么想起巴巴地跟皇阿玛说这些个?”
十六阿哥苦笑道:“还能为什么?舍了面皮,邀宠罢了!你瞧。不管是因什么赏儿子,十五哥咱们三个是谁也想不起的!怕是在皇阿哥心里。咱们只是陪着他说笑的,与其他那些能为他倚重的皇兄根本无法相比。”
十七阿哥叹了口气。晓得十六阿哥说得是实话,嘟囔道:“哥哥怎么也开始琢磨这个了,怪没滋味儿地!”
十六阿哥看着十七阿哥,正色说道:“你是聪明人,怎么还不晓得我们并不是只有自己个儿?年岁小时,咱们要靠额娘庇佑;如今额娘们年纪大了,该是靠咱们地时候!有些事儿,咱们是不参合,但是也不能像十三哥那样,在皇阿玛跟前露不上脸。任人欺负。宫里那些奴才,最是有眼色的,若是咱们到了那个地步,额娘们在宫里地日子又怎能好过?”
十七阿哥闻言,醍醐灌顶。满是愧疚地说道:“还是十六哥想到周全,弟弟这边,虽然为额娘担忧,但是却是什么力也使不上!”
十六阿哥御前这般耍宝,实也是无奈之举。今秋虽然赶上“二废太子”。但是宫里的秀女却没少进。添了好几个贵人、常在。位份虽不高,但是听说其中有两人甚得圣宠。
王嫔虽然早已经是嫔待遇。但是正式地封号不过是小小贵人。如今也是将近四十的年纪,哪里比得上那些新人鲜亮?这些年来,在后宫还算受得礼遇,不过是仰仗康熙地恩宠;若是恩宠不在,她小小的贵人,实算不上什么。
十六阿哥性子虽然不爱招摇,但是甚是孝顺,晓得额娘地难处,便有些刻意地邀宠。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宫里上下诸人晓得,他是个得宠的皇子,他的额娘有他这个儿子做依仗,不是谁都能要脸子的。
想着这些,他不禁有些埋怨自己的同胞兄长十五阿哥。十五阿哥自幼是养在德妃娘娘处的,看着倒是对养母比对生母还要孝敬。为了怕德妃不舒坦,平日里与生母往来甚少。为了这个,十六阿哥心里,没少埋怨。
曹叫人拿了纸笔,在炕桌上给父母写信。初瑜抱了天佑,在一旁比量着他的小身子,想着要百日时,不晓得儿子到底还能重多少,打算着亲手给儿子缝套衣裳。
曹是二十日回家的,二十三日是初瑜的十七岁生辰。虽然还是孝里,不好大肆操办,但是东兖道这边地州县官员,却是一个不拉的,前后送了寿礼上门。
曹在户部做过福建司主官,见识过这个场面。
这是官场的规矩,“三节两寿”,春节、端午与中秋,还有主官与其太太生辰,一年之中,这五次孝敬是少不得的。
若是有贪财的,千里迢迢地将老父老母或者岳父、岳母接到任上,这“寿”便是一年要多办好几遭、
曹不是清高之人,对于这些不收还得罪人地礼,自然是笑纳。虽曹坠马的消息没传出去,但是居家养病之事,却是渐为外人所知,少不得又是一番“孝敬”。
虽不是什么富裕地方,但是短短几日功夫,账房处收到的银钱表礼,核算成银钱,也有两千两余两。
这可比户部时要高多了,京官不富裕,节庆送礼都是面子好看,实不值几个钱。
曹暗暗摇头,终于晓得为何有“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句话。不算其他的,管一年这五次节礼,一个四品道台就能揽财万余两,是俸禄的百倍不止。
要知道,那些知州、知州,年俸不过几十两银钱,若是手上干净地,哪里有银钱孝敬上官?像蒙阴直线梁顺正那样相对官声好些地,看着不主动搂钱的,只能日子过得紧巴巴,还因贺礼不足,不讨上官地喜欢。
等曹写完家书,初瑜想起一事,问道:“额驸,这些日子忙忙遭遭,府里上下也都乏了的,咱们也需打赏打赏,却不晓得柳家两口子应是怎么算法?”
柳家两口子,是指柳衡与柳家的。初瑜回来后,晓得天佑呕奶,多亏了柳家的,很是感谢,准备了重礼相酬。
柳氏却不敢收,直待回家请示了丈夫,才感激涕零地谢过。不过,望向天佑时,神色之间,却甚是不舍,让人看着甚是可怜。
初瑜听说她孩子前些日子夭折,心里也叹惋一番。曹听紫晶提起故人“柳衡”,想了半天,也不记得听过这个名字。待听紫晶提到那人毁了半张的俊面,曹却想起个姓柳的人来,就是平郡王府格格宝雅前些年看上的那个京城名伶——柳子丹。
只是现下他腿脚不便,实不好见人,到底是柳子丹,还是其他人,只好过些日子再确定。
听初瑜自然而然地将柳衡夫妇视为下仆,曹心里微微别扭,笑着说:“他们不是咱们府的人,已是送过谢礼的,哪里需要咱们打赏?”
初瑜犹豫了好一会儿,方说道:“额驸没瞧见柳家的瞧天佑的眼神,虽然让她奶了不过几日功夫,但是瞧着她倒似不作伪,真疼到心里。初瑜思量着,嬷嬷上了岁数,天佑身边总需要有妥当人看着。若是他们是清白人家的,让柳家的到咱们府里给天佑做奶子,也是好的!”
曹听了稀奇,初瑜向来是自己奶天佑的,如今怎么寻思起来给天佑找奶子?再想想这两日。好像也寻了柳家地进府。
仔细地打量了初瑜两眼,发现她敷了粉,眼圈有些发暗,曹有些担心,问道:“可是你身子最近不妥当?这可不能耽误!”说着,便唤喜云,让她打发人往前院去,叫曹方派人请大夫过来。
初瑜连道“不碍事”,曹脸色却不好看。皱眉道:“你我夫妻,还有什么遮遮掩掩的。你素日也不是喜欢装扮的人,既是身子不舒服。怎么好拖下去?”
成亲将两年,这还是曹头一次对初瑜高声说话。
初瑜没想到曹会训斥自己,正怔怔的回不过神来,她怀里的天佑却似不应了,“哇哇”地哭起来。
一时间,天佑的哭声分外响亮。
曹哭笑不得,难道儿子这是护着母亲?
随着天佑响亮的“哇哇”声,叶嬷嬷打东屋听到动静,急忙忙地过来。初瑜正抱着天佑,哄着。好一会儿方使他止了哭声。
虽然不晓得什么缘故,但是叶嬷嬷也听见这边曹的声音,进来后,见两个主子脸色也不好,便打初瑜手中接了天佑。回东屋去了。
瞧着初瑜满脸不安,曹有些后悔,好好的凶她做什么?正思量着怎么道歉,就听初瑜小声说道:“额驸勿恼,初瑜身子无碍。只是……只是这几日奶水有些不足……”说到最后。已经是满脸飞红,声音低不可闻。
还能有什么缘故。定是前几日照看自己累到。曹甚是心疼,瞧着初瑜道:“我恼什么?只是见不得你有事都猫在心里!方才我急糊涂,失了分寸,实对不住!”
虽做了母亲,但是初瑜毕竟年轻面嫩,红着脸说道:“原想同额驸说知,可……可有些说不出!”
曹思量了一回,说道:“你是累着了,等会大夫来,请他开个调理地方子!你若是瞧着柳家的不错,咱们就同他们商量商量,看看他们夫妻乐意不乐意进府!实是不乐意,这段日子能多来几次也是好地!”
不是想要自由人变为曹家仆人,委实是宝贝儿子太过金贵,若是交给外边的人带,他实在不放心。虽然现下,儿子还不是自己地命根子,但是瞧着初瑜每日就围着天佑转,指定是初瑜的命根子。
其实,在他心里,还有个想法,就是将天佑送到江宁,省得李氏与曹寅晚年孤寂。不过,现下孩子小不说,他也不忍心让初瑜与儿子分开。一直在心里算日子,寻思在曹荃孝期完了,初瑜十八岁,若是能尽快怀孕,等生下第二个孩儿时,就将长子送到江宁去。
想起这些,曹亦是矛盾不已,既想要父母那边晚景不至寂寞,又不愿意初瑜再受生育之苦。幸好现在还有大半年的孝期,到底如何选择,而今还无需头疼。
过了一会儿,大夫请来,紫晶亦得了信儿过来。
初瑜并不是单纯地累着,根据大夫所讲,是受“惊吓”的缘故,奶水才少的。若是想要奶水,还需仔细调理一段日子,除了给开了个安神的方子,大夫还给开了两个益奶水的药膳。
紫晶与叶嬷嬷闻听这个缘故,晓得天佑的奶子是不能不寻,只是不知主子们是要用柳家的,还是在寻外面的。
大夫走后,曹也思量这个问题,若是真让柳家地进府,那“柳衡”的底细却是要晓得的。
这几日也打发人探问过,却没有什么收获,只晓得柳家的沂州口音,同丈夫去年回来的。虽然不晓得“柳衡”地身份,但是瞧着柳家的对其甚是恭敬。夫妻两个,也算是恩爱。
看来,是要先见见了,曹拿了主意,叫人往前面寻两个家丁过来,将他抬到前院去。初瑜与紫晶都劝他,要见什么人,请到这边就是。
曹想着衙门里的事,庄先生在蒙阴还没回来,也没有主事的人,也积了大半个月的公务。正好趁着见客,将那边地公务料理料理,便让是往前面去。
初瑜怕前面屋子不暖和,寻了大毛披风给曹系上,又使人往前院送炭盆。衡”,若是对方应允,则请对方到道台府喝茶;若是对方推脱,也不要勉强,尽量地寻机会问问底细。
曹方应了,下去请人不提。
曹翻了翻案上地朝廷邸报,因今冬雪大,道路不便的缘故。现下看地还是月中送下来的。
先是十一月癸未(初四),旌表山东烈女张春女张氏。守节不辱,惨死完贞。给银建坊如例。此事曹亦是听过的,初十到济南府时,这旌表的旨意也到了,他们进城时,正见着衙门的人吹吹打打、敲锣打鼓地往张春家去。成百上千地百姓闻言出来瞧热闹,皆是说张家体面,祖上有德,出了烈女。
实在无趣,曹也不晓得康熙是怎么想到,虽然对汉人、汉臣防范甚深。但是对儒家文化却是推崇到极致。不仅厚待孔子后人,而且自身打着“仁孝”治国的幌子,对宗室百官亦要求得格外严厉些。
下一条是乙酉(初六)升工部郎中明安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瞧了“明安”的名字,曹不禁愣神。明安正是宁春地上司。原本在员外郎任上,去年春天去保定打井抗旱,立了功劳,升的郎中。
这才一年半光景,就由正五品地郎中。升到正三品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升迁速度委实快了些。
曹觉得有些不对,若是没有人照拂。明安肯本不可能升迁得这么快?但是早先在京城,他也是见过地明安,四十来岁的人,待人甚是圆滑。因是宁春的上司,对其为人行事也关注些,并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背景。就是当初有员外郎升郎中,大家也不过是觉得那个是抗旱的功劳,并不是有人提携。
虽然不该随意去怀疑人,但是实在是宁春家的案子没有头绪,曹不得不四处留心。
心里想着,曹便将茶水往砚台里倒些,自己个儿磨些墨汁,拿了纸笔给姐夫写信,请他帮忙留心下这个明安,看其是否有不对之处。
曹才提笔写了两句,就见曹方来禀告,道是柳衡已经请来了,在外面候着。
曹搁下笔,起身道:“快请他进来!”曹方应声出去。
少一时,曹方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个花白头发的男子。紫晶只对曹提过容貌异常,并没说头发的事。因此,曹见了,只当自己前面是想错。
要知道,柳子丹虽然在京城红了好几年,但是那年打京城逃了时,也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多说现下不过二十出头,哪里会有这般老态?
然,见到柳衡的那刻,曹却晓得,自己确实没想错,眼前这个花白头发,一半脸颊上都是疤痕的,正是柳子丹。
见曹站在那里,来人微微抱拳道:“飘零之人柳衡见过曹爷!”
整张面孔,看着怪异。曹不愿失礼,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眼,笑着指了指书房里地椅子,道:“柳老……柳先生看座,他乡遇故人,亦是人生喜事,正好坐下说话!”说完,唤人给客人看茶。
一不小心,差点叫出“柳老板”来,但是想着如今是良家身份,便生生地改了口。
早在平郡王府时,曹曾见过柳衡几次,当时他的名字还是柳子丹。因十六阿哥喜欢听戏,过后两人也往戏园子发给柳子丹捧过场。
因十六阿哥隐匿了身份,一些打赏便需要曹出头,柳子丹曾出来,奉过两次茶,谢曹的赏钱,还与十六阿哥还说过两场戏。若不是身份有别,自己又没开府,怕十六阿哥都要请他给自己做曲艺教习。
曹这般做派,却是看的柳衡有些诧异,直待茶水送上后,他方略显拘束地往椅子上坐了。
虽然彼时世人都瞧不起戏子优伶,但是曹哪里会有这个概念?虽然对听戏只是平平,但是想着宝雅的缘故,曹反而对他只有同情。
只是优伶亦是人,有脸面地,曹的同情之心只埋在心里。面上却是半点不显。
宾主落座,气氛略显沉默,两人虽然见过几面,不过也是请安问好地话,便没有其他交情。现下坐到一块,实有些找不到话说。
曹身为主人,便只有没话找话,道:“早年听说柳先生离京,没想到竟辗转沂州相遇。亦算是缘分。小……小表弟晓得先生再此,定会欣喜不已。他是大戏迷,最是爱听先生的段子!”
柳衡想了想。问道:“可是随曹爷往浙江会馆去过两遭的那位表少爷,据小人看,那位爷嗓子洪亮,学戏甚快,就是行内,亦鲜少有这般聪慧之人!”
鬼精、鬼精地,可不是聪慧?想起十六阿哥曾说过地宏愿,其中有一条就是开府储戏班子,曹脸上也多了笑意,两人说话也随意了些。
柳衡虽然出生下贱。但是毕竟是王府长大,出府后见的亦都是宗室权贵,行为举止俱是文雅有礼。就算是毁了容貌,穿着旧衣,但是仍丝毫不显卑微。
话说了开了。便没有方才地尴尬。曹叹了口气,熄了让柳家夫妇进府的念头。且不说,对方看来也是有傲骨之人,不像是愿意与人为仆的。就是想着他小小年纪,但是小半辈子都是被人鄙视轻贱地。如今既然做回小老百姓。亦是他的福气。
没想到,说了几句闲话后。柳衡却主动开口道:“曹爷,小人厚颜登门,实是有事相求!”
曹想起曹方所说之事,心下有所思量,说道:“柳先生说说看!若是曹某能力范围内,定尽力!”
因先前听曹方提过,据先前地查访,柳衡是因得罪人的缘故,方被打成重伤,养了好几个月,使得生计艰难,儿子夭折地。想来,说得应是此事。
柳衡听曹并没有推脱之意,站起身来,躬身道:“谢曹爷宽厚,若是曹爷不嫌小人卑微下贱,小人愿投在曹爷门下!”
曹望着他,并没有立时应允或者拒绝,心中有几分迟疑。
就算是想让他们夫妻进府,也不过是看他妻子与天佑有缘分,对于柳衡的安置,却是想不好。他的身份敏感,不宜在人前露面;但是这个身子骨,怎么好当粗仆使唤?管家账房等上仆,用的都是曹家的家生子。
柳衡像是真遇到难处,见曹没应,双膝一弯,便要跪下。
曹忙道:“且慢!”
却是没止住,柳衡仍是跪了。曹不喜人这般做派,起身避到一边,正色问道:“柳先生请起,不知为何柳先生会有这想法,你我不过泛泛之交,这般将性命交到曹某手上,实在过于草率!”
柳衡苦笑道:“若是小人巧言说是报恩,估计曹爷也只当是笑谈,但是小人确是受曹爷恩惠颇多!去年时疫,不幸染病,幸好有早早传开的药方子,算是躲过一劫;今春沂州缺粮,正值内人生产,一家三口,却靠小人在文房店做伙计赚些银钱,哪里买得起米粮?还是托曹爷的福,平抑了粮价,使得这世上少了几个饿死鬼;月初,家中断炊,又是靠着道台府的施粥与赠米,小人与内子才勉强维持生计。这样算来,虽然没得亲见曹爷,但是回回都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若是没有小少爷寻乳母之事,即便小人心里铭记曹爷活命恩情,但是下贱卑微之身,仍无颜来寻求庇护!因小人不过废人,内子也不过是年前无意相帮的孤女,粗鄙不堪使唤。现下,既能跟着曹爷混口饱饭,又能尽些绵薄之力,在下便厚颜了!”
曹摆了摆手,道:“不管如何,你先起来说话,这般实令人不自在!”
见柳衡起身,曹看了他一眼,问道:“既然你想要到我门下,那有些阴私之事,也只好先问个仔细!”柳衡很是恭顺,说道:“曹爷但有所问,小人不敢有半分隐瞒!”
曹说道:“虽然无意窥人阴私,但曹某还是想清楚你离京地原因。”
柳衡叹了口气,说起两年前的那顿往事。
这其中的王府秘辛,曹听了,只觉得身子发冷。不过毕竟是别人家的故事,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听柳衡说起自己遭刑重伤,成了不男不女的废人,不愿意在留京城,方跑出来时,有些觉得不对劲,问道:“尊夫人……”
“挂名夫妻罢了,她亦是苦命人!”柳衡说道:“本是孤女,遭人欺凌,有了身孕,为了怕族人惩治,跑了出来!
进了腊月,天气越发寒冷,就是在屋子里坐着,仍能听到窗户外呼啸吹过的北风声——wwwcn——往年这个时节,衙门中最怕的就是冻死人的消息,今年叶敷却觉得甚是舒心。
道台府那边除了施粥不说,郡主寿诞后还往普济堂舍了银钱,也是供应了稠粥,一些老弱孤贫,依仗着这两处的热粥,在数九天亦不算是难熬。
叶敷在书房里,挥毫写了一首七律,也顾不得袖口的墨汁,看着甚是满意。他望了一眼边上磨墨的婢女春诵,微微眯了眯眼。原还只是个小丫头,如今眉目渐开,身形苗条,秀丽中透着几分娇憨。
早先还不觉得,前些日子让其太太赵氏派到书房这边,叶敷才发现府里还有这个尤物,丝毫不比他现下正宠爱的第五房小妾姿色差。
叶敷一时心热,拉了她过来,挑了下巴,仔细打量。
春诵还在室,哪里见过这个?身子都软了,满脸羞红,浑身颤抖着道:“老爷……”
叶敷揽了她的腰,拥她在自己腿上坐了,摩挲着她的小手道:“告诉老爷,你十几了?”
春诵小声地回道:“回老爷话,奴婢十三了!”
“娉娉袅袅十三余!”叶敷阖着眼睛,吟诵着,嗅着她身上不沾脂粉的清淡幽香,不由赞道:“真是豆蔻好年华,让老爷瞧着,好生欢喜!”
春诵只觉得心如小鹿似的,跳的飞快,身子却似僵了,动也不敢动。
就听门口有人笑道:“妾身听说老爷在写字儿,不敢搅扰,现下看来,倒是在作诗了!”随着说话声,进来个容长脸的妇人,正是叶敷的结发之妻赵氏。
虽然看着不过三十来许。实上赵氏与丈夫同庚,已经三十有六,奔四十的人。只是平素注意保养,向来又是好脾气,不怎么操心。所以看着年轻许多。
春诵见太太来了,唬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得罪不得罪老爷,挣扎着从叶敷身上起来,到门口给赵氏俯了俯身,道:“太太!”说完,便低着头,飞快地避了出去。
调戏丫头,让妻子瞧个正着。叶敷面上亦有些抹不开,“呵呵”讪笑了两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事。要寻我说?”
赵氏笑道:“瞧把老爷臊的,不过是个丫头,老爷若抬举她,妾身还能拦着不成?”
叶敷笑着摸了摸胡子,笑道:“晓得你贤良,家和万事兴,老爷这些年的舒心日子,多劳太太操心!”
赵氏道:“老爷说这话做什么,你我夫妻,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罢了!今儿来寻老爷。是请老爷来拿个主意的,再过些日子是道台府小公子百日,咱们这边的礼,要准备份多厚地?下边几个县的人家,都打发人到咱们这边讨信来——wwwcn——老爷品级最高。他们都要按咱们的份子递降着送!”
叶敷最是不耐烦这些俗事,微微皱眉道:“上个月不是有郡主寿辰的例在吗,添减些就是。曹家是世家大户,孚若亦不是爱财之人,这些个面上到了就罢了!”
赵氏笑着应了。但是脚下却仍不动地方。踌躇了一会儿,说道:“老爷。小八那边……”
叶敷听了,立时变了脸色,冷哼一声道:“怎么?小八耐不住清寒,向你求情了?”
夫妻两个口中的“小八”,就是赵氏地胞弟赵文禾,因其在赵氏亲族兄弟中排行第八,所以乳名是“小八”。
赵文禾二十多岁,身上是举人功名,原是帮衬着姐夫在衙门里办差事的。赵家亦是诗书传家,与叶家是世交。赵氏父母早年先后病故,家中只有这个幼弟,便跟着姐姐到了姐夫家来。
因上个月休妻之事,赵文禾触怒了叶敷,被罚了禁足,闭门读书,准备明年春进京考恩科。
对于内弟媳妇杜氏,叶敷本是不喜其出身的,虽然也是清白人家,不过是地主乡绅,毕竟不是书香门第。但是这几年下来,瞧着她行事本分、性情柔顺,心中亦是颇为满意。小舅子这般“休妻”行事,知道的还好说,不干他叶敷的事;不知道的,还只当是他这个做姐夫的主意,好像他是欺软怕硬、背信弃义之辈,实在是惹人耻笑。
叶敷心里恼着,突然想起一事来,先前小舅子像是无意抱怨过,为早年的轻狂,成亲仓促,有些嫌杜家门第低。
这样想着,叶敷面上就带着几分疑色,晓得妻子“长姐当母”,与小舅子姐弟关系亲厚,便开口问道:“小八休妻,到底是何缘故?不会是想着考恩科,再寻个体面的岳家吧?”
赵氏闻言一愣,随后不禁皱了眉,嗔怪道:“老爷,就算是小八平日行事偶有不当之处,老爷也不该如此说?那成了什么人,活生生地陈世美吗?他不过是性子谨慎,怕受杜家牵扯,使得我们跟着受累罢了!老爷这般说,可委实叫人伤心!”
瞧妻子神情不似作伪,叶敷只当自己是多虑了,点了点头,说道:“若是不是最好,否则这般下作,就算明年高中,亦难有福祉!”
赵氏听着丈夫话说得这般重,心里很是不舒坦,但强忍了没有露出来,言道:“老爷,这回事。小八有个故交,是城南余家的二少爷,这些日子三番五次上门,想要央求小八给做个中人,往道台府那边赔罪。小八推了两次,实在没推了,又不敢私下做主,便让妾身来问问老爷的意思!”
“余家二少爷?”叶敷听了,眉头微微舒展来开。余家是沂州城里地大户,诗书传家,也有子弟在外为官。这个余家二少爷,少有诗才,是沂州城里有名的才子,与赵文禾是同榜举人。
“他一个举人,怎么得罪了道台府?孚若家风甚严,府里也没有仗势欺人之奴!”叶敷有些疑惑。
赵氏回道:“余家的笔墨铺子里有个伙计,手脚有些不干净。被辞退了的。后在粮店里做伙计,被余家二少爷瞧见,就训斥了几句。对方却是凶悍,两下里动起手来。如今,听说那伙计的娘子被选进道台府做奶子。那伙计也卖身入道台府。在旗的人家,不比外头,奶子奶公虽是下人,也有几分体面。余家二少爷怕那伙计在道台府进谗言,心里甚是惶恐!”
叶敷听了,不禁摇头,叹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粗鄙之人,竟然敢同举人动手!余家也是。不过是个小人,辞了就是,何苦再招惹!孚若不是轻信之人。过几日老爷便同他说知,这样卑贱不懂规矩的下人,他还需严加管教方是!”
赵氏收了余家送的三百两银子,见事情办妥,面上也带着几分欢喜。就见外头有才小丫头来回话,见赵氏也在,先给老爷太太请安,而后道是五姨娘那边做了新吃食,请老爷过去品尝。
叶敷近日正宠这个妾室,听了不禁要点头。但在妻子面前,多少还有些顾忌,摆了摆手,打发那丫头下去,道:“对姨娘说。老爷这还有公务未妥,让她先吃着!”
等那丫头出去,赵氏拿了帕子,捂着嘴吃吃笑着,对叶敷道:“不管如何。老爷总要小心些身子。这还是大白日呢!”
叶敷虽然风流,但是与发妻也算恩爱。被这般打趣,亦是不恼。
赵氏见他站起身来,像是坐不住地,想必是惦记往五姨娘那边去,心里觉得没滋味儿,微微一笑,说道:“老爷,林儿十岁了,虽有两个妹妹,到底还是少兄弟帮衬。偏生几个妹妹也没个动静,妾身请了经年的老人瞧了,咱们宅里这些个丫头里,数春诵最有宜男像。原还怕老爷不喜,打发她先过来侍候笔墨。今儿看来,老爷也是爱地,择日不如撞日,妾身这就叫人将我那院的东屋收拾出来。先让春诵做个通房,等肚子有了动静,再扶了妾,也省得其他几位妹妹恼!”
这般安排,却是甚是合心,叶敷哪里还会记得小妾还等着?笑着对赵氏道:“还是太太安排的妥当,今儿天寒,叫厨房顿两只野鸭子,咱们吃酒。小八那边,也送两盘好菜慰劳慰劳他!”
赵氏笑着应下,夫妻两个相伴着往正房去了。
与叶敷地雪日挥毫、红袖添香的自在逍遥不同,曹此刻却甚是难熬。
庄先生是初三打蒙阴回来地,杜雄、杜辉兄弟及其家眷已经都被押解到济南府去。毕竟是上了岁数,五十多数的人了,庄先生打蒙阴回来,身子有些受凉,休养了四、五日。
虽晓得府里新收了一房下人,但是庄先生起先并不晓得柳衡的身份,也没放在心上。今日他身子稍好些,便在书房这边与曹谈下衙门里的事。
年底公文往来,照平常月份要稍稍忙些。还有明年的万寿节贺礼,虽说从曹地官职来说,四品道台还没有奉礼贺寿地资格,但是初瑜是皇孙女,封号是“和硕格格”,曹在宗亲里地封号亦是跟着妻子,为等同于武一品地“和硕额驸”,这贺礼却是少不得的。
不过,曹现下是外官,与在京城时还不同,他地礼物不宜丰厚,还要显得孝心,这其中则需要费些个心思。若是一时在山东寻不着,也该使人往南边去采买。
另外,就是要准备年后剿匪之事,明年有万寿节在,各地肯定都要严防的。
为了少杀戮,说不定最后还会想着要“招抚”,不管是不是“抚”,这先前的“剿”还是免不了的,要不那些地方绿营的,还去哪里捞功劳?总要“剿一剿”,若是直接“剿灭”,则是天大的功劳;若是“剿灭”不了,说明匪徒强悍,“招抚”的功劳也大了几倍。
明后年山东的钱粮都是减免,曹未来两年任上也没了出成绩、捞功劳的机会,若是错过这个剿匪,就算是考评为“卓异”,也不好升迁。
庄先生正筹划着,怎么既能让那些兵痞子落下好处,又能让曹寻个由子负责剿匪。曹方来寻曹回话,说是在城外寻到庄子了。
十顷良田,因这家家主好赌,欠了好多外债,年关难过,便张罗买地。价格也便宜,十顷地加个小庄子,不过是三千五百两。若是按照市价,怎么也得将四千余两。
庄先生在旁听了,觉得稀奇,问道:“孚若,你不是不在沂州置产吗?春天的茶园,你自己个儿都是半亩没留。这好好地,怎么想起置地来?”
曹行事,向来鲜少瞒庄先生的,便将柳衡之事说了。虽说在衙门那边办妥当手续,柳衡与柳家的都入了曹府奴籍,但是可怜他命苦,想着给他安排个轻省的差事。
正好由道台府施粥想到米粮这块,便想着置办个小庄子,让柳衡去做庄头,轻省自在,过几年身子养好后,再做其他打算。前些日子吩咐曹方去寻,今日方算妥了。
庄先生听说曹花费这些银子,指示大管家在外跑了半个月,只为安置个过气的戏子,面上便沉了下来。瞪着曹好半天不说话,眼神像是长刀子,要挖出他地心瞧瞧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庄先生才哼了一声,出去了,嘴里道:“妇人之仁!”
注:曹的封号确实是“和硕额驸”,和硕公主的丈夫,书上记载多为和硕公主额驸”
与山东的漫天雪舞不同,江宁这边虽然也是冷,却没有北边那种天寒地冻——wwwcn——只是天色经常是雾蒙蒙的,湿气甚重。风虽然不大,但是衣裳物件也不能少穿,否则极异容易生冻疮。
织造府外,曹元穿着藏青色的小毛衣裳,迎了出来。他的女婿郑虎,带着府里的年货,打广州回来。
见岳父迎出来,郑虎忙下了马,给曹元见礼:“老虎给爹请安了!”
曹元摆摆手,唤他起来,往后边的车队看了看,问道:“云儿她们娘几个呢?”
正问着,就见后边的一辆青呢马车上下来个少妇,手里牵了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是曹元的闺女曹氏。
曹氏俯身给父亲见礼,又对儿子说:“路上怎么教你的,还不快给姥爷磕头!”
那小男孩本就胖乎乎的,又穿着厚厚的袄,小肉球一般,往地上跪下,奶声奶气道:“康儿给姥爷请安!”
曹元忙俯身,将外孙抱起,见他也不怕生,心中甚是欢喜,摩挲了小家伙脑瓜两下才放开,对女儿道:“小的呢,不是来信说,去年夏天添了个老二?”
曹氏回道:“泰儿在奶子怀里睡觉呢,怕有汗,吹了风,没让下车!”
曹元点了点头,道:“自打得了你们要回来的信,你娘没少唠叨,快家去吧!收拾收拾,同你娘过来给太太请安,等我同姑爷把这边年货入库,咱们再家里说话!”
曹氏应了,复又上了马车,往后街去了。曹元虽然才四十多岁,但是其父曹福却是织造府老人,康熙二年就跟着曹祖父曹玺到江宁的,在曹家甚是体面。起先是在府里住的,后来曹福儿女多了。这边府里便将后街一座三进的宅子赏给老管家。
曹福这边,除了长子接了老管家的职,在江宁府里当差外,次子曹方则在沂州曹身边,还有个姑爷是西府那边的头面管事。
曹家下人中。连带着京城曹武那房人之内,都要数曹福这边最为体面。
按理来说,曹家大管家的女儿,就是配给小官也使的,郑虎却是高攀的。但是曹元却瞧出小主子曹待郑氏兄妹甚厚,当初对于府里安排的婚事便也毫无意义。
若不其然,不过几年功夫,郑虎便出了籍,使钱闹了个监生身份。帮衬着魏信往广州做营生去。
招呼完账房小厮按册子清点年货,曹元想起一事,问道:“老虎。璧合楼那边,你拿定主意没有,而今又有了变故!”
杨明昌死后,曹元曾给郑虎去过信,问他如何处置璧合楼。按理来说,他是杨明昌嫡子,就算早年杨家不认,但是要是经官打官司,他是杨家血脉之事,是假不了地——wwwcn——事情不过才过二十多年。杨明昌曾为郑家赘婿之事,还有不少人记得。
虽然对父亲杨明昌没甚感情,但是郑虎仍是开口问道:“爹,什么事?是白家直接吞了璧合楼,还是白家两个兄弟分账不均。闹将起来?”
曹元笑道:“白家巴巴地盼杨百万早点死,谁想到向来好色糊涂的白老二倒精明起来,上个月不晓得哪里寻来个小小子,说是杨百万外室所出之子,夫妻两个将杨家的家产把的紧紧的。使地白家那些等着分银子的家伙干瞪眼。两下里都抄了家伙!”
郑虎听着这些闹剧,道:“璧合楼早就被白家搬成了空壳子。他们还闹什么?是为了杨家珠场吧,明后年,就该有珠子出来了!”
曹元点点头,说道:“许是这个缘故,珠场也好,方子也罢,在别人眼中值钱,搁在咱们府,什不算什么。只是璧合楼到底是杨家产业,若是你们兄妹两个想要认祖归宗,这倒是给好契机!”
郑虎摇了摇头,说道:“谁稀罕他的姓儿,难道为了个姓,还要给他戴三年孝不成?那样的话,怕娘亲在九泉之下亦难瞑目!人死为大,一死百了,往后老虎是老虎,杨家也好、白家也罢,到底没什么相干!”
世人多重伦常,曹元本以为不能认祖归宗是女婿憾事,所以才对杨家那边格外关注些,现下见他这般豁达,便点点头,没有再劝。
除了往江宁府里送年货,郑虎年前还要往沂州走一遭,给曹送年货。后,心里也是怅怅的。
庄先生流落出的复杂神色,他不是没看到,只是他也不晓得自己会为个毫无干系、对自己也无甚用处的柳衡费心这许多。实在没法子心硬下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给柳衡一条活路。
虽然不是圣人,但终有些慈悲,瞧着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貌毁身残不说,浑身上下没半点生气,曹没想别地,只想着伸手帮他一把,并没想着再他身上图什么回报。
能庇护着庇护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对柳衡来说,却是事关生死。就算是简亲王府往后晓得,曹也无甚担心的,不过是多送些银钱,走动走动罢了。
心中叹了口气,想起远嫁科尔沁的宝雅格格,若是她不是王府格格,或许与这柳衡也不致这般无缘。不过,现下想这些也是可笑,或许柳衡根本不晓得,曾经有个小姑娘那般迷恋他。要知道,当初在京城,他地名气可是大了去了。暖阁里,初瑜正在炕上摆弄着几匣子首饰,见曹回来,起身将炕上的坐垫铺好,搀着曹坐好,又给曹准备了手炉、脚炉,弄得妥妥当当的,后方坐下来。
曹随手拿了个匣子,抽开看了,满当当的,都是些个银首饰。银钗,银坠子,银镯子,银戒指等等。
虽然百姓人家有用银子做首饰的,但是大户人家。这些素白首饰只是居丧时方用得上。这些首饰虽然样式繁多,种类不少,但是瞧着这匣子,只是寻常物件,不像是初瑜用的。
初瑜用的都是她的陪嫁物什,多是内造之物;偶有不是内造之物的,也都是王府请了名师傅置办的。
曹用眼睛扫了扫,炕桌上有七、八匣,问道:“怎么这许多?是要赏人地?”
初瑜点点头。回道:“虽说今年府里守孝,但年下也不好太过素净,添些个银首饰正好。只是这边的匠人手艺瞧着平平。原是给田家妹子那边定了两匣子的,现下看来粗陋些,却是送不出手,毕竟是她要长戴的!”说着,打一边取了另外几匣子来,推到曹眼前:“这几套是初瑜的陪嫁,今儿使人寻出来地,送田家妹子两套,紫晶姐姐一套,额驸瞧着。可还使得?”
这些个女人家用的物什,瞧在曹眼中都是一个模样,他哪里能看出好坏来?瞅了两眼,笑着说道:“我不晓得这个,你瞧着好的。自然是好的!”
初瑜笑着说道:“那就算妥当了,除了田家妹子与紫晶姐姐的,嬷嬷地,玉蜻、玉蛛两个地,喜云她们的。其他地婆子小丫头地。算下来也将将够分。”
曹听她提到玉蛛,想起方才在书房看的曹颂来的家书。
打蒙阴回来后。他曾私下问过初瑜与紫晶当初流言之事,晓得玉蛛有些不妥当。因还怕冤枉了她,寻玉蜻与玉蝉仔细盘问了,虽然玉蜻只说是自己地过错,但是对照着玉蝉讲述的,明明是玉蛛在说话时故意引她往京城的事上说。
虽然察觉出是个不安分的,但毕竟是曹颂的屋里人,如何处置还要询曹颂一声。
今天曹颂的来信里便提了,虽是他的丫头,但是也是曹家的丫头,哥哥嫂子管教就是。若是有不懂事的,直接找人伢子领了就是,没得为她们费心。
曹将曹颂的意思对初瑜说了,初瑜听了,微微皱眉,说道:“二弟也是狠心,倒地是跟了他一场呢!”
曹虽没有怜香惜玉地心思,但是也晓得玉蛛同玉蜻她们与府里其他丫头还是不同,是就自己个儿,一个亲人也没的。
想到曹颐那边的变故,除了塞什图的过错外,那两个丫头多少也有些过错。曹对这玉蛛的不喜就多了几分,对初瑜道:“若是你要做主留她,别忘记寻个老成嬷嬷教教她规矩,实在淘气,便打发了!要不然,往后在二弟身边,亦是闹得家宅不得安生!”
初瑜见他不喜,也想到京城曹颐那边出事,就是身边地丫头闹的,叹了口气,道:“瞧着两位秋姨娘甚是知礼,玉蜻也是极为本分的,这个玉蛛素日不显山不露水,谁会想着这么不懂事!”
曹道:“也别冤了她!若她真是无意犯错,教训教训也就是了;若是心存不正,终是害人害己,留在二弟身边也是祸害!”
初瑜应道:“嗯,知道额驸心慈,初瑜会问个仔细再定夺的!”
这些日子,玉蛛已是惶恐不安,虽然玉蜻安慰她,觉罗府的闲话并不关她地事,无需担心,但是瞧着玉蝉得意地眼神,她晓得,怕是自己难逃一劫。
曹颂不在沂州,郡主与紫晶她们待自己又只是淡淡的,想来她们是为了维持家法,想要舍了自己来保玉蜻。玉蛛想到这些,是真是又悔又怕。自己忒糊涂,明知道曹家治家最严,最忌讳下人生事,为何还这般多事?半点好处捞不得,怕要将自己地小命搭进去郡主奶奶不发话,怕是要问二爷的意思的。可是自己不是二爷心上的,他素日又敬着哥哥嫂子,别说是为她求情,怕是要说重责她。
这样想着,玉蛛倒是有些庆幸二爷不在,早年在京城处置芳茶的事,她还记得清楚。
就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二爷发起火来,都没甚忌讳,更不要说自己屋里的?怕是一顿板子下来,直接打死了算。
她一直思量,想个什么法子活命,却是想不出。直到今天,听说江宁来人,她晓得再没功夫耽搁。
将门插好,看着地上的一桶带冰碴的冷水,看着屋子里已经渐熄的一个炭盆,玉蛛使劲地咬了咬牙,去了身上的棉袄、中衣与肚兜,露出个光溜溜的身子,用毛巾沾了冷水擦拭。
冷水沾到身上,她顿时打了个寒战,眼泪已经出来。哆哆嗦嗦的,她也不出声,一遍一遍地用冷水擦着身子,像是寒风里打摆子的枯叶,瞧着甚是可怜。
直到身上越来越热,使劲地打了几个喷嚏,玉蛛才收了手,擦干身子,又寻了抹布将地步弄干净。而后,她方穿好袄子,对这镜子仔细看了,除了脸色有些发红,并无异常,便推了门出去,将水桶提回到这边的小厨房里。
回到屋子里,玉蛛已有些脑袋发沉,身子也有些软,只感觉忽冷忽热的。
她打了几个寒战,只觉得哆嗦不已,瞧着温热的炕,强忍着,往梳妆台前的椅子上一坐,往台子上一趴,再也不想动。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有人推门进来,而后是玉蜻的惊呼声:“蛛姐姐……”
沂州,道台府,偏厅——wwwcn——
今日,郑虎从江宁送年货过来,曹在这里设席给他接风,叫了魏黑与曹方两个作陪。
酒菜上来后,曹自己手边放了壶热茶,叫边上侍候的小厮给在坐三人满了酒。
听说他是腊八才从广州府回的江宁,曹说道:“这般匆匆忙忙的,算算日子,你别怎么再江宁歇,就北上了!何必,不过是押送几车东西,又是太平年景,路上无碍的,打发其他人来就是!”
郑虎讪笑了两声,摸着头说道:“原本算计着在冬月底到江宁的,没成想,路上耽搁,初八才到!北上来山东来,除了给爷请安,送年货外,老虎还有两桩事儿要求爷做主!”
听了郑虎的话,曹点点头,说道:“即是这样,到底何事,说来听听?”
席上另两位,曹方是郑虎的叔岳丈,魏黑是曹的心腹,都不是外人。郑虎便没犹豫,说道:“有一遭是关小的妹子的,她转年就二十二,实是到了出阁的年纪。去年冬天的那批珠子,采摘完毕,小的妹子去了广州,这些爷是晓得的。这一年来,她就在小的身边呆着。今夏,日照王家有子弟到那边做营生,与咱们府做过几次买卖。后来两下里往来交好,不知怎地,他瞧上小的妹子,便托人提亲。小的不晓得他底细,又没寻爷问过,至今还未答复!”
听郑虎提到他妹妹,不知为何。曹眼前浮起那个略显倔强的女子极力将手缩回袖子里的情形,不由微微一怔。
郑虎与曹方都看着曹,瞧他不应声,也都没有说话。
魏黑见众人神色有些不自在,笑着对郑虎道:“你上来就说自家地事,老黑倒忘了问你,魏五那小子如何了?可还是不讨婆娘,听说他身边添了好几个南洋婆子,模样俊不俊?”
郑虎转头,望着魏黑道:“魏爷。这话说的,说起南洋婆子,个个黑黑瘦瘦的,哪里有江南女子水灵?五爷不过是猎奇罢了,说起来他待那几个东洋婆子,倒是更稀罕一些!”
魏黑早年亦是***场里的人物,各色女子,也见识许多,但是对于东洋、南洋这些个却是只有听说罢了。想要再问几句。瞧见曹方在座,虽然素日说话言行无忌,但是毕竟是郑虎的长辈。让郑虎说***之事也不便。
东洋、南洋的听得曹也稀奇,问道:“广州那边,东洋人、南洋人都有,那西洋人呢?魏信这小子,没寻思弄个西洋婆子吧?”
说起魏信,实在逍遥,是家中幼子,上边四个哥哥支撑门户,自己往广州帮曹打理生意,小日子过得自在无比——wwwcn——曹想着自己操心劳神。没事还要防范这、防范那,对魏信的商贾生活就很羡慕。
郑虎道:“爷算是晓得五爷的秉性,可不是惦记了咋地!后来有个什么教会的,带了女眷在广州登岸,五爷还巴巴地去瞧了。却是唬了一跳,直道是像罗刹,再也不提了!”
几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曹对王鲁生原本就印象极好,连带着对这日照王家心中也存了些许好感。但是也晓得像这种地方的宗族大户。子弟众多,品性不一。因此也不好随意评点,问道:“王家子弟,嫡支地,还是远支的?你来沂州,可是想往日照走一遭?”
郑虎瞧曹神色如常,方说道:“这还要请爷做主,若是爷瞧着这门亲事还使的,那老虎就过去打听打听。”
曹摇了摇头,道:“尽说这不着边的话,有你这亲哥哥在呢,哪里需要我做主?”说到这里,顿了顿,说:“不过既然你问我,我少不得说一句,事关郑姑娘的终身大事,就算你是兄长,也不要太轻率,总要问问她的意思,选个她满意的人家才是正经。”
郑虎点了点头,说道:“爷说得是,小的晓得这个理,并不敢胡乱拿主意。那人叫王全泰,早先是官身,在卫所任千总,提起爷来,他还说是见过!因也是采珠人家出身,说起来与老虎姥姥家昔日也有过往来,小的妹子与他倒说得上话!”
“是他!”曹有些意外,不禁讶然出声。对于这个王全泰,他是记得地,是王鲁生的堂侄。四月查烧锅时,就是他带着官兵来的。听说甚是勇武,大兴镇简亲王地那个烧锅庄子,就是他带人直接去封了的。
而后,听说他因病辞官,曹还以为是怕简王府那边报复,特地给王鲁生去信,叫他们不必担忧此事。
王鲁生回信说并不因差事的缘故,曹还将信将疑,不安良久。真没想到,他竟然是去了广州,是了,王家的珍珠,也往南洋卖的。
知道是他,曹也有些放心,笑着说道:“嗯,是该仔细打听打听,刚好近日王家的年礼到了,你歇一日,后儿我写封信与王鲁生,再备下回礼,你往日照走一遭。有什么想要仔细探知的,寻人问个清楚!”
郑虎点头应了,第二件事却是他自身的。在广州虽呆了两年,他手上也有些小钱,折腾了两次小生意,却是有赔有赚。
他本就不是细心人,去那边不过是在太湖闷得久了,又听魏信说得热闹,过去见见世面罢了。水土不服,乡音难觅,待得极是不自在。若不是他妹子去了,怕是去年就要回来。听说魏白回乡,他便动了要到曹身边当差的心思;到了沂州晓得曹上个月遇袭之事,更是打定主意要留在曹身边。
曹叹了口气,虽说前年他将兄妹两的出籍文书都给了郑虎。但是郑虎却仍是亦曹家下仆自居。
曹开始并不晓得,后来在信中听魏信提起,也曾写信劝郑虎不必如此,但是却没说服他改变主意。
见他执意如此,曹也不好说太多,直叫他不必心急差事,待办妥当妹子亲事再说。嘴里这样说着,他心下却思量着,是不是也该给家里这些人捐个官缺什么地,总要让大家有个奔头。
不过。他突然想起一事来,就是璧合楼之事,自己早年可是答应郑家兄妹过,不管是报仇、还是如何,都责无旁贷。
郑虎听曹提起,就说了杨明昌已病死地事,言道并不愿意再与杨家或者白家有何干系,对璧合楼也全无心思。
曹还是第一次听说杨明昌已经死了,见郑虎身上虽只是素服。但是酒盅里的酒却一口没喝,想来心里终是有些念着父子情分的。
只是这个话,外人不好多说什么。曹便换了小厮,给郑虎换了茶,几个人说了会闲话,也算是聊得热乎。上。
初瑜与紫晶对着单子,一样样地瞧着魏信在广州采买的这些稀罕物件。除了有几样好地,留着做万寿节贺礼外或者是留着自用,其他的多是要留着年后备礼使的。
虽然曹与初瑜远在京城,但是没季总要使人往京城去一遭。各色的年节寿礼,是半点不能马虎的。
今年地年礼,是上月月末便打发人上京地,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将这些南边来的物什料理妥当。初瑜松了口气,笑着对紫晶道:“这些倒是来得正可好,要不年后都不晓得往京城送什么礼了。虽说沂州有些土仪,翻来覆去不过那些样,也不好年年送。又有皇玛法甲子万寿。原本还想着年后打发人往南边采买。这样却是便宜!”
紫晶道:“可不是?每回见额驸叫人弄那些个陶人柳编,奴婢也跟着悬心。怕是京城那边地人家嫌礼薄呢!若是觉得咱们怠慢,也是不好!虽然晓得大爷有轻重,送的也是亲近的人家,但是人心难测,终是怕人家嫌轻!”
初瑜放下手中的一个西洋来的银镜子,说道:“是啊!额驸待人虽然实诚,但是他这边精心选的,未必合人家的意,原是想劝他,又怕他着恼。京城各个王府里,看着虽然体面,但是没有几家富裕地,多是寅年吃了卯粮。幸好左右不过是那几乎人家,就算要挑理,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来!”
初瑜打发人将这些大大小小的匣子装箱抬了下去,只留下几匹素净地料子与几匣西洋来的胭脂,对紫晶道:“紫晶姐姐,这些个,就咱们府里的女眷分了吧!到底是稀罕物件,或多或少,总是个意思!”
紫晶点点头,道:“郡主说得是!不说别的,就是庄先生房里的两位姨娘与韩路两位师母,到底算是客卿女眷,年底的尺头表礼按照规矩也要备一份!”
她与初瑜都没把田氏算在内,因晓得田氏身份,在她们心中,田氏算是自家人。
初瑜想着庄先生到底身份不一般,丈夫是以师礼待的,若是也同韩路两位师爷一块送,反而不好,便道:“两位秋姨娘的,备得重些,也无需按规矩凑齐四色表礼,倒显得外道!除了她们三家的,田氏妹子与五妹妹自不必说,玉蜻与玉蛛那边,也留一份!”
紫晶应了,不过因提到玉蛛,少不得问一句,道:“郡主的意思,这玉蛛是不惩戒了?”
初瑜叹了口气,说道:“你瞧她如今病成那个样子,又如何惩戒呢?玉蜻特地来,说了玉蛛害病地实情,晓得是自己个儿拉玉蜻说闲话闹出是非,也是吓得不行!她不是家生子,又没了清白身子,若是离了府,越发没个好了!”
紫晶犹豫了一下,要再劝一句,不过想到自己身上,终究是没有开口。场的场头账房也罢,都赶在这个时节往齐账,虽然王鲁生也是忙活了好几日。
今儿,王鲁生对了半天账目,刚坐到堂上,喝了口热茶,就见老管家急火火地打外头进来。
王鲁生放下茶碗,不耐烦地道:“这又是哪个庄子的人到了?娘的,都给爷赶集似地,半口气不让歇!”
老管家略带紧张地往四周瞧瞧,确是四下无人后,方到王鲁生身边,低声禀道:“老爷,山里来了!”
王鲁生闻言,不由皱起眉来,略带疑惑地嘟囔道:“这眼看过年,他们怎么下山了?难不成是要过年了,没肉吃,下来要银钱?”
老管家继续禀道:“老爷,来的不是别人,就是开春来的那个刘二当家,私下寻了老奴,说是有要是寻老爷相商!”
王鲁生摆了摆手,道:“既来了,就请他书房里说话!”
老管家迟疑了一会儿,开口劝道:“老爷,杜家不明不白地拘到济南府去,咱们是不是也该避讳些个?”
王鲁生站起身来,在地上走了几步,最后拍了拍脑门,说:“不管如何,还是先见吧!总不好就这般拒之门外,他们不是好相与的,惹恼了他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虽不晓得那刘二当家对自家老爷说了什么,但是管家却瞧着老爷脾气日益暴躁,脸黑的几乎要挤出墨汁来——wwwcn——不禁有些后悔,前天那山匪头子来时,为何自己不机敏点,再多劝几句。现下看来,定是对方提什么了不得的条件,才使唤老爷这般为难。
这日,王家当家太太吴氏刚与管事们刚验看了年货,回到内宅,就听丈夫的喝斥声:“混账东西,不好好跟先生做学问,整日里舞弄这些,成何体统?”
随着喝斥声,就听见“啪叽”一声,随后是孩童“哇哇”的哭泣声。
吴氏唬了一跳,快走两步,就见继子全果趴在地上大哭,丈夫怒气冲冲地站在一边。旁边两个小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虽说是继子,但是却是嫡亲的外甥儿,吴氏见了心疼不已,忙上前去将全果扶起,仔细瞧了一遍,除了屁股上有个脚印外,手心也有些破皮,不由对丈夫嗔怪道:“好好的,发作果哥儿做什么,没得这么狠心!”
王鲁生踢了儿子一脚后,自己也后悔了,毕竟只有这个儿子,又是亡妻所出,不过现下见他畏畏缩缩地躲在吴氏身边的样子,立时又火了,指了吴氏道:“都是你娇惯的,好好的孩子,不仔细管教,七八岁了,还这般不懂事!耍就耍,还非要当投降的那个!娘的,俺王老七怎么生出这么个孬儿子?”
吴氏见他挺了脖子与孩子置气,哭笑不得,却也察觉出他这两日心里不痛快,并没有多说话。她蹲下身子。将全果身上的土拍净,见他抽咽着,小脸鬼话魂似的,便领着他回房洗脸去了。
王鲁生没有随着妻子回屋。挥了挥手,打发地上那连个小厮下去,自己个在院子里站了半晌,最后像是拿定了主意,唤了义子郭全有,交代道:“套车,备礼,随爹往沂州走一遭!”
往沂州去,除了道台府,还能去哪家呢?郭全有略带疑惑。问道:“爹,不是前几日方打发儿子往那边送的年礼?咋爹要亲去?”
王鲁生这才记得,说:“真是急糊涂了!不过头次上门。也不好这样空着手,记得曹爷地大公子将要百日,准备份精细物什做百日礼!”
郭全有小声提醒道:“爹,百日礼也是送了的,同年货一道送过去的!”
王鲁生正寻思亦是豪爽之人,这几日不过是因关系重大,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烦躁了两日。现下,既是决定去沂州,他心里便觉得松快多了。摆了摆手,说道:“既然这般,就不必费事,直接唤人套车就是!叫马房选两匹好马,脚程快的!”
郭全有应声下去了。王鲁生又往上房来,同妻子说了自己要出门地话。
吴氏瞧他神情,不似方才那般阴郁,虽不晓得原由,仍是不放心地问一句:“老爷这是往哪儿去?这两日虽没下雪。但是天也冷得邪乎!”
王鲁生道:“嗯。晓得,寻两件大毛衣裳带着就是。对了。再给全有寻件,俺瞧着他身上的,有些不暖和了!”
曹的腿用夹板固定了一个月,现下已经拆了夹板,但是有人搀扶,再手里那个拐棍支撑,也能走段路。按照大夫的说法,还需再养两个月,才能恢复如常。
已经是腊月十七,再有几日便是天佑的百日,京城与江宁那边也有各式的贺礼送来,并着各府的书信往来——wwwcn——
其中,也有十六阿哥的书信。圣驾十一月三十谒暂安奉殿、孝陵后,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带着王公贝勒往热河去,要在那边,接受科尔沁诸王的朝拜。
随扈的十七阿哥婚期是腊月二十,先行回京去了。十六阿哥要赶着凑趣,便也请旨与十七阿哥一道回京。
曹记得十七阿哥指地嫡福晋是二等公阿灵阿之女,在诸位皇子福晋中,身份相当显贵。心下有些不解,这阿灵阿可是铁杆八爷党,为何十七阿哥却是半点不沾边?
不过想到在京城时,见到十七阿哥说话时的阴郁,想必对那些争夺储位的哥哥们亦是极其厌恶地。
庄先生则在一边瞧着朝廷的邸报,上面有礼部发下的,明春往京城恭贺万寿的地方文武大员的名单,江南曹、李、孙三家织造赫然在列。
看着其他省份的,多是总督、巡抚、提督这样的大员,或者是告老的阁臣,像曹、李、孙三家不过是担着内务府的差事,就能特旨进京奉寿,也算是体恤老臣。
见曹看完了京城来的几封书信,庄先生就将手中地邸报递了过去。曹见到父亲的名字,并不觉得意外,是康熙的发小不说,怎么也是个伯,儿女又都联姻皇室,在明年的甲子万寿上混个座次,也说得过去。再说,曹寅那边的万寿贺礼都准备妥当,就是天花方子。
打曹给曹寅去信提起此事后,他便在江宁那边寻了不少民间地栽花大夫,通过几个月的各种论证后,像是能推论出“牛痘”确是比“人痘”法管用。当然,最后用死囚检验这块,还需康熙下旨。
曹寅并不想贪天之功,只要能证明儿子不是信口胡言,这法子却是有可能会防治天花,他便心满意足。最后的确定与证实,留给康熙皇帝,也符合帝王好大喜功的性情,岂不正是份万寿好礼?
看到李煦的名字时,曹想起一事,记得父亲之前地家书提过,像是朝廷有消息,明年还是有李煦兼任两淮巡盐使。看来康熙对李家地的惩戒也差不多。另外,李煦次子李鼎年后也要往京中当差去。
李鼎在苏州织造府虽然帮衬着父亲处理公务,但是并没有官品在身,还没有正式出仕。因此。到了京城,若是文职,不过是个六部笔贴式。约莫着,应还是侍卫这块。
“先生,听说早年您在江南时,与李家也有些往来,不知您对他家这位二公子如何看?”曹想起李鼎早年在扬州望凤庄地作为,心下对这位表哥总有一丝提防之心,所以想起他进京的消息,便开口问道。
“李鼎吗?”庄先生摸了摸胡子。沉吟道:“我倒是见过几遭,说起精明练达来,确实比其兄强似许多。说起来聪慧不次于孚若,为人行事更果敢些!”说到这里,对曹道:“若是孚若不求闻达,就这般倦怠行事,往后江南三大织造,怕要以此人为牛耳!”
曹听出庄先生话出不满之意,晓得他还未柳衡之事耿耿于怀,不愿意他因这个事情恼,辩白道:“先生,我这并不是平白收他入府。虽他容貌毁了,但是嗓子还在。我想着等孝期满了,便送他往江宁去做个曲艺教习。父亲早年很爱听戏,过去家中也有家班的,只是后来祖母故去。才散了班子。如今,父亲母亲也都上了年岁,若是家里有个班子,老两口没事编编本子,听听戏也是消遣!”
庄先生听曹说得振振有辞。似笑非笑地瞧了曹一眼。说道:“哦,我倒不晓得。孚若竟有这个打算。即是这般,为何还要仓促地寻个小庄子安置他?”
说起来,庄先生在与曹,也是师徒父子的感情,这般看着曹感情用事,他虽然有些失望,但见曹从京城到地方,也经了不少地事,但仍心存善念,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欣慰的。
现下,见曹小孩子一般扯谎,庄先生忍不住打趣他。
曹还使劲回忆着徽班进京、京剧形成之事,也是方才说要送柳衡往江宁送时想起的。只隐约记得是清朝中晚期,哪里皇帝时却想不起来。
随着自己的到来,历史已经在发生偏差,父亲没有得疟疾,自己也没娶个姓马的女子,虽然有个儿子,但却不是遗腹子。就算往后,父亲给天佑起个大名叫“曹”,也未必就是那个少年时经历家变,写出一代奇书《红楼梦》的文学大家。
若是支持父亲,将未来的国粹京剧给鼓捣出来,其意义并不在《红楼梦》之下。想到这些,曹不由地笑出声来。
庄先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刚想开口发问,就听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小满进来回信,道是二门传话,请大爷立时回去,五姑娘叫猫给惊住了。
府里哪来的猫?曹心里担心,起身与庄先生作别,自己扶着小满、拄着拐棍回二门去。
二门里,喜烟与喜霞已在这里等着,打小满手里搀住曹,往正房来了。
正房暖阁炕上,五儿穿着红色小袄,躺在那里,小脸惨白,阖着眼睛,咬着帕子,浑身不停地抽搐着,露在衣袖外的小手上,血淋淋地几道口子。
曹到了炕边,见了五儿,心下一紧,前两日是同她一道吃的饭,逗着小丫头学说话来着,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看着一边脸上带着愧色的初瑜,他实不知该说什么好。
紫晶见曹地神色,开口劝道:“额驸莫急,已打发人请大夫去了!”
曹点点头,看了旁边战战兢兢地奶子古氏一眼,回头问初瑜道:“府里什么时候养了猫?不是早就说过吗,咱们府里孩子多,怕惊吓着,猫儿狗儿的都不养。”
曹将五儿托付给初瑜照看,现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初瑜最是不安。现下,听丈夫话中又带了责怪之意,心里也是觉得委屈,强忍了眼泪道:“虽然咱们没养,但是还有些个野猫,来府里寻吃食,一时防范不当,不晓得怎么跑到五儿屋子里去!”
说话间,大夫已经到了。
幸好无大碍,只是惊吓过度罢了,大夫针灸了几处。开了几剂安神的方子,便离去了。家里常用的药材都是齐备的,等按照方子抓好药,紫晶带着两个妥当地人。往厨房熬药和给五儿置办温补的吃食去了。
曹坐在炕边,瞧着五儿手上的伤痕,因是猫抓的,总要消消毒方好,否则万一感染了,也不是闹着玩地。因此,便吩咐喜云取了烈酒,用干净帕子帮五儿擦拭伤口。
五儿被吓得昏昏沉沉的,这烈酒往伤口上一激,立时疼得“哇哇”地大哭起来。使劲地缩着小手,不让曹擦。
前世今生,曹还是头一次照看孩子。小心地抱在怀里,拍拍哄哄,弄得一头的汗,也没哄得五儿收声。
五儿的奶子古氏想要上前,又不敢开口,低着脑袋避得远远的,生怕大爷与郡主奶奶想起来发作自己。
五儿哭得凄惨,挣扎之下又压了曹地腿,初瑜在旁看了不忍,轻声说道:“额驸。还是初瑜来吧!”
曹也瞧着自己或许是抱的姿势不对,使得五儿难受了,小脸紧成一团,便将她交到初瑜怀中,说道:“怪重的。你抱得动吗?小丫头不知怎么长大,顶咱们儿子好几个了!”
初瑜笑着说:“天佑才多大?若是这个时候,就同五妹妹一般重,那得胖成什么样?”说着,将五儿搂在怀里。轻轻地哄她说话。
初瑜轻声细语的。比曹笨手笨脚强出太多。五儿慢慢止了声,抽噎着。可怜兮兮地看着初瑜,小手去往初瑜的怀里探去,似也顾不上手上地疼,小嘴嘟囔着:“饿……吃……”
初瑜也为人母几个月,瞧着五儿这急色,察觉出不对,抬头望了望门口站着地古氏,问道:“怎么回事?早间你没侍候姑娘吃食,她怎么像是饿了?”
古氏磕磕巴巴地回道:“回郡主***话,姑娘这……这几日掐奶………”
“这个你来禀过,我也晓得,不过昨儿还寻你问过,姑娘这几日用饭用地可好,吃食上费劲不费劲,你都回说是好的,如今看着竟似体弱神虚,怎么回事?”初瑜一边轻轻拍着五儿,一边问道。
虽然初瑜声音不大,但是古氏还是吓得立时跪下,面露惊恐,带着哭腔回道:“这……郡主奶奶,奴婢不是成心欺瞒,姑娘这两天刚掐奶的缘故,哭闹着不肯不饭,奴婢这想着姑娘是有胃火,清清肠胃、败败火也是好的初瑜微微皱了眉,问道:“那我前儿打发人送去的胭脂米熬的粥、昨儿打发人送去的杏仁茶呢?没给姑娘吃?”
古氏听初瑜问到吃食,脸色一白,磕磕巴巴地回道:“回……回奶奶话,自……自然是给姑娘用的了……”说到这里,见初瑜看着她的眼神凌厉,唬得立时转口:“给姑娘用了几调羹!”
“这样说,姑娘是好几日没正经吃饭了,怨不得好好的孩子身子虚成这样!”初瑜气恼不已,不耐烦再看古氏,微微侧过身去,解开前襟,来给五儿哺乳。
曹在旁,看着初瑜讯问古氏这席话,脸色亦十分难看。五儿还小,话也不说利索,这奶子这般黑心,也无法反抗。
等初瑜给奶完五儿,看着她睡了,方叫喜云喊了两个婆子,拉了古氏下去,先是一顿板子,而后叫撵出府去。
古氏是江宁西府旧人,见惹恼了大爷与郡主奶奶,心下也慌着,原以为两人年轻心慈,她又是隔房地奶子,顶天是一段板子罢了。没成想,板子打完,古氏与古氏的男人也要撵出府。
且不说奶子身份不必寻常下人,月钱供奉都是好的,单说大年下的,他们夫妻两这般灰头土脸地回去,亲戚朋友小瞧不说,就是西府太太、二爷晓得他们夫妻不长脸,怕也落不下好,少不得再来一顿。
古氏哭哭啼啼地,不想离府,便求到西院玉蜻面前,想着往后是二房的姨娘,自然会帮着她说话。
玉蜻晓得是因怠慢五姑娘地事,心里也埋怨她不忠心,但是面上又不好说什么。虽是言道自己不是有分量的,不好帮她求情,但是还是凑了包碎银子与她。
西院这边,每日也都是药味。玉蛛病了半个月,虽然性命无碍,但是身子虚得不行,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日照离沂州朝近道一百五十余里,王鲁生是腊月十七头晌出来的,十九日中午才进沂州城——wwwcn——
寻了家客栈,要了几间上房,王鲁生便打发义子郭全有往道台府送拜贴,这边又叫来客栈伙计,吩咐他叫厨房好好弄些酒菜。
打赏了伙计一块碎银子,摆手叫他出去后,王鲁生的脸就撂下来,回过头,瞅着八仙桌边正坐着的小小少年,使劲地哼了一声。
那少年正抓着一把花生,剥了一颗往嘴里送,见王鲁生瞪自己,立时打座位上站起,讪笑着到他身后,使劲地捶着肩,口中道:“爹,别恼俺了!您又不是不晓得,小姨吃了秤砣似的,逼着俺绣花!”说到这里,脸上一副可怜凄楚的模样,摆弄着几个手指头,伸到王鲁生眼前,说道:“您瞧俺的手指头,再扎两日便要稀烂!”
这般小女儿姿态的流露,哪里还有半点少年的影子,明明是个小姑娘。她不是别人,正是王鲁生的长女王菁菁。她口中的小姨,就是她的继母吴氏,因是亲姨娘,进门后也没有改口。
王鲁生听她说得可怜,心里的火虽少了几分,但是面上仍黑着,呵斥道:“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你小姨不还是为了你好?都十二了,还这般淘气!”
虽然向来对儿子能不假辞色,但是王鲁生对这个肖似其亡妻的女儿却是颇有宠溺。就算她这次任性妄为,扮作小厮跟车,除了微微有些恼外,他更多的是怕女儿冻着累着罢了。
现下见她这般赖皮的模样,王鲁生瞪了一眼女儿,道:“还不快老实坐好,明儿带你寻个成衣铺子。换下这身行头。既然跟来了,爹就带你去给曹爷、曹奶奶请个安。”
王菁菁乖乖地坐了,转了转眼珠,笑着问道:“爹,您要带俺去的曹家,可以前些叫全有哥哥送年货的那家?到底是咱们家什么亲戚,俺咋不知道?”
王鲁生说道:“傻闺女,这世上未必只有亲戚走动呢。有的人家,就算不是亲戚,也要好好待地。曹爷救过爹的性命,要不爹早就没了!”
王菁菁听父亲这般说,使劲地点点头,道:“那是好人嘞,等女儿见了,给恩人磕头!”
父女两个说话间,客栈伙计已经端了酒菜上来。
因要等郭全有回来。他们并没有动筷子,又打发个跟来的长随往门外去迎迎。
过了一会儿,郭全有回来。同行的还有道台府的管事吴茂。虽然王鲁生的拜帖上写着次日登门,但是曹晓得王鲁生不会临时起意来沂州,说不定有什么紧要事。因为前几日随着年礼一道来的书信中,王鲁生还是言道一切均安的。
眼看就是小年,各家各户都是正忙地时节,王鲁生亲自到沂州,委实太过反常。
吴茂是见过王鲁生的,问过好后,便转达自己主子的意思:“王七爷,我家大爷说了。既是来了,哪里还需要那些客套?府里已经置办酒菜,给七爷接风,还请七爷赏脸!若不是大爷现下腿脚不便利,出府不方便。显得惹眼,大爷便要亲自来迎七爷了!”
王鲁生起身听了,却是颇为意外,转过头问郭全有道:“怎么回事?前几日你不是还说,来给曹爷请安。曹爷面色还好。并无大碍,想来外界所言养病之事未必属实?曹爷到底是……”
郭全有也是懵懂不解。求助似望向吴茂。吴茂忙笑道:“七爷放心,我们爷只是腿脚有些不便利——wwwcn——上次全有兄弟来,我们爷坐着说话,他怎么能瞧出?我们爷已无大碍了,七爷还请放心。搜书网”
王鲁生哪里能放心?狠狠地瞪了郭全有一眼,忙向吴茂道:“即是这般,咱们快去,没亲眼见到曹爷,俺这心里实在没底!”说到这里,便要往门口去,走了两步,却生生止住,思量了一回,问道:“吴管事,曹爷怎么会伤了腿?俺倒是隐约听着,说是曹爷与蒙阴杜家有些不愉快,某非是那些家伙闹的?”
吴茂听了这话,却是一怔。曹在蒙阴遇袭之事,所知之人并不甚广,王鲁生远在日照,怎么会晓得蒙阴之事?
王鲁生问完,察觉出自己失言,解释道:“实不相瞒,杜家太太是老七一个远房表姐,两家也有些往来,因此影影绰绰得晓得些音讯!”
吴茂恍然大悟,以为王鲁生来沂州,是为这门亲事走动的。他虽然知道杜家已经押解济南府,就是自己大爷怕也说不上话,但也没有开口多说什么,只是请王鲁生往道台府去。
王鲁生点点头,刚要出门,就听身边有人小声说道:“爹,忘了俺了!”
这才想起闺女还在,王鲁生看着她小厮装扮,穿着粗布袄子,实也不像是作客的装扮,便道:“你在这边等着,爹给曹爷请完安、述完话便回来。”又不放心她留在这边,开口吩咐郭全义也留下。
还是吴茂劝道:“七爷,即是令千金来了,自然当同去。在沂州地界,我们大爷往来交好的左右不过这几家,七爷何必见外。若是让大爷一会儿省得了,少不得又打发人来接。折腾来、折腾去的,都是虚礼,还是同往吧!”
王菁菁听了,笑脸已经有了笑意。王鲁生道:“既然是吴管事这般说了,你便跟爹一道,去给曹爷与曹家奶奶请安,可不许没规矩!”王菁菁欢喜着应声,道:“嗯,俺晓得了,爹!”
虽然要带女儿同往,可是也不好这般让她不男不女的样子过去,王鲁生向客栈伙计详询了,晓得附近便有家成衣铺子,便先带着女儿往那边改妆去。
紫晶来上房,请示小年地团圆饭摆在哪儿。初瑜正照看着五儿。哄了她喝了两口芝麻糊,见她吃东西实在费劲,怕饿坏了她,少不得又揭开衣襟,奶了她几口。
这些日子让柳家的奶天佑,是因初瑜前些日子受惊没奶的缘故。
紫晶见她现下身子调理得差不多,却还要带五儿,怕她奶不过来。问道:“郡主,要不要使人再找个奶子给五姑娘,这样下去总不是法子!”
初瑜叹了口气,面上有些踌躇,没有立时应声。
瞧着五儿吃地差不多,初瑜将她放在炕上,伸手弄衣襟,袖子却被五儿紧紧攥住。看着五儿穿着小花袄,坐在炕上。甚是乖巧的模样,初瑜笑着说:“五儿,还没吃饱吗?一会儿。同嫂子一道再喝半碗糊糊?”
五儿将近两生日大,已经开始学说话,见初瑜笑,放开小手,也咧着小嘴,跟着“咯咯”地笑了两声,而后嘴里唤道:“妈妈!”
初瑜开始没听真切,只当是她唤“摸摸”,弄好了衣襟,便摸了摸五儿地头。笑着说:“五儿乖,吃饱了,要不要觉觉去,还是让喜云抱你去西屋找侄子玩?“
五儿伸出两个小手,抱住初瑜的一只胳膊。“妈妈”、“妈妈”地唤个不停。
初瑜与紫晶听了,彼此对视一眼,想起五儿的身世可怜,都觉得心酸。
初瑜伸手,又将五儿抱回怀里。对紫晶说道:“紫晶姐姐。虽说有些人家孩子掐奶掐的晚,但是总不如吃饭的孩子健壮。虽说五儿现下吃饭费劲。但是好好看着,多哄哄,也是肯吃些的。奶子就不用找了,我来带她一段日子!”
话说出来,初瑜脸上却不经意流露些感伤。紫晶只当她是心疼五儿,开解道:“郡主不必难过,有大爷与郡主照拂,五姑娘日后会是有福气的!”
初瑜笑着点点头,摸了摸五儿的小脸,说道:“虽说是小姑子,但是瞧她比天佑才大多大,未断奶地娃娃,只当女儿疼的!”
紫晶见她不提天佑,心中不解,问道:“那小爷那边,郡主不自己个儿带了?”
不怪她疑惑,早在天佑出生时,初瑜说要自己奶孩子,叶嬷嬷她们便苦劝了多回,终是没使她变了主意。如今这样,却是为何?
初瑜苦笑着说:“紫晶姐姐不晓得,自打太太回南边去后,额驸经常望着天佑发呆。虽然他没提,但是我也瞧出他的心思,像是想要把天佑送到南边老爷太太身边呢!”
曹孝顺,这紫晶也晓得的,若是怕父母老来寂寞,想要送儿子回去也不稀奇。只是,她也是看着天佑出生,疼到骨头里,将心比心,自然晓得郡主的不舍更胜过自己许多。
不过,紫晶想着大爷向来是个体恤人地,应该不会狠心让郡主与小天佑分开才是。因此,开口劝慰道:“郡主宽心,大爷向来疼惜郡主,就算偶尔生了这个念头,也未必会如此!”
初瑜点点头,说道:“我晓得额驸心软,只是这些日子自己个儿也思量了!额驸是家中独子,老爷太太又上了年岁,我本应与额驸在老爷太太面前侍奉,以尽孝心的。如今远在山东,不能在二老跟前,别说额驸挂念,就是我心里,也甚为不安。送天佑回去,代我们承欢老爷太太膝下,也算是个妥当法子!”
科尔沁草原,科左后旗,多罗郡王诺扪额尔赫图府邸。
“哥,尝尝这个。”多罗格格宝雅是完全的蒙古装束,宽大的蒙古袍子也难掩凸起地小腹,已为人妇、将为人母地她依旧笑得像个快乐地孩子,拿着草原上地各色吃食紧着往哥哥讷尔苏这边推。
讷尔苏是听闻妹妹有孕,特地请旨随扈来热河探望她地,现下见她面容虽不如从前白皙,但是瞧着却比从前还康健。
不晓得是不是有身子的缘故,宝雅看起来比先前还胖了些,性子倒依旧如前,说话又脆又快,夹杂着爽利的笑声,让讷尔苏大为放心。
他挑了块奶豆腐丢进嘴里。笑眯眯地瞧着妹子,问道:“瞧着你不错,日子可还好?”
宝雅使劲儿点点头,欢快地笑道:“哥,草原和京里大不一样呢,这儿的雀儿极多的,好些个不比京里鸟市上的差,瞧着毛羽都是极鲜亮的!不知为什么从前随扈往草原来。我都没怎么瞧见过,现下见天看着,可热闹了!……还有啊,先前我跟着打猎,可算见着从前苏赫巴鲁跟我说地那种套狐狸的套子了!真是能套只整狐狸!不像咱原先射猎那样,便是射得再好也能留下窟窿,拿套子套了以后,剥皮剥地好,是一点儿印都不留的!”
她说着忽然露出点儿遗憾的神色。道:“可惜好毛色的狐狸都聪明的紧,成了精似地,套也套不住。我套了几次,都是毛色不好地,原想着给嫂子留一条纯雪色或者纯赤色的做风领也好,却始终没碰着。”
讷尔苏笑道:“你嫂子的风领还少了?你有这心意她便足领盛情了。倒是你自己个儿,当多备着些大毛的衣裳,这时候最是忌冷地。”
宝雅笑道:“哥哥放心吧,宝雅省得!”
讷尔苏一直对这个妹子最为疼爱,自妹子嫁后,想着蒙古苦寒,心里就不那么痛快。如今见妹子日子像比从前还舒坦,这心里就安慰了许多。他顿了顿,想问问额驸待妹子如何,可到底是兄长,没带个女眷过来。直问妹子这些,也不大好。
寻思了一下,他便只向妹子道:“你若一直这般畅快,哥哥便也放心了,若往后有个什么磕磕碰碰地。尽管书信回来。咱家的格格,可不能容旁人欺负了去。”
宝雅知道哥哥疼惜自己。闻言微微红了眼圈,强笑道:“宝雅也不是小孩子,哥尽管放心就是。宝雅……宝雅也不是随便任人欺负了地。”说着,又岔开话题,问起京中诸人。
讷尔苏想起从前妹妹也是烈性的,便放下心来,转而把妹妹所问诸人地情况一一讲来,因想着还要往热河行宫,同圣驾一道回京,不能多耽搁,又和妹子说了会子话,便起身告辞。
宝雅要送哥哥出去,讷尔苏忙按下她,道:“你身子沉,外头又有风,又冷,你还是屋里别动,又不是客人!”
宝雅争不过他,只好留在屋里,却在哥哥走了以后,站到门口,呆呆地望着哥哥身影消失的方向。
陪嫁过来贴身侍女灵雀见了,忙劝道:“格格这又是何苦,方才不如……”
“别说了。”宝雅沉下脸打断她,抹了一把眼泪,平静地道:“去打热水来,我要洗脸。”
灵雀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说出口,应了一声下去打水。
讷尔苏一行人往外走着,将到门口,只见门外有快马奔来,一个小厮翻身下来,气喘吁吁往里面传道:“王爷福晋回来了!”
陪同讷尔苏的管家一愣,随后忙陪笑向讷尔苏道:“王爷,我家王爷回来了,您……”
讷尔苏笑道:“倒是巧了,自当一见。”
说话间,十几骑护着一辆马车过来到门口停下,为首地一匹黑马上整是和硕额驸郡王诺扪额尔赫图,他身前还有一个小男孩。
诺扪额尔赫图并没注意门里,翻身下马,又把儿子抱下来,瞧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笑道:“冷不?下回可还跟着骑马不了?”
那男孩双手捂了脸取暖,大声道:“冷!可父王也说过,咱们蒙古男儿一定要骑马!”
诺扪额尔赫图笑道:“好!说的好!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那边马车帘子挑起,丫鬟先是抱下来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后面跟着下来个美貌的蒙古妇人,诺扪额尔赫图忙放下儿子,快步过来,扶着那妇人,道:“慢些。”见那妇人斗篷的风帽被风刮掉,便顺手给她戴好,又仔细拢了拢。
那妇人脸一红,羞嗔道:“王爷……”
诺扪额尔赫图呵呵一乐,笑道:“自家门口,怕个什么。”
正说话间,一个小厮匆忙跑过来,低声道:“王爷,京里的平郡王过来瞧咱们家福晋了,现在在……”
诺扪额尔赫图闻言一回头,正瞧见大门内,讷尔苏铁青着脸,望着这一家人。
虽是早早就知道诺扪额尔赫图府里有侧福晋,有庶子、庶女,但是讷尔苏并没有放在心上——wwwcn——
不说蒙古这边习俗如何,就是京城各大王府贝勒府,这样先纳侧福晋、再迎娶嫡福晋的事很是寻常。他自己个儿不过是因阿玛病逝,继承王位早,稍大些便直接指了嫡福晋,所以府里虽然有几个女人,但是都没什么名分。有几个庶子庶女,但是因其同嫡福晋曹佳氏恩爱,又有两个嫡子,对庶子庶女感情只是平平。
诺扪额尔赫图与那个蒙古福晋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模样,生生地刺痛了讷尔苏的眼。
坐出宝雅面前,讷尔苏终于体会曹颂拿板砖抡塞什图的心情。之前,虽说他在妻子、小舅子面前说得如何如何,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男人毕竟与女人不同,喝酒醉了,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有的。
现下,讷尔苏却是暗暗羡慕二小舅子的爽快。身份使然,他却不能像曹颂那样随性。就算他是个铁帽子王爷,毕竟这里是科尔沁,对方是蒙古黄金家族的嫡支王爷。就算是见到这其这般偏疼侧福晋庶子庶女,他也不可能抽中腰间的佩刀冲这个妹夫砍过去。否则,对发不会如何,他自己却是落不下好。
敷衍着应付两句,讷尔苏随口找了个由子,又回到妹妹这里。诺扪额尔赫图则带着那个侧福晋与孩子同往。
见哥哥与丈夫他们一道回来,宝雅不由怔住,随后脸色露出笑容。那个侧福晋则带着两个孩子,恭恭敬敬地给宝雅请了安,而后方告退离去。
诺扪额尔赫图与宝雅说了两句家务,随后留着大舅子在这边跟妻子说话,自己张罗酒菜吃食去了。
诺扪额尔赫图与宝雅虽然不显亲密,但是并无失礼怠慢之处,看来也没有宠妾灭妻的嫌疑。
想着自幼宝贝的妹妹。远嫁蒙古不说,日子过得并不舒心,讷尔苏很是心疼,也顾不上“满蒙亲善”的大事,心下暗自思量,脸色稍显凝重。
因是诺扪额尔赫图送讷尔苏转还的,宝雅自然猜出哥哥为什么恼。等到诺扪额尔赫图出去,她调皮地冲讷尔苏眨了眨眼。
讷尔苏见她还是这般浑不知愁的模样,越发心疼。终是开口道:“你有了身子,回京待产吧!有御医在跟前,总比这边好些!”
宝雅听了哥哥的话。故意地板了板身板,拍拍胸口说:“哥,你瞧妹妹的壮实劲,不是吹牛。就是那些土生土长的蒙古格格也未必强过妹妹去!”
不过是借口罢了,只是怕她在这边受委屈。因此,讷尔苏还要再劝——wwwcn——宝雅收了脸上地笑意,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郑重,瞧着讷尔苏问道:“哥,难道你要让宝雅步珍格格的后尘,沦为京城的笑柄,凄凄惨惨地,在王府大院圈到死吗?”
宝雅所说的珍格格,是庄亲王博果铎之女。搜书网早年嫁入蒙古,因不耐塞外苦寒,不停地吵闹,最后如愿被送回京城“休养”。结果,太后对这种不知分寸的宗女极其不满。下令庄亲王好生管教。结果,珍格格再也没在人前露过面,没几年便听说害病死了。
别说是王府的格格,就是宫里的格格,远抚蒙古。首先要记得自身代表的朝廷地脸面。要担负起爱新觉罗家女子的职责。
“宝雅不要成为第二个珍格格,不要成为爱新觉罗家的耻辱!与京城地王府大院相比。这辽阔的草原更为我所欢喜。我的儿子,会像雄鹰一样健壮成长,成为这方土地的王;我地女儿,将成为草原上最快乐的百灵鸟,做草原上最美丽的新娘!谁说咱们爱新觉罗家女儿命薄,谁说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女儿鲜少能活过二十五岁,您的妹妹,我,爱新觉罗-宝雅,这王府的女主人,会在科尔沁快活地长命百岁!宝雅会回京城,当我的儿女在科尔沁生根,当我完成自身使命,会风风光光地回去!”宝雅像是在对讷尔苏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握着拳头晃动着,满脸满眼的自信。
讷尔苏却无法像妹妹这般看得开,自幼在王府生、王府长,就算是懒得理会,但是各种妻妾斗法的事听得耳朵都要起茧。
沉吟了一会儿,他问道:“那个蒙古福晋……”
宝雅没等哥哥说完,便笑了,娇嗔道:“哥是怎么了?不过半年没见,竟成老嬷嬷似的婆婆妈妈!若是嫂子当初指给咱们府不为嫡福晋,是侧福晋,过两年再来个新嫂子。哥哥你,就要把嫂子搁在一边,全心围着新嫂子转?”
讷尔苏挑了挑眉毛,想说几句祖宗规矩地话,但是想想方才诺扪额尔赫图与那侧福晋,在宝雅面前,亦是没有失礼之处,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哥,不用担心宝雅!宝雅的性子,向来大大咧咧,若是让我学着小女儿态去服侍男人,就算是我的丈夫,我亦不愿。汉人有句话说得好,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如今这样的悠哉日子,宝雅甚是满足!”宝雅这段话说得极其缓慢,神情也极为认真。
讷尔苏第一次见宝雅这样的神态,喃喃道:“宝雅,你长大了?”
宝雅灿烂一笑,使劲点了点头,说道:“是啊!自然要长大,阿玛额娘去得早,都是在哥哥嫂子看护下长大。别说是宝雅,就是嫂子,到咱们府里时岁数比宝雅还小呢!”
讷尔苏细细地打量她,见她眼神中并无阴霾,这番话说得恳
诺扪额尔赫图已经置办好酒席,打发人来讷尔苏过去。见哥哥面上仍带着不满之色,宝雅笑道:“哥,他性子极好地,素日宝雅瞧着他,很有几分哥哥的做派呢!总是带着笑,鲜少与人争执,却是半点不肯吃亏的!您出去同他吃酒吧。想必说话也会相投!多数时候,宝雅也当他是哥哥待呢!”
讷尔苏听了,哭笑不得,拍了拍宝雅的肩膀,道:“宝雅,记住哥哥一句话,只要你不爱在科尔沁待来,哥哥无论想什么法子,也会接你回去!成为爱新觉罗家的罪人也好。成为平郡王府地耻辱也罢,就算世上人都用白眼看你又如何?这种安定社稷地重责,本不应该由你们这些小女子背负。你要记住。平郡王府永远是你的家!”
宝雅使劲地点了点头,虽然笑容仍在,但是眼泪终于落下。
等讷尔苏出去吃酒,宝雅坐回炕上。笑着摸了摸肚子。灵雀在旁,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突然,宝雅睁大了眼睛,满脸地惊诧,“哎呦”一声,叫出声来。
灵雀见了,唬了一跳,以为她不舒坦,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关切地问道:“格格,这是怎么了?是肚子疼吗?”
宝雅咬着嘴唇,笑着摇了摇头,略带新奇地看着自己的肚子,说道:“灵雀。孩子动了,他方才踢了我一脚!”
“是啊,真的,小主子真动了?”灵雀亦是露出笑模样,想摸又不敢摸。
宝雅一把拉了她的手。放在自己个儿肚子上。笑着说:“你客气什么,不管是阿哥。还是小格格,往后都要管你叫嬷嬷呢!”
主仆两个,笑成一团,驱散一室的寒意。
笑声渐止,宝雅瞅了眼墙上挂着的九九梅花图,半依在软榻上,懒洋洋地说道:“再过几日,就是曹儿子的百日呢!嗯,对了,方才听到哥哥提过,小名叫天佑呢,倒是个吉祥地好名字,不晓得是像大格格,还是像曹呢!说起来,京城那边别的不惦记,曹家地温泉庄子却是好地方!”
灵雀听了,不禁说道:“那戏园子……”话说出口,深悔失言,忙捂了嘴巴,沉声不语。
宝雅见灵雀的模样,笑着说:“戏园子就戏园子,有什么好不好的!”说到这里,像是陷入遥远地回忆,轻轻吟道:“莺逢日暖歌声滑,人遇风情笑口开。一径落花随水入,今朝阮肇到天台……”
灵雀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记得清楚,这就是柳子丹最常唱的段子。
虽然王菁菁也是生于富裕之家,但是乡绅大户,与曹家这样的官宦世家自然无法相比。
瞧着满屋子不认识的稀罕摆设,望着炕上坐着地雍容华贵的美人,王菁菁暗暗地自己的衣裳,拘谨的说不出话来。
沂州这边的女眷,初瑜平日往来的只有知州府一家。偏生知州太太赵氏是个不爱说话的,与初瑜在一块,也不过是笑着应承两句,生怕失礼出错罢了,甚是没趣。
如今,竟来了个半大小姑娘,红扑扑的小脸蛋,滴溜溜的大眼睛,瞧着甚是机灵,招人喜欢。日照王家,初瑜是晓得的,曾收过几次礼单。
初瑜出嫁前,是养在嫡福晋身边地,有个嫡出的妹妹也同眼前这小姑娘差不多。因此,她心里待这小客人很是亲近,向她招招手,笑着说:“别站着,来炕上坐!”
王菁菁只觉得这美人一口官话,甚是好听,迷迷糊糊地就走上前去,将到跟前,方向起父亲嘱咐的要请安的话,有模有样地纳了个福道:“菁菁给曹奶奶请安!”
她才十二岁,身量未足,这个福纳下去,身子端端正正的,脸上却仍满是孩气。
初瑜是家中长姐,弟弟妹妹多,对付小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小菁菁开始还想要摆出女儿家地“端庄”来,初瑜柔声问了几句,又打发喜云端上几份精细点心,她便败下阵来。一边拿了点心吃,一边略带得意地说着自己装扮小厮跟父亲过来之事,眼睛看着初瑜都是期盼,像是要等着夸奖似的。
初瑜听得目瞪口呆,哪里见过这么淘气的姑娘?虽然小姑娘巴巴的看着,但是她还是说不出夸奖的话,说道:“这可不对,这十冬腊月地,万一冻着了,不是让你娘亲心疼?下回可别地了,万一有点闪失,可不是闹着玩的!”
菁菁听了,笑着点头,听没听进去,却是不晓得。
王鲁生进了书房,见曹坐在椅子上等着自己个儿,快步两步,上前见礼,说道:“曹爷,王老七给您请安了!”
曹态度温煦,笑着伸手请王鲁生落座。
王鲁生终是不放心他地腿,侧身两步往书案后看了一眼曹坐着的那把椅子边上,明晃晃地搁着的,就是个木头拐杖。
王鲁生不禁变了脸色,关切地问道:“曹爷,这是蒙阴那边……这是杜家……”
虽然没有对外传出落马之事,但是曹在蒙阴衙门停留多日,有些事情不是能长长久久瞒住的,况且这个王鲁生又是故交。因此,曹便三言两语,将自己个儿倒霉,无意中被杜家兄弟折腾成这个模样。
王鲁生未初(下午一点)前后进的道台府,快到酉正(下午六点)才出府——wwwcn——而后,带着女儿菁菁,回了客栈。
曹腿脚不便利,是庄先生送王鲁生出来的。看着王家的马车渐远,他方转身进府,却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的粥棚中,有个少年满目阴霾地盯着大门这边。
曹没有回内院,而是等着庄先生回来说话。王鲁生巴巴地赶来,不过是为了说几句话罢了。只是这几句话很是有些干系,不好宣之纸笔或者打发他人代为相传。
“侥幸啊!”曹往椅子上靠了一靠,沉吟着。
庄先生进来时,脸色却不好看。曹笑道:“先生勿要恼怒,我这不是没事吗?”
庄先生却不能释怀,叹了口气,说道:“都是我大意的缘故,全部心思在洪门的信物上,竟没有察觉出其中的不对之处。若是料得不假,杜辉应该晓得些内情!”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很是遗憾地道:“现下说这些都晚了,想必杜辉已经丧命济南府了。”
曹苦笑道:“谁会想到,我这般做个清闲道台,竟也碍了别人的眼!”
王鲁生亲自来沂州,就是为了告诉曹两件事的,一件就是冬月里有人进沂蒙山,出银钱让请沂蒙山匪匪首秦八甲做上一笔买卖,就是在蒙阴劫杀一行人等;另外一件就是秦八甲托人请王鲁生做中人。想与曹这位道台老爷见上一见。
虽然相信曹为人,但王鲁生说话之间还是留有余地。没有言明对方直接登门入室,寻到他头上来。
庄先生思量着,说道:“能够晓得你行迹地,除了跟在你身边的这几个,济南府这边、京城那边都说得过去。毕竟,打济南府回沂州,蒙阴是必经之路!”
这般被人算计着小命,实在叫人心里不舒服。不过,令曹疑惑地不单单是此事。他想了想,对庄先生道:“先生。沂蒙山匪名声虽恶,但是这一年来却不显劣迹,是何缘故?总不会他们本是良善,原本那些污名都是无稽之谈?”
庄先生听了,点了点头,说道:“王鲁生有个绰号,叫活孟尝,除了族中有子弟出仕为官外,在民间亦很有名望。虽然刚刚他说起来轻描淡写,但想必与那边也是有些干系的。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请其出面做中人。”
曹脸色露出一丝不解:“先生讲的,我也想过,只是王鲁生名气再大,毕竟只是乡绅,为何那些人会笃定他能在我面前说得上话?难道是前些年珍珠方子的缘故,那个并没有直接打着曹家名号,晓得的多是业内之人,若是区区山匪都清楚其中详情。这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庄先生沉吟了一会儿,笑着看看曹,说道:“说不定这是孚若的福报,虽然今日与王鲁生不过初见,但是观其为人行事粗中有细,极是仗义爽快。说不定他为了让孚若任期地方太平无事,往那边打了招呼也保不齐!这样看来,倒是能说通为何四月民乱时蒙阴未乱。当初。新泰县那边乱时,推波助澜之人应该就有少粮的山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面色转为凝重,对曹说道:“虽说孚若素日行事低调。但是现下仔细想想。也得罪了不少人家。去年时疫时,孚若协助四阿哥封内城府邸。虽说是利国利民之大事,但是心有怨愤之人也是不少;今年烧锅庄子之事,亦是如此。”
“先生不用担忧,就算是瞧我再不顺眼,不过是使些小手段罢了。越是权贵人家,顾及越多,就算是恨我恨得牙痒痒,也不敢亲自动手——wwwcn——”曹劝道。
庄先生晓得他说得在理,除非是傻了,否则对方不会直接撕破脸来与曹为敌。曹自身没什么,但是背后有淳平两个王府,还有交好的十六阿哥,江南的曹、李、孙三家,各种势力做依仗。不过,少不得又嘱咐几句,劝诫他往后出行多带人手,勿要轻车简随。虽说马上便是天佑的百日,但是王鲁生心下有顾忌,不好大张旗鼓地在道台府应酬做客,便没有在沂州多留,次日置办了几车年货,使得自己这个沂州之行“师出有名”地,便返回日照去了。
昨天在饭桌上,曹曾提过管事郑虎往日照送年货之事,也简单地问了两句王全泰的状况。再具体的便没有多说,毕竟这是郑家私事,又干系郑沃雪的婚姻大事。他是前主人,更是要避讳些,否则只是添乱罢了。
待出了沂州城,王鲁生坐在马车里闭目凝神。虽说是完成了中人的差事,不过他心里却极为不痛快,那刘二当家话里话外,隐隐有威胁的意味。像是他若不肯帮忙走一遭,那山里那边就指不定要出点闹腾什么事。到时候,若是倒霉的,被衙门的人逮了进去,哪里晓得会说出点什么来。
若不是晓得秦八甲仁义,这话怕是这个二当家自作主张,王鲁生才懒得理会这茬。
想到这些,王鲁生不禁冷哼一声,道:“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王菁菁穿着厚厚的皮袄,怀中搂着个匣子,正摆弄着昨儿在道台府得到地礼物,除了一串玛瑙珠子外,其余都是京里制的小玩意儿。
听到父亲这般说话,王菁菁唬了一跳,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问道:“爹,您说啥呢?俺可是瞧着曹爷与曹奶奶都是好人呢!原先还当咱们家富,到了曹奶奶家,才晓得自己傻呢!”说到这里。小脸紧成一团:“曹奶奶还叫俺今儿去耍,咱们却家去了。要是曹家搬来日照多好。与咱们家做邻里,是再好不过!”
王鲁生被闺女一打岔,心中怒气消了一大半,笑着说:“傻孩子,这不过是曹爷地任内住所,算得上什么?早年爹去江宁,打曹爷家门口过,都不敢喘气!富丽堂皇的,比年画里地还好看,哪里是咱们这种乡下人家能比得上的?”
王菁菁有些不服。撅着小嘴道:“爹就说大话,不过是多几间房子,多些下人罢了,虽然他们比咱家富,俺还是觉得咱家好!”
王鲁生“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闺女的头,说道:“好孩子,对,还是咱家好,咱不羡慕别人家!”
王菁菁小脸上都是笑。使劲地点了点头,不过有点怀念地说道:“不过,曹奶奶家地点心吃食,可确实是好吃……”
腊月二十一,是天佑的百日。因马上就要小年,也没怎么操办,除了知州府的客人外,不过是府里这些人吃了一顿。热闹了半日。
吃完饭,送走客人,曹回了内宅屋子里,觉得腿上有些不舒服,就往炕上坐了。看着五儿眉间点了胭脂,梳着两个冲天辫,牵着初瑜的衣角走来走去,他瞧着甚是有趣。
五儿的身子已经渐好。只是粘初瑜粘的紧,一时看不到,便蹬着小腿,满屋子寻找,看着倒是比原来欢实不少。
听到她唤初瑜“妈妈”时。曹不禁吓了一跳。寻思着自己这个小堂妹不是穿过来的吧,怎么是这个称呼?不过醒过神来。他晓得是自己多想了。
就像初瑜称呼叶氏为“嬷嬷”一样,五儿口中地“妈妈”也是对奶子地称呼。
想来是她正掐奶难熬,原先的奶子又不精心,初瑜又疼她,便打心里亲近。
初瑜虽然疼这个小姑子,却为这称呼头疼不已,每日里说话哄她改口唤“嫂子”,可是没什么成效。
天佑比满月时看着大了不少,白白胖胖的,越发显得肉呼呼。倒是不怕生,谁抱都可的,用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人,没事就打个哈欠。
曹没有古代男人那种“抱孙不抱子”地想法,回到内宅时,经常逗逗儿子。想起上辈子,看过不少人都是带儿子踢足球什么地,他也是颇为心动,寻思要不要弄只足球出来。
不过回头一看,儿子虽然有了,不过还是个肉球,想要满地跑还不晓得是什么年月,曹便也只能沮丧地熄了这个念头。
现下,见小家伙躺在那里,口里又打着哈欠,百无聊赖的曹往儿子身边一躺,亦是阖上了眼睛小憩,没有注意到初瑜在旁若有所思地神情。
且不说曹在沂州如何清闲悠哉,京城地这些王爷皇子却是状况各有不同。要说是最快活地,莫过于十七阿哥胤礼了。他是腊月二十成亲的,迎娶二等公阿灵阿之女钮轱碌氏为嫡福晋。
钮轱碌氏是今年的秀女,十月间选秀时进过宫里。十七阿哥虽然没得见,但是王嫔却是相看过的,对这位姑娘的容貌品性也很是称赞。
十七阿哥原本还担心“齐大非偶”,对方既是公府的嫡支小姐,说不得也带着满洲姑***骄纵,同自己的那位八嫂那般傲气。若是对方瞧不起他这个庶妃所出地阿哥,连带着怠慢自己的额娘,那可是无法忍受。
洞房之夜,他还略带忐忑不安,被十六阿哥好好地嘲笑了一遭。
虽不知小两口花烛之夜是如何相处的,但是次日阿哥所上下奴仆便看着两位主子连体婴似的,你跟着我,我跟着你,恨不得粘在一块儿了。
钮轱碌氏虽然年纪尚小,但是甚为知礼,在各宫主位娘年面前行事也颇为得体。另外,在探望勤贵人时,丝毫不因自己婆婆的位份低而有半点不恭敬。
十七阿哥见了,心里直叹是老天有眼,使得他娶个了好福晋,便越发的喜欢。人前人后。亦是藏不住地高兴,在十六阿哥面前还把自己的这位福晋赞了又赞。
十六阿哥初还听着。最后见他笑得合不拢嘴、身上地欢喜实在是遮也遮不住的,忍不住开口劝道:“十七弟,虽是新婚大喜,但是你也要稍加收敛。现下,可不能显得太欢喜了!”
十七阿哥闻言诧异,这几日他整日围着新福晋转,没留意外头的状况。
听十六阿哥这话,像是意有所指,十七阿哥问道:“这是什么缘故,这大年下的。那些哥哥们又闹腾了?一年到头,他们也不晓得歇上一歇。就算他们不累,这叫看热闹的人累了!”
十六阿哥被十七阿哥地贫嘴逗得一乐,说道:“这回倒不是哥哥们折腾,你也听说了吧,圣驾今儿驻跸密云县,明儿到三家店,后儿回宫。”
十七阿哥点点头,说道:“嗯,听说了!皇阿玛也是。谒暂安奉殿、孝陵后,还巴巴地往热河去,这寒冬腊月,往返委实辛劳,听说在热河驻跸两日便返京。”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心下也晓得其中缘故。废掉储君是朝廷大事,皇父这般去热河。同蒙古官兵围猎,显然不是为了冬日里来了打猎地兴致,而是为了找借口赐蒙古诸王、贝勒、贝子、公、台吉等银币鞍马,彰显朝廷恩典罢了。
十六阿哥见十七阿哥不像听到风声的样子,小声说道:“刚刚得了消息,梁九功那个奴才被拘禁了!”
梁九功是乾清宫总管太监,向来是康熙近前最体面地内侍,怎么会被拘禁?
十七阿哥这方晓得十六阿哥告诫自己不可显得太高兴的缘故。怕是有人不开心,要看着他碍眼。
十七阿哥满脸疑虑地瞧着十六阿哥,问道:“这……这又是哪位哥哥要倒霉……真是看不出,这奴才向来对谁都是笑眯眯地,还有这个胆色……”
“可不单是一个梁九功。还有郭守义、张金超、张义风、魏珠。全都没落下!除了哥哥们年关难过,怕是皇阿玛这回也真恼了!”十六阿哥端了茶盏。喝了一口,口气中却不免带出几分幸灾乐祸。
除了魏珠年轻些,其他的都是宫里的首领太监,作威作福惯了的。就是王嫔,早年也要往这几处打点。因此,十六阿哥方会如此。
十七阿哥听愣了,好一会儿,问道:“这……怎么回事?就算是人缘最好的八哥,也使唤不动这些人啊!到底是什么罪名,让皇阿玛动了肝火,处置了这些宫里老人?”
“哈哈,罪名吗?那还不简单,侵吞永安厅、吉祥门三处伙房历年节省下的银子,自四十一年至今,总计八千余两!”十六阿哥笑着回道。
怨不得他笑,堂堂几个首领太监,除了自身的俸禄不说,各宫主子年节的打赏,哪年不能落下千把百两的,还需好几个人用十来年的功夫,去侵吞几千两银子,这不是笑谈是什么?
十七阿哥想着这不着调地理由,笑着说:“十六哥,虽然好笑,却也是皇阿玛念旧情,给他们留了活路。若真是弄出点别的罪名,怕是性命就要保不住。”
十六阿哥点点头,说道:“是这个理儿,我也瞧出来了!梁九功拘禁,郭守义、张金超枷三日,鞭百,发到瓮山除草处,张义风鞭百,魏珠著宽免。罚得都甚轻!”
十七阿哥思量了一回,说道:“这样看来,怕是魏珠这奴才要上来了!”
十六阿哥对弟弟的看法颇为赞同,说道:“嗯!不过他还好,向来不是招摇的,比那几个皮笑肉不笑的老奴才强!”
“那外头呢?到底是哪位哥哥牵扯进去?”十七阿哥还是不解此事。
十六阿哥伸出手来,在弟弟面前晃了晃,拨了拨了手指头,笑着说:“怎么是哪位哥哥,应该问哪几位哥哥才是?今年的年关可不好过,除了咱们这两个瞧热闹的,十三哥那边整日哄儿子、享清闲的,四哥这种清心礼佛、倦怠俗事地,剩下的哥哥,怕是谁都不干净!”
十七阿哥想起额娘就是因那几位哥哥图谋储位、倾轧太子而落得如今的下场,虽然没有明令打入冷宫,但是却也不得好,心下恨恨的,挑了挑嘴角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果然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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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小曹精心准备了红酒、牛排、烛光晚餐,带着脉脉柔情举杯望着初瑜:“老婆,圣诞快乐!”正在小曹欣赏初瑜快乐羞喜的神情之时,就听耳边传来“卜”的一声,转头看时,发现居然是宝贝儿子天佑,正从嘴里拔出奶嘴,然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说:“老爸,你犯讳了,应该要说耶诞快乐!”
小曹一阵晕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OMG,我不是在做梦吧,票啊,暴风雨一样的票啊,铺天盖地地票啊,向我开炮吧,把我轰醒吧!”
在京城也好,在江宁时也罢,到新年时,曹都少不得往来各府,周旋应酬;在沂州的这个新年,则过得清闲许多——wwwcn——
虽然有的地方孝期不贴对子,但是按照北边的习俗,道台府大门外,还是贴了紫蓝色对子。外人晓得这是守孝人家,节庆期间也就少了应酬。
虽说没有京城与江宁两处的人口多,但是这边道台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也将近百十来号人。
过了小年没几日,便是三十。因不能放烟花炮竹,少了许多喜庆。
到了三十下晌,阖府上下,团坐吃席。
内宅正房厅上,摆了两桌,男人们在那里用饭;西侧间炕上地上摆了三桌,女眷在这边吃席。
鲁菜味鲜儿,南菜清淡,京菜浓香,这一桌席面上,三处的菜式都有了,满室飘香。
厅上曹这桌,除了庄先生与韩路两位师爷、魏黑之外,还有曹延孝与曹延威兄弟;另外一桌则是曹方、吴盛、张义、赵同还有赵安、钱康等人坐了。
虽然按照大户人家的规矩,没有主仆同堂吃年夜饭的道理,但是曹这边没有长辈,曹方那桌又都是他素日倚重的几位,便也没什么说头。其中,曹方与赵安、钱康是南边府里的家生子;吴盛、张义、赵同是京城府里的,都跟在曹身边好几年了。
主桌那边,魏黑虽自居为仆,但是到曹家伊始,便被当客卿待的,说起来资历比庄先生还深些;庄先生向来是师礼待之,自不必说;韩路两位师爷则是幕僚,这一年下来,也算是宾主相得。
席间除了谈及明年年初的剿匪事宜。众人还提起三月万寿节。前几日京城发回曹的亲安折子,对于他提及的山匪之事,没有什么回复,上面御笔朱批。准他明年上京贺寿。
这个,实在是出乎众人意料。本不过是在请安折子上,走个形式,说上一句求祈进京恭贺万寿的话,没想到真的有恩旨下来。
要知道,曹之父就是礼部明发的进京贺寿地外臣之一。如今曹也有了这个恩典。
一门两父子,同朝贺寿,这也算是殊荣。毕竟,不少总督巡抚,欲求这个恩典而不得,在外惴惴不安,思量是不是有人在御前谗言,自己个儿是不是失了圣心。
若是人不上京还罢了,既然是亲往上京贺寿。那万寿贺礼便要费心思量。要与江宁织造府那边通气,不能强过那边去;另外还需在宗亲内打探清楚,像曹这样的“和硕额驸”,进的是多重的礼;还要权衡官职品级,不过强过济南府那边地几位主官去。要三方都权衡到了,这寿礼方能定下来,否则过高了,有傲慢狂妄之嫌;过低,则是没有孝心,对皇帝不大敬。
曹听着庄先生与韩师爷、路师爷说着这些送礼的规矩。只觉得头疼不已。看来,又要费心张罗、尽心巴结那位“千古一帝”。若不是那个“江山一统万年青”的典故已经有了,曹还真想“谄媚”一把,送盆花草,那不是省事得紧,重要的是物美价廉。
明年要进寿礼的官员多,世面上有什么稀罕物件,指定也被炒成了天价。送上能不能入了皇帝老人家的目不好说,肉疼是指定地,而且还容易是非口舌。万一再被上面那些个皇子阿哥盯上,当成肥羊似的来惦记你,那就更没意思了。
因此。曹是打定主意要做个“小气”人的。只是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又新奇、又实惠的物什来做寿礼——wwwcn——
西侧间。炕上一桌,初瑜抱着五儿,与田氏在上首坐了,韩师母与路师母左首,怜秋与惜秋右首,香草与玉蜻下首相陪。
地上一桌,叶嬷嬷与周嬷嬷做了上首。当初来沂州照看初瑜生产的四个婆子,张嬷嬷与魏嬷嬷随李氏回江宁了,叶嬷嬷会留在初瑜身边的,周嬷嬷是初瑜生母纳喇氏的陪房,等年后天暖便回京了。左首坐的是紫晶与曹方家的,右首是柳家地、杨嫂子,下首是喜云、珠儿。
喜彩、喜烟、喜霞、喜霜、喜露几个与翠儿等人则在另外一桌坐了,同席的还有吴盛家的与玉萤。吴盛家的就是早年在曹身边当差的钗儿,与大家都是旧识,大家也能说到一块堆去。
其他的婆子丫鬟则由赵安家的、钱康家的领着在厨房那边开席。
除了还在孝期的曹、初瑜、田氏三人,其他人都在吃酒,席间倒也热闹得紧。
按照这个时代的算法,过了年,曹就二十岁,是弱冠之年。虽然已经出仕几年,但是只有过了二十岁,才不会再被人看成黄口稚子。
坐在席间,曹终是松了口气。康熙五十一年算是熬过来了,曹家虽然有些变故,但是一家之长曹寅尚在,历史在不经意间发生了变化。
与沂州那边一样,江宁织造府这边亦是摆了家宴。
主子这边,只在开阳院摆了两桌。屏风外,曹颂带着几个弟弟,陪着大伯吃席;屏风里,是李氏与兆佳氏,还有两生日多地四姐儿。实在是人少冷清,李氏便叫侍立的封姨娘、钱姨娘、宝蝶与翡翠也入席坐了。
曹寅向来严厉,就是最皮实的曹颂在大伯面前也不好肆意,规规矩矩地坐了。曹硕与曹项两兄弟也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甚是安分。唯有年纪最小的曹,这半年守孝,没有去学堂,经常在伯父身边请教学问之事,言谈间比哥哥们少了几分拘谨。
这四个侄子,转年大的十九,顶小的也十二了,眼看都要长大成人,成为曹家的柱梁。可惜地是,弟弟却未能亲见儿子们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曹寅在心里叹息一声。有些感慨世事无常。
曹见席间气氛沉闷,曹寅面上像有思念之色,以为伯父是想着远在山东的曹父子,心里就有些不乐意。思量了一下。他笑着说:“大伯,侄儿在您的书房里读书,经常看到很多书籍中夹了诗稿,想来都是大伯旧作。为何不编撰成册,供士子传诵呢?”
曹寅自幼聪慧多才,在诗赋上颇为自得。早年未到江南前,与纳兰容若等京城才子都往来交好;到了江南后,亦是许多大儒的座上宾。虽然本身有不少诗作,只是因身份地缘故,并不为世人熟知。
曹寅听了侄子地建议,却是有些心动,很有兴致地说道:“哦,儿,那些诗作你都读过了?可有记得地?”
长辈问话。曹打座位上起身,垂手立了,而后朗声吟道:
紫雪冥蒙楝花老,蛙鸣厅事多青草;
庐江太守访故人,建康并驾能倾倒。
两家门第皆列戟,中年领郡稍迟早;
文采风流政有余,相逢甚欲抒怀抱。
于时亦有不速客,合坐清严斗炎。
岂无炙鲤与寒,不乏蒸梨兼瀹枣;
二簋用享古则然,宾酬主醉今诚少。
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
马曹狗监共嘲难,而今触痛伤枯槁。
交情独剩张公子,晚识施君通缟;
多闻直谅复奚疑,此乐不殊鱼在藻。
始觉诗书是坦途,未防车毂当行潦。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
斑丝廓落谁同在?岑寂名场尔许时。
一口气背完,曹方才复坐了。
曹寅听了,不觉动容。曹吟的。确是他地旧作《题楝亭夜话图》,是康熙三十四年的旧作。诗中的张公子是他的老友张纯修,施君则是当时的江宁知府施世纶。三人秉烛夜话,怀念去世十年的故友纳兰性德。
曹项这几年苦读诗书,对这位世人传唱“饮水词”地纳兰才子亦是打心底仰慕。低声问道:“大伯早年与容若先生同在万岁爷身边当差吗?”
曹寅点点头。回道:“嗯,确实如此。他较我年长,进宫为侍卫时已二十余岁,此后一直在万岁爷身边当差,直至病故。”
看着大伯与两个弟弟都是面带惆怅的模样,曹颂觉得闷闷的,有些埋怨小弟不懂事,这大年下的,说起个死人做什么。
不过,既是提到纳兰家,曹颂却想起一件不解之事,问道:“大伯,富森大哥是若容先生之子,为何在纳兰府甚没地位?偏房别院住着不说,日子亦是紧巴巴的,看着丝毫不像大家子弟。”
纳兰富森的处境,曹寅也晓得些,只是这些毕竟是纳兰家的私事,不好背后议论,便没有应答,问曹颂道:“明年的恩科,颂儿赶不上了,要是还走科举之路就要等五十四年。颂儿是怎么打算的?若是想要进军中,等你出孝了,让你哥哥帮你筹划就是,还能早出仕一年。”
这些曹颂哪里仔细想过?他刚想要抬起手挠挠脑袋,又觉得甚不恭敬,垂着手,起身说道:“侄儿只想尽些薄力,以后好给哥哥做个帮衬。原瞧着那武状元、武进士地很是风光体面,才想着走科举之路;这两年在哥哥身边,看到许多,听到许多,各人升迁荣辱并不在出身如何,对这些个便也只当是晋身之路。等守孝期满后,看看哥哥那边,若是能安排就安排,要不的话,等一年科举也成!”曹寅见侄子们拘谨,摆了摆手,说道:“坐下说话,不必起身,吃年夜饭,这些个礼数先省省。”
曹颂听了这话,并没有坐下,拿起手边的茶壶,给曹寅斟了茶,憨憨地说道:“这些年大伯对我们父子兄弟费心照看,而今还要操心我们兄弟几个的前程,这个……实在令侄子愧疚,这里以茶代酒,敬大伯一杯,祝大伯安康,往后享哥哥与我们兄弟的福!”
听曹颂这般说了。曹硕、曹项与曹三个也都站起身来,同举了手边的茶盏,跟着哥哥同敬。
曹颂自幼憨实,大了又有些毛毛躁躁。喜好混迹市井。
对这个大侄子,曹寅原本还有几分担心,怕他成为纨绔之辈。只是其父母双全,轮不到他这个大伯来管教。没成想,这半年看下来,虽不说事事妥当。但是也颇有些一家之主的风范。
现下,听他说得这两通话,却是长大成人,再没有少年的青涩。曹寅点了点头,瞧瞧其他几个侄子,稳重的稳重,懂事的懂事,聪慧地聪慧,个顶个儿。也都是好的,再想起弱冠之年便已经做了四品道台的儿子,心里生出一番自豪之情。
屏风里,李氏与兆佳氏也话着家常。兆佳氏憔悴许多,但是精神头尚好。
兆佳氏的幼女四姐儿则由封姨娘抱了去,与钱姨娘两个,哄着她吃菜、吃点心。封氏与钱氏都是曹寅地妾室,是曹寅早年收的房里人,比李氏还年长许多,膝下都没有儿女。对四儿很是疼爱。
宝蝶是有儿子傍身的,并不眼气;翡翠却是难受无比,眼圈都红了。曹荃没时,她肚子里已经怀上了,但是因十来年都没动静,并不晓得自己个儿有了身子。曹荃没后,她在兆佳氏床前侍疾,累到了。见红后方晓得小产了。
兆佳氏已没有早年的刻薄,与李氏说了几句闲话,不外乎是子侄儿女这类地话。
李氏见兆佳氏吃的少,亲自夹了她素日最喜欢吃地花菇鸭掌与猴头蘑扒鱼翅放在她碗里,说道:“你多吃几口。总要将身子养好些才好。”
兆佳氏脸上带着笑。刚要回说自己已经吃了不少,便瞧见翡翠瞅着四姐儿愣神。她微微一怔。随后心里叹了口气,对李氏说道:“嫂子,还有件事,正寻思跟您提呢!”
李氏撂下筷子,取了帕子,擦了擦嘴,说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兆佳氏犹豫了一会儿,方开口说道:“嫂子,是五儿的事儿。虽说她父亲没了,但是毕竟我这个做母亲还在,也没有劳烦她哥哥嫂子一直带的道理。夏天时,嫂子是心疼我,这个弟妹也晓得,心里感激不尽。”说到这里,顿了顿,低声说道:“要说心里不怨她,那是扯谎,不过我更怨我自己个儿,善恶到头终有报,这话说得半分不假。若不是我存了不良地念头,也不会报应到老爷身上。老爷临咽气前,嘴里还念叨着三姑娘呢,就算是为了老爷,我也会尽心将五儿抚养成人。”说到最后,也不禁留下泪来。
李氏实不知该如何劝慰兆佳氏,思量了一回,说道:“五儿是你地女儿,当初让她哥哥带到北边去,只是怕你见了她心结难解,既是你现下想明白了,等天儿暖和打发人接回来就是。颐儿之事……早已时过境迁,弟妹无需自责。她是个孝顺知礼的好孩子,不会不认你这个嫡母地。”
兆佳氏用帕子试了泪,听了李氏的话,苦笑着说:“我是多厚的面皮,要使得三姑娘来认我?老爷在时,我生生地拦着了,现下巴巴地寻上去,没得让人生厌!要这些个虚礼做什么,只盼姑娘好便罢了,也省得老爷地下难安。”
大年下说这些,实在是令人感伤,李氏便转了话题,说起兆佳府地几位孙小姐与表小姐。虽说她们都要少不了选秀这关,但是毕竟能留牌子的只是少数,多数还是要自己自家定下婚配的。往后二房的兄弟几个,要是做亲的话,不是李家、孙家,就是兆佳府那头。孙家已经嫁过去一个姑娘,再娶媳妇进门,就算是换亲了,说出来不好听。李家几个嫡女年长,都已经出嫁,有几个嫡孙女年纪倒是这边几个小的合适,但是辈分又不对。
女人家说起这些来,便起了兴致。兆佳氏抿了抿头发,说道:“虽说颖儿那边添了外孙子外孙女,可我这心里还没有做姥娘的感觉;眼见着儿子们都大了,要娶媳妇了,才发现自己个老了!”
李氏笑着说:“瞧你这话说的,还当自己是十八的姑娘不成?搁在外头的人家,咱们这个年岁,都是老婆子了。”
瞧着两位主母转了话题,宝蝶与翡翠两个都暗暗松了口气。否则这话赶话说下去,聊出些不好听地来,现下还没什么,等兆佳氏过些日子,恢复元气,怕面上下不来,就没清净日子了。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wwwcn——天上晴朗无云,蔚蓝蔚蓝的。路上积雪渐渐消融,显得潮湿泥泞,虽然气候还没怎么转暖,但是大风刮过,已没有冬日的冷冽。
道台府斜对过的粥棚,过了今日,便要收了。虽然还有些老幼妇孺在这边喝粥,但是也没什么了担心的。这边的粥棚收了后,他们可以往普济堂去。
或许是上行下效的缘故,既然曹这位道台大人为人“仁善”,那城里的官商富户为了投其所好,这几个月的善事没少做。普济堂那边的米粮,亦比往年富裕许多,有的时候偶尔还能吃顿白面饽饽。
过了午时,几个在粥棚打杂的小厮抱了柴禾来,准备米水下锅。就见道台府那边出来两个半大丫头,正是这些日子老在这边做帮手的乌恩与小核桃。
她们每人提了个柳篮,笑嘻嘻地往粥棚走来。
“小核桃,拿了啥物什?”待两人走近,留着这边粥棚照看的一个媳妇子略带好奇地问道。
小核桃将柳篮搁在灶台上,笑着回说:“高嫂子,是奶奶打发送来的,厨房那头刚包好的元宵。奶奶说了,今儿过节呢,叫大家都吃上一口才好。”
高嫂子将柳篮上遮住的布掀开,看到下面圆滚滚的汤圆,笑着说:“个头怪大的,都赶上鸡子儿了,咱们府里下晌饭也是这个?”
小核桃回道:“只是比这些个头小些,上房那边弄了几样精细馅料,其他的都是芝麻与豆沙两种馅儿。”
乌恩往左右两个棚子都看了,现下等着喝粥的人有三四十人,还有些人往这边赶。按照往常的人数算,五、六十人是有的。这两个小柳篮子看着不大。但却总共是装了一百多只元宵,差不多能够一人摊上两个。
等粥棚这边的元宵出锅,道台府内宅厨房里地元宵也滚锅了。钱康家的叫人装了食盒,带了两个小丫头,连带着下晌饭一块,往上房送来。
曹已经打前衙回来,坐在炕上哄五儿说话。想着昨儿收到的家书。晓得等三、四月天色暖和了,兆佳氏要打发人来接五儿回去。他心里有些舍不得。
这个堂妹身世可怜,初瑜这般疼她,若是留在这边府里,当个女儿照看,也是好的。不过,是李氏来信亲自提起,曹也不好说什么。
初瑜打炕尾的柜子里拿出了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绒布上,是对小号的绞丝银镯子,都挂着小铃铛,看着极是精巧。
明儿十六,是五儿的生辰,想来这些是给五儿准备地礼物。
见初瑜脸上露出不舍之色,曹劝道:“总要进了三月才来人呢,你若实在舍不得,咱们给母亲去信说说看!”
初瑜摇摇头——wwwcn——说道:“瞧额驸说的,五儿又不是小猫小狗,要看我们舍得舍不得地!跟着嫡母,也算是正经。就是兄长手足,也要在一起方能感情亲厚些。要不,往后又是一个三妹妹,心里总是有些不自在。”
曹拿着小镯子在五儿眼前晃了晃,只听银铃响动。煞是清脆。
五儿挥着小手,嘴里“咯咯”的笑着,来抓曹手中的镯子。
曹却不给她,待她要抓着,就抬了胳膊。将镯子移开。见曹一直不给她。五儿有些急了,转头看向初瑜。开口唤道:“妈妈,妈妈!”嘴一咧,就要哭出来。
“额驸……”初瑜嗔怪着,从曹手中要了镯子,而后坐在炕边,给五儿套在手腕上。
随着五儿的小胳膊晃来晃去,满屋子的银铃声响,高兴得她“咯咯”的笑个不停。
曹瞧着,对初瑜说道:“记得她原来不这么闹的,现在倒有些像淘小子了,还这般爱笑。”
初瑜摸了摸五儿地头发,看了看曹,低声说道:“听额娘说,初瑜小时候也爱笑呢!”
曹听了,笑着说:“莫非这就是近朱者赤的缘故?若是真能沾沾你的福气,也是五儿的造化。”
初瑜只是笑了,对曹说道:“这对镯子是三妹妹年前随着年礼一道送的,专门给五儿过生日用的,瞧着怪精巧的,可见是费了心。”
曹听提到曹颐,想起去年往京城去的事,顿了顿,问道:“二弟院里的丫头,年前病的那个,现下如何了?”
初瑜叹了口气:“也难为她,这也将两月了,虽说算是挺过来,但是身子也糟蹋地差不多了,还需好好养着。初瑜还想同额驸提呢,若是江宁来人接五儿,让玉蜻她们四个也跟着回去。”
其实,曹方才是想提起曹颐的,但是想起这个妹子,心里就有些窝火,话到嘴边又改了
“那丫头人品如何?还专程在二弟的信里提过萍儿之事,到底是成心搬弄是非,还是无意说漏嘴?”曹问道。
初瑜思量了一回,摇了摇头:“二弟又不在,还没到需要她攀高枝儿、斗法之时,若说是成心搬弄是非也说不过去。想来是无意听玉蜻说知,想要在二弟面前卖好,方在信中提起吧!瞧着她素日行事,虽说机灵了些,不如玉蜻忠厚,却也算是本分,没有什么恶行。”
曹点点头:“本分就好,家和万事兴,就怕有人瞎闹腾。”说到这里,道:“不过这个也无需费心。若是要回南边府里,那边有二婶的,不像母亲那样心慈。这丫头安分的话,自然无否,否则也没她的好。”
道台府外,施了最后一顿粥,赵安与钱康两个带着几个仆人小厮,将这边的灶台给拆了,棚子上的帘子也都卷起来收好。
这时。就见一个仆人领着个少年走来过,众人看着都是眼熟,是一直在这边吃粥地外乡少年林四儿。
根据他自己个儿所讲,他是个孤儿,原本有个叔叔,两人一道往沂州投亲来的,结果亲戚没投到。叔叔又病死了。这个冬天,林四儿就在道台府粥棚这边吃粥。还帮着赶些零活,与这边当值地几个仆人小厮也厮混熟了,
今儿粥棚就要收了,林四儿无处可去,便央求素日交好的一个仆人领自己来求道台府的管事大爷。
到了赵安与钱康面前,他便双膝跪了下来,说道:“管家大爷。林四儿求求大爷了,怜悯怜悯小地,给小地份差事吧。小的受道台府大恩,没有被冻死饿死,如今愿意为奴,报答道台府大恩。”说到这里,“噔噔”地磕起头来。
赵安与钱康彼此对视一下,眼里都有些得意。赵安刻意板了脸,说道:“十几了,身上有什么手艺没有?我们府里。可不收活契地下人,一水儿都要签死契地。一入了府,往后子子孙孙就都是曹家的奴才,你可省得?”
林四儿听了,面色不由动容,使劲地握了握拳头,才低声说道:“小人十五了,晓得这些个。既是受曹家活命之恩,自然是舍了自由身亦无怨。”
这句话,却使得赵安与钱康都有些意外了。赵安想了想,说道:“嗯,我们府里规矩严些。要不要进人还需大管家说了算。你先起吧。这事爷晓得了,回头同大管家问声。再给你回话。”
林四儿又磕了几个头,方起身回破庙安置去了。
望着他地背影,赵安摇了摇头:“这下却是糊涂了,若是巴巴地卖死契进咱们府,又是为的什么缘故?”
钱康笑着说:“操心那些个做什么?且不说咱们府里又不缺人使,就算是真缺了,江宁与京城两处府里,多少人要往这边钻营呢,哪里会打外头进人!”
赵安也笑道:“说的也是,这下却是咱们两个赢了。晚上,去寻任老三、任老四两个吃酒去。他们两个,还敢打赌说这小子是山里来的,真是没见识。虽是刻意哑着声,但是无意中却带出官白来。若是料得不错,不是官家子弟,就是直隶人士,只是不知为何沦落到沂州来话虽如此,仍是叫人跟着林四儿身后去看了。虽说林四儿年岁不大,但是这两个月可是没少往道台府门口观望。若不是查出他栖身破庙,并没有接头说话的,除了来喝粥,也没有其他鬼祟,早就要拘进来仔细拷问。
说笑着,看着其他下人小厮将粥棚拆妥当,木头与毡子都捆好,赵安与钱康两个回府去了。
林四儿回到素日栖身的破庙,打残缺的土地泥胎后掏出个粗布包裹,看了几眼,竟流下泪来,喃喃道:“马大哥,你放心,小林子定带你回家。”说到这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难过,使劲地敲了敲自己地胸口,嘴里发生凄厉的叫声:“啊……”
跟着来查看的人唬了一跳,悄悄在破庙门口探头看去,只见那少年熄了声响,匍匐在地上,身子一抖一抖的,低声抽泣着。
京城的十五却是热闹的,花灯烟花这些自不必说。宫里的赐宴,也是打十四就有的,十五正日子又是如此。
曹佳氏还有半个月方出孝,便没有同往,带着儿子们在府里吃席。
平郡王讷尔苏打宫廷回来时,已经是将近亥时(晚上九点),由两个太监搀扶着往正房来。
曹佳氏已经打发奶子们抱着两个小阿哥安置,正在那里思量着往科尔沁送的礼单。
出了正月,要使人往蒙古去,给宝雅送两个接生嬷嬷过去,还要送些补药吃食。讷尔苏年前随扈回京,对妻子说了妹子的状况,终究是有些不放心。不过,既然是她自己做地主意,做哥哥的也不好强她,只能尽力扶持罢了。
见丈夫醉得走路直打晃,曹佳氏对那个年长的太监道:“王爷怎么醉成这样子?你们在跟前侍候,怎么不劝着些?”
那个年长的太监叫王善,是自幼侍候讷尔苏的的贴身太监。
见福晋问话,王善回道:“福晋,奴才一直劝来着,早先主子喝得还不多,后来十七爷来了,与主子同席说话。不晓得说什么,说得高兴了,两位便拼起酒来。主子这还好些,十七爷却是直接醉倒在席面上了!”
曹佳氏将丈夫搀到炕上,与问琴、弄书两个帮着他去了衣裳、靴子。
曹佳氏又拿了毛巾,帮讷尔苏擦脸,却被他一把抓住,只听他嘴里喃喃道:“颜儿……颜
这却是曹佳氏的闺名,曹佳氏在丫头面前,有些抹不开,嗔怪道:“爷,做这样子做什么?还不快放了手!”
问琴与弄书两个忍了笑,端着水盆出去了。
讷尔苏没有放手,而是伸出另外一只胳膊,将曹佳氏往怀里抱了。夫妻两个,来了个脸对脸。虽说满身酒气,但是他的眼睛却是亮亮地,直直地等着曹佳氏的脸。
直到看着眼睛发酸,看的曹佳氏都红了脸,他才咧嘴一笑,说道:“不止十七爷是有福气的,爷也是有福气的……今儿爷在这歇……”
曹佳氏被他折腾得面红心热,可还是开口道:“爷,妾身这还有半个月地孝呢,您……”
正说着,小口被堵个正着,却是什么也讲不出了……
连绵八百里沂蒙,若说山高坡陡、崮险岭峻的话,那要数蒙山主峰之一的龟蒙顶——wwwcn——巨石嶙峋、悬崖峭壁,足有三百丈高,看着煞是雄奇。
虽说这巍巍沂蒙的七十二峰、三十六洞聚集了不少山匪,但是却无人敢往龟蒙顶地界走,因为这边是沂蒙山最有名的一伙好汉的地盘。
当然,这些好汉不会傻傻地将巢穴布置在山顶,那样的话,若是官兵围山,不就成了饺子,叫人给连锅端了。只是他们安置之地,向来隐秘,不为外人所知,所以大家只晓得在龟蒙顶这片罢了。
这伙好汉,为首的姓秦,名八甲,有个匪号叫“秦胡子”,是个仗义疏财的好汉子,在沂蒙山里很有名望。他有两个结义兄弟,一个姓刘,名国泰,是个落地秀才,是二当家;一个姓张,名蒋虎,是三当家,是龟蒙这片起先的老大,向来以勇武著称。
除了刘国泰向来眼界高,直今尚未娶妻纳妾之外,秦八甲与张蒋虎都已经娶妻生子。
这日,是正月十八,因说有事,秦老大与张老三两个天未亮便动身下山去了。刘老二则因身子不适的缘故,留守在山寨这边,并没有同往。
张蒋虎之妻关氏虽说是在山里长大,但是因娘家爹识得几个字,将女儿教导得很是仔细,裹了双小脚不说,为人也极其贤惠,看着只像个良家妇人,谁会想到会是个土匪婆子。
用罢早饭,关氏想起身子不适的二伯,特意到厨房,用野鸡的胸脯肉沫。加了米熬了一小锅热乎乎的肉粥。
待装了食盒,正寻思要使唤谁往二伯处送吃的,她就听有个婆子说道:“三奶奶,若是往二爷处送的,怕是要可惜了。大奶奶一早也熬了粥,亲自送去了。”
那婆子口中地大奶奶,是秦八甲的填房罗氏。说起来年纪比关氏还年轻甚多,是前年嫁进山里来的。
关氏听说罗氏也在那头,想着到底是有大嫂的风范,待人这般体贴周到,便笑着对那婆子说:“既是大奶奶在那头儿,那俺就亲自送过去吧,正好也寻大嫂说话哩!”说着,自己提了食盒,往刘国泰的住处去了。
方才说话的那个婆子刚想要开口劝阻。就被个年轻的媳妇子给拦下:“娘,要命不要,这些是俺们能够管地?”
那婆子神色怅怅的,好一会儿,方说道:“三奶奶是好人呢!”
待进了刘国泰的院子,走到廊下,关氏放下食盒,刚要唤人,就听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娇声呻吟。
关氏一愣神。没明白怎么回事,随后褥垫之声,夹杂着女子的说话声:“啊……啊……好人……舒坦死奴了……”
关氏大吃一惊,就算是没有亲见,但是毕竟已经成亲十载,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这是男女交媾的动静。她骇得不行,只觉得身子都僵了,动也不敢动;小心肝儿“噗通”、“噗通”的要打嗓子眼里跳出来。这屋里女子的声音,分明就是大奶奶罗氏。
正愣神间。就听刘国泰喘息着说道:“秀秀,你的身子倒是越来越软了,比生孩子前还要招人稀罕,怨不得半天都不能忍,非要大早晨便过来……这奶子……可是便宜了咱儿子……”
“冤家,还有脸笑这个,小宝地眉目渐长开了,现下还好——wwwcn——再往后怕是瞒不住了……”罗氏娇嗔着:“你倒是想个主意,省得那胡子生疑……”
“爷自有安排,秀秀且安心……”随着说话,蠕动声越大。
就听到罗氏的呻吟声越发急促,最后已经如同饮泣声:“……真是不白活了……快些……再快些……”
且不说屋子里的两人是如何快活。屋子外的关氏却是唬得满脸煞白。险些要魂飞魄散,一个站不稳。险些栽倒在地,忙扶了门框,却不小心发出声响来。
屋子里各种声息立止,就听刘国泰开口问道:“谁,哪个在外头?”
撞见了这等阴私,关氏哪里敢应声,再顾忌不上许多,红着脸奔出了院子。
刘国泰披着衣服推门出来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刚要关门回屋子,就见廊下放着个漆花食盒。他微微一怔,弯腰提了,并没有慌张。
罗氏甚是年轻,不过二十来许的模样,正圈在被子里,微阖双眼,半张着小嘴,沉浸在春意中。
刘国泰将食盒搁在桌上,衣服去了,又扑到炕上,一把搂了罗氏过来,亲了个嘴儿:“瞧把你浪的,倒是胆子大,小淫妇,这般勾搭小叔子,就不怕被沉塘……”
罗氏翻身,趴在刘国泰的胸脯上,“咯咯”地笑着:“不过是半路夫妻罢了,奴家好好的良家小媳妇儿做着,偏那胡子多事,使得奴家成了匪婆子,倒是便宜了你……”
刘国泰使劲地了揉把了两下,笑着说道:“可不是闹着玩的,叫人瞧见了……”
罗氏使劲地将小脸往刘国泰脸上贴了,娇声蝶语地说道:“冤家,就来哄奴,真当奴是傻婆子不成?秦老大与张老三两个,不过是纸老虎罢了,除了他们身边那几个,其他人不都被爷治得服服帖帖?若是不然,爷跑日照跑得这般勤快做什么,爷这官迷……”
刘国泰讪笑两声,搂了罗氏地腰,指了指桌子上摆着的食盒,说道:“叫她给听见了,她可是正经人呢……”罗氏顺着刘国泰的胳膊一看,漆花食盒,这东西她是见过的,当即便愣住了,有些不安地问道:“这可怎么好?夫妻连心,她指定是要同张老三说去。”
刘国泰应声道:“不用着急。张老三随秦老大往济南府去了,一来一回再快也要十来天。到时候,什么主意都想出来了。得个急症,失足摔个跟头,都是保不齐的。”
罗氏虽不守妇道,但到底是女人家,多少有些心慈。听着这话,像是刘国泰要辣手灭口,喃喃道:“关家姐姐是好人呢,这两年很是照顾奴家,对咱们小宝也是极好的。”
刘国泰笑着说:“怎么个极好法?使的你不怕纰漏,要放过她去。”
罗氏回道:“奴家娘没得早,自幼没人教导俺,关家姐姐心善,待人也好。奴家心里当她亲人待。”
见刘国泰面上没有要改主意的样子,罗氏有些急了,亲了他地脸,娇声说道:“若是爷不放心,那就同关家姐姐好生亲近亲近。张老三是莽汉,惯不会怜香惜玉的,又爱嫖,只当贤惠娘子是黄脸婆。”
刘国泰揉了揉罗氏地胸脯,戏谑道:“你倒是越发有大妇的做派。要给爷寻个小,这心里就不泛酸?不过她没姿色不说,年纪也大些,这叫爷好生为难。”罗氏见他有松动之意,手足俱上,越发缠得紧,娇声道:“爷,关家姐姐面皮寻常,却是一身好皮肉,很有货呢。定不让爷吃苦便是。这露水夫妻做成了,她心下有鬼,只有帮咱们遮掩的,哪里还敢再提起……”
关氏回到自己院子里,就见丫鬟杏花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耍。两个孩子穿着厚厚的皮袄,见到关氏回来,都过来抱住她,这个道“娘亲。俺要吃枣花蜜”,那个说“俺也要吃”。
大的五岁,是闺女;小地三岁,是儿子,皆是关氏所出。关氏见姐弟两小脸红扑扑的。对杏花道:“到底天冷呢。就算他们淘气,也要等到中午日头足些再出耍。”
杏花应了。见关氏脸色不好,问道:“奶奶怎么了?可是觉得身子不舒坦?要不要请二爷过来瞧瞧。”
关氏脸色一僵,挤出几分笑,说道:“浑说什么?二爷……二爷自己个儿还病着,怎么折腾他?俺不过是昨晚没歇好,有些乏了,要往屋里躺会儿,你带着他们两个到东屋耍去。”说着,摸了摸闺女、儿子的小脑袋,掀门帘进屋子去了。
直到躺在炕上,关氏才重重地吁了口气。真真没想到,寨子里还有这样地事?而且其中两人,一个是素来腼腆的罗氏,一个是满口规矩礼数的刘国泰。
这两个人,素日行事是看不出与“奸夫淫妇”有什么干系。
她又想起刘国泰所说的“咱们儿子”那句话,细想罗氏的来历,却是秦老大与刘国泰一块儿带进山地。因秦老大看上,便做了秦老大地填房。
莫非,她与刘国泰两个早就情投意合,却被生生拆散?
关氏自己心善,想人便也都往好了想,再联系到罗氏平日不怎么爱吱声,刘国泰至今未娶亲,便有些埋怨秦老大横刀夺爱,使得有情人不能眷属。
虽是同情,但是这世间女子最重贞节,既然已经嫁了秦老大,再于刘国泰有收尾,却是不守妇道了。
关氏心里叹息一声,只觉得罗氏命苦,浑浑噩噩的,竟将食盒之事忘到脑后,还不晓得自己个儿被那两位“苦命人”给算计上了……朝廷上下都在忙着甲子万寿之事。除了外省进京城贺寿的勋臣及其家眷外,外省的满蒙八旗、汉军、包衣中官民,年六十五岁以上的老者也要有不少进京贺寿的,年七十岁以上的老妪亦是,要进京给皇太后请安。其中八十岁、九十岁以上的这些“人瑞”,更是要个个不拉地往京里送。对于其他各省地民间老者,年纪在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亦都要各省统计出来,等着朝廷的恩赏。
将过甲子寿辰的康熙,终于承认自己是“老人”,这般大张旗鼓的施恩,来昭显他这位君王的“仁义”,让世人晓得“盛世太平”皆为他这位“明君”所赐。
曹瞧着,却不禁摇头。后世虽听说过清宫里举行过“千叟宴”。原也当是京城的老人,没想到这折腾地却是有些广。道路崎岖,车马劳顿,这些个八、九十岁的老寿星未必有福气享受帝王的“恩典”,说不定半路便咽气了。
庄先生也看见这条,见曹地神情,晓得他对朝廷这种劳民伤财的行径不赞同。却也没有说什么。如今,已经是正月下旬,虽说礼部公告才明发下来,但是各省指定早就动起来。
曹摇头过后,方晓得自己想左了。
若是京畿直隶地界的老人,或许还有寻常人家出身的;那些外省进京贺寿地八旗老人,肯定是官宦人家的老太爷、老封君之类的。
名额有限,哪里会轮到百姓人家?怕是满省上下,要将其当成“旷世殊荣”。挤破了脑袋,要送老父老母进京呢。
一路上,自然侍候得妥妥当当,否则脸面没挣到,再混个“丁忧”,那才是傻子所为。
这样一想,曹觉得甚是无趣,将邸报往书案上搁了。想到也要进京贺寿的父母,他们二月中旬就要打江宁出发。
想着京城各府往来繁琐。曹觉得有些庆幸,看来父母在江南养老也是好地,起码不用老给人请安行礼。
若是在京城,曹寅虽是个伯,但是身份比他高的人不可胜数,就算是见个王府奶娃娃,也要打千见礼;李氏这边亦是,在那些个福晋、侧福晋面前,只有站着说话的份儿。
庄先生看完邸报,想起曹前两日打发人往日照去之事。问道:“孚若,宝泉寺之事,还需仔细筹划筹划,总要万分仔细才好。”
曹笑着回道:“这个要托先生了,本不是鬼祟之事,只是避些口舌罢了。若不是怕他们胆子小,不敢登堂入室,我原是想要在衙门见他们的。”
庄先生道:“虽说如此。却也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有个别的心思。再过几日,估摸着日照那边地口信传到山里,咱们这边还要使两个人往蒙阴去盯着。下山多少人,总要心里有个数方好。省得过来若是闹将起来。孚若虽不会有事,但是伤了百姓或者是出点别地说辞总是不美。”
曹道:“烦请先生安排就是。想来也不会来太多,不过是探路罢了。咱们守家在地,怕的应该是他们才是。”
庄先生点了点头,摸着胡子说道:“这些日子,也使人往沂蒙附近几个县探查了。秦八甲是沂蒙山大匪头,听说甚是讲义气,若是能使得他来投首,相从者必定不少。到时,还需想个稳妥法子,省得被绿营那边认为是抢了他们地功劳,积下宿怨。”
曹想起那个已经随着庄先生的秘信送往洪门的扳指,有些不解,若是秦八甲真与洪门有些勾当,怎么会想着投官府?若说没关系,那又怎么会凭借杜家的信物,往来交好?
他说出心中所惑,庄先生笑着说:“不管他与洪门有没有干系,总需填饱肚子方能活着,逼得他们主动投诚,说起来也是孚若的功劳。不止是秦八甲这边,怕是沂蒙山里的山匪寨子,人少地还好说些,人多的都各自盘算。”
曹恍然大悟,拍着脑门道:“原来是这个缘故!怪不得先前觉得有些不对,这些山匪想要投诚的心太恳切些。早先还当他们是见杜家被拘,怕被剿灭,才先行筹谋的。现下想想,若是他们胆子这般小,也不会盘踞沂蒙山这些年了。八百里沂蒙,打起游击来,那些绿营不过是白给罢了,有甚么可怕的!”
庄先生所说的曹的功劳,是指三月末开始沂州施行的购米“实名制”,就是为了防止民间囤积米粮的。只要在粮店买超过一石的米面,便要登记姓名地址,由县衙每季督察其事。
等到泰安民乱后,巡抚衙门那边晓得沂州是靠这条防止民间囤积粮食、哄抬粮价地,便在山东全省境内施行,效果甚为显著。
往日照王家庄送信的是魏黑,到底是干系大些,也怕别人年轻办事不妥当——wwwcn——魏黑的师傅,就是齐鲁汉子,因此他对王鲁生这个爽直汉子亦很亲近。
虽离上次见面还不到月余,但是现下两家的关系却是不同,越发的亲近些。
年前郑虎日照送年货,仔细地将王全泰的为人细细打听了。
虽说王全泰不是王家嫡支子弟,家里也不算富裕,但是打听下来,为人行事还算是甚好。他是长子,家里有个老娘,跟着他兄弟身边过日子,还有个妹子,去年嫁到登州去了。前几年曾订过一门亲事,未等过门对方姑娘便没了,而后寻了两个,都没有合适的,婚事就耽搁下来。
就是王全泰的兄弟,郑虎也寻个机会见了,老实巴交的人,甚是憨厚老实。他放下心来,便同王鲁生提了王全泰提亲之事。
南通府金沙镇郑家,是早先南边采珠的世家之一,只是后来没落了。王鲁生没想到郑虎竟然是郑家子弟,亦是吃惊不已,想起养珠的方子,疑惑着问道:“那方子……是郑家的?”
郑虎忙摇头,道:“这个,老虎可不敢昧良心,那方子是我家爷的,好像是打洋人的书中翻出来的,说是洋人那边早就有这个。”
王鲁生这两年在珠场养珠,晓得这不是种庄家,当年就有收成的,最少也要小三年才好些。他这年就是,十月底才采了第一次采珠。
听到郑虎提到这方子是曹的,他心里算了算江南珠子上市的年月,像是康熙四十八年的事,再加上养珠子的三年,这是七、八年前的事。
再想着曹地年纪。他不禁叹道:“到底是大家子弟,打西洋书里还能晓得这些个。若是不知道的。瞧着那方子上重重禁忌。谁会想到这方子竟是外行人弄地?”
郑虎到曹家多年,又是曹元地女婿,对曹之事晓得的多些。听了王鲁生的话,心下暗中得意,那珍珠方子算什么,就是东南那几样贡茶也是自己爷的功劳。只是他不是长舌之人,也晓得有些是不好卖弄的,便只是憨憨笑了。
虽说定亲之事,还需等王全泰那边,但是郑虎与王鲁生两个却晓得。事情已算差不多定下。
魏黑来日照送信,王鲁生自然是盛情款待。
因是口信儿,不好打外人去传,王鲁生便叫了义子郭全有,细细嘱咐了,打发他去蒙阴。
日照这边,则留了魏黑喝酒吃席。因不好往城里大动干戈,怕引起有心人的关注,王鲁生便打发人往花楼里接了几个颜色好的姐儿过来唱曲陪客。两人都是爽快汉子,年岁又相差不了几岁。都是直来直去的人,说话甚是投脾气。
席间,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王鲁生方打发两个姐儿扶着魏黑去客房安置。
虽然瞧着另外两个姐儿也不错,但是毕竟是家里,他自己个儿又是一家之长,总要避讳些个。摸了两把叫管家送回去,自己往吴氏屋里安置不提。
几百里外的沂蒙山中,秦老大与赵老三两个还没有回来,关氏放下头发,穿着中衣。坐在炕上。望着在梳妆台前卸妆的罗氏发呆。她思量着要不要劝她一劝,省得东窗事发。恐有性命之忧。
想起昨儿上午之事,她不禁面红心热,想不出看着甚是规矩地罗氏怎么那样放浪。
突然,她想起来落在廊下的食盒,不由得变了脸色,略带不安地瞧瞧了罗氏,见她并无异色——wwwcn——标记1毕竟是涉及阴私之事,罗氏应该也不好开口,她只装糊涂便是。关氏这样想着,方稍稍安下心来。
今晚,是罗氏主动提出要过来歇的,道是秦老大不在,她自己个儿带着孩子害怕,便央求了关氏,往这边来安置,并且让杏花带着关氏的两个孩子往她院子里,同她的丫鬟与儿子作伴去了。
去了钗环,罗氏只穿着了件小衣,笑嘻嘻地上炕来。因见关氏正瞅自己个,娇声问道:“姐姐瞧什么呢?可是脸上方才没擦净?”说话间,伸手往脸上胡虏了。
虽然早先罗氏也这般叫过关氏,但是被秦老大说了之后,便改口了。
现下,罗氏听她这般叫,有些不安,说道:“大嫂,俺可不敢当姐姐,快改了口吧,省得往后大哥与我们家三爷要怪俺不懂规矩。”
“这是咱们姐妹的闺房私话,又不当他们面喊去,怕什么?在秀秀心里,只当姐姐是亲姐姐般的……”说到这里,罗氏却是红了眼圈,靠在关氏胳膊上:“秀秀同姐姐不同,也没有娘家兄弟在山里,与大爷也不过是半路夫妻。这两年在山里熬着,也全靠着姐姐照看,方算是好些。”
关氏听得心酸,忍不住低声道:“咱们女人家,不就是要这样苦熬吗?若是你真当俺是姐姐,那少不得要劝上一句。大哥……小宝……哎!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罗氏听了,晓得她的话中之意,羞愧不已,使劲地往关氏怀里钻,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是已哭泣出声:“好姐姐,妹子也是良家妇人,只是若是让妹子同仇人做夫妻、过日子,却是不能。”说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
关氏还是第一次听这个典故,唬了一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哥不是那般辣手之人啊?”
罗氏抓了关氏的衣襟,哭着说:“姐姐这般说,是不相信妹子吗?是妹子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不成?那年十月,正赶上妹子娘家爹烧周年,我们当家地牵了毛驴,送我回娘家给爹爹上坟,路上刚好遇到了他与二爷打外头进山,瞧见妹子。不住眼地瞧。我们当家的,是个急脾气。忍不住吼了两句。他便将我们当家的给打死了……”说到这里,却是泣不成声。
关氏听着不禁动容,隐隐记得罗氏初来时是穿着孝衣,原还当是没了男人的小寡妇,没想到却是这个缘故,这却是不好劝的了。
罗氏“嘤嘤”地哭着说道:“妹子实在是怕他,同他一道安置也睡不安稳,总能梦见我们当家的浑身血淋淋地瞪着我……”
关氏见了,甚是不忍心,坐起身来。拿了帕子给罗氏拭泪,想要安慰两句,又不晓得如何说起。若是小宝是秦老大的骨肉还好,毕竟有孩子在中间牵系着,再大地仇怨也解了;只是听着两人昨儿说话地意思,小宝的生父却是刘国泰。
罗氏任她给试了泪,哀叹了一声,说道:“好姐姐,虽是你不说,二爷的事……姐姐心里指定也是瞧不起妹子……将妹子当淫贱妇人看的……”说到最后。已经低不可闻,脑袋已经垂到胸脯上。
人就是这样奇怪,有时候即便不做亏心事,也会心虚,关氏便是如此。就算她是立定主意,要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地,但是想着那漆花食盒,想必罗氏面上也转不开。
这样想着。关氏甚是愧疚不安,心里不停地埋怨自己为何这般多事,若是不想着昨儿去送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偏生她嘴巴还笨,越想要辩白。越说不清楚。最后已经要诅咒立誓了。
罗氏见关氏急得额上已经出汗,心里暗笑。面上却还是凄楚可怜地模样,道:“姐姐真没瞧不起妹子?”
“没有,俺真没有!这些个事情,哪里是俺们女人能够自己个做主的,这都是命罢了!”关氏拉着地罗氏的手,恳切地说道。
罗氏心下感动,不由生出一丝愧疚来,不该这般算计她,但是随后想着刘国泰向来是面慈手辣的,这般也是为了保全她地性命罢了。
她笑着点点头,拿帕子将脸上的泪擦了,披了件衣裳翻身下炕。
关氏见了,只当她要小解,指了指外屋,叮嘱着说道:“马桶在外屋柜子边呢,举着灯过去,仔细别磕着。”
罗氏回头笑道:“只是口渴了,倒杯茶吃,姐姐也吃口吗?”
今儿的火炕烧得滚烫,屋子里本就有些燥热,又被罗氏连哭带闹折腾了半宿,关氏觉得口干,笑着说:“正想要吃茶呢,劳烦妹子帮俺也倒盏。”
罗氏背对着她,倒了两盏茶,端过来,递给关氏一盏。关氏几口饮尽,伸手摸了摸炕头,烫得烙手,因说道:“妹子,咱们两个的被窝得往炕梢挪挪,今晚这炕烧得有些热,炕头怕是热得不能住人。”
罗氏将茶杯送回,翻身上炕,手里却举着灯,搁在一边的炕桌上,“咯咯”笑着说:“姐姐,妹子怕寒呢,这样烙着觉得身上熨帖!”说着,将中衣脱了,只剩下个大红肚兜,露出一身白肉。
关氏忙劝道:“可不好穿得这么少,仔细后半夜受凉,骨头疼。”
罗氏见关氏一身严严实实的中衣,笑着说:“好姐姐,你也不嫌束的慌,妹子向来这么睡的,寒冬腊月也是无碍的,姐姐放心。”说着,略带俏皮地打枕边摸出个小木匣子来,笑着说:“姐姐,给你瞧个稀罕物
打了开来,却是两层,上面装着薄薄的几册书。
关氏带着羞臊,说道:“好妹子,俺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没教俺识字呢!”
罗氏笑着说:“不识字有什么,妹子也不识呢!不过是当个画本看罢了,只当是瞧描花样子。”说着,翻开一本,摊在枕头上,举了灯,唤了关氏一道儿看了。
“哎呀,羞死个人了……”关氏初还瞧不真切,细看后才发现是两个光溜溜地男女搂抱在一起,忙捂着脸转了头。
罗氏一把拉了她的胳膊,嗔怪道:“姐姐,咱们都是女人家,有什么好臊得慌的。妹子巴巴地寻来这些,不还是为了姐姐。赵三爷每月有大半月在山下过,谁不晓得他是去窑子里找姐儿去了!姐姐虽然贤惠,却是规矩过了。还不若好好瞧瞧这些个,栓栓三爷的心;要不然。等哪日三爷打窑子里给孩子带回个小妈来。姐姐想要再看,却是晚了!就算姐姐不心疼自己,也要心疼心疼孩子们。三爷才三十来岁,想要再添个小子,不过是几个月的事罢了。”
关氏是晓得丈夫的毛病的,只是她性子向来柔顺,早年婉言劝过几遭,对赵三爷抡了两个耳光便怕了,再也不敢违逆。
听着罗氏这般说,关氏心酸不已。因丈夫爱嫖。经常是常住山下地,孩子们十天半月见不上爹爹一回,大地还好些,知道认人,小地这个次次见到爹爹,都只当是生人,哄了半天也不肯叫“爹”。
扭扭捏捏地,关氏还是被罗氏拉过来,趴在被窝里,仔细地挨张看了。越看越觉得身子热得慌,被子已是盖不住一本书看完,关氏的脸已是红扑扑的。罗氏笑着说:“姐姐也去了中衣吧,汗津津地,怪难受地。”说到这里,打了个哈欠,说道:“夜深了,妹子再去倒盏茶。润润嗓子,咱们歇了吧!”
关氏摸了摸身上衣服,可不是要湿透了,在被窝里悉悉索索地脱了,也跟着罗氏似的。只剩下个肚兜。
罗氏下地倒了茶。将茶盏送到关氏手中,有些伤心地说道:“姐姐。妹子是真心亲近你地,往后要是有惹姐姐气恼的地方,还需姐姐多担待些。”
关氏擦了擦脸上的汗,接过茶盏,笑着说:“妹子这却是外道了,相处了两年,妹子还不知道俺是个实心人,惯不会挑歪理的,哪里会恼妹子?”
罗氏见她喝了茶,心里叹息一声,想着早已等在外屋地刘国泰,也有些泛酸,但还是忍不住又叮咛一句,说道:“好姐姐,就算是遇到什么憋屈事,你也要想开些,到底要看着孩子面上呢。这世上,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为了两个小的,姐姐也要万事开怀方是。”
关氏听她劝得古怪,不禁心下生疑,蹙眉到:“妹子,你说啥呢,俺咋听不懂?难道是俺家三爷在外头有人了,妹子听到风声?”
罗氏勉强笑道:“姐姐多心了,只是多说两句,让姐姐心里有个底罢了。省的往后遇到什么难处,姐姐再钻死胡同。”
关氏笑着说:“好妹子,难为你疼俺,俺领你的情。妹子就放心吧,俺早想开了,就算俺家三爷不待见俺,也没啥,俺只守着小凤、小龙好好过日子……”说话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倒在枕头上。
罗氏见关氏昏昏沉沉,只觉得眼睛一酸,险些要落下泪来。她将关氏露在外头的胳膊放回被窝,方将自己的中衣穿好,抱着自己的铺盖,往外屋去了……
“折腾什么,外屋可冷,没得叫爷心疼……”
“爷,亲爷,你莫不是要逼死她?就算爷舍了面皮,奴家也没脸看着……”
“秀秀这是心里不舒坦了?明儿爷在好好疼你……”
沂州道台府内宅,曹趴在炕上,看着给五儿唱催眠曲的初瑜,很是怨念地说道:“还是找个妥当人看五儿吧,总不能老这么着!”
初瑜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说道:“额驸,好不容易才哄着,小声些。”说着,又去轻轻地拍五儿去了,甚是专注。
虽然有些可笑,但是曹心里真是嫉妒了,低声说道:“我都躺了将一个时辰了,你也不同我说说话。”
初瑜听了,很是意外,还是头一次见丈夫这般口气说话。瞧着他皱着眉,面色有些黑,她心里有些不安。
低头见五儿睡得差不多了,她便轻声唤了喜云,抱着五儿往东屋安置去了。而后,她到了曹身边,说道:“额驸别恼,五儿这些日子掐奶呢,正是闹的时候。”
曹伸手将她搂在怀里,略带埋怨道:“这些日子,就见你带五儿,都不怎么管我同儿子,我倒是没什么,天佑多可怜。”
初瑜身子一僵,笑着说道:“柳家地是个稳当人,瞧着是真心疼天佑的。”
曹被初瑜身上的奶香惹得心热,使劲地抱了抱,亲热了一番,却不敢再下一步。对于“临门克制”的这种避孕法子,他是不敢再信了。
还有五个月,继续熬吧,他心中哀叹不已。
沂州城北,宝泉寺,因这边稍显僻静些,除了初一、十五、佛诞这些大日子,往来的香客不多——wwwcn——
今儿,二月初三,刚好经历了二月初一与初二的两天大法事,这边的香客陆续散去,只有一些散客。
不过,客人不多,不代表小沙弥们轻省,这不客房这边便有客人闹将起来。知客僧得了音讯,忙快步赶来,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的大嗓门:“娘希匹,坏了心的猴崽子,爷使了五十两银子吃顿饭,你们还敢糊弄爷爷俺,可不是讨打?”
接着便是小和尚的惨叫声,低声劝阻声,知客僧忙到门外,口宣佛号道:“小僧本海请见刘施主!”
“快给老子滚进来,正好找你这个秃驴算账!”就听里面有人粗声喝斥道。
说着说话声,有人过来开了门,放本海进去,屋子里的八仙桌边,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色都不好看。看着穿着打扮,还算体面,像是地主乡绅,边上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管家长随。
这边奉客的小沙弥一个捂着脸,一个捂着屁股,都哭丧着脸。见本海进来,原是想要告状,但是瞧着屋子里这几个凶神恶煞的模样,便吓得不敢吭声。
那坐着的两人,一个清瘦些,皱着眉头,脸色有薄怒之色;另一个身量高大,瞪着双牛眼睛,带着几分彪悍之气。
这瘦的,就是本海口中所称的“刘施主”,因他在布施册子上写了“蒙阴刘某”,所以本海这般称呼他。
虽然出家人应戒嗔,但是见自己的两个小徒弟被打得这般狼狈,本海也有些恼,忍着怒气,问道:“刘施主,这是?”
姓刘的尚未开口作答。就听旁边坐着那壮汉扯着嗓门道:“你这秃驴,好不晓事!爷没寻你,你倒是寻上门来了?”说话间,已经站起身来,指了指桌子上的斋饭,问道:“你自己来瞧儿,看看爷有没有冤枉你糊弄人?”
本海只当是上错了素席,也近前看了,“素火腿”、“扒素鸡”、“素什锦”、“香菇面筋”、素虾”、“香椿鱼”、“小松肉”、“咯炸盒”等,正是上等的席面。这十来个菜,值二两银钱呢。哪里糊弄人了?
正在不解,就听那壮汉又道:“当爷是山货不成?鸡啊、鱼的,爷也是见天吃,怎么不知道竟然还能有豆子味儿?”
竟是遇到了混人。就算是不敬神佛的。应该也能明白什么是斋饭吧,若是真的大鱼大肉上来,那不是佛门罪过。
本海合了掌,刚想要出演辩白,就听旁边那位刘姓施主带着怒气道:“三弟,不要胡搅蛮缠!”
那壮汉还想要开口,像是颇有顾忌,嘟囔着坐下来。
那位刘施主打座位上起身,从袖子里掏出锭元宝来。奉到本海面前,说道:“我弟弟方才心存误会,不小心伤了那两位小师傅,实在还望海涵,这些银子给贵寺添香火吧!”
本海瞧着那元宝足足有十两。心里原先地恼怒也是丝毫不见。笑着接了,双手合十谢过。方带着那两个小沙弥下去。
这刘姓施主便是沂蒙山龟蒙寨的二当家刘全泰,他是正月二十一方收到王鲁生使人传的口信的,晓得对方愿意见他们,心下暗喜。
秦老大与张老三两个是正月二十七方打济南府回来,也是使了银钱,托人走巡抚衙门的关系,没想到,却被人给蒙了,白白花了银钱不说,好悬没折到济南府中。
秦老大还好,只当自己个儿所托非人,张老三却是再不信那些所谓的“官府中人”,说是若是官兵来围剿,要带着兄弟们山里走,实在不行就拼了,也没甚可怕的。
刘国泰却是极力主张搭上曹家这条线的,他读的书多些,早年又在官宦人家做过西席,听说过一些官场的道道。
通过王家,投奔到曹家门下,往后前途实不可限量,委实比做个山匪要强出许多。
秦老大见刘国泰这般主张,便打发他来沂州与那位“官老爷”见面。赵老三有些不放心,怕老二背着自己与大哥再算计点什么,便也不顾家中正生病地妻子,带着两个人追上了刘国泰同来沂州。
他素日爱嫖,一月有大半月是在山下的妓院过地,虽说是粗人,也有几分见识,怎么会不晓得斋菜是什么样子,不过是故意闹腾罢了。
等本海出去后,刘国泰板着脸道:“三弟,现下正主未到,你这般怠慢还好;若是一会儿你还这样,坏了大事,那不要怪哥哥翻脸!”
张老三亦是牛脾气,立时冷笑一声,说道:“二哥也不用吓唬俺,兄弟少不得要告诫哥哥一句,莫将他人都当了傻子!俺自然要来,要不哪个晓得二哥会不会用大哥与俺的性命换个前程?怪不得二哥要往日照跑,王七爷义薄云天,好心却是喂了白眼狼——wwwcn——林雷”
刘国泰脸色发青,恼得不行,怒道:“混说什么?这话不好空口白牙混说。这些年来,我费心筹划,哪里对你们不住不成?好端端的,竟要受兄弟这般猜疑,看来还是要大哥好好说道说道,别说我冤你不敬兄长。”
张老三虽然对刘国泰的装正经向来有些不满,但是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听说要闹到秦老大面前,便安分了许多,看了看外头地天色,怅怅道:“那个鸟官,怎么还不来?订了这么个鸟地方,若是城里,在花楼喝酒不是更妙?”
曹已是到了地,就在隔壁的屋子里,听着隔壁的“兄弟斗”。
屋子里还有庄先生与魏黑、郑虎两个,因探仔细对方总共来了八人,这边安排的人手便也没有太多。只让张义、赵同他们带了十来个护卫长随在隔壁院子里待命。
这寺里的客房,不过是为了备斋饭待客的,墙板甚薄,隔壁说话虽不能全部听清,但是张老三骂知客僧与兄弟争执这几句却是叫曹他们听了个明白。
曹牵了牵嘴角。怨不得人都说山东多匪患,他们也太嚣张了些。既然出了山,就不晓得收敛些,“隔墙有耳”这句话应该是听过的啊。
姓刘的这个,按照郑虎他们之前的描述,应该就是龟蒙寨地那个秀才二当家。他口中的三弟,应该就是那位“张三爷”,只是不知为何那个大当家“秦胡子”没有亲自露面,难道是要留后路,省得被齐锅端了?
曹掏出怀表。瞧了瞧时辰,到了约定的时间。便让郑虎去隔壁请人。
在他心中,是当这次会面为谈判待的,他这边只是为了少些杀戮罢了,并没有什么底线与期待的。一切。要明白对方地底线。再做打算。谈判吗,自然是要“主场”方好些,使得对方心里有压力,不敢肆意抬价。
刘国泰见张老三还腻腻歪歪地,甚是瞧不起,不过想着自己给他戴了顶油汪汪的绿帽子,心下也舒坦不少。又想起关氏那身皮肉,却是滑腻无比,丝毫不比秀秀逊色。便觉得有些口干。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瞧着张老三越发不顺眼。
这时,就听到门外有人道:“刘二爷,张三爷。我家爷请两位过去说话。”
刘国泰收下心神。还不及想对方是怎么晓得来得是他们兄弟两个,到底是有些不放心。对张老三说道:“大哥既然将事情交代给我,自然是我来应对此事,为了寨子几百号人地性命,老三要记得慎言方好。”
张老三嘟囔道:“慎言个鸟,二哥竟弄这些文绉绉的,直接叫兄弟闭嘴就是。”
刘国泰哭笑不得,却也拿他没主意,对跟着来地几人简单交代了,而后亲自开了门,笑道:“敢问这位是曲爷的人,曲爷他老人家……”
郑虎回道:“我家爷就在隔壁恭候二位,二位请随我来。”
刘国泰想着方来进来时,明明特意叫人看了左右屋子,便不见人地,如今怎么又跑出人来?
他的脸色有些僵,讪笑着随郑虎过去。
不过是几步路到了,郑虎与刘国泰都止步,张老三不耐烦,想要推门,被郑虎伸手给拦住。
虽然张老三粗壮威武,但郑虎亦是魁梧高大。这两人,一个是山匪头子,刀刃上做生意的主儿;一个打少年起在曹家,亦是担当太湖珠场那边的守护之职,也没少出手教训那些窥视地地痞流氓,后来在广州手脚练得越发不错。
两人对峙,竟有些不相上下之意,直待刘国泰低声呵斥,张老三方收了手。
郑虎瞧了他一眼,抱着拳对着关着地屋门道:“爷,客人请到。”
就听屋子里有人道:“嗯,请二位进来吧!”
听了屋里人发话,郑虎才推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刘国泰与张老三两个进去。
曹身穿华服,笑吟吟地坐着,这是庄先生的主意,既然对方巴巴地寻上道台府,说不定攀的就是他的富贵身份。他若是弄得太素雅,说不定山匪便觉得投诚没奔头。
不过是为了爱财罢了,若是当官还贫困的话,那怕是他们宁愿做个自在山匪了。
果不其然,刘国泰与张老三两个进了屋子,眼睛便直了。
曹一身华丽的、说不清什么料子长袍马褂不说,帽子上,手上,都是鸽子蛋大小的宝石装衬,身上纽扣亦是宝石的。坐在那里,笑吟吟地,就像个财神一般。边上坐着的老者,身后站着的独眼护卫,身上所穿亦不是凡品。
纵然是在妓院里见多了地主老财、富商巨贾,张老三还是瞧出眼前这人与那些人的不同。那味道,说不出,就像是小神见大神一般,眼前这个明显是更有银钱的大神。
刘国泰虽然也早听说这位道台老爷是江南曹家嫡子,年轻位尊,却没想到会是这个年轻法。待醒过神来,他方晓得有些失礼。抱拳道:“小人刘国泰,见过曹大人!”
旁边地张老三听了,也跟着道:“俺是张老三,你就是那个鸟……什么道台?”说到这里,略带狐疑地打量曹,皱着眉道:“不会是蒙人吧?这点小岁数?俺可晓得,道台可是个不小地官。”
这话说出来,连带着刘国泰都生出几丝狐疑来,不过随后又晓得应该没错,若不是做官的。不会有这般气度。打自己与老三见门,对方只是微微地扫了一眼。便像是有些了悟地模样,看来也是心思通透之人。
曹听了张老三的质疑,但笑不语,只是带着问询之意。瞧了眼刘国泰。意思像是说。这个毛毛躁躁地家伙是谁?为何要带这样的莽汉来此?
刘国泰心里分外熨帖,到底是世家子弟,慧眼识人,晓得他才是说话的人,老三只是草包罢了。因此,他板着脸,低声对张老三道:“不可无礼,还不快见过曹大人!”
张老三正想要试试眼前这人,看看他怎么应对。没想到刘国泰会拆自己的台,心下甚是火大,因不好在外人面前翻脸,只好强忍了,抱了抱拳。算是见过。
曹只是笑了笑。便没有起身,大剌剌的受了。
刘国泰与张老三给曹见完礼后。方发现桌子边只有两把椅子,曹坐了一把,那个老者坐了一把,再没有其他的。
刘国泰有些失望,看来这曹大人颇有纨绔之风,不晓得“礼贤下士”;张老三则是恼火,晓得对方是没拿自己兄弟两个当回事,想要发作,但见对方气定神闲,心里也直犯嘀咕,毕竟他们只带了六个人来,若是给对方理由,说不定他们今儿就要折在这里。
换做其他人,曹或许会摆下“礼贤下士”那套,但是既然对方来的是这位“刘二当家”,那他心里是真瞧不起的。
正月让魏黑往日照王家庄送信,也有跟王鲁生寻原由之意。“知己知彼”吗,毕竟要对那边了解得通透些方好。除了山匪那边的情形,还问了王鲁生为中人的缘故。
虽说王鲁生有所顾忌,但是到底不如魏黑机敏,到底给问出缘故来。
听说在曹到沂州前,王鲁生便使了银钱打点这些山匪,只为了其任内三年地方太平、官运亨通。
曹心下甚是感动,虽说这些话只是王鲁生所说,并没有什么可证实地,但是他心里却不曾有半分怀疑。因此,对这些打着“义气”旗号,却出尔反尔,对王家施威逼行径的山匪实生不出好感。
不过,他不是义气之人,虽是没好感,也不会任意行事,这般应对只是为了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使得对方不敢太张狂。
见他们见了礼,曹端了茶盏,喝了一口,说道:“听说你们求见本官,因何缘故啊?”说着,望向刘国泰与张老三,目光中露出几分犀利。
或许是在官场待久地缘故,曹颇有官威,这一眼望过去,刘国泰心里“咯噔”一下,思量着先前所想的几个条件是不是过了,若是这这般说出来,会不会触犯这位大人。
张老三见对方架子这般大,一点不像济南府那边的那么热络,心里反而有些坦实。是啊,只有骗子才会对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笑着殷勤,真正的官老爷管你是生是死,都是这样眼睛长在头顶上地。
刘国泰思量了一回,面露迟疑地看向魏黑、郑虎等人,不知好不好在众人面前讲。曹只做未见,端了茶盏,又喝了两口,脸上已经露出几分不耐烦。
刘国泰一咬牙,说道:“曹大人,小人代我们当家地,来寻大人谈谈,便是为了出山之事。”
曹挑了挑眉,道:“哦,出山?具体章程,讲来听听。”
就在曹在宝泉寺见刘国泰与张老三时,江宁那边,曹颂为首的四兄弟随着李氏与兆佳氏都去了清凉寺做法事。曹寅原本是要同来的,结果总督府那边来人,脱不开身。便没有过来。
今儿,是曹荃的冥寿,在前几天便往这边送了香火银子。
兆佳氏望着亡夫的牌位,自然少不得又哭了一场。
曹颂眼圈发酸,只是不愿意做小儿女态,强忍了。几个小的,却是克制不住,眼圈都红了,曹硕与曹项还哭了一场。
曹跟在母亲与伯母身边,做完法事后。便在寺里的客房小憩。想起父亲在时,家里的热闹情景。他也是难受的不行,小脸紧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心里叹息不已。
李氏在旁瞧了。心疼地不行。搂在怀里,温言安慰了。
兆佳氏见小儿子趴在李氏怀里,两人那般亲近,不禁有些吃味,点了点儿子的脑门,笑着说:“瞧瞧你这赖皮样子,既是这么喜欢你大伯母,赶明给你大伯母做儿子去?”
曹羞臊不已,带着撒娇的口气说道:“母亲!”
李氏摸了摸曹的头。笑着说道:“那可是好,我正是巴不得呢!也是我们娘俩的缘法,只瞅着他亲近,倒不像侄儿,更像是小儿子呢。儿自幼不在我身边。大了又小大人似地。倒从未像儿这般亲近我。”
兆佳氏这两年倒是瞧明白了,曹家地兴衰富贵往后多要指着长房侄儿。因此。听着李氏这般话,笑着说:“老大是长房长子,身份担的重呢,打小就是有出息地,哪里能像弟弟们这般淘气。”
李氏想到儿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虽说儿子已经是弱冠之年,但是在父母眼里仍是孩子罢了,这几年一家人却是聚少离多。先下添了孙子,也不能在眼前,心里多少有些感触。
若是娶的是其他人家地媳妇,媳妇、孙子多是要留在江宁侍候公婆的;偏生是皇家贵女,曹家地主子,虽说是嫁入曹家,但是也不好让小两口分开,来这边立规矩。
转念一想,自己实在太迂腐,若真是媳妇不在儿子身边,那儿子的生活谁人打理?总不好为了尽孝心,让媳妇到这边带孩子、侍奉公婆,儿子在那边再纳新人。别说儿子如何,就是她这做婆婆的,也看不惯那般行事。
想着跟丈夫进京时,要与儿子媳妇团聚,李氏心里的难受便减了几分。因想起进京之事,她便问兆佳氏道:“初十我同老爷便启程,弟妹往娘家需备什么礼,这几日也该置办了。”
兆佳氏听了,想起一件心事,思量了一回,道:“嫂子,提起进京,刚好有件事儿要寻嫂子拿个主意呢!”
李氏笑道:“这倒奇了,弟妹素来是伶俐地,就是两个我加起来也不顶你一个,怎么还有要我拿主意地?”
兆佳氏瞅了瞅李氏身边的小儿子,这是顶小的呢,都十二了,更不要说曹颂已经十九、曹硕十五、曹项十三了。
“嫂子,我想带着孩子们回京城府里住去。左右不过是守孝罢了,那边与这边也没什么不同。还能趁着这两年挑些好人家,等他们出孝后议亲时,不至于抓瞎。”兆佳氏说道:“我也没什么好盼的了,只望他们兄弟几个都成家生子,为咱们曹家开枝散叶,完全老爷的托付,我便能心安了。”
李氏想起兆佳氏的娘家兄弟前些年丁忧,好像就是年前起复的,就是任的京官。因此,问道:“可是亲家舅爷的意思,想让弟妹带着孩子们京里住去?”
兆佳氏点点头,回道:“嗯,年前我娘家哥哥来地信儿,说是孩子们都渐大了,往后也要往京里的,还不若去京城府里守孝,都是一样的。我思量了小两月,始终拿不定主意,实在舍不得嫂子,孩子们也需要伯父管教。这般冒然进京,怕有不妥当之处。我们娘几个现下都靠着公中的银钱生活,颂儿虽袭了他父亲的爵位,一年到头不过百十两银钱,也是不顶用地。到了京城怕花销大,到时候嚼用不开。”
李氏说道:“到底是为了孩子们地前程,听着舅老爷的意思,这也算是个法子。我这边能拿什么主意?想来就是老爷,也不会拦着。嚼用这块,弟妹不必担心,虽说祖上地产业都变卖得差不离,但儿名下还有两、三处庄子呢!”
兆佳氏忙道:“那怎么好?京城的庄子,我也晓得,那是老太太留的,另外两处也是御赐的、幌子阿哥赠的。我们这一大家子,未能为公里赚银钱,吃着哥哥嫂子的不说,还要去吃侄儿、媳妇的吗?我可没那个面皮,臊也臊死了!若是真进京了,等没嚼用时,来求嫂子就是。”
李氏听着兆佳氏这话,想着二房没个产业,在一块儿过还行,进京后却是有些不便。
仔细想了想后,她说道:“要是弟妹真要上京城府里住去,我便同老爷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重新在京城置办点有进项的产业,正好供你们娘几个在那边花销嚼用,省的使钱不方便。只是,公中银钱,前两年才还了亏空,如今未必有多少富裕的。不过也不怕,实在不行,我那边还有些私房,先买两处小庄子。”
兆佳氏听着感动,红了眼圈,用帕子试了泪道:“虽晓得嫂子疼我,也不敢这般劳烦,若是公中银钱紧,我这边还有颂儿他们几个的婚娶银子呢。老太太留下的两万两都在我这边收着。反正他们几个还需守孝,一时半会儿也使不上这个钱,若是大哥嫂子允我们进京,用这笔银钱先置办下产业也是好的。只是这样的话,等到他们哥儿几个成亲时,少不得要央求大哥大嫂了!”
背叛总是来得那么快,结局又未必如想象中那般如意——wwwcn——
刘国泰望着龟蒙寨聚义厅里横七竖八的尸身,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手足冰凉,不晓得是哪里出了差错。中间堆萎着一个壮汉的身子,身上足足中了几十支箭,死状极惨,正是龟蒙寨的老大秦八甲。
明明前些日子在绿营军中,商议的还是诱附近的几处山匪到龟蒙寨来,一起招抚,若有反抗者,则格杀勿论。这样的话,既能斩首,充作军功;又能投诚,算是有了晋身之路。
同样不解的,还有随同登州总兵李雄来“剿匪”的曹。是啊,怎么没见到中间有“招抚”这步,直接便安排弓箭手齐射了?等他听到消息,与李雄一同来此时,这边已经尘埃落定。
满屋的血腥气熏得人难受,曹隐隐地生出些怒意来。
虽说“剿匪”本是绿营之事,但这毕竟是沂州地界,况且当李雄布置刘国泰做内应时,他就是跟前。当初确实说的是要先“招安”,而后对那些顽固不灵、拒绝招安的进行剿杀。
登州总兵李雄,得意洋洋在站在龟蒙寨的聚义厅上,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身,对随同前来的曹道:“曹额驸,这次绥靖地方很是多多依仗额驸了!只是让匪首跑了一个,竟未能得全功,算是憾事!”话中,带着一丝得意:“不过,周遭几处匪寨的头目都在这里。也算是收益颇丰!”
说话间,又有人来报,道是其余匪类护着妇孺在后山与官兵对峙,请李雄示下。
李雄面上狰狞一笑,摆摆手道:“杀!叫这些悍匪见识见识什么是天威!咱们大清绿营的儿郎,难道是没卵子地山货不成?”
曹微微皱眉。庄先生之前已经说过,若是登州总兵李雄来剿匪。那少不得要大开杀戒。因前些年李雄初到山东时,便因这沂蒙山匪吃过大亏,因剿匪失利有从二品副将降到从三品游击,去年才托了关系熬上总兵来。
地上这些。既是各寨子头目。被冤杀的应不多,毕竟各县报上来的历年的各种劫掠案子不可胜数。只是外头那些家眷妇孺,曹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李雄用人命充军功。
“李军门,且慢!”曹扫了眼地上的尸体,缓缓问道:“这是何意,为何本官茫茫然啊?”
总兵虽然是正二品,比曹地正四品道台高出许多,但是和硕额驸是等同武一品的官阶,这样算下来。又是曹身份高些。
李雄是庄亲王府地门人,除了前些年剿匪折了跟头外,这两年仕途破顺,去年进京陛见了两回。曹虽说身份比他高些,他心里真没瞧得起。但是面上却不好得罪。
李雄笑着回道:“回额驸的话。这些匪类,向来彪悍。若是不乘其不意,怎能斩首近百?怕是他们早就溜回山里了!”
曹微微眯了眯眼,瞥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的刘全泰,轻声道:“莫非是本官记错了,上面的旨意不是抚,竟是剿不成?李军门地意思,可是要来个鸡犬不留,真是好大一份功劳,不晓得万岁爷对这份万寿贺礼满意不满意?”
李雄闻言一禀,康熙向来以“仁孝”治国,不管他这边功劳多大,一顶“嗜杀”地帽子扣下来,前程便没指望了。更不要说今年甲子万寿,正是朝野颂歌之时。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有些僵硬,再瞧着曹时,眼中多了打量——wwwcn——
曹正望着中间浑身箭只最多的那个,对愣在旁边的刘国泰问道:“那个是谁?莫非就是秦八甲?”
刘国泰被曹的声音骇了一跳,再望向他与李雄时,眼里已经竟是恐慌,生硬地点点头。林雷
秦八甲一死,扳指的线索怕是又断了。刘国泰已经交代过,他与张老三两个都是沂州本地人,只有秦八甲与其几个护卫心腹是外来的。秦八甲尸首附近那几个,像是竭力护着他而亡的,想来就是那几个心腹。
来请示的兵丁还在等李雄地示下,想着外头的游击大人还等着,面色就露了一丝急色。
曹终不能袖手旁观,任凭李雄自己个琢磨是否该大开杀戒,便道:“既然还有顽匪在后山,那军门与本官过去瞧瞧!”
李雄原本以为曹凭着守道的身份,掺和进剿匪之事来,是为了抢功劳罢了。虽然打心里腻烦,但是也晓得就算他不来分功劳,也有其他人来。
有个和硕额驸在这里顶着,证实功劳是实打实的,往京城再使些银钱,他的品级备不住要再升一升。
如今,太平盛世,斩首百余就是份了不得地功劳。
李雄想了想,便也不再贪心,对曹说:“既然额驸吩咐,那咱们便过去看看。万岁爷最是仁慈,就算对这些无知匪类,亦是天恩浩荡地。况且今年又是甲子万寿,正是天下万民之喜。”
后山洼地,官兵已经将打剩下的山匪团团围住。老幼妇孺在里,青壮男子在外,手里拿着棍棒刀枪与官兵对峙。
围三缺一,目地不过是为了将这些人引到这里罢了。中间地势低,官兵们拿着弓箭围个正着,就等着上头令下,便剿杀立功。
两个带队的游击已经等得不耐烦,正要派人在去催,便见李雄与曹带人过来,忙上前见礼:“标下见了军门,见过曹额驸!”
李雄只是看着曹,并不开口说话,心中却是拿定主意。就算是要“抚”,这个功劳也要自己占大头才好,可不能让曹抢了先去,那样的话实在没意思。不过,还要将他推到台前,这样有过错也有大头担着。
曹不是傻子。怎么会允许他摘干净自己,对李雄道:“李军门。这是要……”说到这里,却是沉吟未语。
李雄“哈哈”笑了两声,说道:“自然是要抚的,要不如何能彰显万岁爷他老人家地仁心。”说到这里。指了指随着过来的刘国泰。吩咐道:“你,你小子,赶紧给爷喊话,要命的赶紧放下棍棒过来,否则……哼哼……”
刘国泰听了,如蒙大赦,既然有用到他的地方,看来这条性命算是保住。因此,立时擦了把额头冷汗。上前一步朗声道:“各位乡亲,咱们聚众于此,本已于国法不合,现下,朝廷恩典。允咱们出山。做回良民,如此功德。怎不使我等感激涕零!快放了棍棒,带着儿孙出来……”
话未说完,就听一个青壮怒道:“原来是刘老二是你这个王八蛋卖了兄弟求富贵!怨不得这些个绿营官狗熟门熟路的,你这丧尽天良的,小心老天有眼……”
旁边还有两个青壮,也要开口大骂,就见两支快箭射来,一支奔喉咙,一支奔胸口,将方才骂话地那人穿了个正着。
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立时身亡。
原来有些喧嚣的人群寂静无比,半晌没有人吭声。
李雄黑着脸,喝问道:“哪个混犊子手欠?还不快给本镇滚出来!”
却是两个把总,手里提溜着弓,低着头过来。一个身材高大些,一个身材略低,都是二十多岁地年纪。
李雄喝道:“拖下去,给这两个不懂规矩的臭小子二十鞭子开开眼。”
两个把总面上甚是惊慌,望着李雄身后的那个游击。他们是早得了这游击的命令,对方要是有人出头,便立时射杀。目地不过是为了引起冲突,好不被“抚”字束住,谋取更多地功劳罢了,如今怎么是“不懂规矩”了?
有个把总想要开口问询,被那游击狠狠地瞪了一眼,又老老实实地闭上嘴。他心里想着,不过是二十鞭子罢了,军门又是向来待下亲厚的,在众人面前打罚,自然有这样做的道理。
但是军中打罚都是去铠甲的,这一鞭子一鞭子下来,却是实打实的肉疼,纵然是两个青壮汉子,亦不禁大叫出声。霎时间,满场就听到他们两个的叫唤。
曹不晓得李雄这般做作的用意,只是往人群里看着,估摸着有一两百人,除了边上几十个是青壮外,其他多是妇孺。望向官兵的眼中,是深深的恐惧与说不出地怨恨。
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喘不上气来。这些所谓的匪类,与山脚下那些百姓有何不同?起先也不过是安分百姓罢了,因各种各样的缘故逃到山里来,真正罪大恶极的有几个?
转瞬间,一顿鞭子已经挨完,那两个把总又被人架到李雄面前来。
李雄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孬种,你们还有面皮叫唤!这些算轻的,下次再犯,按军法行事。”
两人不得已,又忍了痛谢过军门开恩,心里却是把传话给他们地那个游击骂了又骂。
李雄等两人谢完恩,方抬了抬胳膊,指了指他们两个道:“本镇记得你们两个,标里地神射手……”说到这里,指了指个子高的那个,说道:“你叫鲁……鲁武!”又指了指矮个子那个:“你叫史辽!本镇没认错吧?”
那两个把总没想到军门竟然记得自己地名字,都满脸感激,说不出话来。
李雄笑道:“你们两个是一个村的,猎户出身,是也不是?”
鲁武与史辽抱拳回道:“标下本是登州猎户,军门所言正是!”李雄点了点头,对旁边跟着的几个武官道:“罚完了,当赏,方才那个算在他们斩首薄上,另外,再赏二十两银子!”说话间,使了个颜色。
那人是他的亲信,自然晓得他的用意。拿了两锭巴掌大地银元宝,送到鲁武与史辽面前。
鲁武与史辽两个做梦似的,神情浑浑噩噩的,捧着银子也不省得谢恩。
曹却似有些了悟,看了看李雄,这算是个人物呢。
只见李雄上前两步。朗声道:“圣主临朝,天下太平。怎容尔等聚啸深山,贻害地方?今,天恩浩荡,圣主宽仁。愿施恩尔等。实是幸甚!除了本镇李雄,今日尚有东兖守道曹大人在此,尔等愿为民者,发回文书,原籍安置;愿意博前程、谋富贵者,可入本镇军中!”
虽说被世道逼得没活路进山为匪的这些百姓,对官府中人都没甚好印象,但是曹因去年平抑粮价的缘故,民望颇高。他们偶尔下山。也有所耳闻,晓得是位好官。
对那位满脸正气的“李军门”,通过方才地一罚一赏,也使得大家少了些许敌意。
就见洼地中有个青壮出列,犹犹豫豫地问道:“俺也是猎户呢。能吃兵饭不能?”
李雄很是干脆的点点头:“那时自然!想混兵饭容易。能不能升官发财却是要瞧真本事!”
除了有几个死了手足兄弟地,说什么也不肯投降。被射杀外,其他的青壮都放下了武器。又有人为了功劳,指了指人群中的两个女子与其身边的两个孩子,说道:“禀告官老爷们,她们是大奶奶、三奶奶……”说到这里,才忘记了要改口:“不对,是秦老大地婆子与张老三地婆子,那两个小的,是张老三的小崽子!”
被指为“秦老大婆子”的年轻女子立时跪在地上,哭着说道:“奴家冤枉啊,奴家冤枉!两位官老爷,奴家本为良家妇,前年冬天与丈夫回娘家,途中被山匪瞧见,丈夫被杀了不说,奴家亦被被强抢上山,与仇人为妻。虽然不能守贞,心中羞愧无比,若不是为了报夫仇,也不会苟活至今。”接着,又说了今日她使了力,在吃食酒菜中做了手脚,协助官府剿匪。
这番梨花带雨,却哭得李雄心都痒痒了,心下思量着,怨不得这秦老大要杀人夺妻,这般姿色的妇人,岂是寻常人有福气享的?
曹却听着这妇人提到的被劫掠的经过有些耳熟,前年冬天,不正是邱老汉儿子被害、媳妇失踪的时候吗?他仔细看了那妇人一眼,虽是哭得梨花带雨,但是面上却不带半分凄色,想来对秦老大这个土匪丈夫确是无情。于是,开口问道:“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听曹开口,李雄却是有些不乐意,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也是瞧着这小娘子了?
这跪在地上哭诉地女子就是田秀秀,虽然今儿这般官兵来势汹汹,一上来便射杀了不少人,叫人瞧了怕得慌。但是瞧着刘国泰安然无恙,眼前这两位官老爷又都是一身正气的模样,便也心下稍安,轻启樱唇,开口回道:“奴家邱田氏,本为邻县赵家庄人,四年前嫁与南山乡八里庄邱家为媳,亡夫名叫邱大宝。”
这话却是对上了,曹想起还在苦等结案的邱老汉,心下叹息一声。
李雄见曹不在应声,问道:“额驸,这邱田氏当如何处置?”
曹回道:“若是这女子身份不假,那涉及道台府一桩案子。去年本官初上任时,曾接过一邱姓老者的状纸,言道其子被害、其媳被掠,倒是与她说的相合。若是军门这边没有其他安排,本官想带这女子到蒙阴县城与邱老汉对质,亦好了结此案。”
李雄笑着说:“既是这般,那本镇自是无话,额驸尽请安排就是。”
李雄刚说了这话,就见他身后地游击低声回道:“军门,根据先前地消息,这秦老大还有个儿子呢!”
李雄听了,收了笑,看着田氏道:“匪首秦八甲之子何在?还不快如实说来!”
田氏吓得浑身一激灵,流着泪小声说道:“让张老三抱走了!”说到这里,泪流的越发厉害,却是真心疼了。十月怀胎,母子天伦,却不晓得此生能不能再次得见。
刘国泰正奇怪为何田氏没抱着孩子,现下才晓得缘故,心里也是难受得不行,不禁开始暗暗向诸天神佛祷告,保佑张老三平平安安地逃出去。不过,也是庆幸不已,要是儿子还在这里,被当成秦八甲地骨肉,怕是难逃一死。
剿匪自二月十五开始,三月初一结束,为时半月,期间剿抚匪寨四座,斩首悍匪两百余人,招抚匪丁四百余,妇孺老弱三百余人——wwwcn——
这是沂蒙山数十年来首次剿匪大捷,李雄将要带着兵丁北上济南府庆功。曹却没有同往,因为得了音讯,曹寅夫妇上京贺寿,已经到了沂州。
在蒙阴县衙,据邱老汉辨认,那位田氏却是老汉的儿子。当晓得儿子是为了媳妇毙命时,老人家差点没背过气去,对这田氏亦是口出恶寒。不过,到底是朴实乡民,待晓得媳妇已经助官府“剿匪”为儿子报了血仇,气也就消了大半,领了官府的一些剿匪赏银,一道回家去了。
案子了结,曹也算是少了一桩心事,一路快马加鞭,当天下午回到沂州。
父子去年八月相别,也有半年了。看着曹寅顶着花白头发站在厅上,笑吟吟地等着自己时,曹险些落下泪来,快着上前两步,施礼道:“父亲!”
曹寅亲手扶起曹,仔细地打量了,最后视线落到他的腿上,问道:“可都好利索了?既是你旧疾之处,且不可轻忽,省的留下病症!”
曹点点头:“嗯,尽好了,父亲无需挂怀,本就是小伤罢了!”
庄先生原是陪着曹寅在这边说话的,见父子相会,正想着要不要暂且回避,就见父子两个齐齐地望向自己个儿,眼中都是问询之意。
他捋了捋胡子。好生为难,这要是实话实说,累得曹寅担心;若是现编瞎话,这方才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曹瞧着庄先生的表情,哪里还有个不明白的?立时转了话题,对庄先生道:“先生。衙门里那个蒙阴邱老汉地案子结了,其媳妇正是被山匪给劫去。”
庄先生笑着点点头。这些消息前些日子往来的书信中早就提过,如今说来不过是转移曹寅的注意力罢了。
果不其然,就听曹寅问道:“什么案子?为何越级告到这边衙门?”
越级接状纸,也算是官场忌讳。
虽然曹素日行事算是稳妥。但是曹寅心中却还是放心不下。毕竟儿子年纪甚轻,又没有做过地方官。地方虽不如京城人事倾轧的那么严重,但是其中上下往来亦有些“规矩”是要守的,否则很容易得罪人而不自知。
就像去年春日的烧锅之事,虽然明面上看着太平无事,但是其中不晓得树下几个敌人。否则,也不会有这次地惊马之变。
想到这些,曹寅望向儿子的目光带了几分关切。他已经是年近花甲,膝下只有这一子。父子之情倒比头些年要看得重些。曹请父亲与庄先生坐了,而后将邱老汉地案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wwwcn——
曹寅细细听了,见儿子处理得还算妥当,又指点了两句。林雷才算是放下心来。
庄先生见他们父子还有话要谈。便起身先告退,往自己院子去了。
厅上只剩下父子二人。曹问道:“母亲在内宅吗?父亲见了天佑没有?”
曹寅点点头,笑道:“你母亲同你媳妇说话呢,天佑不错,是个好孩子。”
曹想起一事来,开口问道:“父亲,天佑的大名可是有了?”
曹寅闻言一怔,随后摆摆手,说:“这个不着急起,进学前定了便是。”
曹听了,不禁心下生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五、六岁见驾后有的大名,莫非父亲对起名这块是弱项?不是不着急起,而是想不起合适的?是跟着族谱,与曹延孝、曹延威兄弟范个“延”字,还是如历史上曹雪芹那般,只取一个单字?
不过,就算是父亲给天佑起个大名叫“”,曹也不会像过去那些忐忑。曹家地顶梁柱还在,曹家正一点点避免原来地历史轨道。
曹与初瑜现下住的就是内宅正房,如今曹寅夫妇来了,断没有让父母住偏房侧院的道理。幸好先下东屋这边都空着,曹他们小两口只住了西暖阁,倒也不用现腾房。
因早就得了二老要来的消息,东屋的行李铺盖、物什器皿都换了簇新的。
李氏坐在东屋炕上,抱着大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小家伙半岁大了,变得有些爱动,老是伸着小胳膊晃来晃去的,什么东西都抓。
初瑜领着五儿,坐在炕边,陪着说话。李氏瞧了瞧笑眯眯的五儿,赞道:“这点年纪,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胎子,长得比她几个姐姐都俊呢!”
五儿周岁虽才二岁半,虚岁却是四岁了,也那个听出好话赖话来,晓得得是赞自己好,便笑着往初瑜怀里靠。
初瑜笑着摸了摸五儿的头,说道:“瞧母亲说得,瞧着姐姐与三妹妹,想来儿时也都是不逊于五儿地。”
李氏摇摇头,道:“她们这一辈的姊妹五个,前边的四个虽然长得还算好些,但是眉目之间都有些像你们的爷爷,稍显刚毅。男儿家还没什么,女儿家这般,性子太要强了些,往后指不定要吃这块儿的亏。瞧着五儿却是同她四个姐姐都不同,眉目更肖似其母,看着柔顺些。”
初瑜听了这话,想想自己地几个大姑小姑,除了四儿还小,见得次数少,还看不出什么,其他三位性子不同,但是却都有些倔强,正如婆婆所言。
东院地田氏,西院的韩路两位师母、怜秋姊妹两个听说李氏来了,都过来给她请安。
田氏所出地双胞胎半月前百日,早落地的那个。如今虽比不上天佑大,但也胖嘟嘟地,看着健壮得很;晚落地的那个,则比哥哥瘦小些,不过这几个月一直好药调理,看着也同寻常孩子差不离。
李氏去年过来住过。与众人都是熟识的,笑吟吟地将众人让了坐。说了会子家常话。又叫绣鹭给田氏与怜秋补了孩子们的百日礼与抓周礼。
说话间,紫晶过来请示,厨房席面已经备好,在哪里摆席为老爷太太接风洗尘。
初瑜不好自专。请婆婆做主。李氏笑着说:“没有外人,你瞧着安排就是!”
初瑜请田氏等人陪着婆婆说话,自己随紫晶出去布置席面去了。还是如除夕那般,摆在正房这边。堂上一桌,屋里一桌,只是人数不如除夕多,而后使人往前院请曹父子等人。
曹延孝与曹延威两兄弟辈分低,没有与堂祖同席的道理,便安排在外堂把盏执壶。虽说曹寅父子孝中忌酒。但也是那个意思。庄先生与韩师爷、路师爷作陪,魏黑并不在内。虽然在曹面前自在些,但是他向来以仆从自居的,自然不肯逾礼。
里面这桌,几位来请安地奶奶、太太、姨娘都留了。陪着李氏吃席。由初瑜带着紫晶摆碗布菜。
虽然李氏叫初瑜同坐,但是毕竟有规矩在。初瑜岂是不懂事的?自然是执意侍候婆婆用饭了。
这次上京,曹李两家是同往地,乘了几艘大船,行的水路。进了沂州境内,因曹寅夫妇要来接儿子、媳妇,方分开。
虽然还有大半月才道万寿节,但是水路行程慢些,顶多要再逗留一两日,便要往运河去,曹家的坐船还在那边驻留。
且不说曹寅一家团聚,其乐融融,李煦与李鼎父子,正站一路北上的船头闲话。
虽然也是父子同往京城,但是终究不如曹家体面。早先朝廷地邸报上,进京贺寿地外臣名单中,并未见曹,李煦只做寻常。
毕竟曹年岁轻,外放又刚一年,在地方也没听说有什么建树。虽说是一路守道,但是如今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哪里有什么功劳好得的?
然,到江宁与曹家汇合,晓得曹也是在奉旨进京贺寿外臣之列,李煦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站在船头,瞧着夕阳笼罩的运河,水波荡漾中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萧瑟之意。李煦叹了口气,说道:“老太太病的实不是时候!”
虽然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是李鼎略一思索,便晓得父子的意思。
虽说这两年,因与前两江总督噶礼的关系,使得李煦受了康熙申斥,但是康熙最念旧情,逢年节对李煦之母文氏老太君的赏赐依旧丰厚。
虽说文老太君在宫里当差地时间不若孙老太君年头那么久,但是毕竟做过康熙保姆,又是当初的老人中唯一在世的一个,年逾八旬,在康熙面前还是有几分体面的。
难道曹家能靠儿子,自己家却只能靠老祖母吗?李鼎心下不服,开口问道:“父亲,既是曹家已经抬旗,江宁织造理应由内务府安排人接任,为何曹家姑丈还在任上?”
李煦摇了摇头,回道:“没这么简单。当年曹家太老爷南下,带着人修建了织造衙门。江宁织造不仅是江宁织造,江宁织造府也是曹府,是曹家祖孙三代生活之地。万岁爷最是要颜面的,待老臣本就优容;更不要说曹家前几年那出举家还债地戏码,使得万岁爷心里熨帖,自然越发恩厚。现下想想,为父却是糊涂了,名利之心日盛,忘记了万岁爷早先地脾气!”
李鼎这次进京,同几年前的曹一样,也是要进是侍卫处地当差的,听到父亲说到万岁爷的脾气,心下很是好奇,问道:“父亲,不是说君心难测吗?难道,万岁爷还有什么喜好与禁忌是父亲晓得的?”
问完话,李鼎便晓得缘故了。万岁爷除去天子之尊,也不过是个老人罢了,并不比寻常人多只眼睛或者多只耳朵。自己早年也是陛见过的,只是因当时气氛庄严肃穆,他又不像现下这般胆大,都是低头磕头请安,对皇帝的印象只是恍惚记得罢了。
父亲在万岁爷身边当过差,晓得些其脾气秉性也不算稀罕事。
李煦说道:“这些年为父不在京中,与万岁爷得见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只觉得万岁爷越发威严,君臣相处,言谈虽是随和,但再也不见早年的亲近,只是让人心生惶恐。
为父亦生出惊慌之心,为了家族前程,未雨绸缪。却忘记了万岁爷的脾气,最是不耐烦别人有贪欲的。
你越是想要求什么,他就算本想要给你的,也要收了回去;反之,亦然。
你曹家姑丈这两年云淡风轻,鲜少在官场往来应和,有淡出江南政局之心。怕是他心里巴不得卸了这织造职务,回京养老或是到曹任上含饴弄孙。
他是这般,曹亦是如此,在京城时便是不显山不露水,除了几个至亲与没有势力的十三阿哥、十六阿哥,其他权贵,都是半点不沾的。
不知他们父子是有意如此,还是性格使然,却也未必能如愿。
忠心既是表过了,剩下的自然是万岁爷的荣宠,怎么会允他们父子这般冷清下去?为了保全曹家财物,不使其受搬家劳损,使你姑姑、姑丈有养老之地,怕是万岁爷不会让内务府往江宁安排人了。”
“求而不得啊!”李鼎沉吟着:“只是不知,曹家姑父是如父亲般,忘记了万岁爷的脾气,还是反其道而行之?”啊,没事点点吧……^^
京城,东直门北小街,针线胡同,履贝子府——wwwcn——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联袂而来,奉旨探望有恙的十二阿哥。二人上个月初七,同五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一道随扈巡幸畿甸,月末方回京。
先前,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并未听说十二阿哥染病的消息,今儿小哥俩儿还是领了皇父口谕,来探病问疾的。
贝子府大管家听说是两位皇子阿哥奉皇命所来,忙打发人通禀主子,要开中门迎接。
十二阿哥是康熙五十年开府的,虽然比十六阿哥年长十岁、比十七阿哥年长十二岁,但是早年在阿哥所待弟弟们还是很亲厚的。就算在开府后,与几位宫里的阿哥也有所往来。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身穿常服,没有让大管家折腾,直接叫他带路,往厅上等去了。
虽还没见到十二阿哥,但是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也大致猜出来些,这位哥哥怕是害的心病,否则皇父也不会特意遣他们小哥俩儿过来。
早在去年秋,便有官员奏本,应将托合齐处以凌迟之刑的,留中未发。
上个月初十,原九门提督托和齐在宗人府监禁处病故。其后宗人府衙门提,因其“肆行悖逆、罪恶重大”,应将其挫尸扬灰、不许收葬;其子舒起,仗父威势,恣意横行,应拟绞监候。上从之。
虽说托合齐是废太子的拥护者,受其牵连至此,但是毕竟是十二阿哥的亲舅舅。
康熙向来以“仁孝”治国,待臣子向来宽厚。就算对早年弄权的辅臣鳌拜,也不过是圈死了事。
十二阿哥向来本分,不掺和那些魑魅魍魉,所说生母位份低,但是亦自在逍遥。没什么可抱怨地。
不想这几年夺嫡之争,他却是想避也避不开。其岳父大学士马齐因康熙四十八年涉及谋立八阿哥为太子被罢职拘禁,这两年才放出来。
如今,他的亲舅舅又是这个下场。有十三阿哥之鉴在前。他如何不惶恐?听说打圣驾离京起,他便没有再出府了,不晓得近日为何又染病。
十二阿哥听着两位小兄弟身负皇命而来,穿戴整齐来到厅上。他今年才二十九岁。头上却添了不少白发,面容也青白的有些骇人。
十六阿哥面南背北,肃手站了。
十二阿哥挑了衣襟,跪倒在地,口称:“圣恭安!”
十六阿哥道:“安!”随后道:“口谕,听说尔病了,好好休养,免得朕挂怀。叫福晋常往宫中给太后妃母请安。”
十二阿哥紧紧地握着拳,险些落下泪来,强忍了,哑声回道:“儿臣尊旨!”
传完圣旨,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忙将哥哥扶起,兄弟之间再次见过,而后方宾主落座。
十六阿哥嗔怪道:“十二哥真是,既是病了,为何不给个信儿?倒显得我们这些做弟弟的不懂事。”
十二阿哥挤出一丝笑,说道:“多谢两位弟弟挂念。或是换季的缘故,饮食有些不调,现下已经好许多了!”
十六阿哥瞧着十二阿哥神情,正色安慰道:“十二哥向来是豁达之人,这次怎么还想不开了?不说别地。就是当初索额图获罪时。二哥没受到牵连;明珠下台后,大哥反而更受器重。咱们是皇阿玛的亲儿子。难道还要为了亲戚的不是,远了父子之情不是?”
这话却是说得有些直白,十二阿哥甚至感动,笑着点点头,道:“十六弟向来耍怪,如今却是长大了!”
十六阿哥笑道:“弟弟可不敢当哥哥夸奖,听说哥哥这边府上有鄂罗斯过来的酒,使人往弟弟那边送两坛子就是大善——wwwcn——林雷”
十二阿哥想起十六阿哥去年因丧子地缘故酗酒,忍不住说道:“到底这杯中物不可贪多,否则与身体无益,十六弟还需有节制方好。”
十六阿哥摆了摆手,说道:“我的好哥哥,弟弟也是将二十的人,哪里还需人操心这些个?自是心里省得的,哥哥且宽心吧!也不是平白讨哥哥酒吃,却是有缘故地!”
十二阿哥听着稀罕,见十六阿哥笑吟吟的,想着方才皇父的口谕,想来是好消息才是。
还未等他开口发问,便听十七阿哥笑着道:“十六哥要厚道,这个喜还是弟弟来报吧!十六哥要讨酒,弟弟也有要讨的呢!”
十六阿哥见十七阿哥笑着露出一排白牙,不禁扶了额头道:“别说你是我兄弟,瞧你那合不拢嘴的模样,自不必说,定是要为你媳妇儿讨物什!”
十七阿哥笑着点点头,对十二阿哥道:“十二哥,去年您府里往各家送的鄂罗斯的皮子,这边还有吗?若是方便的话,给您十七弟妹匀一份出来,成吗?”
对于十七阿哥两口子琴瑟相合之事,十二阿哥先前听福晋提起过,只当是新婚燕尔,寻常之事,现下见他巴巴地为了媳妇讨皮货,实是觉得意外,随后便只有感激地了。
这位小兄弟年岁不大,自幼不怎么爱说话,虽也是庶妃所出,但是颇为要强,鲜少与人开
如今,十七阿哥开口要皮货虽说是为了疼媳妇,但也是没把十二阿哥当外人之意。
十二阿哥闭门不出这大半月,门庭甚是冷清,很多原本与贝子府有关系的人家,都是观望,生怕沾上他的霉运。
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十七阿哥说道:“虽还没有正式的旨意下来,但是瞧着皇阿玛的意思,是要等十二哥病好后。使十二哥分管旗务。”
十二阿哥闻言怔怔地,一时没醒过神来。
要知道,下五旗的旗务由宗室王爷分管,若是使他分管旗务,那就是皇父亲掌的上三旗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殊荣。就是几位出身高贵地亲王郡王哥哥,也未必捞到这个体面。
十六阿哥笑着说:“这回,十二哥该踏实了吧!只是毕竟圣旨未出,不好宣扬。十二哥心里有数就成。”
十二阿哥点点头,再次谢过两个弟弟,立时叫管家上来,往库里寻两人要地酒与皮货。
十六阿哥忙摆手。说道:“哪里这般急了?弟弟们是打劫的不成,还要立等?我们还要在街里耍耍再回宫,十二哥记得这些事,往后打发人送到宫里就成。”
十二阿哥哑然失笑,瞧了瞧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身上的常服,道:“是了,是哥哥心急了!两位弟弟是要淘换万寿贺礼去?”
十六阿哥回道:“嗯,虽然预备下几样儿。总不合心,还需再转转方好。”
十二阿哥挑了挑眉道:“何必这般费事,谁不晓得你有个冬茶园子,出产的茶叶是好地,直接献给皇阿玛贺寿就是。”
十六阿哥苦笑着摇头:“那才几顷地?一年到头出不了什么,没得去碍那个眼。就是这,都有人在皇阿玛跟前给曹上眼药了。”
十二阿哥笑着说:“十六弟,你不晓得,如今私下里大家管曹叫茶童子呢!”
十六阿哥却是头一遭听到这个典故,毕竟谁都晓得他与曹关系交好。谁也不会在他面前道曹地是非。因此,他不禁心中疑虑,只当又有人存了不良心思,问道:“十二哥可以听到什么不对的风声?”
十二阿哥道:“不晓得怎么打南面传来地消息,说是早年曹家在福建、太湖那边弄地那几处茶园子。都是曹指的地方。当初。他不过是十余岁的年纪,说是读地方志晓得的。这几处有好茶。不过,大家伙将十几个省的地方志划拉个遍,也没寻到相似的记载。去年他往东兖那山旮旯地方外放,人人只当他耐不住地方清苦,要使门路往回调动的,没成想他又弄出千金难换的冬茶来。这京里各个王府,使人往东兖去寻茶园子地,没有十家,也有八家。结果,除了你们占着的那几十顷地,其他的地方没有茶树不说,也不是能种茶的地界儿。”
说到这里,十二阿哥笑着说:“如今有人打听出来了,晓得进京贺寿的外臣有曹家父子,等着堵曹家大门,要请曹给指个养茶地界儿的人可是不老少。你瞧着吧,说不定保举曹的帖子已经上去了,大家都指望在他身上发财呢,若是能留在京里,不是更便利。”
十六阿哥听得怔目结舌,实在没想到,曹离京不过一年多功夫,怎么竟成了香饽饽了?而且,这个绰号着实可笑些。已经是孩子爹了,这离“童子”相差的太远了些吧。
不过,想到十二阿哥先前领过内务府的差事,十六阿哥问道:“除了外头王府,是不是还有内务府那边人掺和?”
十二阿哥点点头:“正是如此!曹家上交的这几处茶园子,这几年听说没少出息,不少往蒙古走地茶也是那边来的。那些人得了油水,又能打着为内库赚银钱的幌子,对外界传言的茶童子,自然也要格外留意。”
十六阿哥想起去年曹进京时还没有这些说头,想到去年腊月有个爱茶的宗室国公爷,送了值几百银钱地礼物,来寻他讨茶。不过,因茶园那边出息少,他四处孝敬地地方又多了些,实在匀不出来,便退了礼物,婉言拒绝了,想来这“千金难换”便是这个典故。
只是这般被人惦记上,想必曹又要头疼了。十六阿哥有些不厚道的笑了,想想曹在昌平买地那些山地,早先谁会想到地价会涨成这个样子,莫非这位表哥真是位聚财的“金童”。
不过,十六阿哥面上虽然笑着,心里也越发警醒,想要指望曹发财的人有。嫉恨他的应该也不在少数。若是有人想要背后使刀子,那却是要掂量掂量自己个儿的分量。
曹坐在船中,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下思量着,这不知是谁在叨咕自己。
他们是三月初三打沂州出来。三月初四在大兴镇这边地码头登船。
除了曹寅夫妇、曹夫妇、五儿、天佑,曹颂先前的几个丫头都随同上京。紫晶也带着几房家人随行侍候。
因船上起居不便,曹便同父亲乘坐其中一船,初瑜侍候婆母李氏乘另外一艘船。两艘座船。后边又跟着装着贡品的货船,沿着运河,一路往北。
因晓得二房要入夏进京,李氏与初瑜商议后。定下万寿节后,李氏回南帮衬,初瑜带着五儿在京城这边等着兆佳氏进京安顿好再离京。
曹荃生前便没怎么在京城住过,二房母子除了曹颂前些年跟着哥哥在京城中,其他人还是头一遭回京城府里。一些族人亲戚,总要识得才好。
沂州道台府,内宅托了田氏,衙门托了庄先生。安排得也算是妥当。
因嫌船舱里闷,曹走到甲板上,不知为何想起宁春与永庆来。明日,是宁春周年祭,整整一年了,他却仍未能找到宁家变故的缘由。听着曹方所说,永庆像是晓得些缘故,虽然这一年里他去信问过,但是永庆却只是含糊过去。
即是甲子万寿,想来大赦天下是免不了的。永庆并不是“十恶不赦”地罪名。算算时日,最迟四月末、五月初也该到京。
曹他这边在京城最迟不过逗留到三月末,这次怕是不能等到永庆了。老友相聚,还不晓得要等到哪年。毕竟若是没有旨意或差事,像他这样的外臣。是不能轻易离开驻地。更不要说随意进京。
若是三年道台任满,再到西南、西北诸省做官。那能回京的日子更是远了。想到这些,曹不禁叹息一声,竟开始怀念起在京城的日子,虽说过得不如外头这般自在舒坦,但是亲朋故旧,许多放不下地事。
曹寅小憩醒来,要寻儿子说话,却不见曹。问过小厮,晓得到甲板上来,他也出了船舱,刚好听到儿子的叹气声。
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父亲出来,笑着说:“父亲不再多睡会儿?这晃晃悠悠的,实在让人犯困。”
曹寅道:“已好了,倒是儿,在感慨何事?”
曹苦笑道:“父亲,说来也怪,早先在京城,一心盼着外放,极不耐烦应付权贵往来,只觉得大家虚来虚去,甚是无聊。如今,离京久了,却是有些想得慌。有些事,是京里方能探寻明白的,人在外头很容易生出茫茫然之惑。”
曹寅微微皱眉,问道:“儿所惑何来?”
曹望了望遥远地天际,回道:“儿子这十余年,活得战战兢兢,始终无法安心。总是怕一梦醒来,天命不可违,徒留悲伤。现下,似乎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心里畏惧少了许多,亦茫然许多,有些不知往后该何去何从了!”
“天命不可违?是咱们家?还是为父?”曹寅正色问道。
曹不晓得为何父亲这般问,像是自己方才哪句话说漏了。
他正想着寻什么话岔过去,就听曹寅道:“先下想想,对于咱们家与为父的将来,儿心里像是有数般,否则也不会十来岁便想着亏空之事;前几年又早早地在御前求了金鸡纳来。莫非,按照天命,去夏本应是为父……”说到这里,顿了顿,说道:“本应是为父故去吗?不止家事如此,就是对二阿哥,就是为父亦不能说万岁爷对储君彻底失望,儿却是两次三番地劝诫为父要远避太子,远避其他皇子阿哥。这些,本不是你能晓得的,儿又是何处知之?”
纵然父子先下感情还算亲厚,但是曹也不敢说出,我原不是你儿子,是鬼上身了。能不能吓到对方不好说,就是他早已将自己当成是曹家的儿子。
不过,有些话,憋在心里也是难受。因此,曹尽量有很轻松地口气说道:“说也奇怪,儿子小时便经常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梦到几年乃至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梦里,父亲是康熙五十一年夏,染了疟疾西行的;儿子则是几年后病故,留下妻氏马氏,生下一遗腹子。咱们家……咱们家是新皇登基时因亏空抄的。小时候不懂事,总怕噩梦成真,担心了这些年。现下,不管如何,都是与梦里不同了!”
曹寅沉寂了好一会儿,方道:“儿地梦里,新皇……新皇可是四阿哥?”
曹闻言,吓了一跳。曹寅背着手,面上带着微笑,说:“或许是祖宗有德,故意点拨儿,来解咱们曹家危难也备不住。”
三春时节,杨柳轻摇,青江披绿,南山花红,黄鹂弄晓——wwwcn——打大兴镇登船,行了七日后,曹家坐船抵达长辛店码头。
早有张义、赵同两个,带着家人随从陆路先行,往京城那边送信。京城这边,一直掐算着行程。因此,当坐船停驻码头,曹随着父亲下船时,曹忠早已准备了车马在这边等着。
曹先去照看初瑜与李氏等上了马车,随后来询问父亲是乘车,还是骑马。却是来了个熟人,正是内务府广储司郎中马连道。
他这几年不是很如意,原有机会升内务府副总管,临了被人生生地顶了下来。
本是让他媳妇往诚亲王府寻娘家侄女侧福晋田佳氏,想要走三阿哥的门路。可是田佳氏已上了年岁,虽早日封了侧福晋,但是上有与三阿哥夫妻相敬如宾的嫡福晋,下有如花似玉的新人,根本没有在三阿哥面前说话的余地。因此,马连道还是在郎中任上吊着,想要升一步却是太难。
马家的事,曹在京城时便听过一些,并没有怎么在意。自打康熙给曹指婚后,马家脸上抹不开,已经鲜少与曹家走动。虽然曹家并没有允许,但是马家早将曹当成姑爷看的,就是马连道的太太田氏在亲戚面上也炫耀过几遭,没想到却是成了笑话。马连道长女参加康熙五十年地“小选”。使了银钱,撂了牌子。没有往宫里当差,去年嫁给一个外放守备,跟着往任上去了。
见到曹寅父子,马连道却是十分热络,似乎中间这几年的疏远都不曾有过似地。
曹寅不是小气之人,况且又是多年的故交,亦是笑着应酬,没有不耐烦之意。
马连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对曹寅又羡又妒。两人同庚,同是内务府世家出身,他如今还在郎中任上熬着,对方却已经是显贵。不过,这次听到消息,故意寻个机会过来,只作是“偶遇”。却并不是为了曹寅,而是为了曹。
他心里有些慌,神情有些僵硬,原还想称呼声“世侄”,却是无法厚着脸皮开口,便只是带了恭敬对曹道:“额驸也进京了,这实是万岁爷的恩典啊!”
曹寅在旁见了他的不自在,摆摆手道:“老兄客气什么,只需叫他名字就是!”
曹不是摆架子之人,但是却没有主动热络地招呼马连道。只是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这一切。等曹寅发话,方说道:“父亲所言正是,世伯唤小侄名字既可。”
话虽这般说,曹态度却只是平平,并不见什么亲热。“无事不登三宝殿”,虽说马连道只说是偶遇,但是瞧着他说话行事更像有备而来。
马连道讪笑着说:“既是这般,那我就拿大,称一声孚若贤侄了!”
又说了两句话。曹忠来禀话,说是太太、奶奶那边问了,何时启程进程。马连道不好再耽搁,立时开口,邀请曹寅明日务必携家眷往马家赴宴。
曹寅犹豫一下。为难地说道:“马兄。明日要往宫里递折子,等陛见;若是马兄不嫌叨扰。改日定当登门拜会!”
马连道略作盘算,却是自己急功近利了些,忘了陛见这码字事;再算算曹家在京城的亲眷往来,轮到马家时少不得也五、六天后。还有七、八天才到万寿节,估摸着曹家父子要三月下旬方离京,日子还算是宽裕。这样想着,马连道便也不再勉强,只说去交接差事,与曹寅父子作别——wwwcn——
不枉费自己费心打探,才这般不着痕迹地与曹家恢复了往来,看来在太太那边也能交差事了。林雷
三年前,有七阿哥横插了一杠子,使得马曹两家联姻的事情泡汤。如今,曹府这边已经兴土木,专门使人打听了,晓得曹家二房要进京了,马连道两口子的心思又活络开。长女虽然出嫁,次女却也十四,眼看到了说人家的年纪。
虽说曹家二房的曹荃已经病逝,没有当家地男人,但是几个儿子都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等到守孝期满,少不得要在京中婚娶。
虽说二房的几个曹家子弟比不得长房嫡子曹身份尊贵,但是只要姑娘嫁过去,与曹家、平郡王府、淳王府那边便都有了关系。
有曹寅的爵位在,与伯爵府联姻,自己的闺女与郡主格格做妯娌,说出去也是体面。总比小门小户出来的守备女婿强百倍,大闺女嫁的不满意,使得田氏念叨了好几年,马连道地耳朵也没少遭罪。
凭着他与曹寅的交情,加上前面亲事不成多少有曹家理亏之处,这若是开口联姻,还不是小菜一碟!
想到这里,马连道不禁有些飘然,脚步立时也轻快许多。
等马连道离去,曹见父亲面带疲色,便请曹寅上了马车,自己个儿起马随行。
曹见父亲面带疲色,便请曹寅上了马车,自己个儿骑马随行。
前前后后,曹家一行人,七、八辆马车,上上下下五、六十口,进城去了。塞什图两个正坐着闲话。
讷尔苏早就叫人从曹府这边打听了,晓得曹家的船今儿到京,本是要往码头亲迎岳父、岳母的,但是被部里的差事耽搁,出来时时辰不早了,便直接往曹府这边来。刚好遇到塞什图过来,便一起在厅上说话。
曹佳氏前两日刚诊出来,有了身孕。讷尔苏已经有两个嫡子。正盼着添个嫡女,欢喜地什么是的。曹颐听到信儿。也往王府探望姐姐,心中只羡姐姐好福气。且不说京城各王府,没有几个嫡福晋这般受宠地;就是受宠,能顺利诞下嫡子的,也是屈指可数。
虽然厅上这连襟两个,塞什图是妹夫,讷尔苏是姐夫,但是叙起年齿来,还是塞什图年长一岁。
讷尔苏想到自己膝下已经四子一女。塞什图成亲三年,却没有添丁的消息,小姨子地孝期还要再守三、四个月,瞅着塞什图的目光便带了些思量。
塞什图低头喝着茶,想起自家在沂州的茶园来。
去年五月,曹在沂州买的那块茶园,分作六份。除了送平郡王府、淳郡王府、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六阿哥之外,自己还留了一份,送给妹子曹颐这边,算是后添的嫁妆。
去年腊月,这冬茶炒得千金难买,那些皇子阿哥的门槛高,觉罗家一个没落地红带子,众人自少了顾忌,登门求茶,想要接手茶园子的不少。
有个老郡王。最是大方,使管家送了京外几处产业的地契来,想同觉罗家换茶园子。这几年觉罗家虽说日子好些,但胜在人口少,喜塔拉氏对钱财之物并不上心。况且这块园子,是媳妇家给添的嫁妆田,也没有婆家人处置地道理。
却也不好为茶园子得罪人,觉罗家交际往来并不像其他王府那么广,上等冬茶没舍得送人,手上也有几斤。曹颐便都分了小包,可着几个体面的郡王、贝勒府邸孝敬了;剩下其他求茶的,能推地则推了,不能推的只道明好茶没了,剩下地差地。又送了些出去。
说曹是“茶童子”的话。塞什图也听说了,回去还说与妻子说知。夫妻两个只是一笑罢了。并不相信这些传来传去越来越稀奇地说辞。
然,架不住有人当真。塞什图的大姐夫,是大户人家的庶子,近年来管着公中产业,家族长辈也惦记起茶园来。想起子弟中,还有人与曹家能攀上亲戚,便将这事交给给塞什图的姐夫来办。
塞什图的姐夫寻到觉罗家来,再三央求小舅子,等曹进京后帮忙引见。当年塞什图成亲时,他刚好去外地了,会亲家时并不得见。
塞什图少年丧父,受这位大姐夫照看颇多,虽然不耐烦掺和这样地事,却实在无法开口拒绝,只好含糊答应下来。
现下,坐到曹府厅上,塞什图却是有些后悔,不该揽这样的事,去年冬天时已经闹出一场笑话,这般巴巴的提这些,没得叫大舅哥瞧不起。
连襟两个,都没怎么说话,厅上的气氛就有些怪异。
塞什图正思量着寻个什么说辞回姐夫那头,就听到讷尔苏说道:“前些日子南边家书中,提到二房婶子与堂弟们入夏要进京,三妹妹那边怎么说?”
曹颐虽然为父守孝,但是并没有认回二房。往后如何相处,还需要有个章程。
塞什图也晓得岳母与小舅子过两月要进京来,私下也问过妻子,到时两下里如何相处。曹颐却是没拿定主意,只道是到时候再说。
“王爷的意思呢?福晋那边有什么说辞没有?”塞什图斟酌了一下,问道。
讷尔苏失笑道:“一边是她的妹子,一边是她的婶娘,她有什么好说的。归根结底,还是要三妹妹自己个儿主意才是。不管谁是谁非,过去这许久了,无须再提。毕竟三妹妹如今已经是出了门子,不管亲近疏远,随心就是!”
塞什图笑笑说:“小二待姐姐却是真好的!若是其他几个兄弟也如此,那也算是幸甚,就算岳父地下有知,亦是心安。”
两人正说着话,管事来报,道是曹家的车队已经进胡同口,就要到了。
讷尔苏与塞什图忙起身,出了屋子,往大门口迎去了。
待众人下了马车,少不得又是一番厮见。
紫晶与绣鹭两个,带着其他人,侍候李氏与初瑜往内宅去了。曹寅、曹父子更衣后。与讷尔苏、塞什图说话,无非是即将地万寿节相关的消息罢了。
曹寅见塞什图额上有块疤痕。还仔细地多看了两眼,以为是军中较力地时候留下的,并没有太过在意。
塞什图却是被看的满脸通红,寻思着曹寅要是开口发问,该如何支吾过去。
待见曹寅并没有询问,他方暗暗松了口气,却正好看到平郡王讷尔苏促狭地瞧着他笑,不禁有些不平起来。
这个王爷连襟太不厚道,自家府里美妾丫头不说。庶子也生了好几个。只因向来说得好听,将福晋哄得团团转,日子过得甚是自在和美。自己这边,不过是酒后失德,却闹到妻子娘家人面前,弄出后面地事事非非来。
不过,说起来。他也不占理。虽然晓得大舅子孝顺,未必会在亲长面前提起旧事,但他望向曹地目光仍带了一丝恳求。
曹注意到塞什图的目光,一时没明白用意,直到见他摸了额上疤痕,才猜测出其用意,趁着曹寅没注意,微微地点了点头。这边安置。屋子里地器具物什,早就准备好的。窗明几净,看着很是齐整。因长期不住人的缘故,这边屋子原本有些潮气,用木炭熏了几日,如今方好些。
初瑜带人回梧桐苑梳洗去了,李氏梳洗罢,打奶子田氏手中接了大孙子,笑呵呵地哄着。她地心里,对媳妇不禁生出几分嗔怪来。
这些日子下来,同船而行。李氏瞧着,初瑜待五儿比天佑更亲厚。
虽说五儿身世可怜,又是乖巧伶俐惹人疼的,身为嫂子多疼些,也是有的;但毕竟天佑这边也小些。怎么放开手。都托奶子照看。
李氏思量着,用不用同媳妇儿说下此事。随后想起五儿往后是要留在京城跟着嫡母过的,就算初瑜多疼些,也不过这几个月罢了。她亲了孙子一口,将此事搁在一边。
却说初瑜回了梧桐苑,这边看房子的喜雨、喜雪两个齐齐来给主子请安。
见了两人,初瑜一愣,才想起自己竟然疏忽了。
喜雨、喜雪两个,都比初瑜年长,陪嫁过来时已经十七、八岁,如今三年过去,都是将二十。搁在其他府里,该放出去配人了,因曹家京城府里没主子,没有提及此事,便耽搁下来瞧着喜雨容貌照前两年越发艳丽,初瑜不禁有些心虚。虽然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几个丫头大了,不好耽搁她们的婚嫁,但是若是公公婆婆晓得,会不会当自己是妒妇,容不下来地。婆婆去年去沂州,瞧见珠儿、翠儿不在屋子里侍候了,还特意问过几句。
成亲三年,丈夫这边一个屋里人没置,初瑜自然是愿意的。小两口两个过日子,哪里好插进别人去?但是如今同公公婆婆一同进京,她却是有些忐忑不安。长房只有曹一个男丁,作为儿子,也有娶妻纳妾,繁衍子嗣之责。
虽然想到这些,但是初瑜却也无法做个“贤惠”人,主动为丈夫纳妾或许安排通房。
打发喜雨、喜雪两个下去后,初瑜坐在炕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等丈夫守孝期满,早点添些骨血方好。天佑……初瑜想到儿子,咬了咬牙齿。
起先,她虽然心里拿了主意,但想着儿子不在跟前,三、五个月方能见上一面,亦是难受得不行;不过,瞧着李氏与天佑在一起时,就像是年轻了十岁般,高兴的合不拢嘴儿,让人瞧着甚是动容。
喜云自幼跟着初瑜一道长大,也瞧着她看到喜雨后不自在,轻声劝道:“若是格格瞧着她……心里不舒坦,打发出去就是。初瑜看了喜云一眼,见她面上带着忧色,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有什么不舒坦的?说起来,陪嫁这几年,她也吃了委屈。我方才是想起婚配之事,到底是年纪大了!”
喜云听了,笑道:“却不晓得哪个有福气得了去?虽然不怎么喜欢她,但是照奴婢瞧着,咱们府里,除了紫晶姐姐,还数她长得最好。”
初瑜不禁苦笑,自己对喜雨,颇为为难,就是为了这“长得最好”四个字。若说是没有提防之心,那是骗人的,她自己都不相信。
虽然已经过了两年半,但是初瑜还记得自己个儿嫁到曹家后首次“见红”,叶嬷嬷要按照福晋的意思,安排喜雨做通房之事。
当时,她年岁小,又是新嫁娘,况且还有嫡母的意思在里头,哪里有拒绝的余地?不过,那种丈夫要被分去一半的心痛与屈辱,她却是至今未能忘记。
曹家父子进京的消息,或许会被有心人关注,但是三阿哥诚亲王起初并没放在心上——wwwcn——他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初九那天,恭请上幸王园,进宴。父子天伦,席间甚是其乐融融。
储位虚悬,身为有机会获得大宝的诸皇子阿哥之长,三阿哥岂能没有想法?只是他儒家典籍读多了,素来求稳妥,不愿轻易行事,省得成了出头鸟,成为兄弟们攻讦的靶子,像两位被哥哥那样,落得个被圈的下场。
不过,三阿哥不惦记,不代表王府其他人不惦记,好几个幕僚在三阿哥面前提起此事。
三阿哥身为亲王,每年有一万两银子的俸禄,开府时也有几处庄子,一年下来,进项总有两、三万银钱。
不过,收入多些,开销却是更大。各府往来交际不说,三阿哥又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在士林中声誉很高,经常助些大儒刊印书籍,甚是慷慨。
这两年,因图谋储位,诚王府下面的人手也多了些,三阿哥对门人的赏赐也厚了下。
若不是前些年有些积蓄,怕王府账面上早就空了,日子过得甚是紧巴。就是盖个园子,还需内库拨银钱,才能得以动工。
想起这些,三阿哥是打心里羡慕四阿哥。门庭冷清,有门庭冷清的好,起码少了好些交际银子。
那位冷面四弟,“酒色财气”,样样不沾的,只好烧个香、拜个佛,却不知是给谁看?
若说四阿哥毫无夺嫡之心,那不过是笑话,三阿哥压根不信。在他心中,四阿哥这般谨慎小心,不过是与他一样,都怕落下什么是非口舌罢了。
当年。太子未被废除之前,因脾气暴虐、行为不检。被人说成是:“此人为君,皇族无噍类矣!”皇父之所以废了太子,未必没受到这句话的影响。
三阿哥想到四阿哥,顺带着想起四阿哥府名下的东茶园子,心里就有些不舒坦。
文士爱茶,自是风雅,偏偏好茶欲求而不得。他又不好像其他人家那般,放下面皮,四处去寻。
就听那幕僚道:“王爷。说起来,曹对咱们府的陈先生有回护之恩,专门登门道谢却也使得。”
他口中的陈先生,是诚亲王府的幕僚,原庆阳府知府陈弘道。
听到他的名字,三阿哥略带轻蔑地笑了笑,心下有些同情其结发之妻王氏。
陈弘道因前年冬天牵扯到“驿站纵火案”上。被锁拿至京,后经过步军衙门那边调查后,洗清了嫌疑,无罪开释。
因陈弘道进士出身,早年在士林中也广有美誉,这两年又因其妻王氏“叩阍”名扬天下,成为世人眼中的刚正不阿、傲骨犹存之人。
三阿哥与八阿哥都想要将其收到门下,所以才会暗中斡旋,使得步军衙门那边迅速结了此案。
因幕僚中有一位是陈弘道的同乡,早年有过些私交往来。所以最后还是三阿哥这边得了手。
陈弘道本为落魄之人,得皇子亲王地青睐,收在府里编撰儒学典籍,也正合他做学问的心思,便入了诚亲王府为幕僚。
去年待王氏周年祭后,陈弘道便由三阿哥做媒,迎娶了一个老主薄地女儿是继室。夫妻甚是相合,哪里还记得惨死发妻王氏?为了怕碍新人的眼,陈弘道对几个嫡子嫡女亦不太亲近。
虽然他摆出正人君子的模样,但是私下里笑话他的人却是不少。就是王府的嫡福晋董鄂氏——wwwcn——闲话时也同三阿哥抱怨过几遭,说是府里的笑话已经传到外头去。s外面的亲戚女眷提起,对这个陈弘道很是瞧不起,再三问到那位主薄家的小姐是不是天仙儿般的人物,否则怎会迷得陈弘道昏了头。忘记了王氏发妻地恩义。
三阿哥像吞了个苍蝇似的恶心。原本是要借陈弘道的清名,给自己长脸面的。谁会想到竟然成了笑话?
偏生是陈家家事,又是他给保的媒,实不好说话。因怕八阿哥笑话,其他幕僚心冷,就算是再恶心,人还是要在府里留着。
现下,听了这幕僚的提议,三阿哥自然明白其“醉翁之意不在酒”,“道谢”不过是幌子,实是使陈弘道去探探底。有个往来,又不使得王府有私交外臣的嫌疑。
毕竟,曹家与诚亲王府素日并无往来,若是冒然召曹家父子过府,或是如何,极亦留下口舌,还不若这般才合适。(半夜零点三十分)便醒了。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虽然实在留恋热乎乎地被窝,但是他还是硬撑着爬起来。虽不是大朝日,但是他要陪着父亲去畅春园递牌子,等着陛见。
偏生城门要天亮才开,那时就晚了。为了赶在康熙用早膳前递牌子,需要在丑正(凌晨两点)之前到西直门。
这边是水门,往宫里送玉泉山的泉水,在丑正(凌晨两点)时开一次城门,刚好可以出城。
初瑜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身着丁香色旗装,外罩绀青色比甲,梳着两把头,看着很是清爽。
见初瑜起这般早,曹心下不忍,说道:“我自己梳洗便是,你赶紧回炕上,多睡一会儿,这些天在船上也没歇好。”
初瑜笑着说:“不早了,太太指定也是早起的,咱们还要给老爷太太请安呢!”
说话间,喜云、喜彩几个已经端了热水进来,侍候两位主子洗漱。
因不见喜雨与喜雪两个人在内,初瑜有些失神。想来两人是因先前的避讳,不往上房侍候的。只是,梧桐苑之前就留着她们两个与两个粗实婆子看屋子,额驸年前回京是哪个侍候的?
初瑜突然心生烦躁,虽然晓得不该胡思乱想,但是仍是有些难受,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只是,她面上却一点不露。笑着侍候丈夫穿衣。
曹要穿官服见驾,但是眼前却是好几套。一品和硕额府的武官服,四品的道台补服,五品的三等侍卫服。
思虑了一下,曹还是将那套三等侍卫服穿上,倒不是怕穿着四品的文官补服怕遇到侍卫处地同僚打趣,而是觉得自己这个年纪,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太碍眼了。
下去这一年,远在沂州还没什么,往济南府时。曹受到不少异样目光。
虽然官宦人家子弟,有入仕早地,多也是从七、八品的小官熬起。对比下来,这个四品官,对弱冠之年地曹来说,则是品级太高了。
眼看就要万寿节,各地进京的勋臣督抚差不多都到京。自己戴着四品的顶戴。随同父亲去陛见,有些招摇,哪里有穿着侍卫服,充当个公子哥儿舒坦?
初瑜晓得丈夫不是招摇之人,摸了摸那套和硕额驸的礼服,打发人拿下去了,自己亲自帮自己戴好了朝珠、顶戴。
等曹穿戴完毕,粥点小菜已经摆了上来。
两品粥,碧粳米粥与老黄米红豆粥;几盘点心,门钉火烧、羊肉烧卖、奶白小馒头、金银花卷;还有几道小菜。芥末苤蓝丝、姜汁松花蛋、红油肚丝、老醋花生。
曹喝了两碗碧粳米粥,用了几个门钉火烧,吃得饱饱的。一会儿,还要骑马去畅春园,还不晓得要侯见多久,饿着肚子只会自己个儿遭罪。
初瑜陪着喝了一碗粥,用了两个小馒头,见曹用完,也跟着放下筷子,思量了一回。问道:“额驸,府里是不是该放些丫头出去?有几个,年岁不小了。”
曹正用茶漱口,听了初瑜的话,以为她说地是珠儿、翠儿两个。她们两个去年起便在五儿身边侍候的。后来五儿到初瑜身边。又跟着回到初瑜眼前。
珠儿、翠儿两个那点小心思,曹也晓得些。曾与紫晶商量着,打发两人出去。但是因她们两个是南边府里的家生子,是李氏指过来地人,紫晶也不好说话,事情便拖了下来。沉吟了一会儿,曹道:“按理,内宅的事,你做主便是。只是如今母亲在,这事你出面却是不妥当,还是等我打园子回来,悄悄禀了母亲吧!”
初瑜心下不解,打发自己地丫头出去,为何要额驸说?难道额驸也怕婆母误解,不想让自己落下“嫉妒”之恶名,还是在他心里自己就是嫉妇?
曹见初瑜眉头微蹙,面带困惑,小模样甚是可爱,忍不住伸着胳膊揽过来,在她脸上啄了
初瑜见曹地神情火辣辣的,脸不禁红了,轻轻地推了下曹,娇嗔道:“额驸……咱们该去给老爷太太请安了!”
刚好喜云几个挑了帘子,进来撤桌子。曹便放开手,扶了初瑜起来,问道:“五儿呢,怎么没见她?”
初瑜回道:“昨儿下船时,五儿有点见风,身上有些不舒坦。咱们这边西屋又没炕,便让紫晶姐姐带着安置在葵院了。”
“那正好呢,那边上房空着也是空着,叫紫晶住也不住,空着怪浪费地。”曹点头说道。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曹才注意到她身上衣服也薄呢,叫喜云去取了件薄披肩,亲手给她披上。随后,夫妻两个,提着盏琉璃灯,往兰院去。
兰院,上房亮着灯。
刚好绣鹭、绣莺带着小丫头撤下饭桌出来,见曹夫妇来了,忙矮了矮身子,道:“大爷安,大奶奶安!”
曹点点头,看了眼饭桌,想来父亲母亲已经用了早饭,便叫绣鹭往里面通报。
曹寅在屋子里,已经听到外头的动静,晓得是儿子媳妇来了,扬声道:“进来吧!”
绣鹭挑了帘子,绣莺接过初瑜手中地琉璃灯,请两位主子进屋。
曹寅穿戴整齐,与李氏两个,打东屋出来,往堂上作了,接受儿子、媳妇的请安。
这父子两个。一个是五品文官服,一个是五品侍卫服。彼此对看一眼,都笑了。
皇权之下,爵位品级不过是虚名罢了,就算是贵为满洲王爷贝勒,亦不过是皇帝的奴才。
就是这般,不上不下,混个中不流儿,刚刚好。就算自己是盘菜,也没必要将位置架得高高的。被人放在火上烤。
李氏与初瑜虽不解他们父子两个因何发笑,但是却是瞧出他们爷儿两的心情很好,也都跟着高兴。
已经是十一,月亮半圆,照在路上,看着甚是清冷。
按照规矩,京里除了亲王、郡王用轿子。其他贝勒、贝子、公、伯等到二品以上文官,除非年老者,可以轿,其他的文、武官员都要骑马。
曹寅虽然不年轻了,但是还没到乘骄的年岁,骑马又颠簸了些,便取中庸之道,乘坐马车。
曹骑马,曹元、魏黑带着几个仆从随行,一行人往西直门来。
西直门内。可以说是车马云集,都是要出城往畅春园去的,只等着未正开城门。
因曹家随行人口少,马车也不起眼,并没有引人注意。
有两家,像是外地督抚进京地,从人众多,簇拥着一辆马车,瞧着甚是威武。其中一家的亲兵不晓得怎么与旁边一个贝子府地管事发了口角,就叫那管事带了不少家奴过来。追着那亲兵,狠狠地揍了个半死。最后还是那官员亲自出来,赔了不是,才使得对方消停下来。
影影绰绰的灯光下,那官员身上穿着正二品的补服。听着他那边的人称是“中堂大人”。想来是进京贺寿的总督。
曹寅在车里听到外面的喧嚣,挑了车帘。低声问了曹,听了大致情形后,不禁皱眉。
虽然不晓得是那位总督被发作,但众目睽睽之下,堂堂地方大员,被宗室刁奴逼得赔不是,实在让人心生感触。
曹却只是冷眼旁观,瞧着那总督亲兵先前的傲慢无礼,想来在地方也是骄横惯了的。若是刚刚遇到的不是贝子府地,而是个门户低地人家,欺负人的还不知道是哪个?乌鸦落在猪身上,都是一般黑,谁也不可怜。
坐在马上,等了好一会儿,城门也不见开。他掏出怀表来看了,还有一刻钟,只好继续等着。这时,就见有人过来,道:“额驸?真是您进京了?奴才给您请安了!”
却是淳郡王府的管事,侍候淳郡王出门的。曹下了马,虚扶一把,问道:“是你!怎的,王爷也往园子去?”
那管事回道:“回额驸话,王爷忙着几日后地大典,要见万岁爷禀事儿。方才叫前面动静太大,打发奴才来瞧瞧,正好也看到额驸在。”
因昨天进城已经是午后,曹还没往淳郡王府请安,即是遇到了,怎么也不好等对方过来。因此,他便同父亲打了声招呼,父子两个,随着那管事往后去,给七阿哥请安去了。
七阿哥坐在饺子里红盖、红、红帏地八抬大轿中,听说曹家父子来了,便出了轿子,与其见礼。说起来,这还是两家结亲后,七阿哥与曹寅首次相见。
七阿哥见曹寅身上的补服,又看了曹身上地侍卫服,若有所思。
因马上就要到开城门的时间,曹寅与七阿哥寒暄后,便回去了,留下曹在这边说话。
七阿哥招呼他,上了轿子。轿子里甚是宽敞,七阿哥居中坐了,两边把手处,摆着两盏琉璃灯,两面还有两条侧凳子。他指了指右手边,叫曹坐了。
听说初瑜带着小天佑一道进京,七阿哥甚是欢喜,说了明日打发人去接女儿、外孙回府串门。
曹原也打算明日送妻儿回郡王府那边的,自然是点头应承了。
七阿哥又问了些地方差事上的事,最后视线落到曹穿着的侍卫服上,问道:“山东本不富裕,沂州又是穷地方,孚若可是想回京了?”
曹不解其意,摇摇头道:“小婿并无此意,岳父怎么会想到这个?”
七阿哥摸了摸手上的扳指,道:“你是家中独子,想来自幼也是娇惯着长大,年岁又轻,就是吃不了苦也是有的。”
曹被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低声道:“岳父,小婿已经二十了!”
就算以往有人拿他的年纪说事,这都弱冠之年了,应该是个大人了。
曹虽然嘴里说着他已经二十,但是七阿哥心里只当他与弘曙似的,生怕他有什么疏漏之处——wwwcn——虽然晓得他性子沉稳,照同年岁的年轻人强出太多,但是做长辈的,到底无法全然放心。
“我这个月忙着大典的事,见的人就多了些,影影绰绰地听到些风声,像是吏部有人使手脚,要保举你回京,你可晓得了?”思量了一回,七阿哥问道。
曹闻言一怔,他是昨晚才进京,只见过讷尔苏与塞什图。讷尔苏在兵部当差,见得都是武人,或许并没有听过此事,否则昨儿见面时应会提起。
七阿哥见他神色,晓得他应是不知道的,不禁摇了摇头,说道:“虽说你们父子两个都是老实本分之人,但是也要防着别人的歹意。我特意寻人查了,想看是谁闹的鬼,结果却甚是可笑。闹来闹去,竟是有人打着我与讷尔苏的幌子走的关系。行如此鬼祟之事,定不是安了好心的,只是还想不到其用意何为。”
曹想起坠马之事,摸了下自己的腿,犹豫了一下,还是与七阿哥说了。
七阿哥神色凝重起来,瞪了曹一眼,怒道:“糊涂!这样的大事,怎好瞒着?应立时往京中来信,这边使人查才对。哪个与你不对付,哪个府使人出京,总有蛛丝马迹可循。这都几个月过去,却是不好查清,总不好白白地吃这个亏!”
曹还是头一次见他发火,晓得是真关心自己,并不恼怒,解释道:“起先,只当是意外,并没有想到还有其他缘故,到腊月底了,才晓得些不对。”
七阿哥正色道:“我瞧你还好,不过太不警醒些。虽说实心待人是好,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是至亲,也要有三分提防之心。”
曹听他话中有话,像是意外所指,刚想要继续问,便听外头王府管事的声音,道是城门开了,问王爷是否起轿。
七阿哥看了眼曹,摆了摆手,道:“既是你父亲在。也不好多留你,明日你也回王府这头吃饭!”
曹点头应了,起身下了轿子,往前寻自家车马了。
等水车进门,候着这边的车马陆续出城。
因是夜路,大家都没有疾行,车马轿子缓缓地往畅春园方向行去。
夜风一吹。曹微微有些冷,紧了禁衣衫,心里有些郁闷。姐夫在搞什么鬼?!能够被称为“至亲”,又使得七阿哥语焉不详的唯有他。
虽然不晓得讷尔苏的用意,但是曹相信他不会有歹意,只是其中缘故,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昨晚瞧他,并没有异样之色,倒是坦荡的紧。不过,就算讷尔苏真是好意。这般自作主张的行径也使人心里不舒坦。
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曹随着父亲,到了畅春园外——wwwcn——这边已经有不少官员都递了牌子,等着陛见。s
停了马车,曹扶父亲下来,向前寻了内侍,递了父子两人的请见牌子。
因能够递牌子陛见的除了三品以上京官与侍卫处侍卫外,只有外省督抚才可。那内侍见曹寅穿着五品官服侍,就要退回牌子,看清其身边站着的是曹。才收回手来,笑着说道:“原来是曹爷京里来了,瞧奴才这眼神,才瞅清楚。”说话间,仔细看了曹身边地曹寅。算是认出来。忙道:“哎呦,曹大人呢。您怎么穿这身行头。幸好是奴婢当值,要不这牌子怕是不好收。”
却是康熙身边的内侍魏珠,以前与曹颇有交情。前些年,曹寅京外见驾那次,他是见过曹寅地,只是方才只看着身上的补服,没认出来。
乾清宫总管太监梁九功被拘拿圈禁之事,昨儿讷尔苏已经对曹寅父子提过,也提到这个魏珠已经被提拔为副总管。
这些人物,虽然无需特意结交,但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曹这边早已备下礼,是个装了上等珠子的锦囊,直接往魏珠手里塞了,道:“两年没见了,等改日总管休沐,只管寻我喝酒去!这些个小物什,是特备的贺礼,你别嫌薄,留着赏人就好。”
魏珠使劲地握了握锦囊,面带难色,低声道:“曹爷,若是钱财之物,现下可忌讳着。”
曹笑道:“只是小物什罢了,公公若是喜欢,留着把玩,若是不喜欢,赏人用也是极好的。”
魏珠笑着抄进怀里,挑了挑眉毛道:“还是曹爷疼奴婢,那奴婢就不同曹爷见外了。”说到这里,转头对曹寅道:“万岁爷这两日可念叨了好几回,对曹大人颇为想念,昨儿见李大人时,还专程问起。奴婢这就往万岁爷面前递牌子去,曹大人还请稍候。”
曹寅虽看不惯儿子与内侍有私交往来,但是他自己个也做过侍卫。侍卫与内侍都是天子家奴,都在宫里当差,关系好些,也不算什么忌讳。见魏珠客气,他便也道了谢。
等魏珠转身进了园子,就有不少大臣围了过来。
起先,夜色黑,曹家又人少,大家都没认出他们父子来。方才在等下,曹家父子与魏珠说话。虽然众人不晓得内容,但是远远瞧着,也看出魏珠这位内臣新贵对他们甚是客气。
虽然曹寅离京多年,但还是往年随扈南巡的大臣认出他来。近前来打招呼的,有看着面熟的,也有看着生地,曹寅皆客气地回礼。
过了两刻钟,就见魏珠气喘吁吁地过来,道:“万岁爷口谕,宣,曹寅、曹父子见驾!”
曹寅、曹忙跪下,听完旨意,才口称领旨,起身随着魏珠进了园子。
起来等着陛见的官员,瞧着曹家父子两人渐行渐远,不禁窃窃私语起来。江南曹家,江南曹家。看来圣眷犹在啊!有消息灵通的,说道:“岂止曹家。李家、孙家也上京了,万岁爷对旧臣很是体恤啊!”
有两个科班出身的御史,听了这样的说辞,不禁冷哼了一声。什么“旧臣”,只是体面的说辞罢了,这几家不过是天子家奴。虽说曹寅、李煦、孙文起并没有什么昭显的劣迹,但是也称不上什么好官。
孙家还好些,这些年行事小心,并不招摇。曹、李两家则是有些过了。就说现下地户部亏空,李家就是其中大头。
曹家账目上虽然干净了,也不过是掌盐茶私利,还自家的亏空罢了,到底是与国与民无益。远在江南,也是便宜曹寅,若是在京城。有御史衙门这些人盯着,怎容他这般肆意?
曹寅之子曹,身为外臣,私结皇子阿哥。若不是有其中伴读的事,使得他们不好做文章,怕是弹劾地折子早就堆满御案了。
想要做个铁骨御使,自然要拿这些“国之蠹虫”开刀,纵然是权贵又如何,就算不能将他们弹劾罢官,也能使得万岁爷有些警醒。不被这些弄臣欺瞒。
想到这些,这两个御史彼此对望一样,眼睛亮了不少。
虽然有些求名的私心,却也不碍他们地忠君爱国。看来,未来个把月,大家算是有得忙了。因万寿大典,像曹家这样的外臣进京不少,保不齐有一家两家行事不检点的。
虽不会在万寿节期间,闹将出来,惹得万岁爷发火。但是等万寿节后,却没那么多顾忌。若是能逮住曹家最好,扬名士林;就算逮不着曹家这块“肥肉”,其他小鱼小虾的,也算是有所进益。弄好了。升官发财。并不是难事。
曹并不晓得自己已经被御史定位为“肥肉”,随着父亲往清溪书屋见驾。
外头当值的两个侍卫。都是熟人,一个是纳兰富森,一个是赫山。纳兰富森已经升为一等侍卫,赫山也升了二等。
因需要噤声,虽然同僚老友重逢,大家也只能点点头见礼。只是看到曹寅时,纳兰富森躬身行礼,态度很是恭敬。
曹寅笑着点点头,看着纳兰富森地目光也多了些慈爱之色。
纳兰富森是纳兰容若的庶子,生母在纳兰病逝后改嫁,使得他的处境尤为尴尬。若不是有曹寅、傅鼎这些纳兰容若的故交帮衬,康熙也想不起纳兰膝下还有这个幼子,他也没可能到御前当差。因此,他对曹寅甚是敬重与感激。
少一时,魏珠进去禀奏出来,宣曹寅、曹父子进去。
自打康熙四十八年腊月算起,康熙与曹寅这对君臣已是三年半未见。两下相见时,见了对方地神容,都有些吃惊。
万岁爷老了,曹寅只觉得鼻子酸涩,想起幼时出入宫廷时,那个挺着小胸脯,略带几分傲气的孩子。他甩了甩衣袖,要跪下磕头行礼。
康熙心里,也是不好受,说起来曹寅比自己个儿还年轻四岁,前几年险死还生。如今,看着精神头虽好些,但是也老相的厉害,看着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倒像是七旬老翁。
见他要跪下,康熙哪里忍心,忙叫曹扶了。
曹跟在父亲身后,刚要随父亲一道跪下,就听到康熙口谕,往前一步,将父亲扶住。
康熙往炕上坐了,命魏珠搬了椅子,叫曹寅坐。
曹寅口称不敢,只待康熙再次开口叫坐,方挨着椅子边做了。
康熙瞧了瞧曹寅已经花白了一半的头发,叹了口气,道:“这才几年功夫,咱们都老了!”
曹寅听他话中带了萧瑟之意,笑着说:“奴才是见老了,主子瞅着还不显,除了看着瘦些,还与奴才大前年觐见时并无二样。”
康熙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朕心里有数,你不必宽慰。这两年多思少眠,头发掉得厉害,体力也不如以前!”
曹站在父亲身后,见康熙老态横生,手上已经起了老年斑,也生出英雄暮年之感;再看看自己的父亲花白了一多半地头发,心里实在是难受。虽然曹寅没有如历史上那般,在康熙五十一年去世,但是他地身体损伤过多,虚不胜补,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曹寅道:“主子日理万机,还需多保重方好。说起来,奴才这里刚好有个乌发的方子,是奴才的儿子寻来的。奴才这两年轻省惯了,不耐烦弄这些,倒是可以借花献佛,献给万岁爷。”
康熙闻言,抬头瞧了瞧曹,点了点头,对曹寅道:“你是好福气,有个好儿子,晓得孝敬你。”
曹寅道:“不敢当万岁爷夸奖,他文不成武不就地,哪里有什么出息?只是他跟着老太太身边长大,性子老实些,心地良善,待人憨实,大了又有主子地照拂,倒是没用奴才操心。康熙听了曹寅的话,不禁失笑,说道:“你啊你,到底是贬儿子,还是夸儿子呢!”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小曹这个秉性,朕也晓得!真是不知你怎么教儿子地,好好的年轻人,说得好听,叫谨慎小心;说得难听,就是胸无大志,缺了少年人的锐气。以他地年纪与阅历,就算他有什么不对之处,朕还会与之计较不成?早年使他往户部去,就是有操练他之意,虽是无差错,却也无进益。”说道最后,看向曹的目光不禁有些失望。
曹不禁腹诽,你是皇帝,自然说什么都成。万一自己真的行错一步,有国法家规在那里摆着,就算是贵为天子,也不好真纵容哪个为所欲为。
曹寅见了康熙的神态,笑着说:“主子,他虽素日口拙些,却是一心想着为主子尽忠!”
听到曹寅说自己“一心想着为主子尽忠”,曹很是别扭——wwwcn——虽说自己算不上是个花脸奸臣,但是也算不上“一心尽忠”。今儿父亲怎么了,没得这样说自己儿子好话的,听着倒像是讨官,在康熙面前有些不妥当吧?
果然,康熙也似察觉曹寅的异样,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曹,随后对曹寅说道:“哦,还有这个?这小曹,朕还当他特意寻个僻静地方偷懒呢!”
虽然康熙仍是温煦依旧,但是曹的心里却“咯噔”一下,只觉得那眼神刀子一般剜人。心里虽然不晓得父亲这样说的缘故,但是他仍坦坦然然地接受了康熙的注视,略一低头表示自己的恭敬。
这一年多来,纵然他没有什么功绩,却也没有什么纰漏。在庄先生与韩、路两位师爷的帮衬下,衙门的事也处理得井井有条,他并没有心虚之处。
曹寅从座位上起身,打袖子里掏出个折子,双手奉上,说道:“万岁主子,这是奴才上供的万寿贺礼。”
康熙接过,笑着说:“朕倒要好好瞧瞧,你们父子到底淘换了什么宝贝。”说着,打开折子看了,面色却渐渐沉重下来。
看完折子,他沉寂了好一会儿,对曹道:“十六阿哥在无逸斋,你们也是许久未见,过去说话!”说着,又打发魏珠给他领路。
曹担心地瞧了父亲一眼,尊着皇命,随魏珠退了出去。
纳兰富森与赫山两人,见曹自己个儿出来,有些意外。
原本曹还想着问问两人休沐的日子,改天好一道吃酒去,随后想着眼下自己也算是“外臣”了,京城又人多口杂。弄出些是非反而不好。因此,他便没有多说,只向两人抱抱拳。随着魏珠往无逸斋去。
清溪书屋在畅春园东路,十六阿哥的无逸斋在西路,中间倒是不近的路程。
曹掏出怀表看了,已经是卯时二刻(凌晨五点半)。
因是暮春时节,东方渐白,不需要灯盏引路。
想来魏珠已经瞧了曹给的锦囊,面上笑得比方才越发殷勤,口中道:“多些曹爷厚赏,奴婢跟在万岁爷身边侍候。虽说见过不少好珠子,却只能干过眼瘾罢了。像奴婢这样的废人,别人不过是当成阿猫阿狗,只当甩几个金瓜子,就是给奴婢面子。只有曹爷,倒是拿奴婢当个人看呢!”
说起来,他年纪与曹大不了几岁。自幼入宫弄了个残废身子。虽然他尖着嗓子,行动之间也略显女态,但是曹却是只觉得可怜,并没有鄙视之心。
听他说得这般凄楚,曹劝道:“你何必妄自菲薄,这有史以来,以内官身份,青史留名的,也不在少数——wwwcn——就算不图那些虚名,日子过得自在就是。s做好自己的差事,便是好地,何必理会别人嘴脸。你这个位置,想来背后妒忌的也不在少数,总要越发隐忍才是。忠奸是非,万岁爷心里自是明白。”
这一番话,却是良言。魏珠正色听了,随后很是感激地说道:“曹爷是好人,这些提点,奴婢都记下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后罩殿前,刚好遇到一队宫人出行,便止了步,退避到一边,低头候着。
等她们去的远了。魏珠方松了口气。对曹道:“是德妃主子,应是往寿萱春永殿给老佛爷请安去了!”
怨不得魏珠这般紧张。虽然后宫位份最高地是贵妃佟佳氏,但是管理宫务的却是惠、荣、德、宜四妃,又以宜、德两妃为主。
两人过了后罩殿,行了没几步,就碰到了十六阿哥身边的太监赵丰迎面走来。
看到曹,赵丰笑道:“果然是曹爷到了,我们主子方才得了消息,说是曹爷跟着曹大人递牌子,还不信来着,打发奴婢去打听打听!”说着,给曹与魏珠两个打千儿。
曹却是想起一事来,无逸斋是十六阿哥在这边的住处,不晓得有没有女眷在。大清早的,自己这样过去,不知方便不方便。
魏珠见曹没有应声,笑骂道:“行了,你这猴子,如今也学起规矩来,忘记早年同我摔跤的时候了!”
赵丰笑道:“就是怕总管大人记仇,小的才要越发费心巴结,来,再给您打个千儿!”说话间,真要俯身下去。
魏珠笑着摆摆手,说道:“别扯这些,小时候玩色子,你可没少蒙我银钱。等哪时我这边有空了,自少不得要寻你赢回来。”
赵丰道:“那敢情好,小的也手痒痒呢。”
说了两句,几人往无逸斋去。
清溪书屋里,西暖阁。
屋子里只剩下君臣二人,康熙阴沉着脸,扬了扬手中的折子,道:“上面所记,却是属实?这……是你亲自操办?”
曹寅躬身回道:“是奴才亲自操办地,因没有主子旨意,没有章程,并不敢肆意张扬。”
康熙皱了皱眉,说道:“牛马是畜生,岂能与人同类?这牛痘之说,或许是无稽之谈。”
曹寅道:“不只主子爷,就是奴才初听闻时,也只当是妄谈,随后走访了一些地方,对那些牛倌等人,也都仔细详查,倒是也有些收获。但仍是放心不下,毕竟是人命相干的大事……”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请主子先赦奴才大不敬之罪!”
康熙正听着“牛痘”之事,突然听曹寅来了这一句,摆了摆手道:“你同朕君臣了一辈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且说无妨!”
曹寅犹豫了一下,禀道:“那奴才便宽衣了!”
康熙虽是意外,但是也晓得他不是胡闹之人,便点了点头。
曹寅去顶戴与外头官服,只着了中衣。随后将袖子卷起,露出左臂来。只见上面一块泛红的疤痕,拇指盖儿大小。
这些年。宫里也有种“人痘”的,康熙当然晓得这疤痕是何物。他立时打炕上下地,脸上却是罩了一层寒霜,指了指曹寅道:“你……你……这是用到自己个儿身上了?”
曹寅放下袖子,回道:“总要有第一个试的,若是这方子得用,真防了天花之患,利于民生繁衍,亦是主子爷的恩德。咱们大清朝。疆域辽阔,民以万万计,主子地伟业早已超过前朝历代君主,千年万年后,定会仍为世人传诵。”
康熙见他瘦骨伶仃,站在那里,如风中秋叶。终是不忍,按捺住心中怒意,道:“穿了衣裳说话!”
等曹寅穿戴整齐,康熙才冷哼一声,道:“就算是为朕攒功德,你便要舍了自己的性命?修身齐家平天下,就算不爱惜你这身子骨,也要为曹他们母子想想。朕地臣子千万,表忠心的还差你一个不成?就是人痘方子,当年经过死囚反复试过的。这事儿你也该省得,为何还要糟蹋自己个儿?”说着到里,站在曹寅面前,喝道:“朕待你如何,你不知吗?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个儿,你到底在怕什么?难道便认定了朕是寡恩之君,不能保全你们曹家到底?”
曹寅见他涨红着脸,瞪着眼睛,确实恼了。忙跪下,一边磕头,一边道:“主子爷息怒,奴才包衣下贱,能有今日地体面。都仰仗着皇恩浩荡。就是粉身碎骨亦难报主子的天恩,怎会生出别个心思?只是而今风烛残年。没有什么能为主子进忠的,也请主子成全奴才的拳拳之心。”
康熙的脸色渐渐平复,对曹寅道:“行了行了,这话却是说得远了,起来回话。”
曹寅站起身来,康熙往炕上坐了,皱眉问道:“这方子,又是小曹弄来地吗?差点断送了自己个儿的老子的性命,哼哼,他还真是个大孝子!”
曹寅回道:“奴才不敢欺君,却是曹无意听说的。去年下半年,淳郡王府小阿哥见喜,郡主担心幼弟,惴惴难安。曹不知哪里听说这方子,心下便当了真。只是沂州山多田少,耕牛不多,他怕出什么纰漏,便写信给奴才,请奴才在江宁这边查询牛痘之事。奴才不敢小觑,走访了江南几个州府,访过牛户千户,栽花大夫百余人,方算是踏实些。”
说了着会儿话,康熙地怒气渐渐平息了,他喝了一口茶,也晓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曹寅的性子他是省得的,带着几分执拗,忠心可嘉。
想到这“牛痘”若是真能得法,使得百姓众生免除“天花”之祸,康熙的心中不禁也有几分雀跃。不过,想着塞外的蒙古人,他又沉思起来。
蒙古人不敢轻易南下,也同畏惧“天花”有些关系,若是免了“天花”之祸,那蒙古人往后会如何?八旗劲旅进关不过六、七十年,如今已经糜烂的不成样子,几十年后,上百年后如何抵挡蒙古人地铁蹄?
他放下茶盏,对曹寅说道:“这份贺礼,朕收了!你且安心休养,想学佛也好,想论道也罢,朕还想在耄耋之龄,与你一道说古。”
曹寅俯身领旨,只听康熙又道:“刚刚你夸了曹那些好话,可是心疼在外任上辛苦,想要求个恩典,将他调回京来?”
曹寅躬身回道:“奴才不敢有徇私之心,只是担心他年纪阅历有限,怕他有什么闪失,对不起主子地提点。”
康熙微微皱眉,看了曹寅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道:“晓得了,朕想想,你先跪安吧!”
与清溪书屋中君臣的应答相比,无逸斋里的气氛则要好得多。
十六阿哥刚好要用早点,便拉了曹入座。这边只是他的临时住处,福晋、侧福晋地都在宫里,只有两个宫女在这边侍候,并不需要避讳什么。
其中一个,看着有几分姿色,十六阿哥还特意叫她过来,给曹见礼。
曹见她虽然是宫女服饰,但是看着有些面熟,又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她脸色带了几分羞涩,望着十六阿哥时地眼神也柔情的要拧出水来。
等那宫女退下去,十六阿哥才眉飞色舞地问曹道:“如何,瞧着她像不像李氏?倒像是亲姊妹两个,往后到宫里,指定能吓她一跳!”
李氏是十六阿哥的侧福晋,他最宠爱之人。
曹想起之前往来的信中,听十六阿哥说过,侧福晋怀孕之事,便问道:“几月地产期,太医那边可诊得了?”
十六阿哥笑着说:“六月,不过百十来天了,我就要做阿玛了!指定是个小阿哥,小家伙整日踢他额娘的肚子,忒调皮了,还不知往后会淘气成什么样子。”说到这里,斜了曹一眼,道:“别瞧你儿子比我儿子生的早,到底辈分在那里摆着!”
曹笑笑,懒得与他说这些,这孩子哪里有当爹的样子?
十六阿哥胡乱用了些点心,见曹吃的也不多,便放下筷子,起身道:“走,咱们去瞧瞧你父亲,若是陛见完了,使人先送回去,咱们两个进城耍去!”
曹不是傻子,自是晓得康熙打发魏珠同自己出来,是要有什么话私下对曹寅说——wwwcn——
等同十六阿哥往清溪书屋这边,碰到陛见出来的曹寅时,曹虽然心下甚是好奇,但是也不好当十六阿哥的面问,便也只好先忍下。
曹寅晓得儿子与十六阿哥亲厚,倒是没说什么,只交代他看护好十六阿哥,不要有什么闪失。
十六阿哥在旁听了,笑着说:“表姨父就放心吧,我们都大了,又不是小孩子!”
听到十六阿哥这般称呼,曹寅刚想说不敢,见十六阿哥已经回头去与曹说笑,便没有说什么。
待曹送曹寅出了园子,扶着父亲上了车,打发曹元他们返程回去,十六阿哥这边已经使人牵了马出来。
除了赵丰,十六阿哥这边还有七、八个侍卫跟着。曹这边,只留了小满与魏黑两个。
十六阿哥不耐烦人多,除了赵丰,与两个相熟的侍卫外,其他的便打发在后头跟着。
曹与十六阿哥并肩而行,说起山东、京城两地的闲话。
十六阿哥想起一事,说道:“对了,李家次子进京了,昨儿听人说起,像是要往侍卫处当差。小时随扈南巡,在苏州逗留时,曾见过他两遭。虽然是副笑容样,但是却亲近不起来。别说是十六阿哥,就是曹,对李鼎也没什么亲近之意。想着前些年,李家在江南闹得那出“争权”的把戏,曹只觉得可笑。
虽然并不亲近,但是到底是亲戚,若是李家真有什么闪失,曹家也难免被波及。因此。曹对李鼎还是颇为关注的。万一他去党附夺嫡的皇子,曹家总要提前有个防备才好,省得被莫名拖下水。若是他主动交好的是十六阿哥。曹反而不怕。
想到这些,他问道:“娘娘怎么说?没交代你与李家表哥亲近亲近,虽是见的次数不多,但是瞧他是个聪明人。”
十六阿哥叹了口气,道:“晓得你是个怕麻烦的,本不想与你说,但是也怕他聪明过了,牵连到你身上!”
曹挑了挑眉,有些不解。李家才进京几日,难道就这般迫不及待的在京城弄事了?
十六阿哥道:“听说他家也学着你们家,将苏州地茶园子献个了内务府。”
这事曹到底头一次听说,十六阿哥又道:“偏声他在内务府那边没少说你的好话,只说是早年从你家请的人收拾地园子,还说你自幼聪慧过人。年后,因冬茶的缘故。本来你就被很多人惦记上了。他这般做作可好,倒像是证实了你却是对茶园子有所得一般,而且已经有人揣测你是不是扮猪吃老虎了,毕竟先前你在京中,素来是以老实人的面目在人前的——wwwcn——”
曹只觉得头皮发麻,虽然晓得李家在京中,但是因今天先赶来陛见,还没有见到李家父子两人。s李鼎想要献园子也罢,想要表忠心也好,犯不着把他抻出来。
十六阿哥见他也是浑然不知的模样。道:“听说吏部那边有人保举你呢,照我看,你还是回京吧,要不鞭长莫及,有点什么事,也有我们照看不到的地方。”
曹是满脑门官司,若是没记错,他出京不过一年半,半年前还回来过一遭,并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就算是要找软柿子捏,也犯不着寻千里迢迢外的自己掐吧。
思量了一回,他问道:“你瞧着,前两年我在京中,往死得罪的到底是哪个?”
“往死得罪?”十六阿哥沉吟片刻。回道:“郭络罗家地贵山算一个。他成了瘸子,又被皇阿玛夺了爵位。丢了大面子。若不是后来你迎娶了大格格,怕是他早就要动手脚。只是见你圣眷在,不敢妄动罢了。”
这个贵山就是曹进京后发生纠纷的那个,宜妃的侄子。
“顺承郡王布穆巴或许算一个,前年夏天,他想要出门避难,被你拦下。虽然后来没有什么埋怨出来,但是听说他身边受宠的小子就是死在时疫上。有个传言,也不晓得真假,说是当初拦他出城的那个步军尉死了,就是顺承王府那边使的手脚。”十六阿哥继续说道。
曹的心越听越沉,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他对那个步军尉地印象很深刻。那位个头不高的中年汉子,跪倒在顺承王府的马车钱,一连串叩首。虽然没有相交往来,但是却能看出是个堂堂正正的汉子,就为了王府的颜面,这么没了?
十六阿哥说起也是心烦,摆摆手,笑着道:“不说这些,怪腻歪的,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管是哪个,咱们也不怕他。虽然不喜欢麻烦,但是也没得让人欺负到门口的。等过几日有闲了,咱们也仔细商量商量,嘿嘿,别叫咱们抓到马脚才好,否则咱们就陪他玩玩。”
曹也笑了,十六阿哥说得对,自己离京是躲是非去的,反而被人追着算计,这也太没意思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对于这般关照自己的仁兄,总要“投桃报李”方好。
等曹他们一行人进城,已经是近巳时(早上九点),路上渐渐有行人往来。
十六阿哥笑着对曹道:“走,咱们去琉璃厂,前些日子在那边瞧着个好东西,说好了今儿去取的。”
却是正好,曹进京前,庄先生最宝贝地砚台被他的闺女妞妞是摔碎了。虽然庄先生舍不得训女儿,却是真心疼了,长吁短叹了好几日。
曹记在心上,便想着进京后淘换两块好的送庄先生。
李氏坐在炕上,拉着曹颐的手,仔细地看着。瞧着她精神气色都好,方算放下心来。曹颐红着眼圈,半晌说不出话来。母女两个也小三年没见了。
初瑜抱着五儿在旁边,瞧着跟着曹颐回来的丫头都眼生,并不是当初陪嫁的几个,心下有些不安。不过,在婆母面前,也不好说什么,便也只好缄默。
曹颐也瞧见嫂子略带疑问地看自己,忙使了个眼色,隐隐有祈求之色。
李氏瞧见曹颐身上的素服。拍了拍她的手,说道:“生老病死,上了岁数,哪个也免不了,你也不必太过伤怀。”
曹颐听了,轻轻颔首,道:“母亲放心。女儿还好!”说着,仰起头,对初瑜道:“嫂子,天佑呢,这……是五儿?”
初瑜笑着说:“是啊,正是五儿!”随后,低头对五儿道:“五儿,快叫人,是三姐姐呢,你的小镯子就是三姐姐给地。”
五儿扳着手指。奶声奶气地说道:“三姐姐!”
曹颐见她可人疼,忙从初瑜手中接过,抱在怀里,细细打量了。好看虽好看,却半点不肖其父,想来应该是像其生母了。
她心中叹了口气,轻轻地摸了摸妹妹地头。与这个命苦的妹妹相比,她算是福气到家了。
初瑜已经唤了奶子抱天佑过来,曹颐见了侄子,这才放开妹妹。又是一番稀罕。
天佑不怕人,只是笑着,偶尔打个哈欠。曹颐虽然舍不得放手,却也心疼得紧,刚想要送还奶子怀里。就觉得身上湿乎乎地一热。已经被侄子给尿了一身。
奶子忙接了天佑过去,初瑜很是不好意思。道:“这实对不住三妹妹了,我这就使人取套我的衣裳来,三妹妹别嫌弃,先换上。”
曹颐摸了摸天佑的小脸,笑着对初瑜道:“嫂子说地外道,就是嫂子不取来,妹妹也要问嫂子讨地,哪里还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李氏在旁只是笑,对曹颐道:“这可是亲侄子地童子尿,倒是好兆头。既是这般喜欢孩子,等颐儿孝满了,生一个就是。”
曹颐羞得不行,嗔怪道:“母亲,妹妹还在呢,哪里好说这个?”
李氏说:“她才多丁点大,还不记事呢,有什么可忌讳的。”说到这里,她也注意到跟来的丫鬟面生,问道:“春芽她们几个呢?怎么没侍候你出门?”
曹颐笑着回道:“有两个放出去了,在城外庄子上当差,春芽、夏芙两个在给女儿做帮手,今儿赶上清明,需要准备地祭祀之物也多,便没让她们跟过来。”
李氏点点头,说到:“因昨儿才进京,忙忙活活的,都没留意到今儿是清明。”说到这里,问初瑜道:“咱们府里的祭祀之物都准备了吗?虽说祖坟不在京城这边,祠堂这边也要祭拜的。”
初瑜回道:“媳妇也好悬没忘了,还是紫晶姐姐提醒媳妇儿,媳妇儿才省得,已经都置办下了。”
说话间,喜彩已经打梧桐苑取了套簇新的素服过来。
初瑜请婆婆照看五儿,自己带着曹颐往东屋更衣。
到了东屋,曹颐将跟来的丫头都打发出去,拉了初瑜的手,低声祈求道:“好嫂子,就算是疼妹妹,去年地事千万别在母亲面前漏了口风!”
初瑜点点头,说道:“不用妹妹嘱咐,我省得,就是额驸那边,也没有让老爷太太晓得的意思。毕竟已是过去之事,没得让老爷太太操心。”
曹颐吁了口气,拍了拍胸脯,道:“谢天谢地!隔了这老远,不能经常承欢父母膝下,已然是不孝,若是再让二老为**心,那妹妹就是大罪人了!”
初瑜正色问道:“妹妹,不是嫂子说你,都是至亲。既是老爷太太那边说不得,哥哥嫂子这边还说不得吗?怎好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你哥哥想来疼你,我自问待你也算亲近,你这般,让我们多伤心!”
曹颐红着眼圈,道:“好嫂子,妹妹晓得错了。想想大冬天的,劳烦哥哥与弟弟千里迢迢的来京,妹妹是羞愧,往后定不让哥哥嫂子惦记就是。”
初瑜点点头:“这样方好,到底咱们是亲骨肉,总是你的依靠,没什么可瞒着的。”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问道:“春芽她们两个可是开脸了?所以,你今儿没带回来……”
曹颐忙摇头,红着脸回道:“嫂子想哪儿去了?妹妹说得都是实话,到底是清明,家里需要准备的物什多,虽然婆婆允我回来探望母,也不好做个甩手掌柜,便让她们两个在家里照看。”
初瑜尴尬的笑笑,很是抱歉:“妹妹,实在对不住。我也不晓得这几日怎么了,整日里看着丫鬟在眼前转来转去的,很是胡思乱想,所以才会想左了。”
曹颐歪着头,打趣道:“看来嫂子是紧张哥哥了,嫂子且宽心,哥哥是正经人呢。”说到最后,忍不住小声辩白道:“他虽比不得哥哥,却也不是坏人,哥哥嫂子不必因妹妹的缘故看轻他。”
初瑜帮着她换了衣裳,说道:“过去地都过去了,妹妹也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妹夫待你好,自然是咱们府的贵客,要不别说你哥哥,嫂子也不能待见他。”
曹颐微微一笑,低声说道:“他待妹妹甚好,待婆婆也是越发孝顺,他不是坏人。”
南北柳巷,琉璃厂——wwwcn——
曹与十六阿哥两个下了马,信步而行。侍卫们将马寻地方拴了,留了一人看着,其他的也都或近或远的随行。
除了十六阿哥与赵丰、小满是常服外,其他人包括曹在内,都是一身的侍卫服色,少不得先就近寻个成衣铺子,将大家身上的侍卫服都换下。
这边铺子的成衣,虽然有料子好的,但是大多颜色花哨。其他人还没什么,曹孝期未过,只能寻素服,没有什么合适的,最后只寻了件布质的素儒服换上。
虽然略显肥大,幸好他个子也能撑起来,看着倒也不算邋遢。
曹刚换好衣裳出来,就见大堂里进来个手抄折扇的青年,后边带着个小厮。那人二十五、六的年纪,长着一副笑面。虽然拿着折扇轻摇,但是他却不见读书人的斯文,手上明晃晃的金节制,腰间几个玉佩,倒像是土财主,看人时下巴微微扬起,神情略显傲慢。
曹并没有在意,在小满的帮助下收拾衣冠。
另有个小伙计快步到客人面前,说道:“客官快请进,您是要挑得什么物什。”
那青年并没有应答,而是冲旁边的小厮努努嘴。那小厮不情不愿地往前一步,打怀里掏出个银锭子来。
那青年眉头一皱,冷哼一声。那小厮看来甚是纠结,又掏了锭金子出来。
小伙计的眼睛已经亮了。掌柜地也出了柜台迎着,那青年用折扇往四下里一划拉。说道:“不嫌贵,给爷挑两套最体面的衣裳来,爷晚上要做东请客!”
曹见他行事气派,原还当是那个地主老财家地少爷进京赶考,听着是南方口音,不是直隶的,才知道不是。
虽说今年加恩科,但是乡试二月间举行,三月放榜,外地的举子最早也要四、五月才能进京。
那青年也注意到曹。见他穿着朴实,气度儒雅,只当是进京应试的寒门士子,便拱拱手算是见礼。
曹穿戴完毕,见他客气,便也拱拱手,算是回礼。而后方出了成衣铺子。
铺子里小伙计已经去取衣服,掌柜的将这青年让到堂东侧的椅子上坐了,叫了另一个伙计奉茶。
那青年皱起眉,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怪了,怎么瞧着那小子眼熟?难道也是徐州的?”
旁边的小厮见掌柜的走远,方低声抱怨道:“爷,咱们身边的银钱没多少了,还是省省吧!”
那青年瞥了他一眼,道:“多嘴!下晌要去探望伍乔先生。难道要穿着旧衣访友?再被仆人当成是打秋风地,给轰出来,那不是笑话!”
那小厮闷声无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到:“爷,为啥不开始就寻程爷?如今,这银钱都叫人糊弄光了,就是寻了程爷,也没银钱跑官了。”
那青年人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让爷耳根子清净两日。伍乔先生是未来的翰林老爷,最是清贵,哪里会晓得这些门道?爷支持去吃酒罢了!”耐烦,见曹穿着件不合身的儒服出来,再看看街上行来过往的士子。笑着对曹道:“啧啧。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句话果然不假。看着你这身打扮,哪里还有四品道台的影子?谁看了,都定会以为是个进京赶考的穷秀才!”
曹虽不是挑剔之人,但是穿着这衣服也是不自在。这边的成衣为了防蛀,都是用熏香反复熏过地,味道浓烈的刺鼻。
他瞥了十六阿哥一眼,道:“方才绕个小弯就能容我回府去换,你偏赶集似的,现下也不着急了?”
十六阿哥讪笑两声,说道:“急!急!走,咱们先往松竹斋去,我在那边订了只永乐年间的青花笔洗,正好今儿带齐银票过去取。”
松竹斋是琉璃厂最有名的南纸店,里面的书画用纸、文房四宝最是精致齐全。曹要为庄先生寻砚台,也是想着这松竹斋的。
曹前几年第一次来这边,见到“松竹斋”的名字就觉得耳熟,后来晓得他们东家姓张,五十年前开业,便想起上辈子听说过的琉璃厂老字号“荣宝斋”来,好像先前的名字就是松竹斋。
尚未进松竹斋,就听到里面传来七嘴八舌地喧嚣声——wwwcn——曹与十六阿哥有些诧异,进了铺子,就见几个书生围着掌柜的喋喋不休、说个不停。s
曹与十六阿哥听了几句,像是他们看上了什么物什,但是银钱又不够,所以拉着掌柜的还价。掌柜的苦着脸,只说是东西已经有主了,不好再卖。两下里说来说去,就有些乱。
曹还在货架上看着砚台,庄先生的老生女儿小妞妞三岁了,正是淘气的时候,整日猴着老爹,见到什么都要把玩,糟蹋了不少东西。
这次给庄先生要寻个结实的,经得起妞妞摔的砚台方才好。石的、玉的、紫砂地、瓷的都不能要,曹瞧着一块造型古朴的铜砚,心下想着,就是它了,吸墨不吸墨不好说,能架得起孩子摔是关键。
十六阿哥则是越听越不耐烦,挥手喊了个小伙计,让他招呼掌柜的过来。
那掌柜的听了小伙计传话,抬头望来,瞧见客人地模样,脸上如蒙大赦地模样,指了指十六阿哥,对那几个书生道:“就是那位客官定的,实在是对不住几位公子了!”说着,向那几个书生抱抱拳。往十六阿哥这边来。
十六阿哥见掌柜地来了,叫赵丰掏出张这边铺子地收条来。说道:“爷前些日子定的笔洗呢?今儿来取了!”
那掌柜地笑着道:“等着您呢,金爷,小的这就给您取来!”
十六阿哥笑着点点头,看着曹在挑砚台,便要过去寻他说话,却被那几个书生给拦下。
虽然大多数侍卫都在铺子外候着,但是贴身跟着的也有两个,见状立时上前,护在十六阿哥身前,对那几个书生喝道:“止步。不得无礼!”
那几个书生唬了一跳,忙退后几步。
曹察觉铺子里气氛不对,放下手中的砚台,往十六阿哥这边来,低声询问缘故,十六阿哥亦是不解。
那几个书生见十六阿哥穿着不凡,虽然面容温煦。但是带着威严,又有这么凶悍的护卫跟随,还以为是哪家的权贵子弟。
众人正惴惴不安,见穿了布衣的曹过来,见他与十六阿哥倒像是友人,就都以为自己想左了。若真是豪门大户的世家子弟,个个眼睛长得头顶上的,哪里会有布衣之交?
看着曹像是好说话的,便有个书生上前一步,带着几分得意。对曹说道:“这位公子,我们乃今科中试地举子,明日要去拜谢房师,正寻谢礼。若是不为难,能否请贵友转让那件笔洗,也好成全我等尊师之心。”
虽然眼前这几个书生看着都是副良善模样,这话儿说得也算是客气,但是曹听着却不耐烦。凭什么这幅理所当然的态度?就算是新举人,得意些,也不好不管不顾的。这般歪缠。
他瞧了十六阿哥一眼,十六阿哥的脸上也现出不耐之色。只是既然对方礼貌周全,曹便也很有礼貌地道:“我们寻这个物什,也是为了送礼,无心转让。”
说话间掌柜的已经拿了梨木盒子。要将摆在架子上的那只笔洗装了。有个书生不死心。伸手去拦,刚好碰了掌柜的胳膊。
掌柜地手一抖。青花笔洗滑落到地,立时碎了,碎片散落一地。
掌柜的心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蹲下来捏了一片在手中,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哆嗦着嘴唇道:“九百两啊,这可是九百两啊!”
那书生也晓得闯了祸,吓得往后退,却被掌柜的一把抓了袖子,只听掌柜的道:“这位公子,这本是那位金爷定的物什,小的早已对你们说了,偏生还这般不休不止,如今东西都碎了,您看怎么办?那书生跟着同窗过来,本是大家伙儿凑银钱买明日谢礼的,就是大家加起来也没有九百两。这会儿见闯了祸,他心里也是惊慌,眼神闪烁,口中嘟囔道:“是掌柜的失手,怎来寻我?”
这话却是没担当了,连跟着他来的几个书生都觉得臊得慌。其中有个方才跟在众人身边一直未吭声的,现下出来一步,对那掌柜地说道:“掌柜的别急,既是我们弄损的,张罗银钱赔偿就是,定不叫掌柜的为难!”
那掌柜的起先听前面的书生耍赖不认,正是又气又怒,听到他们肯认,脸色方算好些。
他放下那书生的衣襟,走到十六阿哥身边,面带愧疚地作揖,说道:“实在对不住金公子了,定金我们立时双倍奉还,若是公子还要寻笔洗,鄙铺里还有只象牙笔洗,原是卖一千五百两,若是公子看得上,小店愿九百两银钱奉上。”
虽然他方才为了只九百两的青花笔洗差点落下泪来,但是此刻却是毫不含糊地降价六百两。
旁边的几个书生听了不忿,只当方才这掌柜的是故意刁难;曹却是暗暗赞赏,怨不得能经营几百年,能够注重名声,不贪图小利,应该是这铺子能长久经营地诀窍吧。
十六阿哥被这个几个书生败了兴致,脸色本是黑了许多,听掌柜的这般说,才算好些,点了点头。
掌柜的有些不放心那几个书生,给外头的两个小伙计使了个眼色,而后才快步进里屋取笔洗。
两个小伙计往门口站了。守了个正着,面带防备地盯着几个书生。
这几个书生闹得无趣。又被防贼似的,也有着恼地,想要发火,被那个年长之人拦了。几人低声说话,像是在凑银钱之类。
曹见十六阿哥有些沮丧,问道:“可是要给……老爷子地寿礼?”
十六阿哥瞪了那边地几个书生一眼,点了点头。
曹略一思索,道:“记得我家好像有个差不多地青花笔洗,前几年接的礼,并没有用。直接收库了,一会儿咱们去找找看!”
十六阿哥听了,摆了摆手,说道:“送这个,只是我的心意罢了,皇……老爷子哪里缺这个?就算没有青花的,象牙的也是一样。顶多被骂两句奢靡就是了!”
曹笑道:“没这样的,既是送礼哄长辈开心,哪里还能找骂?我那边搁着也是搁着,你客气什么?反正是别人送的,我又懒得做学问,也是要走礼用,你拿去用就是!”
说话间,掌柜的已经捧着只檀木盒子过来,在十六阿哥面前打开,里面放着只象牙雕山水人物的笔洗。
十六阿哥端在手里。仔细看了,确是精致无比,对曹道:“你瞧着可好?”
像瓷地、玉的笔洗家里有些,这象牙的曹还是第一次见,点点头,赞道:“是个好东西,像是值一千五百两银子的。”
十六阿哥闻言一笑,道:“你喜欢就好!你说得对,既然送礼贺寿,没得落下训斥。既然你家有不用的。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只是也不好白占你便宜,就用这个象牙的换。不过是做走礼的物什,这个更体面。”
曹晓得十六阿哥地性子,骨子里带着天家傲气。并不是爱占便宜之人。便笑着应道:“那敢情好,正是两下便宜!”
十六阿哥叫赵丰将剩下的银钱结了。又给了掌柜的十两银子做赏钱。
掌柜的忙不迭的道谢,将笔洗装好,交给十六阿哥的随从。
那几个书生将身上银钱都凑了,也凑不齐八百两。众人正急得什么似的,有个眼尖的,见门口过去一人,忙大声唤道:“又兄,留步!”
就见门口进来主仆二人,正是曹方才在成衣铺子遇到的两位。
那拿扇子的青年已经从头到脚换了簇新地一身锦衣,见几个书生唤他,很是受宠若惊的模样,笑着大步进来,与几个书生见礼。
那几个书生坑坑吃吃的,指了指地上的碎片,低声说了缘故,最后少不得开口借银钱。
对于屋子里这几个书生,曹实是没好感,懒得理会他们的丑态,只是觉得便宜他们了,刚好拉过来个有钱的主儿。他转过身来,指了指那个铜砚台,向掌柜的询价。
虽说是铜制的,算不上好砚,但是却是晋代古物,价格也不便宜,掌柜开价八百两。
曹估算了一下,直接还了个四百两。
掌柜的目瞪口呆,最后苦笑着给了个七百两的底价。
连带着十六阿哥都听愣了,忍着笑,对曹道:“你买过东西么?哪儿这般杀价地?”
小满也在旁扯了扯曹的衣服袖子,低声道:“大爷,讲价不是这样讲的,一成、两成的,不算什么,若是还到五成,商家还卖的话,那他们价钱虚高,不是奸商吗?”
曹出了个纰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吩咐小满取银票给掌柜地。
以往他亲自买东西地时候甚少,就算偶尔有过几遭,大都是同初瑜在一起。每次都是初瑜乐此不疲地讲价,他只是旁边笑着罢了。单独买东西的时候,因都不是值钱物件,都是小满他们他们直接付银钱,也没有讲价地时候。好不如意买个古董砚台,他这杀价还闹出了笑话。那边的几个书生,已经嘀嘀咕咕地商议好,像是剩下的几百两银钱都让后来的锦衣青年给包了。只是他们主仆身上的银钱也未足,像是还差百十来两。
锦衣青年倒也干脆,立时脱了身上新衫,打手上撸下金戒指,从腰间解下玉佩,一道交给他的小厮,道:“寻个当铺当了!”
几个书生羞愧得不行,纷纷开口相阻,只道是另寻法子,无需如此。
锦衣青年指了指地上的碎片,正色道:“几位与我李卫并无深交,我这般做,也不是单单为了要几位承李卫的情儿,只是这买卖行里有买卖行里的规矩,若是这银钱不补足,这掌柜的饭碗怕保不住!”说着,打小厮怀里取了包袱,翻了旧衣,随手披上。
“李卫”两个字,听得曹眼睛发亮,立时转过身,直愣愣望过去。怎么看都是个纨绔公子哥儿,哪里有半点小叫花的影子?到底是不是雍正朝的模范总督“李卫”,还是同名同姓罢了?
李卫也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抬头望去,却是方才成衣铺子见过的公子,便点头致意。
不管他是不是那个总督李卫,他方才的言行却是甚对曹的胃口。虽然看起来是个浪荡纨绔,但是却想到这掌柜的生计,比那几个书生,已是强出甚多。
这样想着,曹便对掌柜的道:“这砚台我再加价百两,掌柜的通融一下,那边的笔洗便容他们少赔百两,如何?”
掌柜的也听了李卫的话,见他与几个书生并不像深交,但是拿出身边全部银钱不说,还要去典当衣物,只为了怕他饭碗不保,甚为感激;想要开口劝阻,又顾忌到账面不平,东家面前交代不过去,很是为难。
听了曹的话,掌柜的忙作揖道谢:“这感情好,多谢公子体恤,小的实在谢谢您了!”
几个书生闻言,也要围过来道谢。十六阿哥看着不耐烦,催促着小满立时结了银钱出来。
等出了铺子,十六阿哥点点头道:“虽说那几个书生不是东西,这个李卫倒是个人物!”说到这里,想起曹方才杀价的情形,再也憋不住,“哈哈”地笑出声来,拍了拍曹的肩膀道:“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打我认识你,就是见你稳稳当当,什么都成竹在胸的模样,原来只是装小大人罢了,还是有你不晓得的!”
曹也笑了,道:“若是样样晓得了,我不是成了活神仙?向来只说人心不古,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信义无价,此时的商家确实值得尊敬。”
十六阿哥不以为然,道:“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贾之流,虽不可鄙,但是也没什么值当敬重的,这话说得不妥。你虽然待人随和,毕竟是官身,与人打交道,还需要端出些架子来,否则被御史盯上,一顶轻浮的帽子扣下来,有你闹心的。”
十六阿哥的这种看法虽带着局限性,但是封建社会千百年来重农抑商的结果。曹也晓得他是为自己好,便笑着应了。
松竹斋隔了不远,便是家首饰铺子,十六阿哥又拉了曹来这边。也是先前订好的东西,如今拿了银钱取的。两只锦盒,一只里装着赤金点翠镯成对,一只装着白玉元镯成对。
十六阿哥吩咐赵丰将那赤金点翠镯的锦盒装好,自己那了装白玉元镯的那只,笑着对曹道:“这是我孝敬姨娘的!前些日子晓得姨娘要进京,刚好给老爷子选寿礼,便也想着给额娘与姨娘也挑些。宫里的东西虽然精细,但是都带着内造的字样,还要存档什么的,好生麻烦,还不如外头的省事。只是一时寻不到好的,只能用这个做孝敬了!”
曹说道:“不过是心意罢了,就算没这东西,母亲还能远了你不成?”
十六阿哥笑道:“说得也是,走,咱们这就去你家!早先虽在江宁见过,人多规矩大的,太过匆忙,连个亲戚也不好认!”
因是清明节,想来各府都有祭祀之事需忙——wwwcn——等曹寅陛见回来,曹颐拜见过父亲后,李氏便没有多留女儿曹颐,叫她先回府忙去,还叫她给喜塔拉氏问好,改日自己再过去会亲家。
临行前,趁着李氏张罗着给亲家带的土仪,曹颐又将嫂子拉到一边,红着脸低声询问了几句。初瑜虽是长嫂,说起来比曹颐还要小两岁,也是臊得不行,却也晓得曹颐问得是正经,忍着羞臊,低声应答了几句。
曹颐再次道了谢,可巧儿李氏这边也收拾好了,她便辞了父亲、母亲、嫂子等人,带着丫鬟、婆子回觉罗府了。
等送走曹颐,李氏想起即将进京的兆佳氏,叹了口气。不管如何,兆佳氏与曹颐都是母女名分,偏生一个言辞锋利,一个外柔内刚,还不知到时候该如何相处。
曹寅见了女儿后,便到了前院书房。虽然因半夜起来,他有些乏了,但是也没有大白日在内宅的道理,便在书房这边的炕上歪着,心里却是有些不是滋味
“牛痘”虽然利国利民之举,但是万岁基于社稷江山考虑,为了防范蒙古人,会不会……
在牛痘方子刚得时,他也想过这个可能,最终还是说服自己。皇帝有皇帝的骄傲,应愿意泽披天下万民,成就千古“仁君”之名。不过,现下他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万岁爷老了,他的眼神中更多的是犀利与提防,就算是面对相交半生的臣子,也生出了探究之心。
一个已到暮年的帝王,变得多疑起来。或许在他心中,年轻力壮的儿子都成为他的对手,恭敬顺从地臣子都变成心怀叵测之人。
曹寅扶着额头。有些个头疼。不晓得自己地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正犹豫着,便听有人来报,道是李家舅老爷与表少爷来了。
曹寅闻言,坐起身来。说道:“快请到厅上坐!”说着,出了书房,往外迎去。
说话间,李煦、李鼎父子两个已经一前一后地进了客厅。曹寅忙拱手让座。又吩咐小厮上茶。
李煦笑着坐了。摸了摸胡子,笑着对曹寅道:“东亭,晓得你昨日到京,心下惦记,便做了不速之客,勿怪,勿怪!”
曹寅摆了摆手,道:“大哥说这些作甚?咱们至亲,哪里说得上这个?今儿因是陛见。起得早些,不想回来有些乏了,要不也想着往寻你。”说着,又看了看坐在李煦下首的李鼎,问道:“新成差事可都妥了?分了内班。还是外班?”
“新成”是李鼎的字。他听到曹寅问话,起身说道:“回姑丈话。侄儿分了内班,正好是纳兰富森侍卫那班,侍卫处那边说了许侄儿过了下个休沐日入宫当值——wwwcn——”
“哦!”曹寅闻言,笑着对李煦道:“大哥,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当初咱们同容若兄在万岁爷跟前当差,如今小一辈又是如此?若是儿还在京中,也在万岁爷身边当差,这算称得上一段佳话。”说完,又冲李鼎点点头,示意他坐了。
说起这些,李鼎隐隐有些得意。想当初曹进京时,虽然也是三等侍卫,但是并不在御前,而是在外班;后来是受了什么委屈,被宜妃娘娘的侄儿打个半死,万岁爷为了安抚曹家,才给调到内班。
孙珏以前还是补的笔贴式,现下不过是个正六品主事;自己才当差,就是正五品侍卫,李鼎还是有些得意地。
不过,想到比自己小几岁的曹现下已经是正四品,李鼎便有些觉得没有意思。同样是承父荫,纳兰富森入宫便是二等侍卫,自己却只是个三等,不过是差个出身罢了。在那位天子眼中,除了满洲旗人外,汉人只能是奴仆视之吧。
曹寅与李煦说起闲话,当初打南边启程前,与孙家通过音讯,也说是要成行的,不晓得什么缘故耽搁,现下还没到京。
不说曹与李煦如何寒暄,却说曹与十六阿哥两个打琉璃厂出来,十六阿哥还惦记着给李氏买果匣子,众人便从前门这边绕行,买了几件京八样,而后方回了曹府。
曹刚在门口下马,便有门房上来牵马,同时回了李家舅爷与表少爷到访之事。
曹点点头,看了十六阿哥一眼,道:“是他们父子来了,走,进去,一道见见!”
十六阿哥在曹身边,也听到那门房的禀告,闻言皱皱眉,低声对曹道:“他们怎么来了?那我就不进去了!昨儿李鼎见我,说要请我吃酒来着,我只说是最近不得空,往后再说。这若是遇到,却不大好。”
说着,他示意侍卫将果匣子递给小满,而后自己个儿打怀中掏出锦盒,送到曹手上:“这个你先替我捎给姨娘,过两日我再来探望她老人家。反正如今我在内务府与礼部都有差事,想要出宫极是便宜!今儿,先往十三哥府上耍耍去!”
曹点点头,说道:“若是这样,我便不留十六爷。到十三爷府上,代我给是十三爷请个安,就说这两日我便亲去。”
十六阿哥点头应了,打赵丰手里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带着众人离去。
曹等他们渐远了,方转身进了大门,对那门房交代了两句。原想要直接往厅上见客,不过低头见见自己这身打扮,却是不妥,他还是往内宅换衣裳去了。
客厅里,方才李煦就问过曹地去向,曹寅不好说被十六阿哥拉去耍,便说是被十六阿哥身边地侍卫拉去。
李鼎心下还在琢磨,打听了一圈,都说曹与十六阿哥交好。不过,昨儿见过十六阿哥,见他带着天家贵气,瞧着并不像是能折节下交的人物。想来这些交好之类的话。都是曹家为了撑颜面。故意如此说罢了。
梧桐苑,初瑜与几个大丫头都不在。曹想寻套衣服换上,又不晓得收在哪里,便走到门前寻人,刚好见个丫鬟低头打房后走来。便摆摆手道:“你,过来一下!”
那丫鬟闻言止步,而后抬起头来,曹却是认出来。正是那个喜雨。
曹想起她原本要给自己做通房的。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问道:“郡主与喜云她们几个呢?”
喜雨俯身,道:“回额驸的话,喜云、喜彩随着格格往太太院子里去了,喜烟、喜霞两个在厨房准备祭品。”
曹点点头,吩咐道:“你去太太房里,跟郡主说,让她打发喜云、喜彩他们回来一个。我要寻东西。”
喜雨俯身应了,不过并没有立时转身出院子,而是看了曹身上的衣服,顿了顿,回道:“额驸可是寻衣裳?这个奴婢晓得。衣裳搁在西屋外间地大衣柜里。腰带在里屋炕上北面地箱子里,靴子与帽子在外间条桌里。”
一连串柜子、箱子、桌子的。听得曹头疼,道:“既然是晓得,劳烦你帮我找一下!”
喜雨轻声应了,慢步进了上房。
曹只在厅上坐了,却是有些恍惚。也不晓得这个喜雨怎么长地,每次见到都让人心虚得很。就是那种,不做坏事也心虚的心虚。
年前他回来时,这边开始就是喜雨与喜雪两个服侍。后来曹还是叫曹忠家的说了,唤了小满进来给自己梳头。
要不,媳妇不在跟前,这么个如花似玉地大姑娘在眼前侍候着,曹怕自己稀里糊涂地犯错误。不是他不相信自己的人品,而是男人吗,多少都有些好色之心,尤其是他又因守孝禁欲了大半年,正是想女人想得不行地时候。
仔细想想,喜雨却是有几分像初瑜,只是没有初瑜爽朗,看着眉间悲切了些。
想到初瑜,曹立时醒过神,告诫自己不要瞎琢磨。就算如今历史发生变化,自己不用再像前几年那般为了生生死死地问题费脑筋,但是也不能“饱暖思淫欲”啊!
虽然对十六阿哥那种妻妾成群,他偶尔也会艳羡一下,不过也仅仅是艳羡罢了,并没有去尝试地念头。
若真是纳个美妾在屋子里,他不是硬心肠之人,这边守着小老婆亲热,怕心里就要担心初瑜搂着儿子哭了;若是守着初瑜呢,不免又惦记个那边地新鲜。到时候分身无暇,还不够累得慌的,他也是慵懒得紧,不爱费那些个心思。
少一时儿,喜雨已经捧着衣服帽子等物打里屋出来。她犹豫了一下,对曹说道:“额驸,这套素锦的,您瞧着可还好?”
曹扫了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嗯,还好,你搁这吧!我口渴了,想吃杯热茶,劳烦你去厨房取些热水来。”
喜雨应了,将手中的衣服帽子搁在椅子上,低头退了出去,眼圈已是红了。
她实不知自己哪里碍了额驸的眼,这上房空着,只有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扫地,并没有其他人手在跟前。就是这样,额驸还巴巴地将她打发出来,生怕她脏了屋子一般。
她清清白白一个人,到底哪里脏了?喜雨越想越伤心,再也忍不住,还未出院子,眼泪便滑下,忙低头去试泪,不想恍惚之中与初瑜撞了个正着。
因在婆婆跟前,小姑子又回来,初瑜穿着旗装,踩着花盆底。被喜雨一撞,她身子一咧巴,险些跌倒,幸好喜云、喜彩两个扶了。纵是如此,仍是扭了脚踝,疼得她不禁皱眉。
喜雨见撞了初瑜,唬得脸色发白,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初瑜是听了信儿,晓得丈夫打外头回来,才从婆婆院子里出来的。见喜雨一副心神不宁、梨花带雨的模样,她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喜云却是恼了,瞪了喜雨一眼,喝道:“瞎了眼么,往格格身上撞?还这般大剌剌地直着,摆出委屈的模样,做个谁看?”
喜雨这方醒过身来,立时跪下,颤颤悠悠地请罪道:“是奴婢的不是,求格格饶恕奴婢这遭吧!”
初瑜看着这张比自己出众三分的容貌,心里有些酸,咬了咬嘴唇,说道:“去找许嬷嬷领十板子。跟紫晶姐姐说,停了她这个月的月钱!”前一句是对喜雨说地,后一句却是吩咐喜云了。
喜雨磕头领命,喜云也应声,而后初瑜方由喜云、喜彩两个扶着,进了院子。
曹在屋子里换了衣裳,听到院子外传来说话声,出门走到廊下,正进初瑜忍着痛楚,被扶进来。他担心地不行,立时对喜云与喜彩她们道:“止步!别动!”
说话间,他已经大步奔了过去,打喜云手中接过初瑜,关切地问道:“怎么,扭了脚了?”
初瑜笑着点点头,曹不觉有些恼,瞪了她一眼道:“我早上走时说什么来着?不让你穿这个,你偏穿,这好几寸高呢,不扭脚才是怪!”说着,将她拦腰抱起。
虽然脚踝处疼得厉害,但是此刻初瑜却似感觉不到了,只是笑着看着自己的丈夫。
喜云与喜彩两个,跟在后边,低声笑着。
院子门口,喜雨扶门站着,看着眼前这一幕,却似痴了一般。
李氏晓得哥哥与侄儿来了,也到前院来见过,说了会儿家常,留了李家父子在曹府这边用饭——wwwcn——
酒菜摆在前院,李氏带人安置好酒席后,便回了内宅照看初瑜去了。
曹寅父子,留在前院待客。席间大家都带着笑模样,看着都甚是亲热。
就曹寅与李煦两个的的意思,是想让孩子们好好亲近的。
说起来,小一辈与他们还不同。当初他们虽然都在万岁爷身边当差,但不过是同僚友朋;到曹与李鼎这辈,却是血脉相依的表兄弟。李家儿子不多,草家是独子,这表兄弟两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正该好好亲近才是。
李鼎与曹两个可没老一辈想的那般亲热,虽然在饭桌上,在亲长前,两人颇有些把盏言欢的意思,但是心里都各有思量。
曹想着十六阿哥的话,想不通李鼎在内务府那边为自己“扬名”的缘由,总不会是真觉得自己好,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个理由太无稽,曹感觉不到他的善意,但是也想不通他要对付自己的理由。不过过去有什么摩擦,对外来说,曹、李两家都是连络有枝,密不可分。
这样想着,曹就举起手中的茶,对李鼎道:“表哥,这里小弟要敬上一杯,谢表哥对小弟的称赞。虽然表哥是好意,但是咱们是至亲,这些夸小弟的话,打表哥嘴里出来,外人也难当真。”
李鼎闻言一怔,神色有些僵硬。曹寅与李煦却是头一次听这话,有些好奇,往这边望过来。
曹寅笑吟吟地说道:“新成当外人夸你表弟了?他弱冠之年,不文不武。哪里值当着夸一把?”
李煦对曹寅摇摇头,说道:“东亭谬矣,别说如今的这些年青人,没有几个能同孚若比的,就是咱们年轻时。也不见得比他做得好。这两日在京中往来应酬,还听说孚若在山东剿匪大捷,立了功劳呢!”
曹寅忙道:“大哥别捧杀了他!他是文官,就算是剿匪之类的,也是绿营那边的事,他不过是个协从罢了,哪里有什么功劳?”
李煦指了指曹寅道:“你啊,你啊,生怕人晓得孚若好一般!这绥靖地方,怎不是大功劳?山东民风彪悍。山林之中常有歹人聚啸,危机民生百姓。孚若不过下去年余,就能有这般功劳,是难能可贵了!”
曹寅听了,只是笑笑,问李鼎道:“新成也是听了剿匪之事,与人说起了?”
李鼎站起身来。刚想硬着头皮胡乱应下,抬头正见曹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不觉心头火起,有些不耐烦扯谎,便笑着道:“姑丈,不是这个缘故,是侄儿往内务府交茶园时,赞过表弟几句——wwwcn——那年在苏州弄园子,不是向姑丈家借的人手吗,听他们无意说过。说是姑丈家地茶园子,像是得过表弟的指点。如今,京城都传表弟是茶童子呢,说是受过茶圣奇书云云,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内务府那边说起此事,像是对表弟颇为不肖,侄儿不忿,便赞了表弟几句。”
虽然曹寅与李煦还笑着,但是席间的气氛却遽然冷了下来。
曹寅看了李鼎半晌,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叹了口气,对李煦缓缓说道:“看来咱们都老了,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个儿的打算。怕是轮不到咱们操心!”
李煦有些尴尬。勉强笑道:“都是为兄的不是,向来惯着他们。行事有失分寸。”
曹寅笑笑,说道:“北面风大,独木难支,大哥心里有数就好。”
李鼎本仗着曹寅向来看重他,便这么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将自己地过错说出是“义愤”,只当能轻轻抹去。没想到,曹寅却似看透他一般,理也不理,还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站在那里,见父亲给曹寅赔笑,觉得十分碍眼。
李煦听曹寅说完,自是晓得他的意思,曹家、李家在江南还有些分量,到京城来却不算是什么,只有彼此扶持,才好过些。
他收了笑,对李鼎呵斥道:“胡闹,还不给你表弟赔个不是!二十多岁了,行事还这般毛手毛脚!京城是什么地方,哪里轮得上我们这样的人家招摇?你表弟行事素来谨慎,你这番不清不楚的说辞出去,不晓得要给他引来多少麻烦。这哪里是夸,这是祸害人罢了!”
不管李鼎本心如何,在曹家父子面前,被父亲这般教训,面子上挂不住,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使劲地握着拳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曹想起前几年望凤山庄的事,晓得这李鼎看着和气,却是个狠辣之人。毕竟要看在李氏面上,不好与他撕破脸,因此曹便开口对李煦道:“舅舅不必如何,想来表哥也是无心之故。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也不算什么过失。”
李煦闻言,宽慰地点了点头,有些激动地说道:“孚若能如此想,大善!咱们是至亲骨肉,难道还能生出坏心来?你表哥初到京城,还不晓得这边与南边不同,舅舅又没有叮嘱他,便有了这样的事,你没有误会最好。”
曹看了李鼎一眼,对李煦道:“舅舅放下,外甥心里明白。”
因有了这个桥段,这顿饭吃的也是抑郁。虽然而后众人还是笑着说话,却有些难熬了。
少一时,众人皆放了筷子。李煦与曹又寒暄了两句,便带着儿子告辞。
将李煦父子送出大门外,看着两人带着随从离去后,曹寅转过身,看了身边的儿子一眼,道:“你跟为父到书房来,为父有话问你!”
“是!”曹应声,跟着父亲进了前厅西间的书房。
曹寅坐了下来。皱眉抬头对曹问道:“康熙四十九年五月间扬州之事,你从头到尾,再仔细给为父讲一遍。”
曹心下松了口气,原还担心父亲被李鼎的温良外表给蒙蔽,看来父亲也有所警醒。接着。他便将望风山庄地事,没有添油加醋,如实地对曹寅说了。
曹寅思量了一回,半晌方说道:“是为父糊涂了!李家小二,不比他父亲,是个主意正的,往后你们之间相处……哎!还是看看再说把!”说到这里,望向曹,眼神却变得犀利起来,眯了眯眼。问道:“当年的事,亲眼见死了那些个人,或许里面有无辜之人,不晓得多少家留下孤儿寡母。不管李鼎如何辣手,说到底都是你逼迫地缘故。你,可曾后悔?”
曹虽不晓得父亲为何会想起来问这些,但是他却知道自己从未后悔过。他没有想过做个圣人。如果危及到他的家人,危及到他的性命,不管是十条性命、还是百条性命,他都不会后悔。纵然也不好受,纵然也会难安,但是,决不后悔。
说到底,他只是个自私的普通人罢了。没有危险时,他愿意做个善心人,为那些苦难地人做些力所能及及之事;若是危险了。他心中地小人儿便长了翅膀,扑闪扑闪的。
想到这些,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儿子不后悔!”
曹寅站起身来,扶着桌子,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为父没听清!”
“儿子不后悔!”曹放大了音量。
曹寅抬起头来,恨恨地盯着儿子,问道:“若是不是百条人命,是千条呢。你后不后悔?”
曹有些不解,不知父亲为何这般发问,喃喃道:“父亲……”
“若是万条人命,十万条人命呢?”曹寅继续沉声问道:“若是你一念之差,若能饶了这些人的性命。代价……代价是咱们曹家上下……你会如何抉择?”
曹想说万人、十万人与自己何干。但是却说不出口,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能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自己也不知。
为了曹家上下,要了万人、十万人的性命,他有魄力去做吗?怕愧疚之心也逼得自己活不下去;若是为了万人、十万人,舍了父母家人,他也做不出来。
曹寅见曹这般迷茫,心下有些担忧,寒着脸,喝道:“跪下!”
曹被他的声音吓得一激灵,直到曹寅再次让他跪下,他方跪了。
曹寅背着手,不再看曹,说道:“你好好想一想,自己个儿到底想要什么,是要家人安康,还是成就一番济世爱民的伟业。要想清楚,想仔细,想明白,不可有半点犹疑。等你晓得自己个儿要什么,再起来寻为父说话!”说完,迈着大步,出了书房。
是家人安康?还是济世爱民的伟业?曹有些想自嘲,这是什么朝代,是皇权至高无比,庶民如草芥的大清朝,难道自己还要想着青史留名不成?父亲为何这般问?
不过,他没有起身,即使是在曹寅离开后,他仍是在地上跪了。父亲说得对,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自己终究要想清楚。一方面装个好人地样子,一方面行自私自利之事,这双面人做得实在可笑些。
若是所谓地民生,与家人、与自己的安危相悖逆时,自己是学着做好人,还是自己扯了面具,露出粗鄙嘴脸?答案,显而易见。
不管自己如何装着良善,终究是个自私自私的小人罢了,曹俯首到地上,心下一片茫然。不管心中多么不忿,在李煦的怒火下,李鼎还是乖乖地跪了。
李煦强忍着心中怒气,指着儿子,骂到:“别说你是无心的,你那点花花肠子,还瞒不过你老子!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是无知孩童么?不管你对曹家有多么不满,对曹如何嫉妒,怎么能这般行事?”
李鼎前面的还听着,待到说自己“嫉妒”曹那句,很是不服,挺着脖子,辩白道:“父亲,儿子哪里嫉妒他,儿子何须嫉妒?他不过是凭借平郡王府与淳郡王府地势罢了,又有什么真本事!”
李煦见儿子这个态度,心中大怒,抬腿就给了他一脚,骂到:“你这作死王八羔子,老子这一路上白交代给你了!与你说什么了,到京城需谨言慎行,半步不能出差错的!曹家是咱们姻亲,正是彼此依仗地助力,算不上外人。你倒好,你瞧着曹名声大了,不忿了是吧?故意说出这些个话来,引得别人打曹的主意。你当你能看热闹,让曹落得个灰头土脸,却不晓得自己个儿已经成了笑话!大笑话!”
说到这里,李煦顺了口气,道:“内务府的人,虽是与八爷那边关系近,但是现下的管事阿哥却是十六阿哥!同样是表哥,你这个应付过两面的,如何能比得起他们相交几年地?怕是谁都瞧出你藏了歹心,往后谁还敢亲近你?你要是不解了这个结,等到万寿节完了,还是告病,跟我回南边得了!省地留在京城,被有心人利用,作出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来!”
李鼎已经是听地傻了,眼神直直的,说不出心中,是悔,还是不悔
陛见次日,弘曙带人来,接姐姐与外甥儿归省——wwwcn——因曹寅夫妇在京,弘曙虽然身份尊贵,但是毕竟是晚辈,还是专程拜见。
他是皇孙身份,曹寅夫妇怎能受他的礼?还是避了开来,说了问候王爷、福晋的话,客套了两句。
弘曙已经十七,停了上书房功课,随着父亲在礼部当差。今日淳郡王又往畅春园去了,留了儿子在城里,接长女一家归省。
曹寅要去访友,李氏这边,平郡王福晋也使人来接。李氏想要带五儿去王府那边,偏生五儿跟在初遇不肯挪步。最后,还是初瑜领着她回娘家。
扶着初瑜上了马车,曹上马,与弘曙并肩而行。
弘曙去年大婚,迎娶的是蒙古侍郎之女博尔济吉特氏,去年腊月成亲的。因是初瑜同母弟,还是王府里第一次娶媳妇,曹与初瑜专程送了好些贺礼。
弘曙见了曹,不免再次谢过。曹见他有些清瘦,面上隐隐带着疲惫之色,有些不放心,问道:“怎么?部里的差事繁重?”
弘曙笑了笑,说道:“还好,只是近些日子忙着大典的事,跟在阿玛身边跑的地方多些。”说到这里,看了看曹道:“瞧着姐夫气色倒好,却像是比去年有精神!”
“每日天黑了就睡,混日子罢了!”曹笑道,不过想起小舅子还是新婚,看着他的眼神不由有些暧昧,指了指弘曙道:“怨不得见你清减了,原来是新婚燕尔,怕是要夜夜春宵了!”
弘曙倒是没有反驳,而是回头看了眼初瑜的马车,对曹说道:“姐夫向来能干,又是家中独子,姐姐嫁了您。真是她的福气。”
这话转得却是有些快,曹想起淳郡王府嫡福晋抚养六阿哥弘景之事,思量了一回,对弘曙劝道:“若是为了六阿哥的事,你也别太纠结,到底还是需王爷拿主意。就算是养在嫡母名下。皇家玉牒上却是蒙不了人的,不必这般担心。”
弘曙皱着眉,摇摇头,说道:“姐夫,我不担心这些个。阿玛早就对我说过,让我安心。我是……我是觉得人大了,操心这儿、操心那儿的,忒没意思!”说到这里,长叹了口气,望望远处的飞鸟。甚是寂寥:“还是小时候好,整日里就想着骑马射箭,不操心别的。”
曹听了,却不晓得该如何宽慰他。不止弘曙如此,这个时代十六、七年少年,有几个还能做孩子地?更不要说弘曙是长子,还是郡王府的长子。需要往来应酬的,就更多了。
待一行人过了前门,进了东江米巷,王府门口已经有人迎了出来,是弘倬与弘昕小哥俩儿——wwwcn——
两人向来与曹亲近,见到他过来,都笑着迎了过来。
曹翻身下马,伸手摸了摸弘昕的头,又看了弘倬一眼,笑着说:“这才几个月。二弟个子又高了!”
弘倬略带不满地对曹说道:“姐夫,我都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不知为何,说话间若有如无地扫了弘曙一眼,神情有些疏离。
说话间,马车进了王府大门,到了仪门外停下。初瑜的脚踝虽然昨日下午寻大夫瞧了,也擦了不少药酒,但还是有些不方便,由喜云、喜彩两个搀扶着。
弘昕见了。瞪大眼睛,忙奔了上去,扶着初瑜的胳膊,抬起头来,对初瑜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
弘倬地脸却是立时耷拉下来。转过头来,盯着曹。眼神似刀子一般,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曹微微地皱了皱眉,心里很不舒服,不是为弘倬对自己的态度,而是发觉弘倬似乎变了许多,整个人变得锋利起来。
初瑜笑着对弘昕回道:“昨儿穿花盆底扭了脚,并无大碍,四弟别担心!”
翠儿牵着五儿,奶子抱着小天佑,也都下了马车。
弘昕像见了玩具一般,放开初瑜,先去看了看天佑,随后摸了摸五儿的小辫子,抱了起来,对初瑜道:“姐姐,奶子抱着的是外甥,这小丫头是谁?长得怪好看的!”
五儿被弘昕吓得小脸发白,向初瑜挥着小手,唤道:“嫂……妈妈……”
这些日子,初瑜怕五儿在婆婆面前叫漏嘴,整日里翻来覆去教她改口。虽然近日来已经很少唤“妈妈”了,但是被弘昕吓的,五儿又叫错了。
初瑜嗔怪地对弘昕说道:“这是五儿,姐姐的小姑子,你别吓到她。”说到这里,又笑着对五儿道:“五儿乖,这个是哥哥呢,快叫人!”
五儿虽是没哭,但是小脸却缩成包子似的,也不看弘昕,扳着手指头,小声道:“哥哥!”
二门里是内宅,曹是不好进的,弘曙吩咐当值的婆子去禀告福晋,就说大格格回来了。
等那婆子应声刚要离去,弘倬却唤住了那婆子,对弘曙道:“额娘早就等了,我同四弟送姐姐与外甥他们进去,大哥陪姐夫在前厅说话吧!”
弘曙脸色有些僵硬,看了弟弟一眼,终是点点头。
就是才下马车地初瑜,也察觉出弟弟们有些不对,但是现下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在弟弟的搀扶下,初瑜刚进二门,淳王福晋已经得了消息,带着人迎过来。
见初瑜腿脚有些不便利,淳王福晋唬了一跳,甚是关切地问道:“大格格这是怎么?”
初瑜微笑道:“额娘不必担心,只是昨儿不小心扭了脚,并无大碍。”
说话间,众人已经到了内院正房。
这还是小天佑第一次到外祖家,各位福晋、侧福晋、庶福晋都是外婆辈分的,自然少不得各自奉上见面礼;又看着粉雕玉琢的五儿,也是喜欢得不行。尤其是前几年折了个小格格的庶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瞧着五儿的可爱模样,稀罕得什么是地。
初瑜在炕上坐了。见生母纳喇氏身后跟着个穿着大红旗装、身量高挑的少妇,不由多看了几眼。
淳王福晋见初瑜瞧那新媳妇,笑着对初瑜道:“这是你的兄弟媳妇博尔济吉特氏,你还是头一遭见呢!”说完,对博尔济吉特氏道:“这是你大姐姐,还不快见过!”
博尔济吉特氏淡淡地看了淳王福晋一眼。应了声“是”,上前跟初瑜见礼。
初瑜笑着仔细看了,虽然博尔济吉特氏容貌并不算出挑,但是看着甚是端庄,当得起郡王府长媳妇儿的身份。她又抬头看了看纳喇氏,见生母望向儿媳妇地目光很是柔和。
博尔济吉特氏见过初瑜,又退回到婆婆身边,很是规矩的模样。初瑜心下稍安,因听说这个弟媳妇儿是太后那边的亲戚,还担心是个性子傲慢的蒙古格格。如今看来倒是不错。
说话间,已经有人去接了几位格格来见姐姐与外甥。
与初瑜同母的二格格,嫡福晋所出的五格格,还有庶福晋李佳氏所出地七格格。姊妹三个,走到初瑜面前,与姐姐见过。
二格格十五,五格格十三。都是亭亭玉立,少女的模样;只有七格格,是康熙初瑜出嫁前一个月落地的,只比五儿大几个月。七格格看着初瑜身边坐着的五儿,很是好奇,想要过去说话又不敢,还是有奶子领着,回到旁边的生母身边。
初瑜见随着随着几个小格格同来的,还有两个容貌娇好的少女,一个穿着雪青色旗装。一个穿着浅粉色,穿着打扮有些素,容貌有几分相似,像是姊妹两个,自己却不认识。
这姊妹两个进了屋子,却没有上前,而是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站了,带着笑意看着众人。
淳王福晋向那两个少女招了招手,说道:“巧芙,巧蓉。你们还站在哪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见见你们的大表姐!”
“表妹?”初瑜想起嫡母有个庶妹,随着丈夫的外省做官,记得去年家书中提过,道是这位姨母家地两个女儿都进京选秀。看两人身上并不华丽,身边跟着的丫鬟婆子也不多。看来是落选的。
淳王福晋笑着对初瑜道:“她们是你五姨母的女儿。个子高的是你大表妹巧芙,身量小些地是你二表妹巧蓉。早年她们离京时。还到过咱们府,当时你还带她们小姐俩顽过。”
听淳王福晋这般说,初遇也想起来些,总有十来年了。
“大表姐!”巧芙、巧蓉姊妹两个已经婷婷拜下。
初遇却不好坐着受礼,打炕上起来,与两位表妹见过。
巧芙十五、六岁,身子丰腴,看着很是温柔文静;巧蓉只有十三、四,很是爱笑。看着初遇耳朵上地耳坠子,她歪着头,笑嘻嘻地说哦道:“大表姐,这个真好看,妹妹还没见过这个颜色地珠子!”
她这一说话,大家都往初瑜耳边看去,可不是,耳坠子上是玫瑰红色地珠子,小拇指盖大小。是正圆珠子,又是这个颜色,确实少见。
见这位表妹一脸羡慕的模样,初遇摸了摸耳边,有些不好意思,换做其他的,说送也就送了,这些却是额驸给的珠子。
都是自家珠场出的珠子,像这种颜色稀奇的、成色较好的,曹都叫人留了,叫初瑜自己个儿配首饰。虽然李氏那边也用珠子,但是年纪在那里,用的都是白色的正圆珠子,彩色地并没留。
因此,初遇道:“这个是你姐夫给的,却不好送二表妹了!”说着,打手上褪下一串珊瑚手珠,拉了巧蓉的手,搁在她手上,笑着说:“若是表妹不嫌弃,这串珠子送表妹把玩。”
巧蓉不禁红了脸,瞧了瞧淳王福晋,喃喃道:“大表姐,妹妹不是管你要东西!”
初遇帮她将珠子套在手上,笑着说:“就是表妹不要,这见面礼表姐亦是应给的。”说着,又褪下一串沉香手串,送给巧芙做见面礼。
巧芙见淳王福晋点头,便上前接过,随后又俯身谢了。
巧芙与巧蓉姊妹两个,往二格格与五格格身边站了。按理说,几个女孩儿年龄相仿,应该投缘才是。但是不知为何,二格格与五格格却似对这两位表亲有嫌隙似的,不经意往边上退了一步,与姊妹两个距离远些。
巧蓉咬着嘴唇,带着不忿地看着两位格格;巧芙却满脸通红,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
纵然是后知后觉,初遇也察觉出不对来,环视了屋中众人,除了淳王福晋面色如昔,看不出什么外。其他人面上,望向巧芙、巧蓉姊妹两个,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有面生同情的,各不相同。
侧福晋纳喇氏,看不出是喜欢还是厌恶这姊妹两个,面色略带犹疑;博尔济吉特氏则是挑着嘴角冷笑,身上说不出的凄然之意。
看着屋子里众人百态,初瑜不知该作何想,不过一年半未回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wwwcn——
淳王福晋从奶子怀里接过小天佑,摸了摸天佑的小脸,见他胖乎乎的也不怕生,脸上流露出几分慈爱之色。
除了阿玛,初瑜其他人都见了,独不见六阿哥弘景与侧福晋巴尔达氏这母子两人。
巴尔达氏在诸位福晋中最年轻,入王府最晚,但是六阿哥出生后,淳王福晋报了内务府,将她由庶福晋抬为侧福晋。因此,她在郡王府女眷中的地位,仅次于淳王福晋与纳喇氏。
初瑜笑着问道:“侧福晋与六阿哥呢,怎么不见?”
淳王福晋笑了笑,回道:“她们娘两个有些不舒坦,我叫她们养着呢,等你下回来了,再见也不迟。”
初瑜本是打算过去探望的,但是因淳王福晋将话头堵死,她也只能陪着笑笑作罢。
又说了几句家常,淳王福晋脸色露出些疲色来。初瑜有话想同生母纳喇氏说,便寻了个由头,往纳喇氏的院子来了。
到了纳喇氏院子,大家进了上房。
因没有外人在,初瑜与弟媳妇博尔济吉特氏又重新见过,并且让喜云拿出表礼:赤金累丝长簪成对、榴开百子镶嵌珠石翠花成对、翡翠元镯成对、碧瑶各式佩四件。
博尔济吉特氏见礼物甚是贵重,迟疑了下,道:“姐姐的礼太重了,年前已经收了一次,这……”
纳喇氏笑着说:“即是给你,你就收着!不用跟她客气,你大姐的婆家比咱们王府富裕,你姐夫又是独子,日子过的很滋润呢!”
博尔济吉特氏听了。说不上是羡慕,还是惆怅,挤出几分笑来,向初瑜道谢。
初瑜见她脸色没有新嫁娘的欢喜,有些奇怪,就听纳喇氏对博尔济吉特氏道:“要等王爷打城外回来方能开席。你先去厨房瞅瞅,前两日宫里穿出来制法的那两道点心可得了。若是得了,送一份过来给你大姐垫巴垫
“是,额娘!”博尔济吉特氏应了,又同初瑜别过,带着丫鬟出去了。
纳喇氏将丫鬟婆子都打发出去,五儿与天佑也叫人抱到东屋午睡。
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她方叹了口气。
初瑜有些不放心,眉头微蹙,问道:“额娘。怎么了?可以福晋与弘景……”
纳喇氏拍了拍胸口,使劲地吁了口气,看着女儿,咬牙切齿道:“初瑜,怎么办?额娘快疯了,额娘真怕自己个儿哪天忍不住,冲过去往她脸上抓两把!”
虽然纳喇氏没有提名道姓。但是初瑜却也晓得她说的是淳王福晋。虽然生母与嫡母之间向来有些较劲,但是初瑜却是第一次见到纳喇氏这般愤恨的模样。
初瑜拉出纳喇氏的手,明显地感觉到她地颤栗,心下不由有些慌:“额娘……福晋又在人前寻您的不是了?“
纳喇氏的眼圈已经红了,摇了摇头,道:“若是寻额娘的不是,额娘忍下就是。她是嫡福晋,额娘是侧室,名分在这里摆着,受点白眼有什么?可是。她若是要算计你的弟弟,额娘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
初瑜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很是酸涩,一边是待她如亲生骨肉的嫡母,一边是血脉相连地生母,她该如何?
纳喇氏瞧着女儿的神情,摇摇头道:“额娘晓得你心里为难,本不想当你说,可是额娘实在憋闷的不行,只觉得喘不上气来——wwwcn——”
初瑜见纳喇氏虽是涂了粉。但是仍难掩饰她眼角的皱纹,心里很是难受,说道:“额娘真是的,有什么是不可当女儿说的?遇到什么难处,正应同女儿商议才是。”
纳喇氏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哭着说道:“弘倬这个孽障。猪油蒙心了,被人撺掇着。将哥哥当成仇人一般,正月里还挥了拳头!”
“啊!”初瑜惊讶不已,方才在二门外觉得弟弟们有些古怪,还当是兄弟口角,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到底是为了何事,弘倬向来最敬着弘曙……”说到这里,想起巧芙姐妹两个,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去年十月就选秀完了的,金家姐妹两个的家世虽然差些,但是从容貌上来说,也算是凑合,全都落选就有些反常。再说这已经过去半年了,两人大姑娘,有父有母的,没有一直寄住亲戚家地道理。
她思量了一回,问道:“额娘,弘曙、弘倬他们两个,总不会是为金家两个表妹有了嫌隙吧?”
纳喇氏用帕子拭了泪,冷笑道:“谁说不是?明明是两个知礼的阿哥,怎么会为了两个黄毛丫头坏了手足情,还不是有人在其中兴风作浪。”
“弘曙的世子位,阿玛可是放出话来了?”初瑜轻声问道。
纳喇氏点点头,回道:“去年六阿哥过周岁生日,因弘昕见喜,拖到八月间才办。她又要大肆张罗,被你阿玛拦下,向她说不能越过弘曙去,弘曙要请封郡王长子的,让按照弘倬、弘昕的例办。她就病了一场,过后虽说还带六阿哥,但是却不再拦着巴尔达氏瞧孩子。而后,便想要插手弘曙的亲事。待金家这两个巧儿上京,她就想要将大的给弘曙。王爷嫌她们家门第低,不同意这门亲事,请太后老佛爷指了你弟媳妇过来。按你阿玛地意思,是要托关系,让金家姊妹两个留牌子,指宗室的。高的攀不上,当个国公夫人、将军夫人还算是体面。她却不愿意,宁愿撂牌子,自行聘嫁。我只当她眼界高,要是外甥女儿寻更体面的亲事,没想到她却是另有打算。”
说到这里。纳喇氏歇了口气,方继续道:“连脸面都不要了,你弟妹没进门时,隔三差五打发巧芙往弘曙屋里去。你弟妹嫁进来后,好不容易消停一个月;不想,等你弟妹回娘家住对月时。她不知使了什么手脚,让巧芙留在弘曙院子里过了一夜。而后,她自然不肯委屈外甥女,要为外甥女做主,逼着弘曙纳巧芙为侧室。弘曙有口难辩,只说是新婚,不愿让妻子难堪,一年后再纳。她生怕弘曙反悔,事情有变,等你弟妹打娘家回来。便让巧芙给你弟妹敬了茶。”
初瑜听了,很是抑郁,问道:“难道,弘曙他……”
纳喇氏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天可怜见,幸好弘曙还不糊涂,没有沾巧芙的身子。要不你当她为何只在府里闹腾!若是弘曙与巧芙真有了首尾,怕是她早就要闹将开来。虽说你阿玛属意弘曙为世子,毕竟还没有正式请封。若是弘曙新婚就闹出这样的事来,传到太后的耳朵里,哪里还有他的好?”
“她”这番筹划,怕仍是心有不甘地缘故。这些年来,有给淳郡王生儿育女的纳喇氏衬着,她这个嫡福晋,不像个妻子,更像个摆设与管家。
初瑜却不晓得该怎么劝了。想起方才说话地缘由,问道:“这些都是弘曙的事,又干弘倬什么,怎么会使得他恼了?”
听初瑜问起这个,纳喇氏道:“说起来,都是冤孽!巧芙经常往你哥哥院子去,没有入你哥哥的眼,却是让弘倬看上了。等闹出后来的事来,他只当弘曙使坏,欺负了巧芙。又不肯给巧芙名分。不只是哥哥,他连着嫂子都埋怨上了,当着面说你弟妹是妒妇!”
初瑜越听越恼,想不通素来老实懂事地弘倬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额娘,阿玛怎么能容他这般?不管如何。弟妹已是受了委屈。还要无端受小叔子的气,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纳喇氏道:“你阿玛那个脾气。谁敢告诉他?还是有次让你阿玛瞧见他顶撞弘曙,才晓得兄弟嫌隙之事。你阿玛火大,罚弘曙跪了三日,打了弘倬二十鞭子,又吩咐她将金家姊妹送走。她哪里肯依?闹了几遭,终是将她们姊妹两个留下了。这往后,弘倬对哥哥就疏离得不行!”听了这番讲述,初瑜沉默了半晌,对纳喇氏说道:“这样看来,不过是误会罢了,同胞兄弟,有什么解不开的冤仇?他们同额驸向来亲近,让额驸做个和事佬,来给他们说开了就好了。额娘不必太过忧心。”
纳喇氏看着初瑜,有些愧疚,说道:“都是额娘的不是,再忍忍就是,何苦同你吐苦水,倒累得你跟着操心。”
“我是额娘的女儿,额娘说这些见外地作甚!”初瑜嗔怪着,神色却露出些许迟疑来。
知女莫若母,见女儿这般神情,纳喇氏问道:“这是咋了,初瑜也有心事不成?有什么,别憋着,跟额娘好好唠唠。有什么难处,还有你阿玛与额娘我在。”
初瑜看着窗台上摆着的盆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额娘,女儿不晓得自己个儿怎么了,甚是怕得慌!委实是心下不安!”
纳喇氏见她脸色发白,不禁有些心疼,使劲揉了揉她的手,问道:“这是道远累着了,可是梦魇了?”
初瑜没有回答纳喇氏的话,而是说道:“额娘,女儿想放几个大丫头出府,除了配小子,直接放归父母家好么?”
纳喇氏听得有些糊涂,说道:“若是做事仔细,侍候主子忠心,恩赏其出府归家,也没什么。只是你们府里,还有外头地人当差不成?曹家也算是几辈子体面,怎么家生子儿使唤不过来,要打外头进人?”
“是喜雨、喜雪,还有珠儿、翠儿几个!”初瑜地神色有些落落寡欢,言道:“她们几个都是容貌好地,配小子怕糟蹋了她们,到时女儿心里也难安。便想着,放归父母家,由亲爹亲娘做主聘嫁,总是妥当些。”
“喜雨!”纳喇氏听到这个名字,神情有些异样,对初瑜道:“怎么?这都将近三年了。额驸还没有纳她?”
初瑜微微皱眉,说道:“额娘,难道我们夫妻过不得,非要巴巴地拉个别人搅和进来?”
纳喇氏自知失言,道:“额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额驸只有兄弟一个。就是为了繁衍子孙计,想来也是要纳妾的,到时候外头抬来个淘气地,还不如陪嫁过去的便宜!”
初瑜只是不语,心里却纠结得不行。难道自己是自欺欺人,一双两好,真是求不得么?
纳喇氏略带试探地问道:“你真是要打发喜雨出府?她爹妈都没了,只剩下叔叔,却是个不成器的。若是真放出来,怕也落不下好。”
初瑜不是心硬之人。但是实在是喜雨地身份尴尬,容貌又越来越好,这样的一个人放在院子里,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总之,就是不对味儿罢了。
纳喇氏迟疑了一下,很是肯求地对初瑜道:“初瑜,答应额娘。就算要放喜雨出来,也给她安置个好去处。喜雨地娘亲是额娘的陪房,早年也是尽心侍候过额娘的。若是喜雨这丫头有什么闪失,额娘怕是要愧疚死了。”
且不说初瑜陪着生母纳喇氏说话,曹与弘曙却是去了校场。
只有拿起弓箭,对着靶子的那刻,弘曙方露出些朝气,“嗖嗖嗖”地射出三箭,两支中靶心,一支下沉半寸。
曹却是有些手生了。虽然同样射出三箭,但是却只有一支中靶心,另外两支都离靶心有一寸远。
弘曙看着靶子,有些意外,转过头上下地打量了曹,很是不解地问道:“姐夫这两年没练习骑射?怎么同前年比起里差这许多?”
曹握了握手腕,自嘲道:“这两年歇的,你姐夫我老了!”
不知何时,弘倬与弘昕两兄弟已经在边上站了。见曹这个成绩,兄弟两个有些看不过眼。都拿弓箭射了几支。虽然不能说比曹精湛,但是也都是有模有样的。
弘倬放了弓箭,脸色有些自得,瞥了眼曹道:“姐夫,两年没见。姐夫虽说是名气大了。这手上地功夫却是潮了!”话中,隐隐带着鄙夷。
曹察觉出他有些不善。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二小舅子。不过,弘倬只是个十四的半大孩子,他也不好多计较,便笑笑与弘昕说话。无非是骑射师傅是哪个,每日射多少支箭,
弘昕叽叽喳喳地答了,还一本正经地特意“指正”了姐夫方才箭沉地缘故,颇有些骑射大家的风范。
曹面上虽笑着,心却沉了下去。弘昕脸上那些因天花留下的小坑,使得他省得了一件事,那就是父亲昨日在书房问那番话的缘由。
能关系到千人、万人、十万人性命的是什么?有什么能牵连到曹家上下几百口的生死?答案显而易见,就是他请父亲研究的那份“牛痘”方子。
已经是三月中旬,又是正午时分,曹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看着几个小舅子说话,但是他的思绪却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只觉得这个世界甚是遥远,自己如同梦中游一般。
等曹省过神来,弘曙与弘倬两个兄弟正斗鸡眼似地,不知不觉面上都带了阴沉。
曹有些恼,虽然不晓得他们兄弟因何起了摩擦,但是这种不兄不弟的样子却都不像话。
曹正琢磨着询问询问缘故,有小厮来报,道是王爷回府了,请额驸书房说话。
今日,在畅春园有小朝会,除了身上带着差事地皇子阿哥外,大学士与六部九卿都在列。
康熙有旨意下,因直隶各省年老官员来京祝万寿者甚多。这些人中,除本身犯罪官员外,或有因公挂误降级、革职的,俱酌量复还原品,于十八日随班行礼。
除此之外,却是还有个大大的好消息,谕旨里除了优待老臣外,还提到,近日要大赦天下了。
因不晓得详情,曹也不好与岳父说什么,但是在回府的路上,他还是向弘曙问了弘倬性子变化的缘故——wwwcn——
弘曙迟疑了一下,问道:“姐夫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十四叔?”
“十四爷?”曹有些不解,随后想起十四阿哥尚未分府,住在宫中,与上书房的小阿哥们向来亲厚,有些明白过味儿来:“是十四爷说了?”
弘曙点点头,回道:“听着十四叔的话,像是对姐夫成见颇深,我只当是前年姐夫围了十叔府,得罪了那几个叔叔的缘故。去年开始,我在部里当差,不往上书房去了,与两个弟弟不像过去朝夕不离的。只是听说,他们两个跟着三伯家的几个阿哥,常往十四叔院子里耍。不知什么时候起,二弟便说些姐夫的不是,我反驳了几句,他便说我是被姐夫糊弄住了。后来,家里也有些事,他连带着对我这个哥哥也不待见了!”说到最后,很是抑郁。
弘倬十四岁,正是叛逆期。曹听说他同十四阿哥亲近,心下有些担忧,但是又有些恼。这个臭孩子,以往白对他好了,难道别人几句话,就撺掇着没了立场?
这样下去可不行,淳郡王府这边之所以能过清净日子,就是因淳郡王并没有其他的心思,与那些参合夺嫡的兄弟都避而远之的缘故。曹思量了一下,对弘曙道:“过两日寻个空,咱们同弘倬好好说道说道。不管是有误会,还是真地心存不满。总不能老这样下去。”
弘曙沉默了半晌,有些低沉地问道:“姐夫,相信我的人品么?若是有人跟你说,我如何如何,做了坏事云云,你信不信?”
曹侧过头,看了看弘曙,笑着说道:“我信不信,不是还要看你么?你姐夫我是懒人。不耐烦自己费心思。我会去问你,到底如何如何,是否做了坏事?不管是你说是,还是说不是,我都信的,因为晓得你不会对我扯谎。”
弘曙神情怔住,许久说不出话来,最后脸色多了丝苦笑:“像姐夫这样的人,又有几个?有些个人。是不信自己地耳朵的。”
曹见他有些落寞,不禁皱眉,道:“你是小孩子么?还整日里纠结这些个!堂堂男儿,顶天立地,难道是为了别人的脸色活着?信不信你又如何?重要的看你到底在意什么,就是二弟这样,若是你还在意手足情深。就寻他说清楚、说明白。若是他听不明白,你就想个法子让他明白。你们同胞咒手足,这世上谁还能亲过你们去?若是二弟糊涂,能劝就劝,实在劝不得,揍也要把他揍醒了!即是兄长,行事就干脆些!难道还要小的自己个儿想明白,自己在这边委屈来、委屈去的,腻歪不腻歪?”
弘曙自幼听到的都是“兄友弟恭”这些,哪里听过这样的话?他瞧了瞧略显文弱的曹——wwwcn——有些踌躇地问道:“姐夫,素日也是这般对兄弟?”
一句话,问得曹无语了。不管是曹颂,还是曹硕、曹项他们几个小地,都算是曹看着长大的。从血缘与名分上,他们是曹的兄弟不假;但是打心里,他还是将他们当成晚辈子侄待的。
现下想想,若是曹颂哪里真犯浑,他也没什么不能动手的。
想到这里,他瞥了弘曙一眼。道:“曹颂在我面前敢这般无礼?你做哥哥的还是有不对的地方,性子太绵了。温和待人是好,但是有时候也需严厉些,要不还让小的反了天去?岳父终有老的那日,往后还不是你们兄弟彼此扶持!”
弘曙晓得姐夫这些都是好话。并不气他地指责。反而生出几许感激来,说道:“姐夫若是我的哥哥就好了!”
曹听了这孩子气的话。看着弘曙的憔悴,有些心疼。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孩子,王府长子的压力也使他难熬。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曹府这边的胡同,正好见有人打曹府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御前一等侍卫纳兰富森。他穿着常服,骑着马,只有个长随骑马相从。见到曹回来,纳兰富森地脸上添了些许笑意。
因在御前当差,纳兰富森也见过弘曙这位淳郡王府的大阿哥,当即翻身下马,冲弘曙打了个千:“大阿哥吉祥!”
弘曙勒住马缰,点头回礼。
曹翻身下马,笑着问道:“富森大哥这是刚打小弟家出来?昨日实不方便说话,原还想等富森大哥休沐时一道吃酒来着。”
纳兰富森道:“我这刚打园子里回来,因孚若回来了,新成又要开始御前当差,便想着同你们表兄弟两个聚上一聚,给你接风连带着给新成道贺都有了!”
听提到李鼎,曹心里有些不自在,但是也晓得因两家的关系,彼此也避无可避的。说实在话,他倒是想要寻李鼎,问问其到底意欲何为。毕竟在京城这边的人家看来,曹、李两家是至亲,密不可分。
这样想着,曹便应了,问纳兰富森在哪里吃酒。纳兰富森笑道:“近日往京中的官宦多,咱们常去的那几家不知还能不能订到席面。不管在哪儿,孚若将明儿下午的功夫空出来,到时我打发小子来请你。”
曹点头道好,请纳兰富森掉头进府喝茶。纳兰富森看了看前面的马车,对曹摆了摆手:“就是为了寻你说这个,既见到你了,便好了,还要往李家走一遭。”说完,与曹、弘曙作别。
听纳兰富森这般说,曹便不留他,拱拱手,目送他骑马离去。才又上了马。
弘曙见纳兰富森与曹往来这般亲近,有些不解,问道:“姐夫,不是说您在御前没当差几个月,便给十六叔做伴读了么?怎么与纳兰侍卫这般交好?”说到这里,压低了音量,道:“外头都说揆叙是八叔的人,纳兰侍卫是他地亲侄子,姐夫怎么不避讳?”
曹却是头一遭听弘曙提什么“避讳”不“避讳”的话。有些措手不及,望向弘曙,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弘曙见曹地神情,略带一丝得意道:“姐夫以往教导的,说来说去,不过是叫我们兄弟几个明哲保身,不要与那些个夺嫡的叔叔们扯上关系罢了。”
难得他心情好些,曹也不忍泼他冷水,点点头应道:“确实如此。你能想到这些,看来这一年的差事没白忙!”
弘曙有些不服气,看着曹道:“说到底姐夫也比我大不了几岁,整日里装着小老头一般,小心姐姐嫌弃你!”
见他提到初瑜,曹的心里立时暖暖的,回头看了一眼妻子的马车。转过头来,带着笑意道:“这你可说错了,不管我是装老头,还是真的变成老头,你姐姐都不会嫌疑我!”
弘曙见他毫不掩饰地笑意,跟着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曹府,弘曙没有进府,目送初瑜进去后,要直接带人回王府。临行前。他有些不放心,将曹叫到一边,有些忐忑地问曹道:“姐夫,要是弘倬还手怎么办?”
曹见他眼中隐隐流露中雀跃之色,看来也是被弟弟气得,憋火很久。略作思索后,他回道:“你比他大三岁了,若是连个半大孩子都打不过,那你找块豆腐撞死得了。动手是能动手,不过你可得记住几点。”
“嗯。姐夫说,我听着!”弘曙忙不迭地点头,满脸讨教的模样。
曹伸着手指头,给他数着禁忌:“毕竟是兄弟之间的私事,不可闹开了。要寻没人的地方。过后谁也说不出什么来。省得沸沸扬扬地,倒像是唱大戏。让人白白地瞧了热闹,传出来还不好听。”
弘曙点头应了,继续看着曹。
“要记住,不能往脸上打,要挑肉厚实地地方,使这小子疼,还不能显得手黑。就算过后弘倬实在不老实,想要去告状,你也不能给他留下戏肉。”曹嘴里说着,心里却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邪恶了,这十几岁的孩子咋能说打就打?
不过,他转而一想,弘曙与弘倬这两个孩子,性子都有些内敛,放不开。兄弟两个从形影不离,到今日这般疏离,想来也是苟同少地缘故。
男孩子皮糙肉厚,打上一架,心里痛快了,有什么说不得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就浮出笑意,接着说道:“也不能干打架,你做哥哥地,心里到底想啥,也都同弟弟说说。要是那小子心里不服,就打他到心服为止。”
弘曙捏了捏拳头,眼睛亮亮的,很是留恋地说道:“这说起来,我同二弟七、八年没打架了,小时候,背着阿玛额娘,我们也没少动手。”
曹拍了拍弘曙的肩膀,笑着说:“别的我也不磨叽了,到底他还小,打完了,别忘了好好哄哄。有什么他喜欢的,就买给他,到底是哥哥么!若是钱不够使,就跟姐夫说。”
虽然他自认为说得很真诚,但是弘曙的神色却有些古怪,待骑上马,要走前,他没头没脑地对曹说了一句:“姐夫,往后我可不得罪你!”
曹正想着这句话打哪儿来,弘曙已经催马前行,还不忘回头,笑着对曹喊道:“姐夫,我算明白了,往后我就跟姐夫学,准保不吃亏!”
看着小舅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曹站在大门前,摸了摸下巴,这个算不算是“近朱者赤”?
不管如何,对几个小舅子地担心总算是少些。曹转身回府时,颇有成就感,问过管家,父亲、父亲已经回府。
曹到书房时,曹寅正背着门,背着手站着,不知望着窗外的什么出神。
已是夕阳时分,屋子里有些昏暗,曹寅站在那里,笔直而枯瘦的身影,不知为何让人平添沧桑之感。
曹的脚步止住,许久没有说出话来。看着已经苍老的父亲,他不由的挺了挺胸脯,往后不能再懒散下去,不能在躲在父亲的羽翼下混日子。
好半晌,就听曹寅叹了口气,转过头来。见曹站在门口,他微微一怔,随后道:“你打王府回来?七爷那边可还好?”
“岳父那边都好,只是万寿节先要忙一阵子,用了饭便又往礼部去了。岳父让儿子给父亲带好,说是忙完万寿节,请父亲母亲吃酒!”曹进了书房,回道。
曹寅摸了摸胡子,道:“甲子圣寿,本朝也无先例可循,想来也是忙活得紧!”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曹的眼睛,正色问曹道:“昨日为父问你的,你可想明白了?”
曹只觉得自己的头有千万斤重,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儿子想明白了,……儿子……胸无大志……不求闻达于天下,亦无能担当济世救民之责,惟愿承欢父母亲膝下,保家人安康……”
三月十三上午,曹随着父亲,去兆佳府拜会了姻亲前兵部尚书玛尔汉——wwwcn——
玛尔汉已经是八旬老人,看着仍是精神矍铄,因耳背的缘故,说话嗓门倒是比先前更大,生怕对方听不到。
他是顺治朝举人,出仕五十余年,前几年才以老病乞休。虽然做了大半辈子文官,但是他最为骄傲的还是早年平三番时,曾署骁骑参领,随着从扬威将军阿密达,自江宁移师讨伐叛应吴三桂的陕西提督王辅臣。
当时,在江宁为他们筹备后勤军饷的就是曹的祖父曹玺。
“王辅臣盘踞西凉,叛应吴三桂,整个西北都乱了。我们用了几个月的功夫,万里行军到了陕西,除了大将军阿密达外,副都统是谁来着……”玛尔汉坐在炕上,说到这里,有些糊涂了,按了按放下手中的烟锅,看着坐在下首的曹寅问道。
这些陈年旧事,又是过去四五十年,曹寅哪里会晓得?正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听上前给玛尔汉点烟的丰德低声道:“爷爷,是鄂克济哈与穆舒珲!”
丰德是玛尔汉的长孙,早年与曹颂做过同窗,比曹大两岁。他父亲去部里当差去了,他与弟弟丰彻两个在部里任笔贴式,今日他正好休沐,便在家中照看祖父。
玛尔汉没听清楚,探过耳朵,问道:“谁?奇哈苏浑。那是谁家地小子?”
丰德给玛尔汉点了烟锅,不好意思地看了曹寅一眼,提高了音量道:“爷爷,当年你不是跟着鄂克济哈与穆舒珲两位副都统攻城么?”
玛尔汉这次听清了,吃了一口烟,眯着眼点点头,对曹寅、曹说道:“对,是跟着副都统鄂克济哈与穆舒珲两个,自泾州进兵,一路上屡破堡垒。斩首级数百,克宁州……”说到这里,便陷入一种沉思,半晌也没动,像个木像般。
丰德见祖父如此怠慢亲戚,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对曹寅道:“曹伯父,爷爷不是诚心怠慢,前几年还好。说话都便利;自打去年入冬,耳朵背了后,爷爷便经常想起早年的事。逢人便拉来讲,讲到一半,不知又想什么去了。”
曹寅摆摆手,道:“不碍事,人上了年岁。都是如此,身为长孙,你更要仔细照看祖母才是。”
丰德肃手应了,曹寅对玛尔汉道:“老大人,您好好休养,晚辈改日再来探望!”
“贪顽儿,又是那个小子捣蛋,是丰德,还是丰彻?”玛尔汉撂下脸来,一本正经地问曹寅。
少不得。又是丰德上前去对祖父连哄带劝一番,道是客人要走了。玛尔汉这才有些明白过了,点点头,对曹寅道:“要是忙,就回去,改日闲了,再来说话——wwwcn——你媳妇儿……你媳妇儿添了个闺女?满月了没有?”
曹寅看了眼曹,回道:“老大人,晚辈媳妇添了个男孙,已经半岁了。等大些带过来给您磕头!”
“男孙?小子?”玛尔汉摇摇头,道:“不对,不对啊,明明是个闺女。当初我在户部做郎中,刚好有个同年在内务府。听说还专程定制了不少物什送去。都是万岁爷亲自吩咐的……这个礼可不能少了,明儿我就吩咐人备一份……”
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听得曹寅父子疑惑不解。
丰德见祖父越说越没谱,忙对曹道:“孚若,这实在对不住,明明早就告诉爷爷的,你添了个小子,真不知他老人家咋记的。”
哎,看来,玛尔汉虽然看着有些硬朗,但是委实有些糊涂了。曹寅与曹起身,与老人家作别。
玛尔汉瞧着曹寅道:“这事真稀奇,想来,万岁爷真没拿东亭当外人……”
曹寅心下一动,问道:“老大人,哪里稀奇,要不您同晚辈好好说说?”
玛尔汉微微一愣,随和阖上眼,喃喃道:“说不得,这事说不得……”
少一时,众人便听到鼾声起,老人家坐着睡着了。
丰德先同曹寅父子告了罪,随后上前去,轻轻从祖父手中抽了烟袋,取了个枕头,扶着祖父躺下。
等安置好玛尔汉,丰德才送曹寅父子出来,很是歉意地对他们说:“祖父看着精神还好,整日里大多半在睡觉。”
曹寅也是将六十的人,想起康熙朝早年的大臣,没有几个有好下场,能像玛尔汉这样完名引退的,更是少之又少,不免生出唏嘘之感。
曹则是觉得丰德颇有脱胎换骨的感觉,与先前那个领着弟弟、表弟们四处胡混的浪荡公子儿截然不同。到底是大了地缘故,稳重多了,褪去了少年张狂。
丰德见曹看他,想起曹颂来,问道:“孚若,姑姑与小二几月上京?若是凉快些还好,若是赶上夏天,路上可遭罪。”
曹想起之前母亲李氏说过的,回道:“若是早些,五六月份,迟些则七八月份,入秋前后怎么也到京了!”
丰德笑道:“那感情好,年前小二太聪明了,就见了一面,这往后就好了。姑姑带着表弟表妹们进京,两下往来也便宜。倒是孚若你,跑那山沟里做什么,趁早回京吧!”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低声道:“若是真如外人所说的,有什么发财的门路,切记别忘了拉扯兄弟一把。”说着,还挤了挤眼睛。
这下子,却把长子长孙的沉重劲儿都驱散了,又恢复到顽童的模样。
曹见他一提银子。眼睛里都冒光,甚是好笑,拍了拍他地肩膀,道:“省得了,省得了,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先来寻你就是。”
说话间,出了大门口,曹元已经带人将曹寅的马车停在这边。曹将父亲扶了上马,自己骑着随行。别了丰德,返回曹府。
想到已经老糊涂的玛尔汉,曹忆起早年曹颂在京时,与几个表兄弟在学堂打架时,玛尔汉教训孙子外孙地情形。这不过三四年的功夫,对于暮年老者来说,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想到这些,曹转过头看了看父亲的马车,总有一日。父亲母亲也会这般,如孩童似的,需要晚辈哄着。
此刻的曹寅,坐在马车里,心中却惊涛骇浪,总觉得方才玛尔汉的话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是自己不晓得。
玛尔汉早年确实任过户部郎中。是在康熙二十八年到康熙三十三年地事。康熙三十三年,他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再迁兵部侍郎。
而且,曹寅还记得,长女曹颜出生后,京中却有赏赐下来。
当时只当是看在孙氏老太君的情分,又是曹寅的第一个孩子,万岁爷才会看重些。现下想想,他却似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
想到最后,答案却甚是荒唐。曹寅摇了摇头,无法相信这些个猜测,怕是自己想多了。
回了曹府,曹寅往前院书房去了,曹回内宅换衣服。因下晌要同纳兰富森吃酒,无需穿着这般郑重,他便寻了身轻便的衣服还上。
见初瑜的气色还好,曹稍稍放下心来。
昨天打王府回来,她虽然在婆婆面前还是笑模样,但是回到梧桐苑却呆呆了坐了半晌。直到曹回去。她的精神才好些。
曹以为她是为弘曙、弘倬兄弟两个的嫌隙担心,劝慰道:“你别惦记,我同弘曙说了,让他寻机会同弘倬和解呢!”
初瑜以为丈夫是安慰自己个儿,有点感叹地说道:“弘曙向来最笨。弘倬又是个倔强的。他们两个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
曹拍了拍自己地胸脯,笑着说:“由我给弘曙做军师呢。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地?弘倬再倔强,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罢了。”
见丈夫这般说,初瑜也心下稍安,原本她也是想要开口同曹说这些的,请丈夫帮两个弟弟做个和事老。
虽说那些王府的事事非非不该同丈夫唠叨,但是等夜里安置后,初瑜仍是忍不住将归省的所见所闻,对曹讲了。
对于淳王福晋的作为,曹并未说什么。虽然那从情感上来说,他更偏向于侧福晋纳喇氏这边,但是对那位嫡福晋也是生出些同情之心来。
虽然这番所作所为,有算计弘曙的成分在,归根结底她是想要有所依靠。没有亲生子,关系并不亲密地庶子将成为王府的继承人,庶子之母又是她明争暗斗了一辈子的对手,怎么不生出忐忑之心?想要插手弘曙亲事,已经之后安排外甥女做弘曙侧室,也是为了将来屏障。
初瑜晓得丈夫是不喜背后论人是非的,对于嫡母与生母之间地纠葛,她也是一笔带过。尽管如此,曹仍听出她话中的迟疑,少不得又温存宽慰一番。半),纳兰富森打发人来请曹。
因下午开局晚,曹不晓得大家要吃到多暂,便吩咐初瑜累了就早些睡,不必等到他回来。
出了梧桐苑,又去兰院同母亲说过,看了看儿子天佑,曹才离府,随着纳兰家的长随往吃酒的地方去。
路上问过,曹才晓得要去的地方,是李鼎定下地馆子。
馆子离曹府不算远,在什刹海边上,是个略显僻静地四合院。外头看着不过寻常人家一般,不过是显得洁净些。
过了影壁,就是四间三明一暗的正房,东西各有三间厢房。正房左边,隐了个暗门,看来里面还别有洞天,只是不知是花园子,还是内宅。
房前植着几株芭蕉,院子还有两个尺半地鱼缸,金鳞摇曳,看着甚是悠闲自在。
虽然看着雅致些,但是并不算稀奇,但是曹心里却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屋里已经听到外头的动静,纳兰富森与李鼎两个笑着迎了出来。
“富森大哥,表哥!”曹跟两人见过,随着进了屋子。
三间没有隔断的屋子,显得很是亮堂,曹却是不免生出感触之心。因这屋子里的布局,盆栽的摆放,角落里的棋盘,看着实在是眼熟得很,同他当年的江宁弄地林下斋都有几分相似。
纳兰富森笑着说:“孚若看傻了吧,哥哥方才也是呢,这么个雅致的地方,谁会想到是馆子?”
因是李鼎寻的地方,他充当半个主人,请纳兰富森与曹坐落了,而后笑着对纳兰富森道:“纳兰兄太小看孚若了。说起来,这种私家馆子,还是孚若少年时捣鼓出来的。”
“哦?”纳兰富森却有些意外,略带佩服地对曹道:“素日只知孚若稳重,原来还晓得这些营生上的事儿,委实令人佩服。”
曹笑着摆摆手,说道:“不敢当大哥地夸奖,不过是小时候胡闹罢了,哪里是什么正经事?”
李鼎眼下待曹地态度,却比前日亲近几分,笑着对曹道:“说起来惭愧,原是不想请纳兰兄同表弟来这边的。也不瞒表弟说,这是表哥家一个管事开地馆子,开了一年多了。他早年跟着父亲去江宁,去过表弟的馆子,便照猫画虎,弄出这么个四不像来,说来却是有些不厚道。”
因曹吩咐过要寻僻静地方与兄弟“亲近”,省得留下什么事事非非,弘曙回去后,就将想到的地方都琢磨了一圈——wwwcn——无奈之下,他终于发现这地方不是那么好寻的。
若是在王府外,空旷僻静的地方虽然有不少,但是兄弟几个跟着的侍从也多;若是在王府内,要是弘倬实在不服,闹将起来,乱乱哄哄的,他这个当哥哥的,免不得要背负个欺负弟弟的坏名声。那样的话,不是适得其反?
因心中急切,又想不到合适地方,夜里躺在床上,他少不得长吁短叹一把。博尔济吉特氏坐在梳妆台前,才放下头发,听了丈夫的叹息声,上了床后,询问了丈夫缘故。
夫妻两人,成亲三个多月。博尔济吉特氏大家出身,少了些女儿家的温柔小意,弘曙又是木讷惯了的,不是花言巧语之人,因此夫妻两个原本感情只是平平,并不似其他新婚夫妇那般如胶似漆。
而后,有了巧芙的事,博尔济吉特氏面上也是挂不住。只是碍于规矩礼法,对于嫡福晋的吩咐,她这个做媳妇的,不得不遵从罢了。再说,早在嫁人前,她便晓得丈夫不会只属于自己个儿。
繁衍血脉,开枝散叶,是每位爱新觉罗子孙需承担的责任。
不过,对于性子向来有些绵的弘曙,能够架住嫡母逼迫,要一年后才纳人,这让博尔济吉特氏有些意外与感动。弘曙因愧疚,则对妻子比过去体贴,小两口倒比先前越发亲密些。
弘曙虽还没正式请封,但是外人早将他当成王府世子待。他的亲事,内务府也是按照贝勒品级的规格办的。
博尔济吉特氏未出阁前,家里请宫里嬷嬷来教授规矩,也是按照王府未来女主人的身份教的。嫁进王府后,她才发现丈夫的处境并没有早先想象的那么好。
新婚两月。就要接受其他女人的敬茶,这对任何女子来说都是羞辱。博尔济吉特心中怎能不恼?但是她也瞧出来,嫡福晋看着虽是和气,却不是鲁莽之人,断不会无缘无故地安排这出。随后,小叔子地冷嘲热讽,丈夫的满眼阴郁,婆婆脸上的愤恨不平,使得她冷静下来。
若是闹出来,谁会落下好处?既是晓得是坑。她怎么会跳?接了巧芙的茶,不过心下却生出防范之心,对与嫡福晋也忌惮起来。
见妻子发问,弘曙虽不想瞒她,但还是换了说辞,只说是因兄弟嫌隙不安,想寻个僻静地方,与弟弟喝喝酒,交交心,“亲近”一下;又不想让王府的人晓得。省得亲长们担心。
博尔济吉特氏听了丈夫的话,晓得他口中的“亲长”,就是指嫡福晋。最近,嫡福晋待弘倬很是亲厚——wwwcn——弘曙他们兄弟起嫌隙,少不得有这位嫡母从中推波助澜的缘故。
思量了一回,博尔济吉特氏笑道:“要寻僻静地方,可不是有处现成的?什刹海边的那处宅子。爷忘了?虽然有两房下人在那边看房子,但都是陪嫁过来地,与王府那边半丝儿瓜葛都没有。”
博尔济吉特说的是她陪嫁房产,在什刹海边上,一座三进带花园的宅子,原是博尔济吉特家送女儿、女婿在京中避暑用的。
弘曙忙不迭地点头,道:“却是正便宜,那边着实僻静。”
就这么着,次日弘曙跟着父亲忙了半日后,便寻由子打礼部衙门出来。去了东华门,等着弟弟们出来。
弘倬与弘昕从上书房下学出来,见哥哥笑眯眯地等在外边,颇为意外。这两月,弘倬对哥哥不如过往那样恭敬,弘曙对弟弟也是有几分埋怨的,相处起来,自然也很少有好脸色。
弘昕却没想那么多,上前问道:“大哥,您怎么来了?”
弘曙摸了摸弘昕的光脑门。问道:“小四儿,你先前不是喜欢大姐从山东带来的小玩意儿么?大姐这次上京,指定没少带,趁着还没走人情,你不再去淘换淘换?”
弘昕刚想拍手叫好。不过还是收声。面带犹豫问道:“大哥,那样是不是太厚脸皮。会惹姐姐、姐夫笑话么?”
弘曙听了,笑道:“这是什么话?他们是咱们嫡亲的姐姐、姐夫,又不是外人?姐姐、姐夫不疼咱们,还能疼谁去?再说,姐夫向来对咱们如何,你也该心里有数,犯不着为了这个那个的闲话,远了不该远的。”这后一句话,却是说给弘倬听地。
弘昕拍手道:“好,好,那咱们就去姐夫家。也不好空手上门,到前门那里给小丫头与天佑买好吃的带去。那边的褡裢火烧最好吃,他们指定也爱吃。”
这番话说得弘倬也有些意动了,却听弘曙接着说道:“只是今儿要你一个人去了,大哥与你二哥有些事要办,让白兴他们先送你去姐夫家,天黑前我们再去接你。”
白兴是王府的管事,负责带人护送弘倬与弘昕两个小阿哥上学的。
弘昕听了,看了两位哥哥,有些不乐意,嘟囔道:“大哥、二哥要去哪里顽儿,怎地不带弟弟?”
弘曙笑着拍了拍他的脑门:“就晓得顽儿,眼下人人都忙着皇玛法大寿的差事,哪里是去顽地?”
弘昕晓得父兄近日都忙这个,不疑有他,只当是大哥奉了父亲之命。想着不用自己个儿回府发闷,能去姐姐家淘换那个木雕柳编的小物什,他很是欢喜地点了点头。
弘曙有对弘倬身边的几个小厮长随摆摆手,道:“二阿哥要跟爷去跑腿,你们好生侍候四阿哥去曹家,等会爷同二阿哥往那边寻你们。”
几人都应了,跟着白兴,护送着弘昕去曹家了。
弘曙心下稍安,来之前他已先到过曹府,与姐姐说了缘故,请姐姐往王府那边送信。只说是留兄弟几个在曹府这边晚饭。
看着小弟骑马渐远,弘倬有些怀念曹家的点心吃食,但是随即想到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便转过头来,问哥哥道:“这是要往礼部去?阿玛让大哥来寻我的?”
弘曙笑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而是抬头看看天色,笑着说:“快上马吧,没多少功夫了。不好太耽搁!”
弘倬虽不晓得大哥今日为何这般高兴,但是怕耽误差事,便也不再嗦,翻身上马,跟在弘曙身后。
弘曙往日出行,身边长随侍卫也是七、八人的,今日他却只留了两个心腹在,其他的都打发走了。
骑在马上,看着前面是往什刹海去,弘倬有些稀奇地看了哥哥一眼。问道:“这是要去十叔府上?”
弘曙的笑容越发灿烂,嘴巴都合不拢,露出一口白牙道:“二弟,到了你便晓得了!”
微风习来,杨花曼舞,明明是晚春时节,弘倬却似隐隐地觉得有些冷。他看了看水面。心想,或许是靠海子的缘故?
就在兄弟两个路过的一座四合院里,酒菜上来,曹与李鼎、纳兰富森几个已经入席。
“照猫画虎”毕竟只是“照猫画虎”罢了,这边地布置虽然学着林下斋,但是吃食却不相同。不过,档次也不低了,应该是请的南边大厨子,上来的都是地道的淮扬菜。
虽然说不喝酒不热闹,但是李鼎还是叫人给曹准备了茶来替代。
酒菜齐备。李鼎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纳兰富森道:“小弟久居江南,对京中规矩不熟,往后还要劳烦纳兰兄费心指点。这里,小弟先敬哥哥一杯,先饮为敬。”说着,一仰脖,干了杯中酒。
纳兰富森摇摇头,笑道:“新成呀。新成,原是我这当哥哥的要给两位弟弟接风的,这……这话儿闹的,竟是来吃新成了!”说着,起身将酒盅里的酒也一口饮尽。而后方坐下。
曹只是笑着。看着李鼎说话,看来李家也是用了心思。想来李鼎要进京。是早就打算好的,否则也不会一年半前就使人往京城来开馆子。
李家是豪富,在江南谁家不知、哪家不晓?不说别的,听说单李家地家班,每年就要上万两的银钱开销。千里迢迢地往京中开这么个小馆子,哪里会是为了赚几个银钱?不过是充当耳目罢了。
李鼎见纳兰富森饮尽杯中酒,亲自把盏给其斟满,随后又将自己面前的酒盅也斟满,举起杯子,带着几分歉意对曹道:“表弟,今儿,表哥要同你赔罪了,还望表弟念在表哥初到京城,不晓得深浅,原谅则个!”
他这出做派,看得纳兰富森面露迷茫,略带问询之意,看向曹。
曹晓得李鼎能说出软话来,怕还是李煦的功劳,否则依照这位表兄的性子,想见这位表兄赔情可不是容易。只是曹李两家地事,何必拉来纳兰富森看热闹,倒显得他这个年纪小地不懂事。
因李鼎站着,曹不好直愣愣继续坐着,只好也跟着起身,说道:“表哥,这说得是哪里话?没得让富森大哥笑话。表哥不过是当着外人夸我几句,算不得什么。若是表哥无心之失,那表弟怨不得表哥;若是表哥成心替弟弟扬名,那弟弟自然是该重谢表哥才对,也没有让表哥赔情的道理。”说着,举起茶杯,与李鼎碰了碰,喝了一口。
虽然曹面上带着笑,但是李鼎却听说他话中之意。若是想要拿他做筏子,算计到他身上,就算彼此是亲戚,也会给予“回礼”。
李鼎神情有些僵硬,看了看杯中酒,对曹说道:“咱们两家是几辈子地交情,我与表弟又是骨血相连的至亲。虽说我痴长几岁,但是往后少不得也有依仗表弟之时,自是晓得该怎么行事,表弟尽管放心就是。”
曹见他说得恳切,也收了脸上笑容,道:“虽然相处时日少,但是打小算起,表哥与我亦是见过多次,彼此是什么秉性心中也有数。太客气地话,我也懒得说。表弟行事,向来先想南边的父母亲人,并不求闻达朝野,只望彼此平平安安,就是咱们做儿子的福气了!”
李鼎喝了杯中酒,道:“表弟是孝顺之人,这个哥哥早省得,姑姑、姑丈有子如此,也是他们二老的福气。”
纳兰富森虽一直是武职,但不是草莽武夫。见这表兄弟两个话里话外都打机锋,席间气氛沉闷,他便笑着道:“行了,行了,你们表兄弟有什么体己话,无人时再说,要不这般赞来赞去的,哥哥我都要坐不住了!”
李鼎既是与曹彼此点的差不多,便不再嗦,坐下来,与纳兰富森把盏言欢。
曹笑着听着,心里却希望这位表哥真能听到自己的话去,别为了名利不管不顾起来。
想到李家地茶园,与他们同内务府那边的关系,曹丝毫轻松不起来。自己出面怕是没用,看来还是要父亲劝劝李煦才好,千万别学着别人,惦记拥立之功,往那个倒霉的八阿哥身边凑合。
巧芙坐在车里,有些不安地看看身边的博尔济吉特氏,不晓得为何表嫂回娘家会带着她,难道是因上个月“敬茶”之事…
直到被哥哥给抱住肩膀,摔到地上,弘倬才省过味儿来——wwwcn——他顾不上肉疼,瞪大眼睛,问道:“大哥,你要做什么?”
弘曙捏了捏拳头,扫了地上一眼,这边是花园子的空地,没有铺青石板,摔几个跟头应该问题不大。
听弟弟还傻乎乎地发问,弘曙笑道:“说什么?刚不是告诉你了,咱们兄弟练练布库,松快松快!”说着,指了指弘倬身上的衣服:“去了外头衣服,省得弄脏了!”
弘倬被摔得狼狈,只觉得哥哥的笑容甚是刺眼,也耐不住火气了。他“哼”了一声,伸手去了外头衣裳,撸巴撸巴袖子,仰着下巴道:“大哥,这是要收拾我?”
弘曙点了点头,笑着说:“没错,今儿就是要收拾你,做哥哥的,总不好看你不懂规矩,整日里眼睛都没人了,要翻到天上去了!”
弘曙笑得愉悦,弘倬却险些气炸肺,怨不得自己的长随都让哥哥指使去送弟弟,这是早有预谋。他挺了挺胸脯道:“我哪里有做错的?大哥想要教训我,也要说出个三六九来,要不然小心我的拳头不懂规矩!”
弘曙见他这番倔强的模样,渐渐止住了笑,目光了多了深沉,指着弘倬,问道:“你整日里往福晋身边孝敬,在我们面前摆脸色,是不是忘记自己是谁生的?这般往额娘心上扎钉子,我该不该揍你?”
弘倬想要出言辩白,张了张嘴巴,终说不出来,扭过头去,嘟囔道:“孝敬福晋又如何?你不也是老实地在福晋面前卖乖!额娘眼中,只有你这个长子,哪里还能看见别人去……”话音未落,他身上已经挨了一脚。身子一趔巴,险些跌倒。
弘曙已经开口大骂:“混账东西,你拍拍良心,竟有脸这样说?咱们兄弟三个里,额娘为哪个操心最多?你自幼身子弱,我同弘昕都是由奶子照看,独有你养在额娘身边,七岁才断奶。弘昕小时候亲近下额娘,你都要哭闹不休,使得大家都哄着才肯好。”
或许是压抑太久的缘故。弘曙越说越恼,身子气得微微发抖。
弘倬的眼圈已经红了,狠狠地盯着哥哥,却是不吭声。
弘曙又道:“阿玛是什么品性?战战兢兢,生怕有半点差错。大伯、二伯的例子都在前面摆着,他早就告诫咱们要远着那些叔叔,你为何还往十四叔身边凑?”
弘倬却是不服,挺着脖子,喊道:“十四叔是巴图鲁,你们。你们是……”说到这里,却是说不下去。
弘曙冷笑道:“你想说阿玛同我都是狗熊是么?阿玛十七岁跟着皇玛法西征,统率镶黄旗大营,军功赫赫,十九就封了贝勒。那个勇武的巴图鲁,除了依仗着皇玛法的宠爱与德妃娘娘的势,为八叔摇旗呐喊外。可有什么建树?说人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姐夫性子温良,哪里得罪过他们?不过是因前年时疫,圈了十叔的府邸,伤了他们的脸面罢了!”
说到这里,他带了几分激愤,道:“前年之事,你也当记着。十四叔跟着随扈,自不必说。九叔、十叔两个都在京城。人人都惜命,不是躲在府里,就是琢磨着怎么出城,只有四伯在内城忙乎,实在寻不到人手,才将户部当差地姐夫调来。那种既得罪人,又是说不定何时便染病的苦差谁稀罕?姐夫是傻子么?难道不晓得十叔身份贵重,不好得罪?为何还如此,还不是为了遏制时疫,少死几个。我就奇怪了。过后十叔府里,虽说死了不少下人,但是因太医、药材都备着,十叔同家眷都平安无事——wwwcn——这本该好好谢谢姐夫才是,怎地到了他们眼里。这伤了颜面比救命之恩还大么?”
弘倬虽也晓得哥哥说得是实情。但是仍摇头不愿承认,道:“他只是装老实罢了!谁不知道他们家在江南作威作福。哄骗了皇玛法,掌盐茶私利肥己,是国之蠹虫!”
弘曙怒极反笑,道:“真是好大的帽子!看来叔叔们真是迫不及待,这话怎不敢当着皇玛法的面儿说去?国之蠹虫,国之蠹虫,九叔名下产业遍及京畿,见谁家的铺子生意好些,便要想尽法子弄到手,真是会经营?八叔贤名远播,跺跺脚,朝野应声无数,这交际的银钱又是哪里来的?当谁是傻子?这些话本不是我这个做侄子能说的,但是他们想要做什么?在你面前这般诋毁姐夫,离间骨肉亲情,他们这心眼儿使得忒不是地方了吧?”
弘倬说不过哥哥,使劲握了握拳头,道:“你就会替他说好话,姐夫亲,还是叔叔亲?”
弘曙素日寡言少语,鲜少有说这么多的时候,觉得甚是畅快,见弘倬不进盐津儿,心下也腻味了,道:“姐夫平日穿什么,吃什么,你不晓得?京里偌大一个伯爵府,若是没有大姐陪嫁过去的那些人,上下还不满百人。这样安分过日子,凭甚么还要无端端地受人诋毁?”
弘倬被哥哥一口气训了这些,丝毫没有回嘴地余地,心头一阵烦躁,憋得满脸通红,道:“说来,还都是你占理,那巧芙呢,又怎么说?明明晓得我喜欢她,还这般不明不白的;既是欺负她,又不肯给她名分,算什么男人!”说到最后,却是真怒了。
怒得岂止他一个,弘曙也有些克制不住,瞪着眼睛道:“好呀,这十几年的兄弟情分,竟还比不得一个女子?我算是白疼你了,你这个分不清好歹的白眼狼!好话赖话,我也不耐烦同你说了,你就混蛋下去吧!”说着,转身要走。
“你说谁是白眼狼?”弘倬上前一步,拦在弘曙面前:“你给我说清楚?”
“自是说的你!”弘曙气极,满脸寒霜,眼中满是失望。他将曹吩咐的别往脸上打的那条给忘到脑后,挥手给了弘倬一巴掌。同方才嬉笑着摔的那跟头,后来给的那脚不同,这一巴掌是实打实的。震得弘曙地手发麻。
弘倬被打得耳鸣眼热,早已顾不得兄友弟恭这一套,嘴里吼的“杂操地”,人已经冲弘曙扑过来。
兄弟两个,立时扭成一团,拼命地殴打。一时间只见拳头横飞,弘倬虽是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一拳狠狠地打在弘曙腮上。
弘曙只觉得嘴里腥咸,身上不由添了几分凶性。抓住弘倬的辫子,伸出脚去,给他拌了个跟头。
弘倬想要翻身,却被弘曙用膝盖使劲压住。一通拳脚下来,弘倬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直觉得自己个脑门发麻,最后实在忍不住,带着哭腔道:“大哥……”
这声“大哥”,使得弘曙清醒过来。见弟弟鼻青脸肿、满脸委屈地躺在地上,他心里也有几分心疼。但还是板着脸道:“你服不服气?”
弘倬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哪里肯服?结果,刚说出个“不”来,弘曙的拳头又到了。
他又气又恨,但又打不过哥哥,忍不住嚎啕一声。大哭起来。
虽然他虚岁十四,但是因是十月的生日,现下还不到十三周岁,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
弘曙见弟弟哭得委屈,有些后悔自己个儿出手重了,翻身坐到他跟前,道:“你也不小了,好好想想,我说得那句错了?”
弘倬却是不理,仍是哭。弘曙道:“别哭了。听哥哥一句劝,离十四叔远些,左右在上书房只剩下大半年的功夫,明年咱们兄弟一起,跟在阿玛身边做帮手。”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咱们是同胞手足,哥哥还能害你不成?福晋为何要抚养弘景,这个你不晓得?我同你嫂子刚成亲,哪里会生其他地心思?她想要塞外甥女过来。无非是瞧着你嫂子同额娘亲近些,心里不舒坦罢了。”
弘倬哭了一鼻子,自己个儿觉得不好意思,慢慢收声。
弘曙道:“可是打疼你了?那哥哥向你赔不是,你不是喜欢海冬青么。哥哥那只送你如何?”
他所说的海冬青。是前几年一个进京的蒙古番王送给淳郡王的。淳郡王因腿脚不便,不喜游猎。就给了弘曙。弘倬闻言,眼睛一亮,抽咽着说道:“大哥没扯谎,真舍得送我?”
弘曙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弟弟重要,还是一个玩意儿重要?”
弘倬用袖子擦了擦泪,却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弘曙心下松了口气,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伸手将刚才搁在一边地衣服取了穿上。这时,就见守在园子外的长随来报,道是夫人到了。
弘曙见弘倬还不起来,笑道:“快别坐着了,你嫂子还等着咱们呢!”
弘倬摸了摸脸上的痛处,嘟囔道:“大哥,怎么还把嫂子扯进来?多寒碜人!”
弘曙瞥了他一眼,道:“寒碜寒碜你怎么了?你嫂子同大姐一样,在娘家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到咱们府才多咱功夫,受了这些个委屈,连小叔子也要使脸色。哼,说到底,还是我纵的你!你转过来想想,要是曹颂敢对大姐这般,姐夫地拳头是不是早上去了!”
说话间,兄弟两个将外头的衣服穿好,出园子往后院来。
博尔济吉特氏坐在炕边,看着坐在下首椅子上的巧芙,摸了摸自己的指甲套,没有说话。
巧芙很是不安,这边宅子僻静,并不是侍郎府邸,终是忍不住,低声道:“表嫂,这是哪
博尔济吉特氏轻轻一笑,道:“这是我娘家陪嫁的宅子,表妹不必拘谨,要自在些方好!”
虽说刚嫁进王府时,博尔济吉特氏对这两位表妹还算客气;但是自打娘家住“对月”回来,被逼着接了巧芙地茶后,她便懒得再应付她们,脸色也难看起来。
像今日这般露出笑模样,却是少有的了,巧芙颇觉受宠若惊。
巧芙正不晓得该说什么话,就听博尔济吉特氏轻轻道:“大爷与二爷,表妹喜欢哪个?”
这话问得直白。巧芙只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要跳出来。
就听院子里脚步声起,弘曙与弘倬兄弟两个来了。
弘倬进门,刚要给嫂子见礼,就见一边椅子上,低头坐着的,正是自己喜欢的巧芙,不由得看呆了。
弘曙没有理他,大踏步地进了屋子,坐到妻子身边。夫妻两个,相对一笑。只觉得这些日子地抑郁心情一扫而光。
巧芙被弘倬盯得满脸通红,却也不好大剌剌的坐着。她从座位上起身,低头给弘曙见礼:“表哥安!”
弘曙摆摆手,笑道:“坐吧,别站着了!”说着,对弘倬道:“傻小子,一会儿有你看地!现下,我有话说,你先坐下听了!”
弘倬虽不知哥哥要说什么,但还是听命进来坐下。眼睛却是止不住地往巧芙那边扫。弘曙见了,看了眼妻子,看来妻子说得对,解铃还需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
博尔济吉特氏见丈夫这般看自己,脸上浮出红晕来,对丈夫浅浅一笑。
弘曙不由得看痴了。素日只觉得妻子虽然端庄,但是不够美貌温柔,如今看着却是打心底喜欢。
四个人这般坐着,谁也不吭声,气氛十分古怪。
博尔济吉特氏见丈夫失态,轻声唤了一声。
弘曙这才醒过神来,咳了一声,对弘倬正色道:“二弟,哥哥在这里认真地问你一句,是真想要巧芙么?”
一句话。问得弘倬入坠梦中,混沌不解:“自是真想要,谁还扯谎不成?”
弘曙闻言,没有再说话,给博尔济吉特氏使了个眼色。
博尔济吉特氏摩挲着指甲套,对巧芙道:“表妹,这可是你亲耳听了,二弟地心意你也该信了,实不枉你对二弟的情分!虽说福晋好心,但是表妹与二弟情投意合。我们做哥哥嫂子也不好束手旁观,看着长辈乱点鸳鸯谱。今日,嫂子就在这里问你一句,可愿跟了二爷?花烛都已经备好,只要你点头。立时送去拜堂成亲。不必担心长辈那边。一切有哥哥嫂子担待。”
巧芙还没应声,弘倬已经打椅子上跳起来。犹自不信地看着哥哥嫂子,问道:“这……这是真地?真要让我们成亲?”
弘曙点点头,笑道:“这种事也是能说笑地,自是真得不能再真。这边宅子的下人可以忙了大半天,洞房都收拾出来,就差新郎官与新娘子了!”
“太好了,兄弟谢谢大哥大嫂!”弘倬欢喜得不行,几乎手舞足蹈。
博尔济吉特氏见巧芙半晌没应声,笑着对弘倬道:“二弟别高兴得太早,总要新娘子点头,才能拜堂呢!”
弘倬使劲地点点头,满是笑意地看向巧芙,说道:“快点头,真要多谢大哥大嫂地安排呢!”
巧芙抬起头,望了屋子里众人一眼,如坠冰窟,只觉得冷得要发抖。
弘倬等得不耐烦,催问道:“到底乐意不乐意,你倒是应声啊!”
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人给她选择的余地,巧芙点了点头,只觉得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几乎要倒下来。
就听博尔济吉特氏笑道:“新娘子点头了!”说着,唤了丫鬟婆子出来,送一对新人梳妆换衣去。
少一时,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两个,博尔济吉特氏叹了口气道:“凭表妹的品貌,这般下来,却是委屈了!”
虽说这边张罗拜堂,但不过是为了生米煮成熟饭,省得淳王福晋节外生枝罢了。没有经过内务府那边,算不得正经亲事。
况且,有先前在弘曙面前闹得那些,巧芙到底是德行有亏,淳郡王不可能同意这个已经担了几月长子侧室名分地女子为次子正妻。
弘曙听出妻子话中地内疚之意,拉着她的手劝道:“咱们也是尽心了!他们情投意合,总比横在咱们中间碍眼强,还影响兄弟情分。说起来,这已经是极好的安排。福晋那边,你不用担心,就是巧蓉的事,也不必提起!”
博尔济吉特氏回握丈夫的手,笑道:“总要给她个台阶下。爷过两年总要纳侧室,就算没有巧蓉,她也会想法子塞别的人过来。还不如巧蓉,没啥心眼,不像是闹事儿的。”
弘曙也晓得,要是成为王府继承人,就算自己不纳,宫里也会再指人过来的。想到这些,他愧疚地看了眼妻子,叹了口气:“真是委屈你了!”
自三月初十进京伊始,曹连陛见带应酬着忙了好几日——wwwcn——三月十四这日,曹寅夫妇被马连道请去吃席。
虽说对马连道的为人行事,曹寅看不过眼,但是毕竟两家是父祖辈就有的交情,若是不应酬也不好。倒显得曹家势利,因如今抬旗了,瞧不起老友故交一般。
曹则是去了新街口内的勇武伯爵府,探望永庆之父万吉哈。万吉哈自从去年开始生病,时坏时好,一直在府里休养。
对于曹的造访,万吉哈态度很客气,看不出是亲近,还是疏离。这半年来,门庭冷落,也使得他想明白许多,倒不像先前那般热衷功名。
对于将永庆家谱除名之事,曹心下虽然晓得,但是面上只作不知,除了问候万吉哈身子康健外,言谈之间,也只是说着京城与官场的一些轶闻。
自始至终,万吉哈都没有提及流放盛京的长子永庆。曹原想问一句,是否安排人往盛京接永庆;若是没安排的话,曹府那边去人了,可要捎信否。不过,他终是没有开口。
有些事,是完颜府家事,他也不好插手。
他想要利用在京的这些日子,为永庆寻个安置的地方,但又怕永庆的性子执拗,难以应对京城的官场倾轧。
思量了再三,曹还是决定等问询永庆的意见后再做安排,省得帮了倒忙。因有叩阍流放的这些在前头,其实就算是不寻差事,沉寂几年,等事情淡淡再出仕也是好的。
待说了两刻钟话,见万吉哈端茶送客,曹便知趣地起身告辞。万吉哈沉吟了一会儿。看了曹一眼,神色有些犹豫,终是什么也没说。
虽然曹是晚辈,但是从品级上来说,两人都是和硕额驸,万吉哈不好托大,起身要亲送曹出府。
因他看着精神不大好,喘得还厉害,曹便请他止步。不必相送。
待曹跟着管家从客厅出来,福惠郡主已经使人在外头等着了,请他偏厅相见。
同万吉哈不同,福惠郡主待曹倒是比前几年热络,反而没有再端长辈或者郡主的架子。她请曹相见,除了道谢外,就是请曹看在自小交好的情分上,往后能拉就拉扯永庆一把。
即将大赦天下之事,完颜府这边已得了信。
永庆流放这一年多来,福惠已经央求了万吉哈数次。说得也无非是儿子回京后如何安置。虽然去年有除家谱这段,但是永庆妻儿并未别府而居,还在伯爵府住着。若是不认回儿子,那就要将媳妇、小孙女移出府去。家里人口本不多,也没有两处生活的必要。
万吉哈能说什么?除了祖宗传下的爵位,他还是完颜家族长,若是包庇长子。将有可能危及家族地永庆重新当成继承人,族里那些长辈们是那么好相与的?
不管妻子如何唠叨,万吉哈始终没有松口,平日里将次子永胜叫到身边,言传身授些官场经验,仔细地教导——wwwcn——
有官场与亲戚之间的人情往来,万吉哈也都叫永胜出面应酬。任是谁都看出了,完颜家的继承人是哪个。
没有爵位,没有家族庇佑,福惠如何能不为长子忧心?先前。她已听永胜提过,永庆能够避免流放宁古塔,多是曹派回京打点的缘故。
不管福惠过去的态度如何傲慢,但是此刻她不过是个不放心儿子的母亲罢了。况且,就算她不说这些,曹能帮的,还是会帮的。
见曹答应得爽利,福惠道:“我这当额娘地,往后也不图他飞黄腾达,只要他能平安。我便安心了!说起来,能有你这样的知交,是我们永庆的福气!”说到这里,看了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想起自己的女儿永佳来。
简亲王府那些七七八八的事。她也听到过一些,怎能不替女儿委屈?只是说起来。女儿与曹也是有缘无分。谁会想到淳郡王府那边会横生枝节,自己这边晚了一步,终是没有结成这门亲事。
虽然曹看出福惠瞧着自己的眼神像是略有深意,却想不到其他上去,只当她是惦念永庆,不免又宽慰了几句。
打完颜府回来,曹又去了宁春家,见到了宁春的继母与旁支过继来的小兄弟。那孩子不过七、八岁,有些怕生,躲在养母身后,半天不肯见人。
宁春的继母却极似宠溺这个嗣子,眼睛围着孩子转,片刻也不离身边。
因现下府里人口少,还有宁家留下的一些产业,这边地生计不成问题,没什么可惦记的。
曹亦没有久坐,陪着说了几句话便告辞。
骑马行在路上,曹缄默了许久。自己到底是怯懦之人,这般糊弄自己,对自己说因没有线索,所以没法子为宁春报仇,说到底不过是惜命。
虽说疑团重重,看似毫无头绪,但左右不过那几个阿哥。或许是太子当初要灭口,或者是八阿哥党人的嫁祸,或许是第三方势力对两人的双重嫁祸。
如同当年在草原上见过的黑影般,回到京城他虽是查,虽是防范,却始终不愿主动出击,生怕一不小心搅和进夺嫡的漩涡中。
在他心里,还是想要独善其身的。但是身为宁春地至交好友,又无法坦然地面对这些,他便不痛不痒地查一番,说是没线索,报不了仇。然后,便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般的虚伪,实是让他都要鄙视自己了。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里面坐的正是李煦。听到长随报,说曹家表少爷在前面,李煦挑开车帘子看了,却没有叫人上前招呼。而是避到一边。
看着曹满脸阴沉地骑在马上,带着几个侍卫、长随过去,李煦迷迷糊糊的,觉得甚是奇怪。
难道曹遇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每次见他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少有这么神色浓重的时候。
李鼎昨日向曹赔不是,化解两家误会,虽然合李煦之意,但是多少还是让他有些不舒坦。
曹是老实忠厚,还是机敏手辣。没有谁比李家父子晓得得更清楚。偏生心里晓得,他们也只能装糊涂,对人说几句实话,也有嫉妒陷害之嫌疑。说起来,实是令人抑郁。因此,李煦虽然恼儿子地不知深浅,对曹亦是腹诽不已。
小小年纪,如此心机手段,怎能不让人生出防范之心?所谓的亲戚之情,或许在他眼中。不过是狗屁罢了。
这样想着,李煦对曹地行迹有些好奇,伸手叫来个心腹,指了指曹方才过来的方向,带着几分醉意吩咐道:“仔细打听打听,这附近住的都是什么人家!”
“遵命,老爷!”那人应声下去。策马往那个胡同去。
待曹带人去得渐远,李煦放下车帘,叫马车前行。他刚应酬回来,浑身酒气,阖着眼睛,只觉得脑袋有些沉。
马车颠簸,加上方才又见了风的缘故,李煦胸口就有些发闷,难受得不行。
李家在东城,这道还远着。李煦想起什刹海边的宅子,便叫车马往什刹海去。
李鼎由纳兰富森领着,拜见侍卫处的几位内大臣,并不在这边。
李煦由小厮扶着下了马车,刚进宅子门口,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弯腰呕吐起来。
少一时,李煦吐了一地秽物,连带着衣襟上、袖子上都沾了不少。众人七手八脚地收拾了。将晃晃悠悠地李煦搀扶住。
这边的管事姓申,是李家父子心腹。见李煦醉酒,申管事哈腰道:“老爷,您是要往前头歇,还是后头。”
李煦摆摆手。道:“自是后头。叫人快点烧水来,老爷我要拾到拾到。”
想着后头住着那人。申管事刚想要秉知李煦,但随后想着他们父子是不忌讳这些的,便没有多事,亲自与小厮一道,一左一右,扶着李煦往后院去了。
虽然晓得儿子使人弄了这个地方出来,但李煦还是头一遭过来。
进了后院上房,看着满屋子地香艳陈设,闻着熟悉的麝香味儿,李煦不禁笑着自言自语的:“这个混账行子,就晓得弄这些个歪门邪道!”嘴里说着,心里却不禁有些意动。
屋里有两个丫鬟,见管家扶着位老爷进来,虽不晓得什么身份,但仍是恭敬地俯身回礼。
李煦瞧了两个丫鬟几眼,见姿色寻常,便失了兴致,吩咐那两个丫鬟侍候自己宽衣。
两个丫鬟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听从吩咐上前。申管事瞪了一眼,道:“还磨蹭什么,这是我家老爷。”
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上前,帮李煦去了外头的脏衣裳。
申管事不见那人,有些奇怪,忍不住低声问那两个丫鬟:“你们姑娘呢,怎地不见?”
其中一个回道:“姑娘有些乏了,在里屋小睡。”
李煦听着,心下微动,对申管事吩咐道:“还杵着做什么,快去厨房催水!再打发人回府取套干劲衣裳来。”
申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声下去了。
李煦只着了中衣,仍是觉得燥热无比,对那两个丫鬟道:“去煮茶来,看着火候,要酽酽的才好。待两个丫鬟出去,李煦望了望里屋门,对儿子有几分埋怨。这才进京几日,便寻了人藏在这边,只是不晓得这回地姿色如何?这北地花魁,能否比得上南方女子?
俗话说地好,酒是色媒人,因这醉酒之下,不管男子女子,都极亦情动。
李煦家里姬妾七八房,京城府里这几日也刚收用了两个俏丫头,说起来是一日也离不开女人地。醉眼朦胧下,他便走到了里屋。
因挂着窗帘,屋子里有些昏暗,还有若有如无地幽香。
入眼,便是大红的幔子,里面隐隐约约地躺着一个女子。
李煦走到床边,挑了幔帐望去。这一眼望去,便是散落的青丝无数,与两截藕臂。
美色当前,他哪里还忍得住,立时扑了上去。
那女子半梦半醒,任由他摆弄,并未睁眼,只是带着撒娇,嗔道:“爷,你折腾了奴家一晚上,怎地还来……”
廊下,两个丫鬟端了茶水回来,刚要进屋子,便听到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尖叫声。端茶的那个一失手,茶壶茶杯都落到地上,立时摔了个粉碎。
屋里的女子听到有人来,放大了音量:“来人,快来人!”
两个丫鬟刚想要掀帘子,就被随后而来申管事给喝住。
申管事低声骂道:“作死么?还不快下去,没有爷地吩咐,谁也不许到这边院子来!”
那两个丫鬟虽是不情不愿,但是谁也不敢忤逆,低着头下去了。
申管事四下瞅瞅,见院子里再不见其他人,便蹑手蹑脚地走到西窗下,侧身听着。
虽然那女子还叫着,但是声音越来越小,随后传出的是“吱呀吱呀”的摇床声,想来已经入巷了。
申管事慢慢张开嘴,眯上了眼睛,想着那女子的容貌,不觉得一哆嗦。到底是块好肉,若是自己也寻个机会……
就在曹整日探亲访友时,京城各大王府却是暗流涌动,——太仆寺卿巴查尔中风了——wwwcn——
太仆寺掌管马政,管辖京都坊监、畿甸牧地。天子出巡的辇辂、属车用的象马,后妃、王公百官视品秩而颁之给车乘所用之骑,都是太仆寺这边掌管。
虽然太仆寺卿家只是从三品,又不像六部堂官那样位高权重,但是却是天子近臣,被称为“小九卿”之一。
更不要说,眼下正值万寿节前,京城内外都为过几日的万寿大典忙碌着。康熙圣驾驻畅春园,在万寿节前一日,将从畅春园回宫,沿途接受官民朝拜。
太仆寺卿简直是捞功劳的,只要这一路车辇无错,那考评上总要书上一笔的。
太仆寺衙门里,除了巴查尔这位满卿外,还有陆经远这位汉卿。若做其他衙门,满卿不过是挂名的,差事基本都有汉官来做,太仆寺这边却是例外。
谁不想在皇帝面前尽忠露脸,况且这马匹关系到朝廷兵戈大事,自然不能掌控在汉人手中。于是,这边的汉卿反而成了挂名的,差事多有满官经手。
东城区藏经馆胡同,廉贝勒府,书房。
关于安排人举荐新的太仆寺卿人选之事,八阿哥与十四阿哥产生了分歧。
因现下的太仆寺少卿伊都立是十四阿哥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的堂兄,与十四阿哥素日往来,交情颇深。按照十四阿哥的意思,使人保举伊都立暂代少卿合情合理,举手之劳罢了。
八阿哥这却认同,认为伊都立是前兵部尚书玛尔汉的六女婿,十三阿哥的连襟,向来圆滑,不是能掌控之人。他属意的人选。是安郡王府的一个门人明安,在京谋缺的候补道台。
看着十四阿哥尚不死心,为伊都立说尽好话。在旁的九阿哥始终缄默,未发一言。
十四阿哥向来只热衷兵事,鲜少留心这些官场人事,今日这般留意,只是因对方是他地舅子?
八阿哥见十四阿哥还待再辩。摆摆手笑着道:“十四弟别说了,就明安吧,你同殷特布打个招呼,小心别让人捷足先登了!”
殷特布是兵部尚书。现下十四阿哥在兵部上行走。与殷特布很熟。
十四阿哥怅怅的,瞧了几眼八阿哥,再看看旁边坐着的九阿哥与十阿哥,不情不愿地应下。
十阿哥使劲地拍了拍他地肩膀,笑道:“十四弟,你怎也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有哥哥们费心就行,咱们不必掺和这个。”
十四阿哥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这些个,与十阿哥随口说起其他闲话来。不过。他的心里却是腻歪得不行。
像伊尔根觉罗氏这种满洲大户,姻亲遍及京城。按八阿哥所说的,因伊都立娶的是玛尔汉地闺女,与十三阿哥是连襟,所以需要防范。看似有理。却站不住脚。
八阿哥之所有要举荐明安。除了明安是安王府门人外,主要还是明安是有名的家资富足。这次用来孝敬贝勒府的指定也不少。
十四阿哥那边,伊都立也巴巴地使人送了重礼。十四阿哥虽不甚爱财,但是既是求到自己头上,又是这等举手之劳的小事,便答应下来,没想到却终未如愿,也是折了脸面地。
因怕有心人盯上,在康熙面前进谗言,商议妥当此事,十阿哥与十四阿哥便先行一步,只留下九阿哥在这边说话。
等十四阿哥走后,九阿哥思量了一下,对八阿哥道:“八哥,十四弟大了,有自己地主意了!”
八阿哥听出九阿哥话外之意,摇摇头道:“不会,十四弟不过是想要在侧福晋面前体面些罢了,约摸是伊都立打着妹子的旗号,求到十四弟跟前了。”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若不是明安昨日跑了好几趟,着实心诚,我也不耐烦操心这个。”
九阿哥却有些不放心,劝道:“老十四向来心高气傲,皇阿玛待他好,这几年德妃娘娘在宫里比过去分量又重了些,八哥还需留心些才好——wwwcn——”
八阿哥点点头,道:“嗯,这个我心里有数,九弟放
兄弟两个又说起银钱之事,因花销大,总是手紧,否则也不会因明安的孝敬,就这般为其出力。想起来钱的大头,不知不觉说道曹身上。
九阿哥道:“这世上,谁能生而知之,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哼哼,若是曹真配当茶童子,那我不就是活财神?沂州那边的茶园,我早就使人去查过,不过是几顷地方,当不得什么事。若是真值钱,曹家也不敢这般明晃晃地拿来送人。”
说到这里,他微微皱眉道:“说得也怪,这两年京城有些乱,各人都避讳着,就是我这府里,虽然看着热闹,但是那些个职高权重的外臣,都避讳了许多,鲜少直接上门。曹家行事向来谨小慎微,曹倒是能坦然地人情往来,皇阿玛也能容他。”
八阿哥笑道:“你也不瞧瞧,他走动的都是什么人家?他姐夫家,岳父家,有什么好避讳的?十六弟不肖说,两人是表兄弟,还是同窗,关系亲厚些。”
“那老四与老十三那边么?”九阿哥狐疑不定,总觉得曹不像表现出来这般温良:“我叫人仔细打探过了,那两边的孝敬,他始终都没断,虽是不如淳平王府那边往来频繁,但是都有走动。”
说起这些,八阿哥止了笑,问九阿哥道:“李煦之子李鼎,九弟瞧着如何?”
九阿哥挑了挑眉毛,笑道:“八哥怎地想起他来,他却是个明白人!”
八阿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往后江南地界,还要看这李鼎地。曹寅这几年已经摆出诸事不闻的态度,那边的差事现下也是由孙李两家管着。孙文起碌碌。其子孙珏我也使人问过了,不过是个愣书呆,当不得大事。唯有李家这父子两个。向来也眼力见,或可一用。”
九阿哥还是不死心道:“八哥,曹家有油水呀,虽茶园子的事是虚的,昌平那上百顷地却是实地。若是能捞到手中,也够两年嚼用。”
八阿哥听了,对九阿哥正色道:“老九,哥哥也劝你。行事收敛些。这两年盯着你地御史可不少。若不是我使人拦着,弹劾你与民争利的折子早就送到皇阿玛手上了。谁不知道曹家举家还库银,如今那星点产业,都在京城摆着。皇阿玛赐地也好,小十六送的也罢,谁还敢去打那个主意?”
九阿哥忙摇头,说道:“八哥,我失心疯么,去惦记那两个庄子?我说的是小汤山那片地温泉地界。除了行宫附近那些泉眼,其他不少都在周边的荒山上,这些地不少都在曹家手上。这两年的地价却是番了几番,少说也值几十万银钱。”
“小汤山?”八阿哥沉吟着,想起一事。问道:“我记得年前有人弹劾曹私交皇子。说得好像就是与地有关的事,可是那边的地?”
九阿哥笑着说:“就是这个。不过曹这小子也聪明,这地却不是送地,而是转卖给小十七,让御史白忙活一场。他大爷的,御史衙门那些个书虫个个不要命似的,就盯着咱们这些皇子阿哥,胆子也够肥呀。”
八阿哥不肖地笑笑,说道:“书生求名,不过尔尔,当不的大用。”说到这里,寻思了一会儿,道:“关于银钱地事,还是想其他法子吧,别惦记曹家地了。且不说闹出点是非来,皇阿玛脸上挂不住,就是七哥与讷尔苏那边也有芥蒂。我使人仔细查过,曹之所以往老四与老十三那边孝敬,是为了救命之恩罢了。”
听了这话,九阿哥不解道:“既是如此,说不定这小子已经是老四的人了,咱们更应该收拾他才是,八哥为何还拦着?”
八阿哥笑道:“没有那回事,要是他真有那魄力,哥哥还真不拦你。若是曹家真与老四那边勾搭上,那皇阿玛会如何?如今,哥哥还巴不得如此!虽然此事可推波助澜,但是却不能由咱们操手,要不到时候摘不干净,弄得一身臊,就没意思了!”在下首椅子上,陪着婆婆说话。
按照规矩,公公婆婆面前,是没媳妇的座位的。初瑜是个守规矩的,本是要站着,李氏再三说了,才肯坐了。因她没有郡主架子,李氏待她越发亲厚些,婆媳两个两处得还算不错。
曹则抱着儿子,在地上走来走去,乐呵呵的,很是喜欢。白日那些沮丧情绪也一扫而光,他不禁生出“有子万事足”之感。
曹寅有些看不过眼,刚想要张口训斥两句,扫了眼儿媳妇,终是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轻轻地冷哼一声。
曹听了,见曹寅望着自己怀里的小天佑,脸色有些黑,笑着上前道:“父亲,天佑这小子整日里吃了睡、睡了吃,又胖了。您抱抱看。”说着,将儿子送到父亲怀里。
曹寅刚想板着脸说让奶子抱,就听小天佑“咯咯”地笑出声来。他心头一软,低下头去,看了看胳膊弯里的大胖孙子,心里甚是熨帖,脸上也不禁露出笑模样。
李氏在旁见了,笑着对儿子、媳妇道:“你们不晓得,先前虽说老爷没经过孙子,心里却疼得紧,每日里少不得要提上两遭。”
她说的却是实情,因曹寅这支三十多岁才添丁,老两口本还担心儿子来着。怕曹同他父亲似地,添丁晚。
老两口都上了岁数,想要早点抱孙子,家族血脉繁衍,死了也对不起祖宗。虽说曹是成亲第三年才添的小子,搁在别人家,父母长辈指定早就催促了;但是在曹家,与曹寅当年比起来,却已经早上太多,已超出他们的预想。曹寅夫妇便只有高兴的。
听了李氏的话,曹只是笑,脑子里却浮出曹寅在书房翻遍四书五经为小天佑选大名地情形。
都说隔辈亲。隔辈亲,就是向来严厉如曹寅这样地,在小孙子面前也是无法板起脸来。
初瑜则笑了笑,道:“父亲母亲疼天佑,却是他的福气。能够让天佑代我们尽孝。也使得大爷同媳妇心下稍安。”
曹止了笑,曹寅与李氏也都抬头看向初瑜。
初瑜有些拘谨,从椅子上站起,对曹寅与李氏道:“父亲。母亲。身为儿子、媳妇,我们不能在二老身边晨昏定省,朝夕侍奉,心下甚是不安。自天佑落地伊始,我们便想着,送他往父亲、母亲身边,代儿子、媳妇尽孝。”曹寅低下头,看看襁褓中地长孙,见他带着笑模样。眼睛圆滚滚地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曹虽然有心送儿子往南边去,但是始终犹豫着,不忍让妻儿相别。在他心里,最为妥当的法子。就是等孝满后再添个孩子。这样两下才周全。
曹寅抬头看了曹一眼,问道:“让我们带天佑。这是你的主意?”
曹心疼地看了一眼初瑜,想起这些日子她对儿子地冷淡,难道就是为了今日这些话?怕舍不得,所以先疏远些?
不过父亲问话,他还需回答,便道:“是,父亲,是儿子的主意!”
初瑜虽身份最贵,但是毕竟是当媳妇的,若是在公公婆婆面前落下“自专”的坏印象,也是不美。因此,曹只能这般回答。
听了曹承认,曹寅板着脸,训斥道:“胡闹?他才多丁点儿大,如何在我与母亲跟前尽孝?我同你母亲都是老弱之人,难道还要劳烦我们给你带儿子?”
李氏虽说舍不得孙子,但是却也不是心硬之人,笑着对初瑜道:“晓得你们孝心可嘉,你们有这份心,老爷同我已是知足了。我们虽说疼孙子,是真疼,可也不好意思同儿子、媳妇抢孩子。”
老两口嘴上最然说得果决,但是眼睛却忍不住看像天佑。曹走到初瑜身边,很是愧疚,低声问道:“初瑜,你是不是因为我……”
初瑜像是晓得他说什么,忙摇头,轻声说:“不是因额驸的缘故,初瑜身为媳妇,每每想到二老晚景孤寂,心下也甚是不安。”
李鼎是晚饭后才回什刹海这边宅子地,刚好看到父亲的马车离去。
想起宅子里的杨瑞雪,他倒是真有几分酸。杨瑞雪的男人年前死于马上风,是真个倒霉,还是有人做了手脚,外人却是不得而知了。
杨家地珠场与璧合楼,都是李鼎派去地人把持着。往来的时日多了,杨瑞雪便在李鼎身上生出份真心来。
晓得他要京城当差,杨瑞雪怕他在这边娶妻纳妾,忘了旧人,便软磨硬泡,说动李鼎允她也往京城来。
借着到尼姑庵里给亡夫守孝的幌子,杨瑞雪出了正月,便悄悄启程进京了。说起来,比李家父子早到京城半个月。
纵然是失了节,说不得贞洁,但是今日遭遇对杨瑞雪来说亦是噩梦般。世间哪个男人愿意戴绿帽子?就是她前夫白德喜那样对女人荤素不忌的烂人,自打杨瑞雪与李鼎有私后,也是碰都不碰他的。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木木地望着屋顶,只觉得世间再无自己个儿的生路。眼泪无声落下,顷刻便湿了枕巾。虽是觉得活不下去了,但想着跟在母亲身边的女儿,她却是生不出力气求死。
李鼎进屋子时,正瞧见她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倒是真有些心疼,上前坐到床边,给她试了泪,低声劝道:“父亲喝多了,委屈了你,你别放在心上。”
杨瑞雪听了李鼎的话,脸上浮出悲愤,说道:“爷……爷……你杀了奴吧,奴实是没脸面再活了!”说完,用帕子捂了脸,放声悲哭。
进京这半月,两人如胶似漆,早晨李鼎走时,还说是舍不得。往后,等正房进门后,看看是不是给她换个身份,接回府里长相思守。
不过半日功夫,便发生这些变故,李鼎也有些不是滋味儿。见她露着香肩,上面斑斑点点,尽是欢爱地痕迹,他心里不由冷哼一声。
父亲这般“不告自取”,可也好意思。若不是惦记要哄杨瑞雪,省得她寻死觅活闹出是非来,他真想立时就回东城李宅,看看父亲拿什么来赔自己。
李鼎叹了口气,伸手将杨瑞雪抱在怀里,轻声道:“若是别人这般欺负你,爷指定将那人抽筋扒皮,来给你出气。倒是是父亲呢,爷又不是嫡子,哪里敢得罪他?你别再哭了,再哭爷就要自杀谢罪了!身为你的男人,却不能护着你,爷这心里也难受得慌!”说到这里,拍了拍杨瑞雪的后背,叹了口气。
杨瑞雪窝在李鼎怀中,抽咽着说:“爷……奴家脏了身子……”
“就浑说!”李鼎低声呵斥:“若是这样说,爷经手的女子也有几十个,不是越发脏得厉害?”
杨瑞雪晓得他是好意,但是这话实在不对味儿,喃喃道:“爷是汉子,哪儿能同奴家比?”
李鼎用手摸了摸杨瑞雪的后背,软语安慰道:“谁定下这世间女子只能有一个男人?要是这样说起来,你哪儿能到爷身边来?那些书呆子自认为读了几日圣贤书,便给女子上了这样那样地教条,实是太不应该。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天性,哪是说禁就能禁得了地。今日之事,不过意外罢了,你别放在心上。前两日,你不是看上几套新头面么,明儿到管事那儿支银钱去买,想买几套买几套,只要心里舒坦就好。爷只求你能出了这口气,别闷出病来。要不,可心疼死爷了!”
杨瑞雪抽噎着,嗔怪道:“爷当奴儿是什么?金玉首饰算是什么稀罕物,奴儿自己没私房么?”
李鼎低头,在杨瑞雪脸上亲了一口,道:“你的是你地,爷给你的爷给你的,你是爷的心肝宝贝儿,只要能哄你高兴,别说是买些个首饰,就是你想要间银楼,爷也立时给你操办!”
杨瑞雪本是怕李鼎嫌弃她,远了她,才怕得不行,觉得自己没活路了。
听了李鼎这番软话,杨瑞雪心下稍安,眼泪却流得更凶,伸手抱着李鼎腰,哭着道:“爷,那些个首饰物什,奴不稀罕要了,只求爷别嫌弃奴家就好。”
李鼎亲自帮她试了泪,皱着眉怪道:“这说得是什么话?爷还指望同你白头偕老呢,还提这些没味儿的话做什么?爷叫人打水来,服侍你一次,完了早点歇着,别想这些个不着调的……”
畅春园,西路,菜园——wwwcn——
虽名为菜园,但这边种的不全是菜蔬,靠近北边地界儿种的就是小麦。京城这边种植的是冬小麦,秋季七月到八月间播种,翌年四月到五月成熟。
朝阳下,康熙穿着常服,站在麦田边,俯身抽了一株麦穗,拿在手里仔细查看。因去年秋冬雨水尚好,麦子结得还好,看来今年的收成应是不错。
“梁九功,你瞧瞧,今年的麦穗比去年结得好!”他举起手中的麦穗,向身后伺候的太监说道。
那太监却不是梁九功,而是乾清宫副总管太监魏珠。
听到康熙唤“梁九功”,魏珠忙躬身,小声地回道:“万岁爷,是奴婢,梁总管在宫里,不在园子这头。”
康熙这才恍过神来,看了魏珠一眼,没有吭声。
虽然眼前是绿油油的麦田,不远处也是桃红柳绿,但康熙的心境却没有这景致鲜活。
再有三日,便是他的甲子寿辰。虽然素日里他觉得自己还健硕,太医院那帮太医每次给他诊脉后,亦是不住口地说“万岁爷龙马精神”,但是他毕竟是个花甲老人。
然,他却没有功夫在这边缅怀已经失去的岁月。今天是十五,大朝会,亲王贝勒文武大臣,都在前面箭厅等着他临朝。文武大臣,为了不耽搁朝会,都是半夜起来,打西直门出来的。
丑正(凌晨两点)从西直门出来,车马行进一个多时辰,众人到达畅春园。已经在这边等了许久。
曹站在厅上,目不斜视,心里却甚是后悔。虽然按照规矩,这种大朝会,他是应穿身上这套等同于武一品的冠服站在堂上。但是因今日参加朝会的人多。这屋子里的气味有些不好闻。
今日,参加朝会的,除了诸王、贝勒、贝子、公、京中文武大臣官员之外。还有那些进京贺寿的外官。
四品以上厅上,四品以下厅外。虽然厅外的小官不少,但是厅上地勋臣也太多了些。
原本比较宽敞的箭厅,今日就显得有些拥挤。
皇子阿哥,宗室王爷贝勒自不必说,就是那些个有资格进京贺寿的官员,哪个不是正四品上?
就像曹寅、李煦、孙文起等人。正职虽说不错是五品。但是爵位或者兼任的官职都是正四品上,所以都是位列厅上。
万寿节前后,还能在京城逗留十来日,曹心中掐算着时间,最晚也得月末就要离京。想起昨晚与初瑜之间的对话,他甚感惭愧。为何初瑜会这般想,难道自己无形之中已经给妻子压力了?但是初瑜说得也有道理,老两口晚景确实太孤寂了些,让人心生不忍。
想到这些。曹心里想起田氏所出地双胞胎来,两个小家伙比天佑小二个月,大的小名叫“左住”,小的叫“左成”。虽然小地身子原本有些孱弱,但是经过几个月的调理。已经好了许多。
若是天佑是双胞胎。不是什么都解决了?昨晚与初瑜说了许多,也说了晚几年送天佑回南边的话。但是初瑜的意思。现下孩子不懂事,送过去还好些,怕过两年小孩子记人了,折腾来折腾去的反而让孩子难过。
万寿节后,曹寅、李氏回南边,曹回沂州,初瑜会暂留京城,照看五儿,等着二房兆佳氏等人进京。待帮着二房在京城安置完毕,她方回沂州。
二房进京啊,兆佳氏是内宅女人,当不的外头的事——wwwcn——曹颂才十九,还是个半大孩子,剩下地几个年岁更轻了。若是有点什么事,实叫人放心不下,还是得请姐夫那边留心照看下。
他又想起孙珏与塞什图两个,说起来他们两个是二房地正经姑爷,少不得走前也要再见上一遭。
曹还在想着这些家事,没留心好几道目光都打量着他,七阿哥的神色有些复杂,弘曙、弘倬哥俩儿满脸的青红,打架的事是瞒也瞒不住的。
因有巧芙的事要回禀,兄弟两个也乖觉,主动到七阿哥面前认错去了。两人都说是自己先动的手,怨不得兄弟,将过错都揽到自己个儿身上。
兄弟两个模样虽狼狈,但是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欢喜,芥蒂全无,倒比过去越发亲近。
七阿哥苦笑不得,没想到素来稳重老实的长子还能有动手教训兄弟地一天,心下也思量开来。
晓得了巧芙的事,他却是隐隐有些不喜。虽然高兴儿子们和好如初,免了兄弟阋墙的祸事,但是他却不相信长子能够算计得这样仔细周全。
待七阿哥私下问过,虽然弘曙支支唔唔的,开始只说是自己个儿的主意。后来见父亲脸色难看地不行,他才说了有姐夫地支招与妻子博尔济吉特氏的提议。
曹劝弘曙地那几句话,听得七阿哥暗道好笑,没想到向来看着老成的女婿还有这顽童的一面。
然,对于博尔济吉特氏掺和进来,七阿哥却有些不太乐意。有个精明的长媳是好,但是也不能过头,将丈夫掌控在手心中。七阿哥免不了又训斥了弘曙几句,话里话外点了两句。
而后,弘曙、弘倬兄弟俩儿,便被打发到书房罚跪去了。总要给嫡福晋个台阶下,让她顺下这口气,省得闹起来家宅不安。
今日,见女婿仪表堂堂地位列勋臣,七阿哥就想到长子与外孙天佑。若是曹一直外放,他想要见女儿外孙一面实在不易,毕竟像今年这样的甲子万寿只有一遭。
若是曹能留在京中,经常能见着女儿与小外孙不说,就是对王府的几个阿哥,也是大有裨益。弘曙性格略显怯懦,弘倬有些任性偏激。弘昕太过孩气,都是够让七阿哥操心的。
同七阿哥不同,九阿哥的眼神里更多的是阴沉。
说不清是什么缘故,他就是瞅曹不顺眼。或许是前几年曹与郭络罗家的纠纷伤了他的颜面,使得他心头郁结。
若不是曹后来迎娶了七阿哥地长子。九阿哥早就要收拾他几遭。虽然昨日八阿哥劝了他一遭,但是想到小汤山那边的上百顷地,九阿哥对曹的不顺眼又多了几分。
十六阿哥一边低声同十七阿哥说话。一边用眼角扫了前面的几位哥哥。实不是瞎操心,而是晓得了曹在山东坠马之事后,他自己个儿也比先前想得多些。
曹素日懒散得不行,轻易不出头的,这样都能结下这种之置于死地地仇怨。十六阿哥自己这几年在皇阿玛身边,也算是受宠,各种巡幸都有份随扈。谁知道无意得罪了哪个。碍了哪个的眼?原以为自己坐山观虎斗就好,现下看来,还要仔细防备着,省得无辜地被哪个算计了去。
十七阿哥则没想那么个,兴致勃勃地说着周遭几位王爷哥哥的园子。三阿哥地园子已随皇父去过,四阿哥与五阿哥的园子还不得见。他同哥哥商量,看是否大朝后过去溜达溜达。
虽说他还未开府,比不得几位长年的皇兄,都是王爷爵高俸厚。但是因使人在昌平那边修别院,对园子布置什么也很是上
不说厅上众人百态,就听鼓乐声起,响鞭开道,康熙上朝了。
众人按照早已留意好的位置。按照身份品级站了。皆跪地叩首:“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扫了众人一眼。道:“众卿平身!”
众人又是齐叩首,而后方起身,具都垂首而立,无人敢抬头。
就听内侍使着公鸭桑高声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只听脚步声起,最先出列奏本的,总计有四人,是诚亲王胤祉、简亲王雅尔江阿、大学士温达与大学士李光地。
除了被圈进的大阿哥与废太子外,诚亲王是康熙诸皇子阿哥之长;雅尔江阿是宗人府宗令,宗室诸王之首;温达是满人大学士,李光地则汉人大学士,满朝文物之首。
四人齐奏地是,诸王、贝勒、贝子、公、内外文武大臣官员等,以十八日恭遇皇上六旬大庆,各进鞍马缎匹等物。
康熙沉声道:“朕每于读书鉴古之余,念君临天下之道,惟以实心为本,以实政为务。朕诞膺统绪五十余年,宵旰孳孳,不敢暇逸,惟以不克仰承上天之眷佑,丕显祖宗之鸿庇为惧。在位弥久,惕励弥深,此内外臣工,海宇黎庶之所共谅也。尔等勤勉政务,善待民生,便是朕之幸矣!所供之物,却之!”
两位王爷与两位大学士都跪了,其他王公百官亦是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再次恭进寿礼。
如此再三,形式做得足足地,这段戏码才算过去。
接着,是大学士萧永藻的奏本,直隶各省来京叩祝万寿官员,除年不及六十、犯重罪者不开外,有文官李录予等二十三人、武官王世臣等二人,开列恭请圣裁。
康熙命内侍将奏折递过来,仔细看了,提起御笔,勾勾圈圈,而后道:“原任提督王世臣、侍郎李录予、彭会淇、副都御史劳之辨、侍讲杨大鹤、御史鹿宾、袁桥、运使孙之鼎、知府章文璜、光禄寺署正邢俨通判赵明仁、知县沈宗演、俱著给与原品。汉官内年逾六旬者,俱已施恩,满洲、蒙古、汉军官员亦照此例查奏。”
萧永藻应声退下,再出列的是礼部尚书赫硕咨,其奏本是关于万寿大典的相关安排。
西直门外,已经按照省份,搭建龙棚。十七日各省老人将在本省龙棚下齐集接驾;十八日至正阳门内,听礼部指地方行礼,而后再至龙棚下接驾。
康熙听完奏本,沉吟一下,道:“既然十七日朕进宫时经过各省龙棚,诸老人已得从容瞻仰。十八日行礼后。老人不必再至龙棚下接驾,省得城门拥挤,年老之人,实有未便。”
赫硕咨少不得又称颂万岁仁德云云的,然后退回行列。
曹站着却是有些累。看着这个学士尚书挨个地上前,心下思量着,这不会是人人有份。每个都要奏上一番吧。那样的话,怕是到中午也散不了朝。
果不其然,礼部尚书刚退下来,兵部尚书殷特布又出列。
殷特布说的还是万寿节大典相关的,便是太仆寺卿巴查尔中风之事。因大典前后,太仆寺卿职责繁重,不好出缺。兵部举荐四品候补道台明安暂代。
太仆寺管马政。与兵部也算是有所从属。太仆寺主官出缺,兵部举荐也不算僭越。
康熙看着奏折,瞧了明安的三代履历,心下有些不舒坦,冲吏部尚书富宁安道:“吏部那边,可拟了人选了?”
吏部尚书富宁安应声出列,从袖子里抽出奏本,这便保奏地却是太仆寺少卿伊都立暂代。
康熙微微眯了眯眼,命兵部汉尚书公孙徵灏与吏部汉尚书吴一蜚出列。
两位汉尚书的保奏。刚好与两位满尚书掉了个。公孙徵灏举荐地是太仆寺少卿伊都立,吴一蜚保奏的是候补道台明安。
听着几位尚书说着各自原由,音量越来越高。
不止百官窃窃私语,连康熙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八阿哥则是有些恼,不晓得素日泥菩萨似地公孙徵灏怎么会插一脚。他想起昨日九阿哥所说地。回头扫了十四阿哥一眼。心里有些沉重。
三阿哥望八阿哥这边望过来,心下很是得意。
他已经使人打探仔细了。老八收了明安地孝敬,才寻人保举明安地。不管明安那奴才行事如何,这事却是不能让他成了,也要让外人晓得老八这个“贤王”不是万灵的。
曹这听这番吵闹,有些糊涂,这种万寿节大典之际,正是太仆寺忙地时候。主官因疾出缺,副手上去暂代,这不是合情合理么,有什么了争的?
明安他是第一遭听说,伊都立却算是半个熟人。玛尔汉的六姑爷,十三阿哥的连襟,曹颂他们兄弟的堂姨夫。
伊都立三十来岁的年纪,性子不古板,对兆佳府这边的外甥、侄儿们也很亲热。早先曹颂在京时,经常念叨这个姨夫,同这个姨夫交情颇深。况且伊都立也是性情中人,对于外人避之不及地十三阿哥府,并没有学其他亲戚那边少了往来,照常地登堂入室,与十三阿哥喝酒说话。
虽说几个尚书喋喋不休,堂上没有曹开口地余地,但是从私心打算,他是希望伊都立能升主官的。
过些日子,二房婶子与堂弟、堂妹们进京,毕竟是隔房的,与长房这边的亲戚要远些。曹在京还好,能够看护;去了山东,到底有些鞭长莫及。
兆佳氏的哥哥穆尔泰去年升了工部侍郎,算是得力的亲戚;若是堂妹夫升了太仆寺卿,说不定几个小的往后寻差事也能照拂些。
想到最后,曹不禁抬起头,望向曹寅的背影。自己身为兄长,都替弟弟们这般惦记;父亲作为伯父,又受弟弟临终嘱托,想来更是放心不下。
往后,还是自己多操心些,诸事安排的妥当点,省得父亲辛劳,他地身体真不晓得能够挺到什么时候。曹这样想着,神色就有些担忧,暗暗地叹了口气。
康熙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诸位臣工,见众人各怀鬼胎、争执不下,心底腻歪得不行。他的目光从诸人身上一一扫过,看到曹时,却不由地走神。
曹外放山东年余,京中的弹劾便没断过。沂州去年春封烧锅庄子,平抑粮价,得罪了不少京中权贵。只是康熙都留中未发,因此朝中知晓得人不多。
虽说曹慵懒了些,但是康熙也晓得,他在差事上向来尽心尽责,不曾有丝毫懈怠轻忽之处。不管是户部福建司任郎中,还是往山东任道台,曹在职守上都当得上“勤勉”二字。
想起刚刚看过的麦田,康熙心里喟叹不已,这满朝文武,能像曹这般无心权势、关心百姓死活地有几个?
堂上的气氛委实诡异,几位老尚书也晓得不对劲来,不由地收了声——wwwcn——
一片寂静中,传来略带压抑的咳嗽声,曹觉得有些诧异。这个哪个,好大的胆子。按照规矩,这御前失仪,若是追究起来,也是大不敬的罪过,轻说也要罚俸半年。
曹微微地回头,顺着声音望去,就见站在六部尚书与侍郎后的一个老大人,低着花白头发的脑袋,在低头咳着,看样子甚是费劲。
此人带着蓝宝石顶戴,穿着孔雀补服,正是太仆寺汉卿陆经远。
说起这陆经远,江苏人士,康熙二十一年进士,是已逝大学士徐元文的外甥。虽然早年做过知县、御史、国子监丞,但是因其行事略显迂腐,不会经营仕途,熬了三十多年,才熬上太仆寺卿。
满人做太仆寺卿是天子近臣,汉官做太仆寺卿就是养老一般。
说起来路经远与曹家也有亲戚关系,路经远的外祖母是顾炎武的妹妹。曹寅生母与发妻也是出自顾氏家族,两人算是远房表兄弟。
陆经远在太仆寺卿任上可是好几年了,曹前些年在京城时曾见过。因之前提顾纳提过,陆经远对顾纳颇为照拂,曹对这位老者心里也很敬重。
只是陆经远晓得曹是曹寅之子后,态度却很不客气,很少有好脸色。
而后,曹经过打探,才晓得陆经远为何如此。那还是康熙三十七年的事,李家的奴才的奴才。带着一些地痞。冲进陆经远地家给家中打砸闹事、沿街殴辱。
路经远当时丁忧在家,又气又恼,叫家中下人去衙门报官。结果,苏州知府衙门只是推脱,不敢去抓人。
后来事情传扬开了,才有苏州织造李煦出面,将那个闹事地家奴抓交地方官治罪。
虽然别人对曹讲述时,对李家很是钦佩不已的样子,但是曹却只有心里发寒的。陆家是昆山徐家的姻亲,又是官宦世家。李家的家奴都敢欺凌至此,那换作寻常百姓呢?
就因这个,曹前几年给父亲的信中,每次都有约束家奴这一劝诫。这些事,在风光得意时不算什么,待到秋后算账,哪一条都是罪过。
看着陆经远颤颤悠悠、站不稳的模样。康熙有些失望。原本他打算让陆经远主站太仆寺些时日,等吏部有了其他人选再做定夺。
今日兵部与吏部保奏的明安与伊都立,康熙都不甚满意。
明安是安王府门人,看着兵部尚书这番保举,定是受了十四阿哥蛊惑;伊都立虽是玛尔汉的女婿不假,却也是索额图的外孙,其生母是已故内阁大学士伊桑阿正室——索额图长女乌云珠——wwwcn——
康熙四十二年处死索额图,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后处死索额图二子格尔芬、阿尔吉善,将其同祖兄弟子侄全部革职,如此重地惩戒。可见康熙对索额图实是厌恶到了极点。
帝王也是寻常人,他的心胸未必有臣工所赞颂的那样宽广。
就伊都立来说,虽然念在其父伊桑阿份上,康熙不会迁怒于他,但是也不愿意使他整日御前当差。
再次扫了堂上众人一眼,康熙看到了恭敬地俯首而立的曹寅,想起前几日在清溪书屋的君臣对答,微微地眯了眯眼。
曹寅啊,曹寅,你到底是真想未儿子求乞份富贵。还是也学着别人,开始揣摩朕的心思,反其道而行之?
这样想着,康熙不由愠怒,只觉得堂上众人。各有各的心思。没几个是想着效忠于他这个帝王,都在谋前程富贵。
过去。这些人匍匐在他脚下,说着赞词;如今,这些人开始凑到皇子阿哥身边,谋求份天大地功劳。
不知为何,康熙突然生出孤寂沧桑之感,只觉得自己贵为天子,似乎拥有天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还不若一寻常老人,教子弄孙。
这样想着,康熙的神色便变冷了,连望向曹寅的目光也多了继续复杂。
待看到七阿哥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时,康熙心下一动,缓缓地说道:“七阿哥,是否有话要说?”
一时间,众人视线又都望七阿哥。
七阿哥迟疑了一下,出列,躬身道:“回皇阿玛的话,儿臣也欲举荐一人。”
堂上诸人都觉得意外,因七阿哥平日鲜少在朝会上开口,同五阿哥、十二阿哥一般,都是那种万事不掺和的,今日这般,却是为了何故?
曹也是意外,心下却不禁暗疑,岳父不会是让保举自己吧?
曹还在胡思乱想,康熙在御座上已经开口道:“哦,七阿哥想要举荐之人是哪一位?”
就听七阿哥回道:“此人为和硕额驸、东兖守道曹。”
一言既出,别说是其他宗室臣工,就是曹,望向七阿哥的目光都带了几分狐疑。虽说“举贤不避亲”,但是这般提挈女婿上位,不像是其素日低调,岂不反常?
反常既妖,七阿哥举荐自己的女婿,淌这个浑水是为哪般?只是为了提挈女婿,还是有其他用意在,一时间,转不过来弯儿来,糊涂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只有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两个是真心高兴,他们想得最简单,还能有什么缘故?不过是七阿哥舍不得女儿女婿外放罢了,听说曹的儿子很是可人疼,他们两个对那个小外孙惦记许久了,还想着哪日专门往曹府走一遭,瞧瞧去。
曹寅却是心里有些担忧,虽然想让儿子回京。但却不是这个时候。也不是这个缺。之所与御前说那些,他不过是为了儿子三年任满做打算罢了。
以曹的资历,任满平调地可能最大。按曹寅的设想,等儿子任满,平调回京,京中正四品地官缺又多,通政使司副使、大理寺少卿、詹事府少詹事、太常寺少卿、太仆寺少卿、鸿胪寺卿、督察院六科掌院给事中等。
除了督察院六科掌院给事中是个忙差,鸿胪寺卿是主官,其他地都是副手,都是轻省又好应付的差事。就算曹年轻些。也不算打眼,并不招人倾轧。等熬到一任两任的,在升主官,都在自在衙门,行事也舒心些。
太仆寺卿却是从三品主官,又是天子近臣。曹五品郎中升正四品道台不过一年半的功夫,这会儿若是再升一级。在外人眼中就是幸臣了,实不算什么好事。
康熙这边,却是顺了不少心气。曹除了懒些,并没太大的毛病。不管是打理户部,还是守牧地方,曹都能应对。
从曹在京城与山东的所作所为来,称得上是“忠君爱民”,没有私心。
想到这些,康熙也有些恼,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哪个不是意气风发,一心要出人头地地?偏生小曹牵着不走,打着反退,白白糟蹋自己打法他去户部的一番心意。
这满朝文武,都恨不得削尖脑袋往上爬,唯有曹家父子谨慎过头了些,不爱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是是非非。这些康熙虽然颇感欣慰,但是多少还有些不足之憾。若是曹有些上进心,他再调理几年,往后也能当大用。
顺着曹地意。放他出去冷一冷,康熙也有操练他之意。想着曹年轻,到地方遇到什么挫折之事,说不定会生出争强斗胜之心。
康熙没想到的是,曹这个道台倒当得有滋有味起来。先是封烧锅庄子平抑粮价。使得境内民生安定;年尾又有绥靖地方之功劳。不过一年功夫,文治武功都有了。曹这个道台当得不错。
虽不晓得这小子整日里想什么,但越是如此,越让康熙生出想要调理曹地念头。登基五十余年,那么多地名臣都尽在掌握,怎容曹想躲就躲?
瞧着堂上曹寅、曹父子都是一样的神情,蹙着眉头,像是吃了黄连一般,康熙地眼中多了摸笑意,对曹寅道:“曹爱卿,曹是你长子,对于七阿哥的举荐,曹爱卿怎么看?”
曹寅出列,躬身回奏道:“启禀万岁爷,淳郡王对曹之举荐,奴才感激不尽。可曹年少无知,学识有限,才力不及,当不得大用。太仆寺卿,为天家近臣,位高责重,曹弱冠小儿,恐难任此重职。若是出了纰漏,反而愧对万岁爷地恩典与王爷的的提契,还请万岁爷三思。”
康熙瞧着曹寅神色不似作伪,也晓得他说得是实情,颇感欣慰,到底没被权势蒙了眼,还记得处处以皇帝为先。
看了看三阿哥与八阿哥等人,康熙还是拿定了主意,自己身边使唤的臣子,不点自己选中的,难道还要让这些皇子阿哥安插人手?
他摆了摆手,道:“曹爱卿无需自谦,曹这几年的所作所为都在朕眼中,虽说没什么建树,但居官还算勤勉,或可一用。”说到这里,眼睛扫了扫几个年长阿哥,问道:“你们是他的长辈,你们看呢?”
因拉拢不成,三阿哥对曹家父子都是带着几分防范的,但是眼下他出列后,却是笑眯眯地说道:“曹行事向来稳重,为人亦谨慎守礼,颇有仁孝之名,儿臣对这个侄女婿也甚是喜爱。皇阿玛慧眼如炬,既然皇阿玛瞧着曹可用,定是无差。若是皇阿玛不嫌儿臣多事,儿臣愿与七弟联名举荐曹担任太仆寺卿一职。”
这番赞赏,听着甚是真诚。若不是晓得曹寅父子做孤臣,并没有抱哪个阿哥的粗腿,怕是众人都要以为曹家是三阿哥的人了。
康熙也颇感意外地看了三阿哥一眼,见他不时抬起头来,探察自己地神色,心里冷哼一声。老三这般做,只是为了顺应他这个皇父之意,讨他的欢心罢了,哪里是真赞赏曹或者是真心为他分忧。
曹在旁听着,已经是哭笑不得。不过,他也稍感庆幸,为自己说话的是三阿哥,否则若是这番“表演”换了八阿哥来演,万一四阿哥当真,心里记了仇,那他可实在冤枉。
就听龙椅之上,康熙又问四阿哥。
四阿哥出列,顿了顿,回道:“回皇阿玛的话,曹做事虽算尽心,不过年岁甚轻,阅历有限,如此幸进,未必妥当。眼下,不两日便是万寿节,万一出了纰漏,也不是曹能担待得了的。还不若寻个老成些的臣子,暂代此职,以保万全。”
四阿哥这边说着,那边曹已经是暗暗点头。这算不算以往的“攻势”有了成效,四阿哥这般话,虽然好像是得罪了曹家父子与七阿哥,但是曹却只当他是好心。
不管是真好心,还是假好心,只要使自己避免掺和进去,曹便感激不已。
这话听到康熙耳中,却是另一番感觉,只觉得说得不偏不倚,还算是中肯,便挥挥手叫他退下。
康熙又扫了其他皇子阿玛一眼,虽然八阿哥跃跃欲试,似乎也想说点什么,但是他却只当未见,开口道:“就这么定了,准七阿哥所奏,由和硕额驸曹暂代太仆寺卿!”
对于天上掉下的“馅饼”,曹半点兴趣都没有——wwwcn——这被几个皇子暗中使劲、几个老尚书争来争去的缺掉到自己头上,这不是相当于自己“虎口夺食”么?
就算“夺下”的是“馅饼”,说不定也是石头馅的,吃着咯牙。
另外他还有些奇怪,虽说是抬旗,但是只能说是满洲旗人,汉人的身份没变,若是补缺,也是补汉官的缺,怎么如今康熙点了满员的缺落到自己头上?这位帝王的心中,不是向来对汉官颇为防范么?难道他对曹家的恩典,真让他心中没了满汉的芥蒂?
不管他做如何想,在三月十五大朝会后,经过康熙金口玉言钦点,曹委署太仆寺卿。
别以为是升官了,这“委署”就是“暂代”落实到文字上的说辞。只因多这两个字,曹的品级并没有升降。
可以说是和硕额驸曹“委署”太仆寺卿,穿一品补服;也可以说是四品道台“委署”太仆寺卿,仍是原品级不变。
不管曹愿不愿意,自散朝过后,便是一刻也不得歇。
按照规矩,像他这样的,虽然是“委署”官员,也要先往吏部办理些杂七杂八的手续,而后拿着吏部发出的公文上任。如今,却是管不得那些了。
康熙退朝后,想来这些王公百官也在屋子里闷坏了,三三两两地打箭厅出来。
众人望向曹的眼色却是各异,有微笑致意的,有幸灾乐祸的。有不阴不阳地。
箭厅门口,八阿哥与九阿哥虽然都带着笑模样,去给七阿哥道喜,但是望向曹的目光却有些森冷。
四阿哥因方才反对任命曹,虽不是冲着七阿哥的举荐去的,但是为了他心里芥蒂。也难免上前与七阿哥解释两句。
曹想抽空同岳父说上几句话,看看其有何指教,总不会平白无故想起来举荐他接管太仆寺。但是在厅上时。七阿哥被诸位皇子们围着说话,他也不好上前。
结果,一出箭厅,还未等到七阿哥跟前,他就被太仆寺的属官给围个正着。
“象马已训练齐备,还请曹大人往南苑验收。”其中一个说。
“万寿节所用辇辂、属车于畅春园,西华门两处预备……”另一个人道。
“太后仪仗与妃嫔仪仗已在二宫门处摆好。大人……”
曹只觉得脑子“嗡嗡嗡”的。头都大了,这才散朝会,他们怎么就寻上来了?瞧着他们地顶戴,都是正四品以下的官员,方才都是在厅外。
看来,是有人告诉了他们。他往众人中一打量,伊都立与个穿着四品服饰的官员正在那里往他这边看。
见曹望过去,伊都立笑着招呼那位官员上前。其他地属官都退到一边,给两位大人让出地方。
曹有些抱歉地对伊都立笑笑。自己实是无心此职,但是毕竟是断了伊都立的升迁之路。若是他心有芥蒂,也是人之常情。现下人多,不好提这些,待会无人时。还是要与他说一声方好。省得因这官缺之事损了素日的交情。那样的话,等曹颂他们兄弟进京。夹在中间,岂不为难?
伊都立上前,与曹彼此见礼,而后将身边那位介绍给曹:“曹大人,这位是太仆寺少卿唐执玉唐大人!”
与伊都立的吊儿郎当不同,唐执玉四十来岁的年级,看上去显得有些严肃,颇有官威——wwwcn——虽说个子不高、容颜清瘦,但是他站在那里,挺着胸膛,让人无法轻慢。
众人见过,曹往四下看看,其他官员都散的差不多了,只有礼部地一些官员也在说着几日后大典之事。
太仆寺汉卿陆经远却是不见,曹有些纳罕。
看着这些属官焦急地模样,像是样样都要这太仆寺卿最后拍板。自己刚暂代片刻,连“委署”的手续都不全,陆经远身为同僚前辈,不留下指点指点,就这样直接走了?
畅春园外,陆经远阴沉着脸,嘴里嘟囔着:“黄口小儿,黄口小儿,国之佞臣!”
过来侍候他上车的老管家不晓得老爷为何恼,小心翼翼地使人将马车架过来,扶着陆经远上车。
陆经远上了马车,听着外边有人喊“东亭”,冷哼了几声,阖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不远处,曹寅站在那里,李煦与孙文起两个,面带笑意,道喜不已。
曹寅苦笑道:“他当不起如此重任,这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喜事?”
孙文起只当他是谦逊,说道:“表兄说这些作甚?孚若虽不过弱冠之年,但是当差也好几年了,借此机会重返京城,对往后的前程也好。”
李煦亦笑道:“孙大人说得正是,东亭,咱们在外边熬了一辈子,现下他们这些表兄弟都回到京中,也算是了结大家的一桩心事。”
李煦长子娶的就是孙家女儿,三家算是彼此有亲,在江南时便熟识的。
虽然曹被太仆寺的属官绊在园子里,并不在跟前,但是李煦与孙文起两个仍要曹寅请客吃酒。
曹寅虽是没心情,但是难得三人今日都有空,便也不扫兴,点头应下。
三人中,孙文起稍稍年轻些,并没有乘车,而是骑马来的。曹寅与李煦都上了马车,三人带着随行家奴,一道返城。
初瑜换了外出地装扮,将五儿送到婆婆这里来。
这些东西本来往那边王府送过一份,在前几日往淳郡王府时带去了。因前日弘昕阿哥来取山东带来的小物什,看着很是喜欢的模样。初瑜昨日便叫人又准备了一份送到淳郡王府。这其中,也有打探弘曙、弘倬兄弟消息地用意。
毕竟先前弘曙让初瑜帮着往王府那边扯了谎,当晚来接弘昕时他们两个又没进府,初瑜自然就有些个放心不下。
没想到,次日却得了淳王福晋患病的消息。
初瑜不晓得兄弟两个到底闹成什么样,既担心淳王福晋。也放心不下生母纳喇氏。因此,她便跟婆婆说了,今日回王府一趟。
因去探病。无法照顾五儿,初瑜便把五儿送到李氏这边。
李氏不免叮嘱几句,又让紫晶将府里收着地两株老参取了,叫初瑜给淳王福晋那边送去。虽然王府那边不缺这个,但毕竟是份心意。
初瑜仔细听了,低声应着,而后哄了五儿在这边。自己带着喜云、喜彩几个回淳王府去。
昨晚初瑜已经使人对王府那边说过。却不是弘曙来接,而是王府长吏带人来接。初瑜问过,晓得弘曙被王爷下令留在书房“读书”,晓得弟弟这是挨家法了,却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
虽说出嫁从夫,这些娘家地事本不是出嫁的女儿能操心地,但毕竟是她地骨肉至亲,她怎么不惦记?
待初瑜进了淳王府二门,纳喇氏已经带着人迎了上来。
初瑜见母亲神色还好。隐隐地带着笑意,心下松了口气。看来弘曙的“祸”闯得不大,否则照纳喇氏的性子,早就哭红了眼。
纳喇氏拉了女儿地手,略带嗔怪道:“这才几日。怎么又想着回来?到底有婆婆在身边呢。也没有老往娘家跑的道理!”
初瑜说道:“听说福晋病了,女儿不放心。回来看看。额娘,福晋她……”
纳喇氏闻言,微微皱了眉,对初瑜道:“福晋是昨天吹了风了,有些头疼,弘曙媳妇在那边侍药。等她回来,你再往那边去吧!”
初瑜应了,随着纳喇氏先往纳喇氏的院子来。
等进了屋子,将丫鬟婆子都打发下去,纳喇氏再也忍不住,用帕子捂着嘴巴轻笑起来,说道:“初瑜,你没瞧见,前儿晚上她的脸色有多难看,好悬没背过气去!”
“额娘,弘曙他到底是怎么想法子的?怎么会气着福晋?”初瑜很是不解。纳喇氏听了,脸色露出丝嘲讽来,说道:“还不都是她那好外甥女闹的,想往弘曙身边塞人,往后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张罗这些个?”
初瑜听得糊涂,却也隐隐明白与巧芙她们姊妹有关系,问道:“额娘,是表妹他们……”
纳喇氏笑道:“不用再叫表妹了,往后就可改口了!堂堂的国公夫人、将军夫人不做,死皮赖脸地留在咱们府里,给你弟弟做个妾,看她这个做姨母地怎么跟金家两口子交代。”
初瑜想到刚进门四个月的弟媳妇博尔济吉特氏,不晓得额娘为何会高兴,上次不是还说弘曙要等一年后才纳妾么,这怎么又提前了?
纳喇氏见初瑜困惑,笑着说:“不是给弘曙做妾,给弘曙做妾,不是合了她的心意!是给弘倬做妾,要不她怎么能气得脸都绿了?不是内务府那边办得,连正经侧室都算不上,想要给名分,且苦熬呢!”
初瑜很是意外,不晓得怎么会出了这样的变故。巧芙看着有十六、七,比弘倬大两三岁,先前又给博尔济吉特氏敬过茶,怎么会又跟弘倬凑到一块?
纳喇氏笑着说:“弘曙不愿意与弟弟生嫌隙呢,不晓得怎么闹了这么一出,安排巧芙过去,同弘倬在一道了。”
难道一家人过日子,就不能消消停停的?如今,母亲这边虽然得意,但是嫡母那边想来是不好过的。现下生病还好说,等病好了谁知道会不会越发记恨。仇怨越积越多,其中的过节便更不易化解。
不知为何,初瑜突然想起巧芙来。虽然母亲没有说什么其他的,但是经过这些反复后。兄弟两个是能和好如初,巧芙呢?
初瑜没有再接母亲的话茬,而是说想要去瞧瞧巧芙。
纳喇氏地脸色露出丝厌恶来,道:“去瞧她做什么?但凡是守规矩的,也不会闹出这个幺蛾子来!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自作自受。”
“额娘。那弘倬他们什么时候办事,日子定了没有?待回头女儿准备份贺礼过来!”初瑜说道。
纳喇氏挑了挑嘴角,笑道:“怎么也得等她病好了。怕是她也不敢拖,要不等外甥女顶着大肚子开脸,她少不得又要病了!”
初瑜心里叹了口气,拉着纳喇氏的手,劝道:“额娘,不是女儿偏帮福晋说话,毕竟都是一家人。往后还要在一个府里生活。您同福晋争了大半辈子。两人都不痛快,何不各退一步?就是阿玛与弟弟们,想来也是愿意家人和乐的!”
纳喇氏的脸渐渐止了笑,看着初瑜,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纳喇氏才幽幽地道:“她带了你十来年,又是真待你好,你心疼她也在情理之中。”说着,眼泪已经出来了。恨恨地说道:“额娘是那多事地么?自打她进门起,额娘处处恭敬着,不曾有半点失礼地地方。可是因她没儿子,千方百计地想要将额娘踩到脚底下才罢休。这两年又笼着巴尔达氏,想要夺了世子之位。若是额娘退一步。让她得逞了。那你的几个兄弟怎么办?难道就将王府留给弘景,做个闲散宗室。搬出王府去?
初瑜没有再说话,母女两个沉默了半晌。
等博尔济吉特氏回来,初瑜过了几句淳王福晋地病情,便起身往那边院子去了。纳喇氏原本想跟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止步。
淳王福晋带着抹额,歪在炕上,看上去有些憔悴,但是精神头还行,见初瑜进来,脸上流出一丝笑意,道:“怎么又惊动了你?已经是出门子地格格了,不带这样任性的!”
这话说得与纳喇氏大同小异,里面都是关切与呵护。
初瑜不禁红了眼圈,上前坐在炕边,道:“额娘也要宽心些,先调理好身子才是。”
淳王福晋伸出手来,摸了摸初瑜的脸:“额娘的小囡囡长大了,也成了宝宝娘了,当年你到额娘跟前时,比天佑大不了不少。这一晃,这些年过去了。额娘老了!”
初瑜忙摇头道:“瞧额娘说的,额娘没见老,看着还年轻呢!”
淳王福晋笑着说道:“竟说孩子话,额娘都当外婆了,还不老?”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额娘现下也糊涂了,真不晓得,你同五格格哪个才是额娘亲生的。额娘躺了两日,她就同二格格来瞧过一遭,应付个过场便走了!”
“额娘,五妹妹自幼不是爱说话的,您别多想。”初瑜宽慰道。
淳王福晋摇摇头,道:“她心里埋怨额娘呢,闲额娘多事,留下巧芙、巧蓉两个使她丢了脸……”
在初瑜回到王府探望几位福晋时,曹已经开始他地“委署太仆寺卿”地差事了。
他请唐执玉往城里去,先行检查西华门那边的辇辂、属车;自己同伊都立,带着几个太仆寺的属官,往南苑马场去了。
虽然已是正午时分,众人皆饥肠辘辘,但是毕竟差事要紧,这离大典又没几日,不好耽搁,吃饭的事便没人提起。
畅春园在京城北面,南苑马场在丰台大营附近,两下里相隔将近五十里。众人顺着官道,沿着外城,快马加鞭,用了一个半时辰到达南苑。
马场这边的总管带着人迎上来,大家都晓得这两日会有新上司,但是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官员。不过瞧着他穿着一品服饰,大家都不敢怠慢,很是恭敬地将这边象马训练的情形说了,请大人前去验收。
按照规矩,在这种大典之前,皇帝辇辂、属车所需的象马都要提前百日开始训练。这次亦是,打正月初七开始,至今已经将近百日。
众人往马场里去,走了不一会儿,便听到象鸣声。曹顺着声音望去,好家伙,在马场东南角,一片被木栏圈起的空地上,十多头大象在训象人地指令下,走来走去。
南苑马场,除了大象,还有马匹与骆驼——wwwcn——见过了驯象人对大象的操演后,曹又跟着众人去看了骆驼与马匹的训练情况。
骆驼有些是喀尔喀蒙古进贡的,每年来这么一次,八匹白马与一匹白骆驼,合成“九白之贡”,表示对朝廷的臣服之心。
还有些从口外太仆寺马场选来的,也多以白色为主。
御马这块,则是分了几片,按马的颜色不同,圈在相应的地界。
不过,这些马只有白色、红色、黄色三种,不见黑色与青色的。按照满人的传统,认为黑马与青马主“凶”,只能用于征战,不宜皇家御用。
所有的马都是成年马,没有马驹与老弱病马。曹问过伊都立,方晓得这边的马场只是驯马的地方,太仆寺下属的两翼马场都在察哈尔。
太仆寺左翼牧场,位于张家口外哈喇尼敦井,方圆六百里;右翼牧场位于齐齐尔罕河,方圆四百里。如今,两翼牧场共牧养着一百六十群骡马,约三万两千余匹,骟马三十二群,五千余匹。
这边虽然驯养着十多头大象,近千余匹骏马,但三月十八大典上用到的只有两头大象与二十匹马。三月十七日,圣驾将从畅春园回宫,所需的銮驾御马已经在畅春园处,并不需另行选出。经过这几个时辰,曹对太仆寺卿的职责算是弄明白些。说白了就是皇家的“马倌”,平日里管理牧场,皇帝出行时配合銮仪卫,提供相应的大象与马匹。
虽然马场的气味不好。但是看着这些打着响鼻,趾高气扬地马匹,曹的心情在不知不觉中却好了不少。
这边等着主官来做主的,也无非是选定哪个大象,哪个马之类的。曹是外行。不愿指手画脚,对于属下选定的马匹大象,多点头允了。
不过,曹想到大典不容有失。若是有什么“惊象”、“惊马”这样“意外”发生,自己少不得要担干系。他心下便有些顾虑,便低声问伊都立道:“大典时,人多声杂,若是有惊马之患,该如何应对?”
伊都立笑道:“大人放心,这些象马都是去势地。性子温顺。平日里训练。也多用金锣鸣之,这块儿绝不会有失。”
曹点点头,见天色不早,便了结这边的差事,返回城里。
待进了城,已经是黄昏时分。
与众属官分开后,曹对伊都立两个并肩而行。曹带着歉意道:“伊大人,想不到王爷会举荐晚辈,这……实在是对不住了!”
伊都立笑着摇头。说道:“小曹说这个做什么?这个官缺,我原本就没指望,不过是家人想不开,四处寻门路罢了。如今倒是运气的很,要不然明安那个酒囊饭袋来做了我的上司。可不是让人呕死。”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说道:“瞧我。今非昔比,怎么能还这般称呼,往后还是要叫大人才对。”
曹忙道:“切莫如此,伊大人到底是小子长辈,叫名字即可。”
伊都立摆摆手,笑道:“公是公,私是私,人前自是称大人才对,人后我也不肯你客气,就叫你孚若。私下里你若是跟我摆大人地谱,倒是我少不得要端出长辈的架子来教训你!”
说完这些,伊都立收了笑,仔细地交代了些太仆寺卿需要留心注意的几个地方,口气中颇有关切教导之意。
曹晓得他是担心自己冒进,怕别人暗中使绊子,心下甚是感激。
到了前门地界,曹勒了缰绳,对伊都立道:“大人,小子做东,请大人吃酒!”
伊都立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裳,笑着对曹道:“咱们在马圈了呆了小半天,这满身的味儿实在难闻——wwwcn——看你是个洁净的,指定也受不得这个。往后咱们同衙门当差,多得是吃酒的日子,不差这一顿。再说,你散了朝,就被拉过来,想来曹大人那边也惦记,还是早点家去。”
曹应了,两人别过。伊都立住在鼓楼大街那边,继续往北;曹则左转,返回曹府。
曹府门口,听着曹寅地马车,曹元带着小厮扶着醉醺醺地曹寅下车。
曹见了,赶紧下马,上前搭了把手。
曹寅半眯着眼,见是儿子回来,点点头,阖了眼睛,没有说话。
曹寅闻见他满身酒气,颇为意外,低声问一旁的曹元道:“老爷这是同谁吃酒去?怎么醉成这样儿?”
曹元低声道:“是同李家舅老爷与孙家大老爷吃了,两位同老爷一道进京,因大爷当差的事,扯了老爷去吃酒道喜。”
说话间,到了二门,曹寅叫曹元下去了,自己个儿搀扶着父亲进去,只听曹寅喃喃道:“儿……你心里……前程……想过封阁拜相么……”
曹听了,微微一怔,“封阁拜相”,父亲怎么想起这个来?
虽然满清也是封建集权制,但还是有别于前朝,那就是弱化了相权,彻底了结了相权与君权相互制约的历史。所谓的“封阁拜相”,就是指荣升“中和殿、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为封号的大学士,为正一品,是文官最高品级。
自顺治设内阁至今,大学士很少有满员之时,少时二、三人,多时四、五人,其中亦四人时居多,满汉各两位、
大学士名为协助皇帝处理政务,实在上不过是起到参赞的作用,大事小情还需皇帝说了算。说实话,大学士就是有宰相之名,而无宰相之权这样的一个职位。
还未到兰院。就听曹寅又道:“为父……此生碌碌,往后都看你的了……”声音中,满是无尽寂寥。
曹想起小时候祖母说过地,父亲自幼喜读诗书,小小年纪便立志要做名臣之事。
他六、七岁入宫为伴读。十几岁为侍卫,而后下江南三十来年,想来当初也是意气风发吧。充作耳目,笼络江南士庶。做地不过是“家奴”差事,以一生心血为皇帝效忠,被世人当成佞臣,他的心中也会有所抱憾吧!
曹苦笑,自己只想求平安康泰罢了,想拥有一定的权利,保障家人的安危。对于那个所谓地“相国”真没甚兴趣。
待曹扶着父亲进屋。李氏见丈夫醉醺醺地,唬了一跳,忙从炕上起身,迎过来:“老爷不是同你舅舅与表叔吃酒么,怎么还醉成这样?自打你二叔过身后,他将近一年没沾酒了。”
曹同母亲一道将曹寅搀上炕边,俯下身子帮他去了靴子,扶他躺下,而后回道:“儿子也不晓得。刚在门口碰上的。”
李氏叫人端来清水,投了帕子,给丈夫擦手擦脸。等曹寅这边安置妥当了,她才起身出来,对曹道:“午后回来报信地。说是你升官了。可是皇上的万寿节恩典,其他人也是如此;还是。就单单你一个?”
曹见母亲神情带着忧虑,笑着劝道:“母亲,不必担心,算不上升官,只是有个官员中风了,手上差事忙,儿子只是暂代罢了。估计等大典过后,就会有妥当地人来接受。”
李氏闻言,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道:“如此,大善。早先听老爷说过,文职不同武职,幸进的少。以儿的年岁,在宫里升任二等侍卫不算什么,出去任四品道台已是显眼,还是稳妥些好。”
曹听了,笑道:“母亲别担心这些没用的,就算儿子真升官了,那是儿子的本事,母亲也当欢喜才是。”
李氏笑着看着儿子,道:“晓得儿是个有本事的,只是我们当老人的,不求你们富贵,只求你们平安顺心。”
曹点点头,道:“儿子晓得这些,母亲放心就是。”说话间,就听“咕噜”一声,肚子响了。
李氏看看窗外,略带嗔怪道:“这都啥时辰了,儿尚未用饭?若是饿着了,可怎么好?你先回去梳洗,我这就打发人给你准备吃食,一会儿叫人送你院子去。”
曹半夜起来,折腾了大半日,也有些乏了,便同母亲道别。
李氏想起初瑜归省之事,不免又嘱咐一句:“初瑜下晌回来地,虽说淳王福晋无大碍,但是我瞧着她说话没什么欢喜样,儿别忘了好好宽慰宽慰。”
“是!母亲。”曹应了,出了屋子,回梧桐苑去了。
初瑜得了信儿,晓得丈夫回来,正在屋子里听动静。听到脚步声,她便掀开帘子,迎了出来:“额驸!”
曹笑着进屋,到了西侧间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不想再动。
初瑜见他露出疲色,有些不放心。曹摆摆手,笑道:“没事,就是起地太早了,又城北、城南的折腾了一下晌,现下有些个犯困。”
说话间,曹觉得有些不对劲,抬起胳膊,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立时皱起鼻子,对初瑜道:“快使人准备热水吧,我到马场去了,许是停得功夫久了,浑身净是这个味儿。”
初瑜闻言,笑道:“好好的,额驸怎么跑到马场去了?听母亲说额驸要升官了?”说着,吩咐喜云下去传水,自己个儿走到曹身后,帮他捏肩。
曹抬起胳膊抓住初瑜的手,道:“别捏了,怪累人的,我身上味儿还大,仔细把你也熏臭了。”
初瑜轻轻抽回手来,还是帮曹捏着,笑着说道:“哪里有那么娇贵了?只是捏肩罢了,这些个力气初瑜还是有的。额驸在外头忙了一日,初瑜也想尽心心力,侍候额驸。要不然,初瑜可真成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废人了。”
摊上这样的老婆,可不是自己地福气?曹惬意地往椅子里靠靠。微微阖了眼,享受着妻子地体恤。
“福晋身子如何?可曾有起色?”曹随口问道:“不会是弘曙、弘倬那两个小子淘气,惹了福晋生气吧?”
半响不听初瑜回话,曹睁开眼睛,转过头来。问道:“这,被我说着了?”
初瑜不愿瞒他,三言两语,将弘曙兄弟的事情说了。
曹听得目瞪口呆。弘倬才多点大,这就多了个媳妇了?虽然觉得这番安排太过儿戏,但是想到弘曙能够不拘泥规矩,能够作出这番安排,也颇有些欣慰。
初瑜见曹不吭声,还当他怪罪弘曙、弘倬不守礼,不晓得怎么为兄弟两个说话。就听曹问道:“对了。瞧见弘曙、弘倬两个没有,这小哥俩儿个还好吧?”
初瑜点点头道:“瞧见了,他们两个被阿玛罚禁足呢。”说到这里,有些自责道:“前天弘曙来寻我,只说是要同弘倬两个好好说话,想个兄弟和解的法子,没想到他们两个竟是去打架。”
曹笑道:“打架有什么?大小伙子,有几个不打架的。你瞧着弘倬可是服了地模样?”
初瑜想起两个弟弟鼻青脸肿地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回道:“原看着弘曙稳重,弘倬也渐大了,如今才晓得这两个都像没长大似的。下午见着我时,两人满是得意,弘曙还特意吩咐我转给额驸听呢。”
说话间。喜云带着人送了热水。
待曹沐浴更衣后。李氏已经使人送来晚饭。
因担心嫡母与生母之间地纠葛,初瑜晚上也只吃了两口饭。这会儿便坐下,陪着丈夫又用了半碗。
用晚饭,小两口又往兰院去了一遭。
曹寅因醉酒,已经先睡了;李氏在东屋逗孙子,见了儿子、媳妇过来,很是高兴。
曹与初瑜陪着李氏说了几句闲话,而后方回来安置。
虽是身子乏,但还不到戌时(晚上九点),曹一时也睡不着,夫妻两个躺在炕头说话。
想到弘曙、弘倬打架的事,曹说道:“赶明儿咱们给天佑添个弟弟,要不天佑想要打架找谁去?”
初瑜闻言,笑道:“还有左住与左成两个呢,大半月没见着,还正有些想他们了。”
曹摇摇头,道:“不行,若是天佑一个打一个,那当哥哥地欺负弟弟,实在不像话;若是天佑一个打两个,别再被小哥俩给揍了。想来想去,等出了孝,咱们还是应早日给他添个兄弟。”说到最后,手脚已经开始不老实。
初瑜被摸得发痒,忍不住低声求饶,说了身上不便利之事。
听了初瑜的话,曹暗暗叹了口气,难道这就是运气?这不是逼着自己守礼么?明明他都要忍不住,兽性大发了。
东直门内,李宅。
李鼎坐在炕上,只觉得说不出的郁闷。今天下晌原是约了几个亲朋故旧喝酒,没想到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只因听到的曹被点为太仆寺卿的消息。
说起来,他比曹年长三岁,早就考取了举人功名。不管是从学问上,还是待人接物上,他认为半点不必曹差。可偏偏运气这块儿,是比也比不了的。
不是心胸狭窄,想要嫉妒,只是向来好强的他,实受不得曹那副自以为是地嘴脸。想到这里,他不由冷哼一声。
见他阴郁着脸,旁边侍候地美婢香彤伸出雪白的胳膊,搂住李鼎的脖子,吃吃笑道:“二爷这是因何恼了,可是听说老爷往那边去,心里觉得酸了?奴婢就不信了,她就那么好,让老爷魂不守舍的,让二爷这般惦记着!”
这香彤本是李煦身边的丫鬟,十六,长得双丹凤眼,皮肤尤为白皙。
她是李家家生子,十来岁时就看出是个美人胚子。李煦无意中见到,便叫人好好教养。几年后她出落得很是出挑,将满府的姬妾丫鬟都比了下去。
这两年,李煦很是宠爱这个美婢,这次北上也带着她在身边。李鼎对这个美人也是惦记许久,只是因父亲没发话,也只能干看着。
因白瑞雪之事,李鼎怕儿子心里不自在,便将香彤给了他。
这两日,两人正好得蜜里调油一般。
听了香彤的话,李鼎笑着搂了过来,揉了揉她的胸脯:“你这小蹄子,混说什么?同爷说,到底是哪个心里泛酸?”
香彤被揉得遍体娇酥,软在李鼎身上,微喘着说道:“好爷,是奴婢心里酸了,往后爷只准疼奴婢才好……”
次日一早,曹到吏部,办了“委署太仆寺卿”的手续,而后便去了西单牌楼附近的太仆寺衙门——wwwcn——
唐执玉与伊都立已经到了,陆经远还未到。按照规矩,太仆寺与兵部属于半隶属的关系,銮仪卫衙门亦是如此。
銮仪卫也在附近,由伊都立带着,曹这位新官要是先拜见銮仪卫衙门的主官。
虽说两个衙门距离不算远,但是毕竟要保持官威,总不好步行而去。
曹坐在马上,就听伊都立说道:“如今的掌銮仪卫内大臣,由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兼着,这几日正是忙着,想来应在这边办差。那边衙门里,比大人品级高的还有銮仪使讷音图与鄂齐。嗯,他们两个都是黄带子,讷音图是镇国公额尔图子,三等辅国将军,身上还有护军都统的职;鄂齐也是三等辅国将军将军,辅国公鄂飞的嗣子,前锋营副都统。除了这三位,其他的官职都比大人低,不需理会。”
阿灵阿早就是内大臣了,曹做侍卫时,见过几次,晓得是“国舅”,风头强劲。如今,他又成了十七阿哥的岳父。
不过,曹记得清楚,这位国舅爷向来同八阿哥往来密切,是众所周知的“八爷党”。想起自己这差事,本就是八阿哥他们视为“囊中物”的,曹的心里就多了些提防。
讷音图与鄂齐都是头一次听说,讷音图还没什么,鄂齐使曹想起鄂飞来。若不是造化弄人,鄂飞没有蹉跎这些年,那早已子孙满堂了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銮仪卫衙门。
阿灵阿并不在这头,听说是在东华门銮仪卫库房那边,稍后才过来。讷音图与鄂齐两个在,看样子也是刚刚进门的模样。
讷音图四十来岁,长着大胡子。颇有武人之风。与那些看上去养尊处优的宗室不同。鄂齐看上去,则更像是文官。二十七、八的年纪,说话斯文有礼。
今儿已经十六,明天下午太仆寺衙门就要将大典所需的大象与马匹送进城。交接给銮仪卫这边。
而后,銮仪卫这边安排皇帝出行的仪仗,就没有太仆寺那边什么事了。
曹闻言,松了口气。他还真怕事情太多,自己闹不明白,折腾了几日,反而落得一身不是。只是他心中也疑惑,若真这样轻省,那大家怎么好像这个缺不能离人一般?
他正在迷惑不解,太仆寺那边就有属官追了过来。禀告道:“大人,方才畅春园马监那边使人来报,太后龙凤车的驽马两匹病毙,要太仆寺使人去看,还请大人拿主意,是要补两匹马,还是重新换一批马过去?”
曹心里甚是好笑,看来自己真成马倌了,连这样换两匹马的事都由自己定夺么?他看了那属官一眼,并没有立时答复——wwwcn——而是问道:“若是按以往的例呢?”
那属官回道:“回大人的话,若是按照常例,或是补,或许重新换马都是有地。”
曹打量了一下这人,不晓得他是无心。还是故意。缓声道:“这块儿原是哪位大人负责?叫那位大人往畅春园跑一趟,看看这马儿到底是需按什么样地例处置。”
那属官微微一怔。躬身道:“大人,这是下官负责此事,因时日紧迫,不敢自专,还请大人做主。”
曹神色未变,看着那人,好半天没吭声,最后说道:“若是本官没记错,太后十七日回宫应乘坐龙凤舆才是。不知这位大人,因何急迫?”
那属官支支吾吾,扯东扯西说了两句,也辩白不清楚,红着脸往畅春园去了。
这属官穿着六品服色,是从六品的太仆寺丞。若是没有人指使,怎么敢来给主官一个下马威?
曹只觉得同吃了苍蝇一样,甚是恶心。这个缺,真不是自己想要地,不过是个养马的头头,怎么就那些人惦记?
阿灵阿姗姗来迟,直到快要午时才到。曹将昨日南苑马场的情形说了,请阿灵阿派人明日同太仆寺官员一道将象马带到城里。
阿灵阿出身高贵,是皇后之弟,皇子岳父,态度有些傲慢。不过,他对曹说地那几句勤勉当差之类的话,听着倒有几分教导关切在里头。
从品级上来说,他是世袭国公,与曹家的出身爵位不可同日而语;从年岁辈分上说,他是康熙的同辈,曹的祖辈,自然无需同他客气。
只是,他虽然有些托大,但是尺度拿捏得刚好,反而让人生不出反感来。
曹以往在康熙面前见过他八面玲珑的模样,如今又见他明着傲慢,却有隐隐端着长辈架子,像是不把你当外人一般,心下十分佩服。
若是换做其他人,见阿灵阿这般态度,肯定会生出亲近之心,认为这位大人将自己当成亲信晚辈一般教导。曹却只有钦佩的,这就是“叫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会收买人心的主儿。
打銮仪卫衙门出来,曹谢过伊都立,自己个儿带着长随护卫往畅春园去。既是新接手差事,他还需去递牌子,请求陛见,听康熙老爷子的相关安排啊、指令啊什么的。
刚出城,曹便觉得肚子饿了,有些愧疚地对跟着地魏黑、小满等人道:“看来,今儿饭时又要耽搁了。一会儿到了园子那头,你们就近寻个能吃饭的地儿,先垫巴垫巴。若是那边人多,我还不晓得要候见多久。”
魏黑只是笑笑,没有应声。小满催马上前说道:“大爷,您就别操心我们,您瞧……”说着,指了指随身带着的一个包裹,道:“这是紫晶姐姐使人送出来的,说是奶奶叫人备下的。因晓得大爷不喜甜的,就没备点心,一水儿的烧饼夹牛肉,除了大爷的。小的们都有份呢!大爷要是不急。前头遇到茶水棚子,就可打尖了!”
曹只觉得心里很是熨贴。有媳妇惦记着,到底是不一样。礼之母觉罗氏携孙女董鄂静惠登门拜谢。
虽然虔心礼佛,但是对董鄂静惠这个没有父母缘儿的孙女,老人家还是很疼爱地。
前年冬天,若不是曹兄弟搭救,和瑞郡主地容留,董鄂静惠怎能平平安安地回到祖母身边?因此,老人家对曹他们甚是感激。
只是因曹夫妇在山东任上,曹家二公子在南边守孝,老人家想道谢也始终不得机会。
这次万寿节,各地进京地都是勋臣老官。觉罗氏没想到曹也会进京。
昨儿下午,老太太往畅春园给太后请安,回来时无意听人论及,道是四品道台曹担了太仆寺卿,她才晓得曹也回京了。
回到府后,老太太使人一打听,晓得曹家太太与和瑞郡主都在京中,便有些个坐不住了。
今日一早,觉罗氏使人送了帖子。探听出婆媳两个都在府中,下午她便带着孙女董鄂静惠亲自上门来。
一年未见。董鄂静惠眉眼长开了些,仍是不爱说话,但是见到初瑜时,脸上不禁有了笑模样。
觉罗氏在江宁住了几年,与李氏也是熟识的。先说了道谢地话。随后两人说起家常来。
董鄂静惠望了望初瑜地腰身。低声对初瑜问道:“表嫂,侄儿呢?”
觉罗氏也听到孙女问话。笑着对李氏道:“听说郡主为府上添了长孙,曹夫人真是好福气。”
早在江宁时,李氏便对觉罗氏为人行事很是敬重;后来听丈夫提过觉罗氏御前对答之事,敬重又多了几份,也愿意亲近于她。
听觉罗氏提到孩子,李氏便笑着说:“中午吃了东西,叫奶子抱着去东屋了!”说着,嘱咐丫鬟绣莺道:“去东屋看看,哥儿可睡了。若是没睡下,叫奶子抱来,给老夫人瞧瞧。”
绣莺应声下去,觉罗氏只是笑笑,董鄂静惠却是巴巴地瞅着门口那边。
少一时,绣莺打东屋回来,禀道:“太太,小爷已睡了。奶子说,约摸有两盏茶地功夫了!”
董鄂静惠甚是失望,虽说还没见过天佑,但是她心里早就惦记着这个小侄子了。说起来,天佑在初瑜肚子里时,还受过她地照顾。
李氏点点头,转身来对觉罗氏道:“还想着将哥儿抱来,沾沾老夫人地福寿,却是不赶巧了,等下次再抱他过来给老夫人行礼。”
觉罗氏说道:“曹夫人无需这般客气,虽没见过他父亲,但是早听说是品貌双全的。郡主这边……”说到这里,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初瑜。
越开越觉得眼熟,觉罗氏不由琢磨起来,是不是哪里见过。此时,就听初瑜对董鄂静惠小声道:“要是表妹想看天佑,咱们这就过去,就在东屋,极是便宜的。”
董鄂静惠摇头道:“既是侄儿睡了,表妹就不过去了,省得吵到他。
初瑜笑着回道:“哪里就吵了?看一眼又不当什么?”说着,同李氏与觉罗氏告罪,带着董鄂静惠往东屋去了。
李氏见觉罗氏望着初瑜的背影,笑着说道:“她心里也惦记惠姑娘呢,路上时念叨了几次,她们姑嫂两个在山东时相处得很是亲密。”
觉罗氏道:“老身瞅着郡主却是面善,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老身听静惠这丫头提过,道是郡主是个最和气不过的人。现下看来,半分不假,有这样的媳妇,却是曹夫人的福气。”
李氏本不是多事的人,性子又绵软良善,原还担心媳妇出身高贵,相处不来。等相处后,才晓得初瑜是个难得地好脾气,她心下也甚是满意。
听了觉罗氏对初瑜的夸赞,李氏嘴上虽然谦逊了两句,但是脸上却满意笑意。
东屋,天佑睡得正香甜。董鄂静惠见了他软软乎乎的可爱模样,心里稀罕的不行,笑着站在摇车边,瞅了好一会儿。
等从东屋出来,董鄂静惠笑着对初瑜道:“表嫂,一年前他还在表嫂肚子里呢,都没显怀;这才一年功夫,他便这么大了。”
初瑜笑着摸了摸自己个儿的肚子,回道:“可不是么?现下想想,还同做梦一般,有时候真不相信已经将他生下来来。说起来,还要多谢表妹。去年孕吐那两个月,可没少麻烦表妹。”
董鄂静惠低声道:“实算不上什么,表嫂快别这样说。”
因提起董鄂静惠,李氏与觉罗氏想起前年的变故,便都觉得有些没意思,话便少了。
等董鄂静惠看完天佑回来,觉罗氏再次像李氏与初瑜道谢,而后便带着孙女告辞,李氏与初瑜亲自送到二门。
不远处,玉蜻扶着玉蛛站在花园边,往二门这边望过来。
玉蛛虽然看着有些憔悴,但是伸着脖子望去,有些好奇地问道:“妹妹可晓得来了什么贵客,使得太太与郡主亲自送出来?”
玉蜻摇摇头,道:“打听那些做什么,又不干咱们的事。姐姐还是好好将身子养好才是,省得二爷到时看了心疼……”
就在众人皆以为曹这位“新官”会忙得焦头烂额,而后指不定要出点什么“乱子”,来给大家添茶余饭后的谈资时,曹却出乎意料地清闲起来
十六日陛见后,曹便留在畅春园,并没有往太仆寺衙门去——wwwcn——反正这边也有给官员轮值歇着的地方,他就很“敬业”地留在这边了。
太仆寺那边的运转,他只让分管的属官提议,自己只选择点头或许摇头,其他的心半分不操。
不是他懒散,上不了台面,而是一个衙门的事务繁杂,哪里是一天半天就能接手的?更不要说这几日忙忙乎乎的,衙门内外正乱得不行。
若是让他自己去弄清楚这个,弄清楚那个,指不定到时候要出什么乱子。
曹心里已经最了最坏打算,“惊象”、“惊马”这些个手段应没人敢使,毕竟是甲子万寿大典,就算是看他不顺眼,也不敢闹太大动静。剩下的,不过是差事中的纰漏,不大不小的笑话,无关大局的“失误”等。
他不过是个“委署”,又不像其他人那般想要借此一天登天,得到康熙的青睐。何苦是是揽在手里,因此他很是清闲地放权了。
若是有人打他的主意,先要搭上自己的人不说,未必会落下什么好来。
不过,未必有人愿意见他这般“清闲”,那就是将他提到这个位上的康熙。
站在菜园边上,看着康熙的背影,曹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从十五日至今,自己做得还算是规矩,并没有鲁莽或者有把柄的地方。
康熙站在那里,缄默了好久,问道:“曹,你瞧这麦苗长势如何?”
既然是康熙金口玉言。那曹可得仔细看了。不过,他不谐农事,哪里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只是绿油油的,看了叫人觉得很舒服。
见曹没有立时应声,康熙转过头了,看了他一眼,说道:“嗯?”
曹回道:“回万岁爷爷话话。这……奴才没经营过农事,说不出好歹来,只是瞅着麦苗粗壮,都抽了惠儿,想来是好的。”
康熙冷哼了一声。道:“只是看着光鲜罢了,若是少了肥料水份跟上,麦粒也难长好。”
平白无故说这么作甚?曹望着那麦子,就算不是自恋的性格,也不免有些疑惑,难道康熙是要要栽培自己?指望自己能长成一株好麦子?
心里虽是胡思乱想的,曹嘴上还是应和道:“万岁爷说得是。”
只听康熙又道:“那年。也是这个时候,平南王尚可喜请老,欲以其子之信嗣封镇粤,想要试探朕。朕许他请老,驳了其子嗣封镇粤地条陈。满朝文武俱是惶恐不已,终日到朕跟前劝谏的人不止一二,都怕引起兵事,国将不宁。”
曹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纳罕,这应是平三藩时候的事。少说也有三、四十年,却不知康熙怎么想起这个来。
康熙继续说道:“那些个文武大臣,都以为朕是年轻莽撞,不晓得轻重,才执意如此。没有人晓得,朕心里也怕,怎能不怕……”说到这里,加大了音量:“怕又如何?朕是皇帝,总不能因心存畏惧,就一味地养虎为患。断送了大清江山!”
虽然康熙说得意气风发,但是最后那四个字,还是生生地刺痛了曹的耳朵——wwwcn——
他想起那天花方子,想起父子的告诫,真想问一问眼前的帝王。到底是将自己当满人的皇帝。还是当成天下子民地皇帝?照拂你的子民,使得百姓免了“天花”的危害。不是更能体现“千古仁君”的风范么?
微微蹙眉,曹终是按捺住自己的冲动,只是望着那茁壮地麦苗,握住了拳头。
康熙转过身来,仰着下巴对曹道:“那年,朕二十岁!”话中,满是得意与自豪。
不知为何,曹突然想起玛尔汉来,说着自己征战西北、战功赫赫时,玛尔汉也是这番神情。
康熙抬起头,望向东边的朝阳,面上神色很是复杂。
或许是因康熙年迈的缘故,曹觉得他比前几年看上起矮了些。不管心里对这位帝王如何畏惧,但是想想这些年,他确实待自己照顾颇多,曹还是生出不由生出感激之心。
如今已经是康熙五十二年,距离康熙六十一年,还剩下九年。想到这些,曹的心里也甚是沉重。
不管这位帝王对世人如何,对满汉大防如何,他对曹家确实是优容到底。
康熙已经转过身,对曹说道:“朕点你去太仆寺,你可晓得缘故?”
还能有什么缘故?年老的帝王,对他的儿子们防范甚深,生怕他们安插人手到自己边。就算没有七阿哥的举荐,没有曹,太仆寺卿地位置也不会落到明安头上。
曹心里晓得这些,但是帝王心思,岂容外人揣摩?思量了一回,他仍是微微地摇了摇头,回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愚钝,难解圣意!”
康熙摆了摆手,道:“你是朕的……朕的孙女婿,私下里,别奴才、奴才的了,就叫朕皇玛法吧!”
曹躬身应了,却没有叫出口。自称“奴才”也是没法子,他心里也是不想的,但是被父亲再三说了几次后,他也只好谨慎再谨慎。省得皇帝看你顺眼时没事,看你不顺眼了,这也是狂妄的罪过。
康熙看着曹,神色颇为复杂,道:“朕想留你再京,你父亲也想你能在这边,我们总不会害你,你不必防范过甚。”
曹听了,愣在那里,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康熙叹了口气,说道:“每次见你。朕都想要骂你父亲一顿。想来也是小时的变故太大,使你对人对事始终这般战战兢兢,做事也畏首畏尾,放不开拳脚。每次见你孤孤单单,六亲不靠的模样,朕也跟着不好受。”
曹胸口像塞了团棉花,闷得人喘不上气来。自己怎么会孤单。不是有父母亲人,不是有妻有子,不是有朋有友么?为何听了康熙的话,眼睛却是酸涩得不行,想要大声地辩白辩白。想要高呼一声,自己不是一个人,自己并不孤单。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十一年八个月零八天,曹记得清楚清楚。重生以后地日子,他每日都记得。
以为自己已适应了新身份,曹这些努力地生活着。然,当那层窗户纸被捅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无法欺骗自己。
虽然只是个小人物,但是他的孤独丝毫不比那位帝王少。他冷眼看着这世界,心里藏着无法对人宣之于口的秘密。表面上,他还要带着笑脸,努力地适应生活地热闹,扮演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
孤独,刻骨的孤独。他很想找个能说话地人,告诉他自己是谁。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自己的心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他很想笑着跟人调侃调侃,说自己竟是曹家的儿子,曹雪芹地长辈,见到了皇帝老儿,与皇子阿哥是嘻嘻哈哈的交情;很想与人显摆显摆,自己运气够牛,娶了个温柔善良地小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儿子。
就像是当哑巴当了十多年,突然能开口一般。曹特向找人说说话。他握了握拳头,正想回头对康熙说上两句,就听有人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是十六阿哥到了,曹四下望望。问道:“万岁爷呢?”
十六阿哥道:“早就走远了。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儿?辇驾那边准备呢。马上就要回京了,咱们也得跟着啊!”
看着十六阿哥褪去过去的稚气,已经是大人模样,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咱们打个赌,十六爷敢不敢?”
十六阿哥挑了挑眉毛,笑道:“怎么,打皇阿玛那边得了什么了不得地消息,想要找人卖弄卖弄?”
曹不禁失效,不愧是一起混过几年地,算是有点晓得自己地心思。只是与其说是“卖弄”,还不如说他实在憋坏了,想要说上几句话罢了。因此,他也不置可否,追问道:“到底敢不敢,十六爷给个话吧,别磨磨叽叽地不爽快。若是十六爷不稀罕听,我寻别人说去。”
十六阿哥被他引得心里直痒痒,指了指曹道:“不待这样的,看你笑成这样,指定是好事。不同我说,还要同哪个说去?赌了就赌了,只是我这儿有什么是你惦记的?想要什么开口便是,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曹方才不过是随口戏言,现下听十六阿哥这般说,才想起自己还没寻思赌注。
稍加思索后,曹道:“赌注么,就是十六爷一句话吧!”
十六阿哥点点头,道:“嗯,晓得了,你说,什么话?”
曹笑着说:“要是有那么一天,我去得早些,留下老母幼子的话,就请十六爷照拂了!”
十六阿哥还兀自好奇,笑道:“去得早些?你要往哪儿……”说到这里,却是收了声,皱起眉头:“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大清早的,怎么想起说这些个?”
不过,他随后摇摇头,道:“怎么?你得了信儿了?那你也不能跟巴查尔比啊,他将五十地人了,没了也不意外。”说到这里,笑着捅了曹一下,道:“真不晓得,你怎么能想到这些生啊死的,换作其他人,怕是要放炮仗了,你这个太仆寺卿算是稳当了!”
曹还真是才听说,只是既然十六阿哥这么说,他也不辩白。
十六阿哥笑道:“这赌注都说了,那到底赌什么,我这可还等着呢!”
曹摸了摸下巴,围着十六阿哥走了一圈,将他从头到脚看了。
十六阿哥被看得发毛,不禁推后一步,道:“咋了,神神叨叨的。别告诉我,你是要冒充诸葛!”
曹笑着点点头,笑着对十六阿哥道:“嗯,往后没人时,十六爷可以称呼我为赛诸葛”
“得,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到底得了什么好消息。别遮遮掩掩的了!”十六阿哥笑着说道。
曹摆摆手,道:“十六爷别急,得容小神我好好算算!”说着,有模有样地弄得几个手指头。
十六阿哥笑得不行,指着曹道:“这……这到底是跟哪个学的?出去一年。倒变成个神棍回来不成?”
曹摆弄完手指头,笑道:“十六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前程么……自是不可限量……一个王爵是少不了的!”
十六阿哥却是不信,摇头道:“怎么会?除了几个年长的哥哥,还能有谁有资格封王爵?十四哥向来受皇阿玛宠爱,也只是个固山贝子,我还能越过他去?”
曹只是笑。道:“到底如何,十六爷往后便知晓了!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你心里有数就好,别要对人说起,省得徒增变数。”
十六阿哥见他说得肯定,心里也没底起来,收了笑,问道:“是方才皇阿玛露了什么口风了?真打算封个郡王给我?可是,不管是序齿,还是母妃位份。也没有让我的爵位超过哥哥们的道理?”
曹故作高深状,道:“到时候,你便晓得了。只是这事急不得,或许要十年、八年的,你别忘了我说过这些话就是。到时,别忘了好好夸夸我算地灵验!”
十六阿哥笑着了他一眼,道:“面皮够厚啊,不过是打皇阿玛哪里听了什么话,还正把自己当神仙了不成?嗯,我记得了。只望借你吉言,真有那么一日,也能给额娘长长脸面。”
曹笑着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将近辰时(早七点)。两人说说笑笑。往二宫门去了。
待两人渐远。就见一人打菜园边上关帝庙的墙后出来,却是穿戴着亲王礼服的四阿哥。
想起方才曹与十六阿哥嘻嘻哈哈的模样。他不禁笑了笑。
看来,皇阿哥是想过几年给十六封个郡王,只是这么话为何会对曹说起?四阿哥疑惑不解,莫非,真如傅鼐猜测的那般,曹的出身真有什么典故?
看着曹的背影,四阿哥想起粘杆处那边地消息,李煦已经是八阿哥的人。曹家眼下虽然不掺和这些,往后会如何?前夕,摆足了依仗,又有宫妃百官随行,浩浩荡荡的,好几里路。
自畅春园到西直门,各省官员士庶夹道罗拜,迎接御辇。
一路上,各种排场,有老者们跪献万年寿觞,康熙停辇慰劳,赐老人们寿桃等吃食。
其中有镶蓝旗蒙古副都统赖都之母,年九十,五世同堂,率其子孙百余人迎驾。
康熙停辇,命人赐给老夫人寿桃,道:“老人家好福气,祝老人家安康长寿!”
老人家颤颤悠悠地磕头,道:“万岁爷吉祥,万岁爷长命百岁!”
在西直门外,诸王、贝勒、贝子、公、宗室、觉罗人等及文武大臣、官员、兵丁并于诵经处跪迎。其后,是数不尽地京畿百姓,也都是跪迎圣驾。
就听有人道:“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后众人皆齐声应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越来越大,无数地人跟着喊起来。
康熙坐在御辇上,霁容俯视。
在诸王贝勒身后,在被兵丁隔开的百姓人群中,身穿常服地十三阿哥跪在地上,含泪叩首,心下默念道:“皇阿玛,儿子来给您贺寿了!”
三月十八,康熙皇帝甲子万寿——wwwcn——
太和门东,摆放着“五辇”,既玉辂、大辂、大马辇、小马辇、香步辇。
玉辂居中,一头白象牵拉,青缎垂三层,大常十二,绣日月五星,绣二十八宿,相间绣金云龙羽文,下垂五彩流苏。珠帘金彩环绕下,是铺设着花毯的云龙宝座。
东侧是大辂,亦驾象一,黄缎垂三层,大旗十有二,各绣金龙。辂盖亭内贴金斗拱,承珠宝盖,黄绮冒之,名曰黄屋。黄屋中是黄绫帷幔下摆放的龙椅,铺着红织金绮褥。
西侧大马辇,遍体多为红色醒目妆饰。十匹毛色一样的枣红马驾辕,服马四,骖马六,设游环和铃,圆盖方轸。红缎垂三层,大赤十有二,各绣金凤。红段系带下,是环以朱阑的辇亭,亭内是铺了素毯的软座。
东二是小马辇,则是黑色妆饰。六匹黄马驾辕,服马二,骖马四,设游环和铃,圆盖方轸。黑缎垂三层,大麾十有二,各绣神武。黑缎系带是辇亭,亭内是铺了大红织金绮褥的金龙坐椅。
西二是香步辇,遍体多是白色妆饰。四匹白马驾辕,服马一,骖马三,亦设游环和铃,圆盖方轸。白缎垂三层,大白十有二,各绣金虎。白缎系带下,是雕沈香色描金云板的辇亭,亭里也是铺了红织金绮褥的金龙坐椅。
此时不过是卯初时分,天色微明,朝阳未升。紫禁城内外却已经是礼乐齐鸣。
康熙坐在十六人抬行的御辇。率诸王、贝勒、贝子、公、内大臣、大学士、都统、尚书、侍卫等,诣皇太后宫行礼。
礼毕,康熙在太和殿临朝。
太和殿上,诸王贝勒、文武百官及致仕给还原品官员,恭迎圣驾。行庆贺礼。
太和殿内,由礼部官员唱名,不外乎某某爵或是某某职位某某人恭贺万寿。而后,便是被唱名地官员上前行叩拜之礼。
康熙时而点头,时而慰言勉之。
不少老臣,跪在御前,皆是涕零泪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曹站在殿右侧中等偏前地位置。看着龙椅上威严的康熙皇帝,想起昨日他所说的。哎,说起来孤孤单单,无依无靠,也是帝王的写照。
转眼,过了大半个时辰,礼部官员还在扯着嗓子唱名。曹心下思量,满殿王公百官,没有千人——wwwcn——也有八百,这要是挨个地唱名下去,得用多少功夫?估摸这超品勋爵与一品、二品大员完后,该成批次了。
果不其然,宗室里。贝勒以下皆成排叩拜。百官中。除了超品勋爵与大学士、内大臣、尚书、督抚、都统这些大员外,其他也都是成排叩拜。
尽管如此。这朝贺也进行到午初时分(上午十一点)才完。康熙又乘坐銮驾往午门,接受八旗兵丁、直隶各省耆老士庶叩祝万寿。
等康熙辇驾返回乾清宫,内大臣、侍卫、大学士、翰林院、礼部、都察院、太仆寺、詹事府等衙门侍直官员,诣乾清门行礼。
康熙接受众人的叩拜,万寿贺仪才算告一段落。
曹站在人群里,已经是汗津津地,站得已经腿软。不过,现下还不是臣子能够散去时。待康熙用完御膳,还要奉皇太后幸畅春园。王公贝勒、满汉文武官员、各省耆老士庶,仍于各诵经处跪送。
这几年的万寿节,都没有赐宴;今日的,亦是如此。如今礼部与内务府官员,都忙着几日后的千叟宴。
是昨日康熙见到来贺寿的各省耆老士庶后下谕的,意思是天下老人都从数千里外匍匐而来,怎能令其空归,打算赐给他们筵宴后遣回。著查八旗满洲、蒙古、汉军、汉人,家奴除外,大学士以下民以上,年逾六十五岁的老者,其能来者、俱令之来。再查八旗满洲、蒙古、汉军、以至包衣佐领下时起身,得先回去歇口气!”
李煦见曹寅身子单薄,微微皱眉道:“你这两年也闲着,怎么调理的,把身子熬成这样?明后天我要递牌子陛辞南下,要不你就在京中休养段时日再启程,省得旅途劳顿。”
曹寅摇摇头道:“何止如此!小弟也欲明后日递牌子。若是无意外。将于二十五日前回南。大哥若是不在京城驻留,咱们正可结伴同行。”
李煦笑道:“若是如此,正和我心。省得船上闷得慌,正好可同东亭来上几盘。”
说话间,两家的长随小厮已经牵马过来。李煦对曹寅抱了拳。又对曹笑道:“听说孚若的差事办得极是妥当,想来这次要留京了。往后你表哥那里,还要劳烦你照拂一二。”
真是不做不错啊,曹心里暗暗好笑,没让那些看热闹地人抓到把柄,自己这几日差事竟成了“极是妥当”了。
面上,他还是恭敬地回道:“舅父客气了。能否在京中。还要听万岁旨意,说不定有其他妥当地人来接手。”
李煦已翻身上马,听了曹的话,笑道:“你晓得不招摇,是个聪明孩子,往后定有大出息的,舅舅就等着借你的光了!”
曹少不得又谦虚两句,送走李煦。曹寅这边今日也是骑马,没有坐车。因这次勋臣老臣多。他还不到六十,就做车显得有些托大,便只好骑马了。
曹将曹寅扶上马,自己也唤小满牵马过来,上马随行。
曹寅见了。皱眉问道:“你不往太仆寺衙门去?”
曹掏出怀表看了。已经是申初(下午三点)时分,便笑着回道:“父亲。这都下晌了,就是衙门那边也快关门了,儿子就不折腾了!”
父子两个并肩而行,曹寅思量了一回,转过头问道:“儿,进京前你不是说有些想京里么,如今怎么没有欢喜?”
曹道:“儿子出去这一年,遇到的事情也不少,算是明白了,不管是京城,还是外头,都没什么差别。”说到这里,神色怅怅地道:“父亲,倒是您,就不想想个法子回京么?江南虽好,咱们家已经营五十年,再留在这边没过也有过了!”
曹寅闻言苦笑,压低了音量道:“万岁爷上了岁数,比以前还好颜面,对咱们曹家指定要优容到底地。再说江南富足,天下之税,半数取之江南。为父毕竟是他使惯地老臣,多少还有些信任在;换了其他官员下去,他未必能放心。你舅父前几年所作所为,伤了万岁爷的心,但你看,如今不还是用了。”
曹也是无语,曹寅说得是实情。康熙之所以把着老臣,不用新人,还是为了防范他地儿子们。怕新臣子背后另有主子,对他这个皇帝主子不尽心。
提到李煦,曹想起一事,对曹寅道:“父亲,儿子听说舅舅最近在京中,出入权贵府邸频繁,这……这是不是该劝上一劝?”
每次与李煦父子相处,曹都能察觉出对方的打探之意。说实在的,不是他冷血,但是对于这个舅舅与表哥实生不出什么情分来。之所以惦记着,操心他们父子两个,不过是怕他们有不妥当的,连累了曹家罢了。
曹寅沉吟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不是说想在南下前,为你二表哥定下亲事么?或许,是为了这个缘故吧!”
话虽这样说,他自己也是不信,但是在儿子面前也不好说李煦地是非。
李鼎要定亲?曹想起昨日听初瑜提起,董鄂静惠随祖母来拜访之事。等到李鼎地亲事成了,不晓得董鄂家这位小姐该如何自处。
回到府中,曹与初瑜提起李鼎要定亲之事。初瑜虽然同董鄂静惠亲些,但是因李家这边是曹的亲长,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唏嘘一场。到访,是来给曹寅夫妇与姐姐、姐夫送请帖的。淳郡王与福晋明日要在王府宴请亲家与女儿、女婿。
将几个小阿哥迎到客厅,曹寅父子都出来见客。曹寅出来应酬了几句,见几个小阿哥也拘谨,便留了曹在这边,自己先离开。
等曹寅离开后,几个阿哥脸上便都有了笑意,不似方才那般正襟而坐。
瞧着弘倬与弘昕两个都是合不拢嘴,美滋滋的模样,曹问道:“这是有什么高兴事?快说来听听。”
弘倬笑着抓抓头,没有应答,弘昕拍着手道:“姐夫,二哥同我被宗人府选上,过几日要去皇玛法的寿宴上执爵呢!”
“哦,这倒是好事,能参与这样的盛典,很是体面!”曹说道。
弘昕很是得意地点点头,道:“可不是,三伯家的弘曦没选上,好悬没哭鼻子,见四伯家的弘时高兴,差点没撸袖子。”
弘倬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说道:“小孩子家家的,什么也不懂,高兴个什么劲儿!不过是给一帮老头子倒酒罢了,只当这么高兴?”
弘昕看了哥哥一眼,嘟囔道:“怎么不高兴,拢共就选五十个呢,又不是谁都能去地。”
弘倬不为千叟宴的事欢喜,那定是有其他美事了。曹略带疑惑地看了弘曙一眼,就见弘曙点点头,笑着说道:“福晋找人算了,明儿是好日子,要给二弟办喜事。”
曹笑着对弘倬道:“那真是恭喜二弟了,若是不嫌姐姐、姐夫闹,那我们少不得要讨杯喜酒喝。”
弘倬倒是好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嘿嘿”地笑了几声,说:“那是当然了,就算不请别人,姐姐与姐夫也要到的!只是先说好了,这贺礼可不能少了,就算比不得年前哥哥嫂子他们的,也不能太差了。要不,我可是不依!”
曹点头道:“嗯,嗯,省得了,一会儿便同你姐姐说去,指定给二弟与弟妹准备份重礼!”
次日午后,曹打畅春园回来,与初瑜一道,带着五儿与天佑,陪着父母往淳王府做客——wwwcn——
儿女成亲三年,两家才第一次会亲家。不过,因七阿哥早年就认识曹寅,福晋也早平郡王府见过李氏,说起话来,并不生疏。
初瑜见淳王福晋精神好些,谈笑自如,也放下心来。虽说李氏出身平平,但是诰封的夫人,又是平王福晋之母,淳王福晋待这位亲家母也很是客气。
淳王福晋带着几个侧福晋、庶福晋陪着李氏在西屋唠家常;初瑜则是带了五儿、天佑跟弟媳妇博尔济吉特氏与二格格、五格格、七格格在东屋说话。
七格格四岁,比五儿大半岁,许是王府里没有相仿的小伙伴,对五儿极是友爱。她被姐姐们抱到炕上,就瞅着坐在初瑜身边的五儿笑,将荷包里的柿饼拿出来,要给五儿吃。
五儿并不接过,转过小身子,巴巴地望着初瑜。
初瑜低下头,摸了摸她的小辫子,道:“即是姐姐给的,你便接了吧!”
五儿这才伸手接了,带着笑模样,往嘴里送。初瑜忙拦下,取了帕子,帮她擦了手,才让她吃。
二格格坐在炕边陪姐姐说话,看到初瑜这般待五儿,瞪大了眼睛,对初瑜笑着说:“这哪里是小姑子?不是跟姐姐的小闺女一样么?”
初瑜又帮七格格擦手,让两个小姑娘在炕里面玩儿去,而后对二格格说道:“或是她岁数小的缘故。你姐夫同我也只当她是闺女待的。这般乖巧。一点也不淘气,长大了定是个娴静地女孩儿。”
天佑被舅母博尔济吉特氏抱在怀里,睁着滴溜溜地眼睛,伸出手来,要抓舅母的耳坠子。五格格忙将自己的手指头搁在他小拳头。任他抓着,他才肯安分些。
五格格笑着对博尔济吉特氏道:“嫂子,天佑多招人儿喜欢,什么时候能开口叫人呢?”
博尔济吉特氏微微笑道:“这不是急的,总要一生日儿过后才能学说话呢;开口完的,两生日说话也是有地。”
五格格忙摇头:“不会不会,天佑看着可比弘景机灵多了。”说到这里。她晃了晃天佑的小手。笑着说道:“好外甥,千万别学你那个笨舅舅,快两生日了还不会叫阿玛、额娘,整日里就知道哭。”
几个人正说着话,就听门口有丫鬟报,道是两位表小姐来了。
见巧芙与巧蓉姊妹进来,博尔济吉特氏正了正身子,二格格与五格格都止了笑。
巧蓉还好,巧芙明日便要成亲。怎么还出来?初瑜心里纳罕,不过还是笑着道:“两位表妹来了,快进来!”
离上次初瑜相见,不过六、七日功夫,金家姊妹两个都变了许多。
巧芙还是女儿家装扮。脸色敷了粉。但是仍难掩憔悴,小脸就瘦了不少。小巴尖尖地,看着让人不由生出怜爱之
巧蓉则是少了脱跳,看向博尔济吉特氏与二格格、五格格时,神色也是淡淡的。自是到了初瑜面前,她方有了一丝笑模样,却也是规规矩矩坐了,并不言语。
初瑜见到巧芙前襟挂着梅花玉牌,正是婆母李氏之物,晓得这是姊妹两个被福晋叫出来见外客了。这块梅花玉牌是上等的和田籽玉制的,虽然比不得李氏送博尔济吉特氏的白玉玲珑长簪名贵,但也是上等物什——wwwcn——
给初瑜见礼后,姊妹两个在博尔济吉特氏对面的椅子上坐了。
上次初瑜回来,因有福晋们在跟前,金家姐妹并没有仔细看天佑。这次见博尔济吉特氏抱着,忍不住往那边打量。
博尔济吉特氏有些不耐烦,起身将天佑送到初瑜怀里,淡笑着说道:“大格格先同妹妹们说话,弟媳去准备下点心吃食来。”
初瑜笑着点点头,道:“有劳弟妹!”
博尔济吉特氏又对二格格、五格格问道:“两位格格可有什么想吃地?”二格格道:“宫里传中地那个奶油菠萝冻好,看着鲜亮,吃着香甜,七妹妹向来喜欢,想来五儿也是喜欢吃的。”
五格格则扫了金家姊妹一眼,道:“我要吃芙蓉香蕉卷!”说完,往二格格身边去,挨着姐姐坐了。
二格格忍不住伸出手指来点点她的脑门,笑道:“怎么还吃这个?上次谁嚷着吃腻烦了,再也不要碰的?”
五格格撇撇嘴,没有回道,只是低下头对五儿与七格格道:“你们两个可记得了,不是什么花儿都好看的,有的花儿不晓得自重,只配送到厨房去。”
一句话,说得巧芙红了脸,低头不语;巧蓉愤愤难平,斜着眼睛冲五格格望去,问道:“表妹这是在指桑骂槐么?我倒是才知道,原来王府的家教就是如此,王府的格格就是这般嘴脸!”
巧芙唬了一跳,忙一把拉住巧蓉,低声道:“妹妹,快闭嘴!”
初瑜也皱了眉毛,对五格格嗔怪道:“五妹妹,少说两句吧!”
五格格与初瑜自幼都在淳王福晋身边长大,待这位姐姐自然亲近,如今见因金家姊妹的缘故,使得姐姐说自己,心里甚是不甘。她转过身上,看着巧蓉道:“我不过说了实话罢了,为何有人要跳脚?我倒是不晓得,自己好好一个格格,竟成了没家教地。难不成,那些不明不白的妇人,倒是有家教的好女儿不成?”
巧芙面色惨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巧蓉却是不干了,红着眼睛“腾”地一声从座位上起身。伸了胳膊。指着五格格道:“你说清楚,哪个是妇人,又有什么不明不白的了?”
去年这两个表姐刚进王府时,五格格对两人也是亲近的。后来两个落选,巧芙又有了这样、那样地闲话。五格格便是有些瞧两人不起。
见巧蓉无礼,五格格心下也着恼,伸手拨拉开她地胳膊。
巧蓉被带的身子一趔斜,正好脑袋磕到炕尾地柜角上。她本是武官家的小姐,也带着几分野性,只是因选秀前后被规矩束的,还安静了许多。
现下。脑子被磕德生疼。再加上这些日子受到地各种脸色与委屈,小姑娘便有些忍不住了,大叫一声冲五格格扑去。
初瑜与二格格、五格格们自幼都是被各种规矩教着,哪里见过这个架势,都唬得愣住了。等众人省过神来,上前拉开巧蓉,五格格已经被抓散了头发,左脸颊上多了两道猩红的血檩子。
五格格也是唬得失神,小脸惨白。又羞又恼,脸色又疼,终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初瑜与二格格心疼妹妹,看着巧蓉的目光都多了厉色。
巧蓉看着五格格半拉脸是血的模样,也晓得自己个儿闯了祸。哭着道:“谁叫你们欺负人。不过是因姐姐与我不如你们尊贵罢了!你们是万岁爷的孙女,是王爷府的格格。就瞧不起我们!我姐姐又有什么错?使得你们这般埋汰她……”
巧芙拉着妹妹,含着眼泪说不出话来。
东屋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是哭又是喊地,虽然隔着中厅,但仍是惊动了西屋地几位。淳王福晋叫纳喇氏陪着李氏说话,自己带着其他几位福晋往东屋来。
未到门口,她便听到女儿的哭声,接着是外甥女的这番话。她只当是外甥女与女儿拌嘴了,进了屋子后,皱着眉毛刚想要呵斥两句,便见女儿头发凌乱,脸上一寸多长的两道血檩子。
纵然是尊贵的王府嫡女,也不过是给未出阁的少女,这容貌可是至关重要的。
淳王福晋也顾不上其他了,忙上前拉了女儿在怀里,越看越心疼,寒着脸对初瑜与博尔济吉特氏训斥道:“你们两个,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嫂子,怎么不拦着些,叫她们闹成这个样子!”
本来屋子里乱,几个孩子都被吓得愣神,又听到淳王福晋高声训人,都吓得哭了起来。
屋子里立时乱成一团,淳王福晋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扶着额头,好悬没跌倒。
初瑜忙上前扶住,说道:“额娘先别恼,还是想请御医来给妹妹看看吧,省得耽搁久了不妥当。”
淳王福晋虚弱地点点头,看到巧蓉仍是满脸忿忿的模样,不禁冷笑道:“没想到,我这还留过孽来了,她是你地亲表妹,你怎么下得去手?”
巧蓉咬着嘴唇,红着眼圈回道:“她欺负我姐姐,难道我们就是要使人白欺负的么?进京前,阿玛、额娘让我们都同姨母的,说是姨母会疼惜我们。这些日子,各种风言***,连丫鬟婆子都敢给我们使脸色,这就是姨母的疼惜么?”
这话中却是隐隐有指责之意,淳王福晋只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虽然还是开席,由纳喇氏带着其他几个福晋相陪,但是因这番变故,李氏也不好久坐。
吃了一刻钟,她便撂下了筷子,起身告辞。因初瑜在淳王福晋身边照看,李氏便请纳喇氏转告,让她安心在这边侍疾,不必着急回去。
前院这边,因方才使人请御医,曹寅父子也晓得了淳王福晋病了之事,原是要立时告辞的,被七阿哥硬留了。不过,席间气氛却是冷清下来。
待晓得李氏已经出来,父子两个便起身告辞了。七阿哥亲自送到门口,见曹寅夫妇上车方回府。
因没见初瑜跟着母亲出来,曹有些意外,待晓得是留在淳王福晋身边侍疾,心里也有几分不放心。
等回到府中,随着父母进了兰院。曹问道:“母亲。福晋到底什么了?不是说病已经好了么,昨儿我问过弘曙他们地!”
因淳王福晋晕倒后,李氏与纳喇氏也往东屋看了,所以大致晓得缘故。她将两个小女孩儿打架之事说了。虽然觉得福晋地小外甥女野了些,但是她却不晓得福晋恼地缘故。只当她是心疼爱女,看到五格格脸上地伤来晕的。因此,她叹了口气,道:“这就是当娘亲的,将孩子都当成心尖似的,再加上她本是大病初愈,这急火攻心下。就有些个受不了吧!真是没想到。那么点儿个小姑娘,看着也乖巧,竟能下得了这般狠手!”
曹没见过金家姊妹,但是也听初瑜提过,晓得大的十六,小地十四,却是淳王福晋特意留下的。
对于这位嫡岳母,曹的印象只有一个,就是极好强的女人。却不晓得。今日她这番着恼,有没有后悔在里头?
鲁伯赫,富察氏。满洲镶白旗人。开国名将额色泰三子,而今任镶黄旗满洲都统。他六十多岁。但是声音洪亮,丝毫不显老,看着李煦身后侍立的李鼎,心下颇为满意。
厅上,除了李煦父子与鲁伯赫之外,还有鲁伯赫的长子巴尔赛与侄子傅鼐。
虽然对李鼎的品貌都甚是满意,但是想到他二十三岁还未成亲,是不是有疾,老爷子便也有几分不放心。想要开口发文,这些话又不好说出口,他神色之间便有些犹疑。
这亲事成了虽然好,但是也不好使孙女守活寡啊。说实在话,若是换了寻常,他对李家是瞧不上眼地,富察家虽说不如头些年显赫,但也是镶白旗大户,就李家这个出身还真看不上眼。
不过,现下却是不能说那么了。老爷子瞧了身子日渐发福地长子,心下叹了口气。
想他富察家,他的父亲曾跟着太宗皇帝征战满洲,战功赫赫;他的兄长噶尔汉曾为将军,也是征战南北,偏偏未能落得个好下场,最后因贻误战机罢官,失了顶戴爵位。
前些年,也是为了振兴家族,鲁伯赫寻了老主子显亲王的门路,将长子送到东宫,为中允。没想到,立了三十多年的太子如今彻底被废了。连带着他的儿子,都在御前成了禁忌,虽没有问罪,但是想要出仕却再也不能。
虽说如今他还在都统任上,他三子齐格在齐齐哈尔任副都统,但是都鲜少有机会在御前。想要与李家联姻,也是想要洗了“太子党人”的身份,向万岁爷表白心迹罢了。
傅鼐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心下也思量着,这门亲事结成,主子那边不会多心吧?随即想到,应是不会,自己打康熙三十一年起,便在主子身边任侍卫,毕竟是二十多年的情分。
再说,李家在京城这般钻营,若真是于其他勋贵结了亲,保不齐真是给八阿哥那边添了助力。若是富察家,却是放一万个心。老爷子吃了太子的亏,怕是见了阿哥,就要躲得远远地,哪里还敢上前凑合。
李煦见老爷子的脸色,也晓得对方是疑儿子身子。二十多岁没成亲,换作谁家听了,都要有所担心。因此,李煦便笑着说道:“有件事,不当瞒世伯,小儿早年成说过一门亲事。”
鲁伯赫听了,脸色却难看起来,冷哼一声,道:“怎么回事?难道是要娶老夫的孙女做填房么?老夫孙女虽然因给她阿玛额娘守孝,耽搁了选秀,也不会给给家做填房!”
虽然有心于李家结亲,但是他也不愿意委屈了这个孙女。因儿子媳妇都没了,他这个做祖父的当然要多操心些。
李煦忙摆了摆手,说道:“小儿确实未成亲,对方退亲了,这事阁峰晓得!”
“阁峰”是傅鼐的字,鲁伯赫望向侄子,见傅鼐点头,脸色好些,便开口询问对方退亲地缘故。
听鲁伯赫询问退亲的缘故,李煦略作思索,回道:“前几年,小侄患病,小儿侍疾床前,积劳成疾,也跟着病了。后来,不晓得怎么以讹传讹,传到对方家中,只当小儿年寿不久,便使人退了这门亲事。”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说来,都是小侄耽搁了他。”
鲁伯赫听了,望向李鼎的目光就带了几分探询。
李煦道:“若是小儿体弱,小侄也不敢将他送到御前当差。如今蒙万岁爷恩典,在乾清宫当差,实在他的福分。”
这句话使得鲁伯赫放下心来,侍卫处那边也不是谁都能进的。虽说李鼎是蒙父荫,得以点为侍卫,但若是身体实在不堪,李家也不敢将他送到御前做侍卫。否则的话,就是大不敬的罪过。
傅鼐在旁,却是有些恼了,不禁冷哼一声。原还没觉得什么,李家趋利避害,断了与董鄂家的亲事,这个也能理解。如今听到提起旧日缘故,他才想起被退亲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妻子的外甥女儿。怕是李家当初结亲的时候,少不得也提提他傅鼎。
李煦听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不禁有些后悔。他怕傅鼐说出什么难听的来,立时起身,笑着对鲁伯赫道:“今日不早,小侄还要往往西城曹府走一遭,今日便不再叨扰了!”
听到“城西曹府”四字,鲁伯赫的脸上不禁露了笑模样,心里对这门亲事越发笃定些。若是真与李家结成亲事。往后还有曹家那一门子亲戚。
傅鼐听到曹家时。神色却有些僵硬,不再说话。
李煦笑着向鲁伯赫、巴尔赛、傅鼐起来抱拳告辞,除了鲁伯赫之外,巴尔赛与傅鼐都起身,送李家父子到大门之外。
打鲁伯赫宅出来。李煦、李鼎父子并肩而行,李鼎问道:“父亲,天色渐黑了,咱们真往曹家去么?”
李煦笑着点点头,道:“是啊,明儿上午还有其他事,还不如现下去看看。看着鲁伯赫的意思。也是愿意同咱家结亲地。趁热打铁。请你姑母这两日是相看相看,若是姑娘不错,便定下来。”
李鼎有些怅然,虽说富察家也是镶白旗大姓,也有不少子弟为官,但是自己要娶地这位小姐无父无母,虽说祖父还在世,但是能照拂几年?又想起前面订过亲事的董鄂小姐,也是孤女。难道自己没有岳父缘,注定借不上妻族之力?
李煦看出儿子的不足之意,皱眉道:“这亲事若成,已经是极体面的,富察家虽然现下势微些。但毕竟是数代簪缨的满洲大姓。他们家亲朋故旧遍及八旗。你有了这样地妻族,往后在京城也能借上力。满洲大姓的闺秀。未必就比不得王府的格格!”
李鼎被父亲说破心事,面上讪讪的,没有应声。
因夜色渐浓,曹府门口已经挂了灯笼。一辆小车停在角门处,影影绰绰地像是几个妇人。
李鼎眯着眼,看了一眼,回头叫长随上前唤门。
听说是舅老爷与表少爷到了,门房一边出门给他们牵马,一边唤小厮往里通传。
曹寅正在前院书房同儿子说话,听到李家父子造访,颇感意外。父子两个迎了出去,李煦与李鼎已经进了院子。
见到曹寅,李煦笑道:“为兄不告而来,做了不速之客,东亭勿怪。”
曹寅道:“大哥说这些就外道了,快请厅上坐,正好才得了包雨前龙井,刚好与大哥共品。”
李煦摸着胡子道:“如此,大善,看来为兄还来着了!”
这边李鼎与曹两个已经分别给长辈们见礼,而后两人又彼此见礼。
众人来到厅上,除了堂前两把主位外,还燕翅排列着两排红木座椅。
曹寅请李煦往东边上首坐了,自己下首相陪,又叫李鼎也坐。
李鼎不好同父亲与曹寅对坐,便在西侧第三把椅子坐了。曹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便在李鼎的下首坐。
记得前几日同纳兰富森与李鼎吃酒时,听他们提过是十九日当值的,如今圣驾在园子里,李鼎怎么回来了?想到这个,曹低声问道:“表哥是头晌地班?”
李鼎笑着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是晨时到巳时,因父亲在京,当完差后,我便没留在园子那头。”
这话说完,曹与李鼎两个都怔住了。曹问得随意,李鼎回答地爽利,就似两个关系本这般亲近般。实际上,压根不是那回事。
李煦虽是一边同曹寅寒暄,但是也用要眼角余光关注着儿子与曹的相处。见两人并无芥蒂的模样,他脸上不由添了笑模样。
曹想起李氏,又想起在李家的高太君。他是为人子者,自然也能想到母亲对外祖母的孝心。况且世人眼中,曹、李两家是同气连枝的。想到这些,他心底对李家父子的不满便减了几分。
李鼎却是不由警觉起来,只觉得这位表弟太过世故,在亲长面前过于做作。就是前些日子在什刹海宅子那边,也不见得他这般亲近。
想到什刹海,李鼎便想起杨瑞雪来,看着曹的眼神就多了复杂之意。曹孝期未满,若是闹出嫖妓宿娼的是非来,名声可就完蛋了。
不过,他转而想到父亲地告诫,又想起方才在富察家鲁伯赫听到“曹府”时脸上的笑模样,便立时熄了教训曹的心思。父亲说得没错,曹李两家,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对曹家。只能依仗与拉拢,算计与打压反而没有什么益处。
想通透这些,李鼎的态度也亲近几分,道:“表弟有空还是往侍卫处多转转,纳兰大哥往来交好的那些同僚们。提起表弟,都很是想念。晓得表弟升了太仆寺,都嚷着让表弟请客。”
虽说这些乾清宫侍卫都选自上三旗勋贵之家,但是或许是武人地缘故,都是爽快地多,鲜少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倾轧。说起来,曹当差这几年。还在是侍卫处那几个月最为自在清闲。
李煦在那边寒暄两句。已经说到正题:“东亭,今晚为兄登门,也是有事相求。”说着,将想要给儿子定亲,请妹妹李氏帮忙去相看之事三言两语说了。
曹寅笑道:“只听说大哥近日在忙这些个,没想到现下就有了眉目。是哪家地姑娘,有幸入了大哥的法眼?”
李煦笑着说道:“说起来也不算外人,是傅鼐的堂侄女,镶黄旗满洲都统鲁伯赫地孙女富察氏。”
听到“傅鼐”的名字时。曹寅却收了笑,神色淡淡地说道:“哦,原来是他家!”
李煦见曹寅如此,不禁劝道:“事情都过去这些年,东亭就不要同他计较了!听说孚若成亲时。他也巴巴地过来了。不管怎么说。昌龄总是你的亲外甥。就算不看在傅鼐面上,也要看在外甥面上!”
曹寅没有接话。说道:“富察家也算是大户,想来也是个好姑娘。”
因是曹家私事,李煦也不好多说,便转了话题。
李煦这次来央求的是李鼎的终身大事,曹寅便打发小厮往二门传话,请李氏出来相见。
李氏刚打发完婆子往淳王府给初瑜送东西,正坐在炕边哄五儿说话。因见王府那边忙忙乎乎的,初瑜要照看福晋,无暇顾及到五儿与天佑两个,李氏便让奶子抱了两个小的,跟着一道回来。
天佑吃完奶,已经睡了;五儿却是见不着初瑜,小脸苦巴巴地,一副要哭地模样。
李氏心慈,对这个苦命的侄女多有怜爱,见她眼下这般,心里不忍,搂在怀里,哄着道:“我的儿,你嫂子照顾她额娘去了,赶明儿就回来。”
五儿抬起小脸,紧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道:“嫂子,姐姐,打人,打嫂子呢?”
李氏想起下午金家小姐同五格格打架时,五儿也在,想来是吓到了。五儿见嫂子留在那边没回家,便担心嫂子也挨打。
见她这般乖巧贴心,李氏脸上不禁多了笑模样,摸了摸五儿的头,道:“五儿别担心,没人敢欺负你嫂子!”躺在炕上,牙关紧闭,脸色蜡黄,额上不时冒出虚汗来。初瑜坐在炕边,手里拿了个帕子,轻轻帮她擦拭了。
听到脚步声起,初瑜回过头去,见是父亲来了,忙站起身来。
七阿哥看了躺在炕上的嫡妻一眼,压低了音量问道:“如何了?”
初瑜低声回道:“方才又吐了,将先前的药都呕了出来,折腾了半天,才阖眼没一会
七阿哥点点头,想要开口说话,怕扰到福晋,便转身走到外堂。初瑜也跟了出来。
七阿哥见初瑜面有乏色,有些心疼,道:“你也忙了一下晌,一会儿早点回你屋子歇着,别累坏了!”
“女儿不碍事!”初瑜说道:“若是阿玛今晚不在这边院子,女儿想留在福晋身边侍候。”
七阿哥点点头,他原想是要往侧福晋巴尔达氏房里歇的,想到长女在府里,便让人提着灯,往侧福晋纳喇氏院子里去里。
刚出了主院没几步,七阿哥便见弘倬、弘昕兄弟两个打五格格的院子出来。
因在宗人府那边学着敬酒的规矩,弘倬、弘昕两个晚上才回府。
看到七阿哥,弘倬、弘昕两个都止步给父亲请安。七阿哥瞧着女儿院子里还亮着,问道:“你们瞧五格格去了?谁在那边陪着?”
弘倬回道:“方才额娘同侧福晋在,现下都回去了,只有二姐姐说要留在这边照看五妹妹。”
七阿哥看了看儿子已经到快赶上自己高,又是已经知了情事地,便思量着是不是该将他从内宅移出去。不止弘倬,弘昕也十二了。
不过,如今福晋病着,也不是提这个的时候,七阿哥摆摆手叫儿子们下去,自己往纳喇氏房里去了。等到纳喇氏院子门口,他才想起来,早起是同巴尔达氏说好了的,想必那边正等着。于是,他便打发跟着的丫头往那边院子传口信,只说今晚不过去了,明晚过去。
纳喇氏坐在炕边,正握着拳头生闷气。金巧蓉打了五格格,气倒了嫡福晋,若说她心里没有幸灾乐祸,那是骗人的。但是,方才在五格格房子,看到年轻娇媚地巴尔达氏时,她才晓得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不管嫡福晋怎么闹腾,她没有儿子,又不得王爷地宠,根本无法撼动纳喇氏的地位。真正有威胁地,是已经同为侧福晋、同样生育了阿哥的巴尔达氏。
内宅五位福晋,纳喇氏年纪最长,已经是三十六,其他几个福晋年轻些,也三十来岁,只有巴尔达氏年轻,今年才二十岁。
七阿哥虽说在房事上并不看重,但是男人多是喜新厌旧,爱年轻的,纳喇氏又有什么法子?
纳喇氏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若是自己还年轻,哪里会将巴尔达氏放在眼里。她心下一动,想起一人来,不由地怔住。
就听丫鬟报,道是王爷来了。纳喇氏忙抿了抿发角,站起身来,心里却有些纳罕。瞧着方才巴尔达氏从五格格那里走时,满脸春情,想来是回去等王爷去了,王爷怎么又来自己院子?
心里虽是疑惑,纳喇氏面上仍带了笑意,对进来的七阿哥柔声说道:“爷来了!”
七阿哥见她满脸欢喜,没有半点埋怨自己近些日子的冷落,看向她的目光也柔和起来,说道:“嗯,爷今儿这这边歇。”
待坐到炕上,七阿哥想起在嫡福晋身边侍候的初瑜与在五格格院子里照看的二格格,又想起手足相亲的几个儿子,便对纳喇氏道:“现下想想,真当好好夸夸你,孩子们孝顺长辈,对手足友爱,也多有你教导的功劳。”
纳喇氏忙笑道:“瞧王爷说的,这妾身可不敢居功,都是王爷同福晋教导得好。”
七阿哥就是喜她不张狂的性子,听了她这般,只是笑笑。不过,想到金家姊妹,他不禁皱了眉道:“巧芙倒还罢了,虽说品性有亏,到底性子还柔顺些;这个小的,太过泼辣,就算是给弘曙做侧室,也不妥当。等福晋病好些,还是打发人送她家去!”
纳喇氏本也不喜欢巧蓉,听七阿哥这般发话,心下暗喜。但是想起嫡福晋病着。还是隐了欢喜,只带着些为难应道:“这……还不晓得福晋的意思,妾身听王爷同福晋的!”
两人说起巧蓉,却不晓得巧蓉那边已经闹将起来。
原来,弘倬去探望五格格后。便憋了一肚子火。五格格左脸颊上涂了药膏,看着甚是吓人,两只眼睛也肿得桃子一般。
弘倬当哥哥地,见了妹妹伤成这个模样,怎能不心疼?他想要好好安慰妹妹几句,便问妹妹有什么想吃地,想要的小玩意儿。偏生五格格看也不看他。扭过脸去。只同弘昕说话,使得弘倬闹个没脸。
弘昕看着姐姐敷了半脸药膏,苦着小脸问道:“五姐姐,疼不疼?要不,我帮你吹吹!”
五格格本是止了泪的,听了弘昕的话,眼泪又出来了,哽咽着道:“疼死了,我只恨自己不是个男人。由得她这般欺负,又有额娘护着她,出不了这口恶气!”
二格格忙掏了帕子给五格格擦了,劝道:“快收了,御医嘱咐什么了?这药膏不能沾水的。小心留下疤来。到时可没地儿买后悔药去!”
五格格撇了撇嘴,道:“留疤就留疤。我倒要瞧瞧额娘看了这个,还会不会一味地护着那两个。”说到这里,越发委屈,含着眼泪抽咽着。
弘倬怕妹妹连巧芙一道恨上,小声为其辩白道:“是巧蓉不懂事,又不干巧芙地事,巧芙的脾气是最好的!”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却是不止五格格,连着二格格都对弘倬怒目相对。
五格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哥哥想要说什么,又是长幼有别,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冷着小脸,不再看他。
二格格是姐姐,没有那些个顾忌,皱着眉头对弘倬说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这媳妇还没过门呢,你就护上了。五妹妹伤成这个模样,你这做哥哥的,还有心情担心是不是委屈了你媳妇,你可真好意思!怎么?是不是你媳妇要是说了自己委屈,你还要也揍我们一顿出出气?”
弘倬见姐姐说得尖利,站起身来,红着脸道:“二姐,弟弟不是那个意思。巧芙是个脾气好的,弟弟怕你们误会了她。”
二格格冷笑道:“是啊,整日里泪眼花花的,自是脾气好地。是不是误会,却是要两说!自打她们姊妹到咱们府里,这生出了多少是非。若是她没在妹子面前煽风点火,她妹子怎么就敢对五妹妹伸爪子?我原是奇怪,她们怎么有这样地胆子胡闹,现下算是看清楚了,有你这位二爷给她们长腰子!”
弘倬想要辩白,但是又怕说出不该说的,惹恼了姐姐,只小声喃喃道:“二姐,我没……
二格格转过脸去,冷言道:“难道还是错怪了你不成?那上个月跟大哥挥拳头的是哪个?连大哥你都敢打,更不要说我们这些个。她惯会装可怜,就哄了你一个,见了你少不得说自己不委屈,却要摆着狐媚子的模样。”
弘倬闹得个无趣,对五格格道:“五妹妹好好养着,二哥明儿再来看你,给你带好玩儿的物什。”
五格格看了他一样,撅嘴道:“不要!”
二格格摆摆手,道:“行了,我们要安置了。你既是怕委屈了你媳妇,就去那边哄去,少在我们跟前殷勤,没得叫人恶
弘倬在弟弟妹妹面前没脸,心里将巧蓉就怪上。打五格格院子出来,将弟弟送回去后,他便大步流星地往金家姊妹的房里去了。
因已经入夜,外屋当值的婆子不敢放他进去,一口一个“二爷,夜深了”、“二爷,姑娘安置了”,揽在门口不动地方。
金家姊妹听到动静出来,巧芙含着泪道:“二爷,您怎么来了?”
弘倬原本有些心疼,但是想起方才在弟弟妹妹面前受的气,心疼就变成了不耐烦,他先横了那两个婆子一眼,道:“爷要同她们说话,你们给爷滚出去!”
两个婆子支支唔唔的,不敢动地方。弘倬“哼”了一声,道:“眼里没主子了?想吃板子。你们就继续在这里给爷站着!”
两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磨蹭蹭地还是到门外守着去了。自家这位二爷,最是脾气浑地,她们可不想白白地挨了拳头,还在侧福晋那边落下不是。
左右里面那位大表小姐也不是姑娘身子了。他们再闹还能闹出花来?两个婆子这边想着,便都退到门外了。
巧芙见弘倬语气不善,心里惴惴,小声道:“二爷……”
弘倬见她眼泪汪汪地,皱着眉道:“受伤地是五妹妹,怎地还委屈了你不成?到底什么缘故,你妹子怎么这般没规矩起来?”
巧蓉虽晓得打了五格格。是闯下祸事来。一下午也是战战兢兢。
不过,现下见到弘倬,想起姊妹两个的委屈都是因弘倬而起,巧蓉便瞪着眼睛道:“到底是哪个没规矩?半夜三更地往女眷房里跑。身为小叔子,死活要纳自己的小嫂子,这就是你们王府地狗屁规矩?”
弘倬虽然由哥哥嫂子做主,同巧芙圆房,不过心下始终有块心病,那就是巧芙曾被福晋许给哥哥过。原本还以为哥哥横刀夺爱。才愤恨难平,待晓得哥哥嫂子琴瑟相合,并没有纳妾地心思,他就有些愧疚。总觉得是自己抢了哥哥地,自己为了个女子。实在对不住哥哥。
巧蓉地话。正是戳到弘倬的痛处。他立时心疼火起,一脚向巧蓉踹去。喝道:“贱人,给爷闭嘴!”
巧蓉被踹个正着,一屁蹲到地上,“哎呦”一下叫出声来。
巧芙站在一旁,被唬得怔住,只觉得手脚发麻,心里冰凉。
巧蓉自幼骄纵,哪里受过这般委屈?一边打地上爬起来,不禁破口大骂:“你这混蛋王八蛋,小娘养的杂种……”
弘倬是皇孙阿哥,哪里受得了这个?两步上前去,抓了巧蓉的辫子,使劲地甩了几个大耳刮子。
待巧芙省过神来,弘倬已经将巧蓉推搡倒地,又狠狠地抬脚踹去。巧芙忙上前跪下,抱着弘倬的腿,哭道:“二爷,求求您了,饶了巧蓉吧!她年岁小,不懂事,方浑说的,您别同她一般见识啊!”
门外地婆子也惊动了,忙上前,看到巧蓉被打成这般模样,也都唬了一跳。
两人一个劝弘倬道:“二爷,到底要看在福晋与姑娘地情面上款待些。”另外一个,俯下身子,去扶地上的巧蓉起来。
巧蓉头发凌乱,脸上红肿一片,终是耐不住疼,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弘倬正不耐烦,听到巧蓉的哭声,更加烦躁,喝道:“给爷闭嘴,你还有理了!瞧在福晋面上,称你声表妹,你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五妹妹伸爪子,敢对爷呲牙!这些教训是轻的,若是五妹妹脸上真落了疤,看爷弄不死你!”说完,也懒得瞧巧芙,推开身边的婆子,大踏步出去了。掩不住的欢喜。虽说想起前几日随祖母到访的董鄂静惠来,她心里对哥哥侄子也有些埋怨,但毕竟同这边更亲些。
李家没有女眷在京中,她这位做姑姑的,自然没口子地答应,帮着侄儿去相看相看。而后,她便仔细问起那是哪家小姐,什么门第,云云。
李煦都一一说了,李氏听着,却是慢慢少了欢喜。听说是满洲世家大户,她怕对方门第高,担心齐大非偶,又不是大儿媳妇,心里有些顾虑。因为李煦大儿媳妇孙氏,是孙文起长女,孙家也是内务府包衣出身,自是比不得镶白旗满洲的富察家。
待听说那小姐没了父母,跟在伯父祖父身边生活,李氏地心便有些软了,笑着对李煦道:“既是大哥瞧着好,大哥便同他们定日子。到时候叫人告诉妹妹,妹妹过去相看就是。那些插戴之物,大哥也不必费心,我这做姑母的,也当给侄子准备准备!”
李煦笑道:“那感情好,你嫂子不在,这些大哥也不熟,原也是想托妹妹的!”说着,转过头,对李鼎摆摆手,道:“还不快好好谢谢你姑母!”
李鼎闻言起身,上前给李氏作揖,口中说道:“侄儿谢过姑母!”
李氏见侄儿仪表堂堂,想起文静老实的董鄂静惠,终是没缘分罢了。她伸手虚扶,笑着说道:“快快起来吧,都是自家骨肉,不用这些虚套!”
李鼎低声应道:“是,姑母,侄儿省得了!”
李煦见他起身,摸了摸胡子,指了指身边的曹寅,笑着说:“来,来,来,再给你姑丈施个礼!若是你姑母相看中了,少不得劳烦你姑丈来当这个大媒人!”
李鼎转身过来,又到曹寅身边,深深拜下,说道:“侄儿劳烦姑丈了!”
曹寅笑道:“客气了,客气了,新成快起吧!成家立业是好事,我这里还要给新成道喜了!”
堂上其乐融融,连带着曹,脸上也挂着笑,但是心里却是琢磨其他地。
母亲去帮着李鼎相看,父亲去帮着李家提亲,往后这京城这边,更是要将曹李两家看成一体。
李煦这番安排,只是因单纯地亲戚,还是故意为之?
难得看到母亲这般开心,很是热络地问询侄子的亲事,曹都隐隐地有些嫉妒。
曹李两家啊,难道就这样捆在一条船上?有没有什么法子,既不断了亲戚情分,伤母亲地心,又能不往四阿哥眼中扎刺?曹不禁陷入深思中。
畅春园,西南角,侍卫处排房。
曹迷迷糊糊的,睡得正香,就听有人唤道:“小曹,快醒醒!”
曹睁开眼,地上已经是人影晃动,有小苏拉端了洗脸水过来。
赫山穿着簇新的二等侍卫服侍,站在炕边,对曹笑道:“赶紧起啊,满屋子就你一个还赖被窝了!”
曹爬起来,睡眼朦胧地看了一眼,可不是么,屋子里九个人,就剩下他一个还没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利索地穿着衣服起来。
李鼎已经洗漱完毕,让出脸盆来,道:“表弟来这边,我用完了!”
小苏拉换了新水,曹近前洗漱完毕。
他能够再次回侍卫处来,纯属意外。
昨日,曹陪着父亲冒雨来畅春园陛辞。等曹寅被传进去见驾,曹等着无聊,晓得值班的内大臣是傅尔丹,便往内大臣所在的太朴轩去探望。
傅尔丹是永庆妻子的舅舅,他对永庆那个外甥女婿也向来多有照拂。曹去探望他,也有问问口风之意。
万寿节那日,康熙颁诏天下,诏曰:
朕五十余年,上畏天命,下凛民,以敬以诚,覃思上理。且以一心对越上帝,未尝瞬息稍懈。赖昊穹之孚,祖宗之荫庇,国家蓄积有余,民间年岁丰稔。
朕以凉德,勉思列圣,体大顺公,操心虑患。敷景运于休期,洪基业于光显。夙夜冰兢。宵旰靡遑。屈指春秋,年届六旬矣。览自秦汉以下,称帝者一百九十有三。享祚绵长,无如朕之久者。
朕以天下为心,天下当亦体朕之衷。各矢荩诚,皆敦孝敬,型仁讲让,守已奉公,务勤职业。官僚胥劝,人士奋兴,使遐迩之均被。小大之咸周。以享平之福。此非朕之德,乃天地祖宗之赐。
今朕式慰中外臣民之情,博考典礼,大沛膏泽,用称跻世于仁寿之至意。于戏。锡民以福,为皇极得寿之徵;御众以宽,乃万国咸宁之本。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随着明诏天下的,还有恩款四十五条,其中就有大赦天下这一条。
因先前曹已经得了消息。早差使曹方往盛京去了。上次曹方已经过去,这次仍是借了平郡王府的名义,倒也熟门熟路。
看着万吉哈之意,完颜家那边像是指望不上的。若是永庆还想回军中来,怕还要走傅尔丹这边的关系。
太朴轩里。除了傅尔丹。阿灵阿与贵升也在。看到曹过来,都很热络。曹给几位大人见礼。因有外人在,永庆地话也不好提,只说是陪着父亲来陛辞,晓得几位大人在此,来给几位上司请安地。
贵升听到这话,想起曹的侍卫腰牌还没收,眼睛一亮,笑着对傅尔丹与阿灵阿道:“两位大人不是正愁人手么?不说还没想起来,小曹也是咱们侍卫处的,正好算上他一个。”
阿灵阿沉吟道:“这……不大好吧,曹大人已经管着太仆寺那边了!”
贵升笑着说:“这有什么,不过是耽搁两个半日罢了,又不碍什么事!”
傅尔丹听了,也点点头,对曹道:“我与两位大人正为明日宴会之事头疼,若是你方便,刚好可以过来帮把手!”
曹听得糊涂,就听贵升笑着说:“明儿上午在园子门口设御宴呢,万岁爷要宴请天下老人。礼部与光禄寺那边已经排好了,说是分二等席面。一等席面百余桌,招待王公、一二品文武大员、高寿老人与番使;二等席面七百余桌,招待三品以下官员,与其他老人。一等席面那边,由皇子皇孙宗室阿哥执爵;二等席面,就要使咱们侍卫处出人了。”
怨不得贵升说人手不足,上三旗侍卫与宗室侍卫,满员编制才六百六十三人。实际上,侍卫处这边真正当值的人手不过五百余人,剩下的有缺,有挂名地宗室。
就算休沐的侍卫都来当值,一些地方的人手却还是要有的,宫里啊,园子里,跟在皇帝身边的。所以,明天能够使唤的人不过三百余,几位大人正商量怎么办。
既是几位大人说了,曹也不好拒绝,便应了下来。
其实,对于明日的盛宴,他心里还是颇为好奇地。这应该就是被后世称为“千叟宴”地宫廷御宴了,这个时候还没有这个说法,只说是老人宴。
因明早要帮着礼部忙乎,曹就留在园子这头,让小满他们回去取了侍卫服送来。
侍卫处的人,除了在宫里排班的那些,剩下的,不管是当值不当值的,昨日都宿在园子这头。其中也包括,次日辰时当值的纳兰富森、赫山、李鼎这班侍卫。
刚梳洗完毕,就听到德特黑的大嗓门:“小曹,起了没?走,今儿纳兰老述他们都当值,你同老黑混!”
德特黑也调到内班,只是下晌当值,正清闲。
纳兰富森笑着说:“德大哥,急什么,这早点还没用呢!您进来,同咱们一块吃吧!”
说话间,已经有小苏拉送来早点,有肉包子、花卷、肉粥、小菜。
德特黑与大家都熟的,也不客气,转身跟自己那班侍卫说了声,便进屋子在这边吃。因嫌桌子挤,德特黑便对靠门坐着的两个小侍卫摆摆手道:“你们两个去我们那屋吃去,昨儿他们可是带了烧鸡过来,现下过去说不定还能抢两
那两个侍卫抓了几个包子,笑着去隔壁房间了。
德特黑一口咬了半个花卷,对纳兰富森道:“你们呢,没有体己。可不带藏私地!”
纳兰富森笑着说:“原是有两包牛肉。昨儿歇得晚,大家伙都吃了!”
曹也拿了个花卷,笑着咬了一口。
这一晃几年过去,侍卫处的伙食,仍是半分没长劲。怨不得大家吃饭忒是谦让,没谁主动往桌子前凑的。需要在园子留宿的,多是从家里另外带着吃食来添菜。
用完早饭,已经是卯正(早六点),纳兰富森他们已经在收拾仪容了。虽然他们是从辰初(早七点)当值到午初(上午十一点),但是按照规矩,要提前二刻钟过去交接班。
曹则同德特黑等人。往畅春园门口去了。
因参加老人宴地人数总计四千多人。要设宴席八百余桌,所以场地便选在畅春园门口。
原本早早收拾妥当地,靠近大门这边是青石板铺设,自是干净;就是离大门远些地地方,也都是铺了黄沙,散了清水。不想,昨天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雨,那边就显得有些泥泞,有的地方还积了水。
这次赐宴由礼部主持。光禄寺供置,精膳司部署,所差使地军民达数万之众。
曹与德特黑他们到畅春园门口时,就见人头攒动,一片热闹场景。
七阿哥也在此处。同礼部尚书赫硕咨、礼部侍郎舒兰等人在安排些人役调配之事。
德特黑他们要寻内大臣贵升去。曹看到远处的七阿哥,同德特黑说道:“德大哥。淳郡王在此,德特黑你们先去寻贵大人,容小弟往前去见个礼!”
德特黑拍了拍他地肩,笑着说道:“既是泰山在此,小曹当然该过去!只是想起老黑的大侄子了,忙过这几日老黑可要往府上去见见!”
曹笑道:“不肖德大哥说,本就想着待兄弟们休沐的日子,请大家吃席的!”
德特黑“哈哈”笑了两声,说道:“那敢情好,老黑可不同你客气!”
两人暂时别过,德特黑带人寻贵升去了,曹则上前去给七阿哥见礼。
见曹穿着侍卫服饰,七阿哥微微一愣,问道:“你留在园子里?”
曹回道:“昨儿陪父亲过来,被贵升大人留下充人手,要在席间把盏!”
七阿哥点点头,神色却是有些不自在。曹疑惑不解,想起前几日因嫡福晋患病,弘倬亲事不了了之的事。初瑜在王府留了三日,前天回府的,说是福晋已经好些,吃药调理。
虽然初瑜没有详细说,但是通过简单几句,曹也听出嫡福晋之病像是同她那两个外甥女脱不了干系。不晓得,这算不算,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下,见七阿哥不自在,曹心中暗道,不会是怕女婿笑话内宅不安吧。
七阿哥又问了两句曹寅夫妇行程之事,听说已经定了二十八日离京,记在心上,思量着叫人准备仪程。
七阿哥一边说话,一边暗暗打量曹地神色,见他并无异色,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早听说自己这个女婿是个待自己女儿极好,并不在其他女子身上上心,他也只是信了一半。另一半只当曹行事谨慎,看着淳王府地面子。
如今,他才晓得,真是如此。虽说对女婿越发看重几分,但是想起在纳喇氏院子里新纳的通房,他还是有些个不好意思。
前两天,七阿哥到纳喇氏房里时,瞧见纳喇氏身边添了个丫鬟。他见那丫鬟不是常在身边侍候的,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越看越是眼熟,很是有纳喇氏年轻时的模样。
他便有些留心,特意问了两句,晓得是家生子,还有些纳罕。为何这般人品,从来未听人提起?
纳喇氏看出他上心,素来是贤惠的,便给收拾了房子,当夜便安排她做了通房。
待云消雨散,七阿哥同她说起闲话,才晓得是这丫头叫喜雨,本是初瑜的陪嫁。因年岁大了,她被发回家自择婚配的,纳喇氏喜她容貌好,便留在身边侍候。
七阿哥向来是守礼之人,虽说这喜雨从曹家出来时还是女儿家,但毕竟是做了女儿的陪嫁,自己如今又收用,若是叫人晓得了,着实不好听。
喜雨初经人事,身上本是酸痛难忍,心里也是战战兢兢,见七阿哥又撂下脸,唬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地七阿哥也多了几分怜惜。就是这王府女眷,连带着纳喇氏都算上,都比不得这个喜雨颜色好。七阿哥将她搂在怀里,也是有几分真喜欢。不过,随即他也想到纳喇氏的这番苦心安排,心下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这些日子,实在是冷落了她。侍候完两位长辈用了早饭后,便回了自己院子,脸上却没有欢喜模样。就是五儿,她也没打发小丫头领着到院子里玩儿去了。
她坐在炕边,脸色有些深沉,好半天不应声。
就听门口有小丫头来禀,道是紫晶姑娘来了。
见紫晶掀帘子进来,初瑜站起身,脸上挤出几分笑来:“正想唤人去请紫晶姐姐呢!姐姐过来,是不是也为了老爷太太过几日南下之事?”
紫晶见她面带乏色,有些强颜做笑的模样,心里纳罕,可是身份使然,也不好相问,便笑着说道:“正是呢,虽说按照太太吩咐的已备了一份单子,但是因大爷与奶奶这边也说要再准备一份,奴婢便拟了单子。奶奶看看,还有什么添减得没有?”
因曹寅与李氏夫妇进京,这边府里除了初瑜的陪嫁,其他人便都改了口,叫“奶奶”。以明早看
初瑜接了单子,对紫晶说道:“姐姐拟的,指定是无差的!”说着,将单子看过了,递还给紫晶,道:“这样极好,就按这个单子准备吧!等大爷回来,若是他想添什么东西,到时再添上就是!”
紫晶接了单子,又抽出另外一稍薄些的,递给初瑜:“奶奶,这是前几日大爷吩咐往王府那边给二阿哥送的礼,因当初赶得紧,有些物什并不齐备,还差了好几样。如今这几样,奶奶看着是不是要打发人补上。”
初瑜拿着礼单,想着巧芙、巧蓉姊妹两个,不由得一阵怔神。
那晚弘倬着实动静闹得太大了些,婆子们怕担责任,便往福晋与纳喇氏院子里禀告。
结果众人都惊动了,连带这七阿哥都气得够呛,要对弘倬行家法。弘倬兀自辩白,纳喇氏也跟着求情。七阿哥不愿冤了他,便让婆子讲了经过。
待晓得是巧蓉口出污言,七阿哥的脸都绿了,盯着金家姐妹半晌没说出话来。虽没有打弘倬板子,次日也撵到前院住去。
巧芙与弘倬的喜酒不了了之,巧蓉也使人次日便送出京。
虽然乱了一阵子,但是总算是消停下来。初瑜在嫡福晋面前,说了不少宽慰的话。就算自己不生福晋生的,但是养了十多年,在她心中两位母亲并没有亲疏之分。就是额驸同小天佑,往后也会孝敬福晋的。
嫡福晋许是这些日子闹腾累了,不知是真想开,还是假想开,对府里的事也不大理会。醒着时。她多是问问五格格的伤处如何。寻了好药没有。晓得初瑜已经帮着寻了,她便阖了眼,不再理会别的。
纳喇氏寻初瑜问起喜雨时,初瑜并没有想其他地。纳喇氏说既是她那边不好安置,便打发回王府这边。自己刚好放几个丫头出去,没有可手地。
初瑜因先前纳喇氏特意嘱咐过自己要善待喜雨,还当是母亲怕自己安置不妥当。不过,单放喜雨一个太惹眼,她便将喜雨、喜雪两个都放出府来。
喜雪如何安置尚不得知,但是次日喜雨却成了父亲的通房。初瑜在纳喇氏房里,看到已经绾起头发的喜雨。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
虽说几个福晋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就有的。但是初瑜直接如今才晓得其他地惨烈。
虽说是长辈的事,没有她说话的余地,但她还是说不出的难受。见嫡福晋病症好些了,她便收拾收拾,回家去了……
紫晶见她半天不应声,有些担心,问道:“奶奶,瞧着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还是请个太医过来吧!”初瑜揉了揉额头。道:“应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一会儿再躺会子就好了!”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这单子里差的几样,就使人去外头买吧。这个单子……再寻些不挑眼的衣服、首饰加些!”
紫晶笑着应了。原还想问,要不要再挑几个丫头上来。梧桐院这边。现下地大丫头就喜云、喜彩、喜烟、喜霞四个。不过,话到嘴边,她还是没问出口。这院子里地人事,还是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商量着办吧。再说,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省得出来淘气的,闹得大家不等安生。
被赐宴的各位,是直隶各省汉大臣、官员士庶人等,其中年九十以上者,三十三人;八十以上者,五百三十八人;七十以上者,一千八百二十三人;六十五以上者,一千八百四十六人。总计,四千二百四十人,已经在位置旁肃立静候。
只听韶乐声起,康熙的龙辇到了。等康熙出轿升坐,除了年八十以上的五百余人行一叩之礼,其他几千老者分班行三跪九叩大礼,一次入席。
在清乐声中,就听礼部的执事官员扬着嗓子喊道:“就坐进茶!”
老人们颤颤悠悠地入席,因士庶有别,席面分为四人席、六人席、八人席。每位老人座位前,都放着盛着茶水的玉杯。饮完茶后,这些玉杯便归饮者所有,这以为皇恩赏赐,少不得大家再次跪下叩头谢恩。
曹随着德特黑等人,站在皇子皇孙宗室阿哥身后。等到康熙御前的菜点上好,其余八百余桌地席布才揭开。
经过繁琐的各种仪式,御宴终于正是开席。
现任大学士李光地、王、致仕吏部尚书宋荦、给还原品工部侍郎彭会淇等一品大员,同九十以上老人,依次到御前磕头,给康熙祝寿,同时接受皇帝亲赐的卮酒。
原本侍立在康熙身后的宗室阿哥与侍卫们也出列,宗室阿哥在在一等席面这边,给其他王公大臣、番使敬就与献食;侍卫们则在二等席面那位,给一般官员与其他老人敬酒。
曹负责的这桌都是有功名地,各个养尊处优,看着还算康健。靠北面两桌,是寻常老人,都颤颤悠悠地,像是做不安稳地模样。
曹提着酒壶,给座上众人都斟满酒,敬了大家一杯。众人所用的酒杯都是银制,印着“寿字”纹。饮毕后,众人也都将酒杯踹到袖子里。这也是御赐之物,众人又是一番叩首谢恩。
开始有仆役执盒上膳,曹算是完了差事,退了下去。刚走几步,他就见一个老人摔到地上,忙上前扶起。或许是方才下跪下得太多地缘故,这老人脸上都是汗,嘎巴着嘴说不出话来。
曹将老人扶到座位上,看看同席的其他老人,虽然都穿着新衣服,但是也都是喘吁吁的。
席面已经摆上,曹不禁好奇地看了两眼。正中间是两只铜火锅。一个里面装着猪肉片。一个装着羊肉片,又有羊肉一盘、烧肉一盘、螺丝盒小菜二个、蒸饽饽一盘,烤饽饽一盘,还有盘黑乎乎的,不晓得什么东西。主食这块。是肉丝烫饭。
曹看了看座上的老人,没几个牙口好地,也不晓得这些肉能不能嚼得动。
而后,曹同侍卫们,又回到康熙御座后侍立。待宴会完毕,老人们行了一跪三叩礼,康熙在礼乐声中回宫。侍卫处这些人才各自散去。
因德特黑他们下午还要当值。曹便同他约好了几日后再聚。小满、魏黑等人早已牵了马,在园子外等着,曹便骑马回城。
因被护军营地官兵隔开,小满他们离得远,只听到鼓乐齐鸣,并没有看到几千人宴饮的大场面。因此,众人很是好奇,纷纷开口询问御宴的盛况。
曹摇摇头,道:“盛况不盛况的说不好。就见到几千人下跪磕头了,就算没磕五十,三十个总是有的。想来,今日城里地狗皮膏药要断货了,指定有不少老人闪了腰!”
小满又追问吃食。既是宫廷赐宴。想必都是山珍海味,不同寻常的东西。
曹笑着说道:“想得美!等咱们回去。让厨房给你准备火锅,除了猪肉、羊肉,还能比御席上的,多两盘青菜!”
小满只是不信,笑着说:“大爷就蒙人,那些人巴巴地进京,就为了吃个火锅?要是学会跟人学,指定被当扯谎!”
曹笑着打袖子里拿出只小酒杯,扔到小满怀里:“还有这个,也是席间得的,往后你要是想叫人信,拿着这个说就是!”
小满很是欢喜地收了,又谢过曹的赏儿。
张义笑道:“猴儿,爷大方,倒是便宜了你!怎么着,也得有二两银子重吧?”
小满放手上颠了颠,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笑着说:“嗯,估摸着三两也是有的!”
魏黑与赵同都不上心,只有张义羡慕得紧,腆着脸对曹道:“大爷,改日也赏小的一个吧?到底是宫里出来地物什,拿着显摆显摆也是好地!”
曹笑着点头,说道:“后日还有八旗老人宴,若是还得了,我便给你留着!”
待曹回到府中,曹寅已经早等着了。
曹虽然肚子饿得不行,但是见父亲巴巴的神情,还是耐着性子将这次盛宴仔细地描绘了一遍。
没能参加这次盛宴,曹寅颇为遗憾,听儿子说得这般风光热闹,不禁叹了口气。
曹劝道:“父亲不必难过,往后指定有参加的时候。别的不说,就说万岁爷登基六十年时,这老人宴指定还要再摆的!”
“世事无常!”曹寅脸上透出几分寂寥。康熙已经六十岁,在历代帝王中,已经算是高寿之人,谁会晓得哪里会改天换日。
“父亲只需养好身子,等再过八年,父亲再来参加也不迟!”曹笑着说。
曹寅眉毛挑了挑,神色有些古怪,盯着曹,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曹被他看得发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
曹寅沉吟片刻,看了看门口,并没有他人在,便低声问道:“莫非在儿梦里,万岁爷享祚绵长,已经过一甲子?”
曹眨了眨眼睛,心里却似惊涛骇浪,思量了一回,最终还是点点头。
曹寅盯着曹,问道:“在你梦里,咱们家是抄家衰败,那你舅舅家呢?”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鬼之说?曹经过重生之事,对这些便否定得有些不痛快了。若是曹寅晓得所有的真相,还会像过去那般看重他这个儿子么?
曹不会去挑战人心的底线,也不会将自己性命安慰交到别人手中,哪怕那个人是他这个身体的生身之父也不行。
既然曹寅说着“梦话”,那曹便也就选择“梦答”:“舅舅家比咱们家还要凄惨。因舅舅在夺嫡中站错队,又有户部亏空在那里放着,被新皇不容,很快便被抄家了!家眷与仆人在苏州就地变卖,因地方百姓晓得是旗人,不敢买卖。以致于卖了十日,没卖出去,后来发回京城,为新贵家仆。”
说到最后,曹地心情也沉重起来。昨日李煦亲自过来,说是与富察家定了二十六日过去相看,又同曹寅订好同日南下。
在京城众人眼中,曹家与李家还是密不可分;那在那位冷面阿哥心里,会不会将曹家也顺带着嫉恨上?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曹寅道:“你舅舅……你舅舅如何……”
曹回道:“流放宁古塔,冻饿而死……”房。
四阿哥坐在书案上,手腕上缠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屋子里还有两人,就是他心腹幕僚戴锦与他早年的侍卫傅鼐。
四阿哥也是刚到畅春园回来,想到近日得到的消息,问傅鼐道:“听说李煦这些日子往曹家跑得很勤快,曹寅却是行事谨慎,走访几处,也不过是亲朋故旧。照你看,李家会不会牵线,使得曹家倒向那头?”
傅鼐神色有些复杂,摇了摇头道:“应该不会才是。曹东亭是万岁爷冲龄之交,素来最为万岁爷倚重,可算的上是纯臣。”
四阿哥点点头,与戴锦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傅鼐心里正喟叹不已,就听戴锦笑着说道:“阁峰,你同曹家的恩怨,王爷同我也晓得些,说起来还是你不占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不是同曹相处地也不错么!这几日也去瞧瞧曹东亭,若是能了了旧怨,也算是好事一桩。”
京郊,长辛店码头。
看着父母的坐船越来越远,曹的心里有些酸酸的。这骨肉一别,又是一年半载见不到。而且,乘船远去的,除了父母,还有他的长子天佑。
在身边时还不觉得,这一分开还真是舍不得。他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对身边的初瑜低声说道:“水边风大,咱们先回去吧!”
初瑜痴痴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只,半晌没有应声。曹握住她的小手,就这么静静地陪着。
来给李煦送行的李鼎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曹小两口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心下有些腻歪。这位皇孙郡主不仅身份高贵,而且容貌还出色,实在是便宜了曹。
他又想到自己的亲事,前天李氏带着几个李家的婆子去富察家相看的,回来后说是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又知书达理,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贵女。
李鼎却有些不信,当着李氏虽然不好说什么,但是私下里向那几个同去的婆子打探了。
那婆子只说是好,极好,什么柳叶眉、丹凤眼、身段苗条、肤白赛雪,赞不绝口。李鼎哪里耐烦听这些个?他多少有些不甘心,直接问比着香彤如何。
那两个婆子支支唔唔的,却是说不出了。李鼎心中有数,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都木头人似的,又擦了厚厚的粉,指望不到哪里去。原还自我安慰,道是谁家的大老婆都是如此,不过是娶个摆设罢了。
今日。见到和瑞郡主,李鼎才晓得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李家比不得曹家,他的官职比不上曹,他地妻族当然也比不得王府那边。
待坐船再也看不见,初瑜才收回视线,仰起头,看着曹,轻声问道:“是不是下次见时,天佑就晓得叫初瑜娘亲了?”
曹做父亲的。都很是舍不得,更不要说是初瑜十月怀胎辛辛苦苦诞下的。曹耐住不舍,笑着说:“这可说不好,今年年底咱们想法子回南面过年去。若是天佑那时候还不会叫爹、叫娘的,咱们打他屁股。”
初瑜的手一紧,面上多了几分嗔怪。道:“好好说就是,不待动手的!”
曹忙不迭地点头,道:“嗯,嗯,晓得了,遵命。夫人!”
初瑜呼了口气,看到不远处地李鼎正打量他们夫妇,忙敛了庄容,对曹低声道:“李家表哥还等着,咱们回城吧!”
现下。正是暮春时节。天气不冷不热。曹怕初瑜心中郁结,便笑着说:“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咱们不回去,往西山赏花去。”说着,放开初瑜的手,叫她先上车去。
见初瑜上车。他走到李鼎面前。说道:“表哥,今日天色晴好。小弟打算带着内子四处逛逛,稍后再回城。”
李鼎看了眼不远处的车驾,并不是按仪制的郡主车驾,笑着说道:“看来表弟是早就安排好地,如此伉俪相合,委实令人羡慕。既是如此,哥哥我就先回城了!”
曹拱拱手,送走李鼎,而后并没有上马,而是上了初瑜的马车。
初瑜没提防他进来,眼泪尚来不及收,神色有些慌乱。曹很是心疼,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道:“既是舍不得,为何要执意如此?母亲不是说了让你带天佑么,你只是不肯依。”
初瑜伏在曹怀里,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曹心里很是后悔,琢磨着要不要使人立时沿途追父母坐船,将儿子接回来;但是想着李氏待天佑的疼爱,曹寅看到孙子时脸上的喜意,他终于是叹了口气,在初瑜耳边轻声说道:“都是我不好,委屈了你!”
初瑜闻声,渐渐止了哭声,一边用帕子擦泪,一边抽泣着说道:“不干爷的事,是初瑜做主这般地。”
曹打初瑜手中抽出帕子,轻轻帮她擦拭了,说道:“若不是我有了私心,怎么会这般让你为难!往后再不会了,指定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初瑜盯着曹半响,方低声问道:“要是初瑜没有诞下天佑,爷会如何?”
曹叹了口气,说道:“没诞下才是正常的,你才多大?还是我不好,不该使你这么小就承受生产之苦。说起来,怎么也该等你二十后才好些。”
这些话曹早已说过多次的,初瑜并没上心,接着问道:“要是初瑜生的是个女儿,爷会如何?”
曹见初瑜神色不对,心中疑惑不解,茫然道:“女儿不是更好么?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若是女儿,更是要多疼惜几分。”
“爷是独子……就是天佑,也没有只兄弟一个的道理……”初瑜犹豫了一下,终是说出口。
曹扶正初瑜地身子,问道:“初瑜是上次被吓到了,不想再生孩子了?”
虽然自己是男人,但是毕竟上次亲眼目睹了初瑜生育之苦。别说是初瑜,就是他自己,也对女人生育觉得恐慌。
初瑜忙摇头,说道:“爷,初瑜不是那个意思,是说万一子息不茂……”
曹不禁笑出声来,对初瑜说道:“我才二十,你才十八,往后还有好几十年过,想要几个生不出来?”说到这里,想着怀孕之事并不是说如何便如何的,不愿意增加初瑜压力,顿了顿道:“若是咱们膝下就天佑这一个,也没什么。虽说独子孤单些,但是眼看二弟、三弟也到了成家生子的年纪,还有弘曙他们几个。你就放心吧,天佑这一辈,表兄、堂兄的少不了。往后冷清不了。你这当娘的,就别操这个心了!”
初瑜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曹只觉得有淡淡地血腥味儿,往初瑜身边凑凑,果然是她身上发出来地。
曹摇摇头,道:“怨不得你胡思乱想,原是这个来了!这样的话,咱们西山不能去了,你不能累着。这几日还需好好调息才是。”
初瑜涨红了脸,看着曹,说不出话来。
因初瑜不适的缘故,曹只好取消了西山之行,返回城中。
刚进京,他便听到有家仆人喊“大爷”。他掀了车帘。外头是门房上当差的长随带着太仆寺的属官。
想必是衙门里有事,曹想着,便下了马车。
见到曹,那属官连忙勒了马缰,翻身下马,上前道:“下官见过大人。终于寻着大人了!”
曹点点头,算是回礼,见他满脸大汗,满是急色,问道:“可是衙门那头有事?”
那属官回道:“是啊大人。哈喇尼敦井牧场那边刚送来八百里急件。去年雪少,今春发生马瘟,已经死了上百匹马!”
哈喇尼敦井牧场是太仆寺左翼牧场,是太仆寺两牧场中较大的一个,共有骡马两万余匹。
死了百匹虽然不可怕,最可怕地是那个“瘟”字。若是遏制不住。谁晓得会死多少。这可是皇家马场,专门供应御马地。
曹虽不知现下自己这个代理主官能做什么。但是也知道不是清闲地时候,便到车前,隔着帘子对初瑜说道:“衙门里有事,我去瞧瞧,你先回家!”
待初瑜应了,曹便使人牵了马,随着那属官往太仆寺去了。
西单牌楼,太仆寺衙门。
少卿伊都立、唐执玉都在,连带着素日并不管事地陆经远也到了。众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按照康熙三十三年制定的章程,对张家口外各牧场,都有所定制。不管是太仆寺与内务府所属的中央牧场,还是八旗所辖牧场,每隔三年考校一次,孳生数与倒毙数,都有定额。孳生数超过定额,有赏赐;倒毙数超过定额,则是处罚了。
每百匹倒毙之数不超过八匹,算是优级,自牧副、牧长、翼领、副管、总管、上级副官、主官皆照例领受赏罚;若是倒毙之数超过十三匹,那就是人人都要罚了。
瘟疫是最可怕的,谁晓得最后会死多少马。虽说像他们这些京官,不至于像牧场那头一样挨鞭刑,但是若是牧场那边事大了,降一级到三级算是轻地。更不要说,今年是甲子万寿,这马瘟横行之事实在是触霉头。
曹见大家都苦着脸,问陆经远道:“陆大人,往常发生这样的事,大家如何应对?”
陆经远摸了摸胡子,道:“自是先禀告万岁爷,而后请旨往牧场去查看核实。”
曹站起身来,对众人道:“既是如此,那咱们这便唉声叹气也不是回事。若正要往张家口去的话……”说到这里,他视线打众人身上扫过,说道:“若是真要出京,就本官同唐大人走一遭,衙门中事,烦劳陆大人与伊大人了!”
众人皆起身,道:“是,谨尊大人安排!”
曹点点头,对唐执玉道:“唐大人可以使人回家收拾下行李,若是本官请下旨意来,咱们今日便离京!”
唐执玉躬身应了:“是,大人!”
曹出了衙门,打发小满先回府,收拾下洗漱之物,自己则快马往畅春园去了。
一路上,迎面而来尽是各式各样的华丽马车,是从畅春园回来的八旗满洲、蒙古、汉军、七十岁以上妇人。
康熙诚孝,自己操办了老人宴后,还下旨令八旗老妇往太后宫中请安。虽然没有像老人宴那般大张旗鼓,但是也是皇太后皇上亲视,颁赐茶果酒食等物、
因有侍卫处的牌子,曹不用在园子外等着,直接进了园子。他正想着是不是往侍卫处打听圣驾所在,就见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两个过来。
见曹穿着常服过来,十六阿哥有些纳罕,笑着说道:“看着不像是要请见地,不会是寻我来了吧?”
曹低头看了,这才想起自己既是陛见,就应换官服来的。他笑着给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见礼,而后说道:“瞧我,来得急,忘了顶戴官服这码事。二位爷,可晓得今日递牌子侯见的是哪几位大人,我去看看能不能借套衣裳穿。”
十六阿哥摆摆手,道:“就算有人候见,你还能穿得了他们的衣裳?不是身材肥硕,就是枯小矮瘦,指定不合身。你寻他们借,还不若往侍卫处去,反正皇阿玛也晓得你前几日这园子里帮忙。”
曹谢过十六阿哥的指点,十七阿哥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事,记得听十六哥你今日出城送你父亲地,怎么又巴巴地赶回园子见皇阿玛?”
曹正思量着马场之事算不算是机密,就见十六阿哥也略带担心地望过来。思量了一下,他还是将事情简单说了。这本是皇家牧场,两位阿哥也没有借题发挥地道理。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听了,都是皱眉不已。十六阿哥有些不放心,说道:“这可不是好消息,万一皇阿玛恼……皇阿玛英明,应该不会责罚你,只是要防着御史弹劾。”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若是给他们盯上了,你这几日在侍卫处帮忙之事也都是过儿了,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曹苦笑,看来还真不能偷懒,这才悠哉了几日,后遗症便来了。
他心中不由暗骂,谁说太仆寺是轻省衙门的,简直是胡吣!就算是京城,离牧场相隔千里,“连坐”制度摆在那里,保不齐哪天就有了降职罢官的罪过。
张家口距离京城三百余里,曹、唐执玉还有两个太仆寺属官带着各自家人长随,一行十余人三月二十八日下午从京城出发,三月三十日下午到达张家口驿站
众人下马时,曹等人还好,唐执玉却是身子已经僵硬了一般,气喘吁吁地说不出话来。他带的小厮忙将他搀扶下马,很是担忧地说道:“老爷……”
唐执玉喘着粗气,下了马背,双腿已经是并不拢。曹在旁看着,也是不忍心。
唐执玉是南方人,容貌清瘦,四十多岁的年纪,是科班出身。搁在这个时候,四十多岁的人都可自称“老朽”了,他的身子骨真是不经折腾。
太仆寺主官副官四位,选唐执玉同来也有曹的思虑。陆经远是摆设,素日只来衙门喝茶消磨时日的,唐执玉是汉官,留在太仆寺主持政务属官信不信服不好说,还要得罪伊都立。因此,曹才选了唐执玉同行。
如今看来,让唐执玉骑马相随,倒好象有些难为他了。
驿丞已经迎了出来,张义拿着文书上前,交代了众人的身份。
因大家都穿着常服,驿丞没有想到众人中年纪最轻的曹是主官,还以为唐执玉是。原还想着既是从三品官员打尖,指定也少不得赏赐的。
不过,见唐执玉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破损的有些褪色的官靴,驿丞心中的热乎劲便减了几分。看来,来得还是位“清官”。越是这样地官,驿站这边越是不耐烦接待的。没有赏银不说,摆起官威来,没得让人讨厌。
心里虽是腹诽不已,驿丞还是躬身向前,对唐执玉笑着说道:“这几日往口外去的官员不少,上房原是满了,刚巧午后走了位大人。下官这就使人收拾出来。其他大人,怕是就要……”说着,望向其他人。
待看到曹时,那驿丞却是住了嘴。曹虽然穿着寻常。但是身边的马却是一等一的好马。再加上此刻曹正带着笑意,看着驿丞与唐执玉说话,看的驿丞就有些没底。
“其他大人,怕是就要……先等等,容小官看看能不能再腾出两间上房来。”那驿丞本想说让其他人住差些的客房,话到嘴边,又生生地改了口。
唐执玉点点头。指了指曹。对那驿丞道:“这位是太仆寺卿曹大人,若是有上房,还劳你使人引曹大人去梳洗。”
曹见唐执玉已经站不稳当,同行来地小厮唐顺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便叫赵同扶了唐执玉,道:“还是唐大人先去歇歇吧,这两日赶路也委实辛苦了。”
那驿丞见认错了人,怕曹不高兴,忙上前来逢迎。
说话间。众人进了驿站。驿丞见一行十三人中,六个都是这位“曹大人”的随从,这“曹大人”又是这个年纪就任从三品,显然是有些身份的,不是寻常官员。因此。他也痛快。使人又挪了间上房出来安置曹与唐执玉。另外两个属官,则没这个好运气了。
虽说暮春时节。但是这边的天气比京城略低。待曹梳洗完毕,小满又翻出件厚些地马甲,请曹换上。
这次随曹出京的,除了小满、魏黑、张义、赵同外,还有两个长随。因曹被临时委派了太仆寺卿,身边的长随不够使,老管家便同曹说了,又补了两人上来。
晚饭已经送来,不外乎是烧鸡、酱肉这些。待吃了晚饭,曹思量着唐执玉的情形。这到张家口,才算走了一半,还要往北再行三百里才是哈喇尼敦井牧场。
骑马还要快行两三天,瞧着唐执玉的小身子骨,未必能坚持到地方。实在不行,让他坐车慢行,自己先走一步。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样妥当些。
还未等曹去寻唐执玉,就见小满碰了只黄花梨百宝嵌莲藕拜匣进来。
曹见那拜匣不是俗物,问道:“是那处的大人使人送来的?”
小满笑着摇头道:“哪里是什么大人,是简王府地家奴。爷也见过,就是大兴镇烧锅庄子崔管事地侄子,名字叫崔飞的。去年跟着他叔叔,到过咱们衙门。现下升了王府外管事,往口外运酒呢。听说大爷在这边,便递了拜帖匣子。”
曹记得崔飞,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便对小满说道:“我去瞧瞧唐大人,让他一会儿过来说话吧!”
小满应声下去,曹便去了隔壁的唐执玉处。
饭菜摆在桌上,看着只动了两筷子的模样,米饭一口未动。虽然开着门窗,但是屋子里浊气未散。
唐执玉脸色清白,有些难看。曹略带询问地目光看了看唐顺。
唐顺回道:“我家老爷胃疼病犯了,吃了一口便呕了起来,刚喝了半杯白开水才好些。”
唐执玉对唐顺摆摆手,道:“嗦什么,还不快去要热水,给曹大人沏茶。”
唐顺应声下去,唐执玉请曹坐了。
曹见他僵着身子,走路很是不便,说道:“往牧场还需三日行程,明日本官先带人过去,唐大人明日换车吧?”
唐执玉听了,满脸涨得通红,忙摇头道:“下官不碍事,定不会耽搁大人行程!”
曹道:“唐大人切莫误会,不是行程不行程的缘故,咱们到牧场那边,还不晓得要驻留多久,不必急这一日两日。若是唐大人因赶路伤身,等到用人之时反而耽搁差事。还不若换了马车,路上养足精神,反而更妥当!”
见曹满脸至诚,唐执玉有些说不出话来。虽然有些不服老,但是他也晓得再颠簸两日。自己的骨头怕就是要散了。因此,他便站起身来,郑重地谢过曹。
曹见他为人方直,与其他那些满口阿谀奉承的文人不同,对他也很是敬佩。
见他有些坐不住,额上布满细汗,曹便没有久坐。说了几句公事,便先告辞了。
待回到房中,曹叫小满唤了崔飞过来。与崔飞同来的,还有个三十来岁地中年男子。不仅崔飞穿着甚是光鲜。那同行而来地中年男子也穿着缂丝长袍,这可不是寻常百姓能穿得物件。
崔飞是进过曹的,见他坐在桌前,立时上来打千道:“小的见过曹爷,给曹爷请安了!”
虽说他伶俐,但是曹也不是摆架子的人,伸手虚扶道:“快起吧。没想到能在这块见到你!你是打京中来。还是沂州来?”
崔飞起身,肃手道:“小地打沂州来,来时叔叔来提起,说是曹爷往京城贺圣寿去了。方才听说是太仆寺地大人,小的只当是同名,见到小满兄弟,才晓得曹爷高升了!”说着,给曹介绍道:“这位是陈俊安陈爷,是九阿哥地舅兄。刚好也在张家口这边盘货。晓得曹爷在,便央求着小的,要同曹爷见上一见。”
九阿哥的舅兄陈俊安,曹虽是第一次见,但是已经是久仰大名。这人挂着候补知州的缺。不过行事却是商贾之流。
在京城里。陈俊安是有名地“敛财能手”。但凡被他瞧上的铺子,不弄到手不算完。被逼得倾家荡产。上吊跳河的生意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说白了,他还是仗了九阿哥的势,就是九阿哥门下一条疯狗。
“曹额驸,久仰大名,今儿得见,实是在下的荣幸!”陈俊安抱拳笑道。
看着陈俊安贼眉鼠眼地打量自己,曹心下一阵厌恶。若不是晓得小人难缠,懒得惹麻烦,他真想立时轰了这个“敛财能手”滚蛋。因此,他只是点点头,道:“既是来了,二位请坐下说话!”
崔飞忙道:“曹爷面前,哪有小人的座儿?小的还是站着回话更自在些!”
陈俊安那边,却是大剌剌地坐了,笑着说道:“京中人皆传曹额驸是财神爷身边地侍茶童子,在下却是不信地。那样说起来,在下不也当得起一声财神爷了么?”说着,翘起二郎腿,看着曹,面上露出得色。
这话说得却是无礼,崔飞在旁听着,已经变了脸色。一边看着曹的神色,一边对陈俊安低声道:“陈爷……”
自己哪里得罪过这人不成,为何能感觉他眼中有忌惮之意?曹心里虽恼,面上却露出笑来,问道:“这是什么典故,本官却是头一遭听说?又是童子,又是财神的,听着怪热闹的。”
陈俊安挑了挑眉毛,回道:“不就是那回事儿,说是曹额驸自幼开了天眼,得遇贵人,晓得茶址的。九爷当初还半信半疑来着,若不是我同他说了,怕是他真要寻曹额驸问买卖了。不过是外头的人不省事,以讹传讹罢了,买卖经营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不是谁都能经营的!若是有人不自量力,丢人的只有自己个罢了!”
虽然不晓得十分,但是曹也从陈俊安地酸话中听出几分来。敢情是怕曹抢他的饭碗,成为九阿哥倚重的人。
真是天大的笑话,自己吃饱了撑的,会跟着那几个倒霉阿哥混?曹心中暗暗好笑,不说别地,等雍正秋后算账时,九阿哥“纵奴行凶”这条绝对是跑不了地。
在京城耍横,哪里是聪明人的作为?不晓得有多少条小辫子已经使人抓在手中,只是这个陈俊安被银子晃花了眼,九阿哥又以为八阿哥地皇位是掌中物,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吧!
说起来,自己还要感谢这个陈俊安,若不是他忌讳自己,怕九阿哥已经缠过来。只是这人实是不算好人,若是不惹到自己也便罢了;若是他不开眼,那自己少不得要想个法子为民除害。
说起来,现下才是康熙五十二年,八阿哥他们还要风光多年。若是事情败露,结下仇怨,往后指不定添什么麻烦。不过事情处理得好的话,断了曹家攀附八阿哥的嫌疑,在四阿哥面前也算是变相地投诚。就算是李家巴上八阿哥,也连累不到曹家身上。
曹想到这里,脸上多了几分笑模样。对陈俊安点点头道:“说得不错,说得不错,本官乃朝廷命官,自幼通读圣贤书的。哪里会行商贾之事?”
虽说曹笑的温煦,但是陈俊安却不由地生出一股寒意。他不由地心里惊醒,放下二郎腿,神色也恭敬几分。
曹问了崔飞几句话,便端茶送客了。
陈俊安回到房里,心下却是有些不安,自己方才那般放肆。是不是有些过了?他突然想起前年夏天曹带人围十阿哥府邸之事。后背不由一阵冷汗。眼前这位和硕额驸,看着虽是和气,却是个油盐不进地拧人。
郡王爷都不放在眼中,自己个儿这个候补县令实算不得什么,若是真闹将起来,怕是主子爷巴不得处置了自己,跟曹家搭上关系。瞧着平日里主子爷的意思,极愿意与曹家牵上线的。
在屋子里转来转去,陈俊安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叫人拿了拜帖,亲自送到曹房里,随着送上的还有百两黄金做孝敬。
虽然这几个元宝,金灿灿的,看着很是鲜亮。但还真没放在曹眼中。只是瞧着陈俊安一副“不收就是瞧不起”、“不收就要跪下”的架势。曹实在懒得与他口舌,便叫小满接了。又叫小满拿了银封做打赏。
陈俊安哪里肯收?曹神色露出不耐烦来,说道:“怎么着?你能孝敬爷,爷就不能赏你了?莫不是看不起我曹某人!”
陈俊安心中暗骂,真是蹬鼻子上脸,这还摆起主子爷的谱来?不过因心下顾忌,怕曹记仇,他很是恭敬地收了,谢过曹地赏。
待回到房里,陈俊安将银封打开一看,却是唬了一挑。虽说是三张轻飘飘的银票,但分量却着实不轻,一张千两的,两张五百的,足足两千两整。
如今金子兑换银子是一两换十六两,就是陈俊安送去地那百两黄金,折合银钱也不过是一千六百两。
他松了口气,算是放下心来。虽说曹没接自己的孝敬,但是并没有怪罪自己之意,否则也不会厚赏自己。
他捏着银票,左右看了两遍,不由得又琢磨看来。就算曹没怪罪自己,也没有厚赏自己的理由啊?是看在主子爷面上,还是手脚松快,还是……对他青睐赏识?
虽说在交际往来中,大家看在九阿哥面子,都称他一声“陈爷”,但是又有几个真正瞧得起他?就是他自己个儿的亲兄弟,提起他提到买卖营生也是皱眉不已,生怕被铜臭熏臭了一般,满眼遮不住的鄙视之意。
喜塔拉氏包着头,躺在正房炕上,看着炕边端着药碗的曹颐道:“叫丫鬟们侍候就行了,不必非你亲自守着,若是累坏了你,可不叫额娘心疼!”
曹颐用调羹盛了些药汁,放到唇边试了试温度,见还有些热,便将药碗搁在一旁,笑着说:“只许额娘疼媳妇,就不许媳妇孝敬额娘了?太医已经说过,不过是换季闹的,再用几服药就好了!”
喜塔拉氏叹了口气道:“因额娘地缘故,把你绊住了,都没给亲家大老爷、亲家大太太去送行。虽说是伯父伯母,但是瞧着他们待你地情分,就是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
曹颐低着头,轻声道:“嗯,父亲、母亲大恩,媳妇时刻铭记在心,片刻不敢相忘。”
喜塔拉氏点点头,问道:“对了,前些日子不是说亲家太太与你几个小兄弟要进京么?有没有让图儿使力的地方?都不是外人,你别外道了。咱们家虽比不得平王府那边,跑跑腿什么的,你男人还是能做的。”
曹颐展颜道:“媳妇原本想去王府那边,问问二姐姐的,只是如今哥哥嫂子留京,已经开始使人收拾府里的空房子了!”
府外,大门口。
塞什图因母亲身子不舒坦,早早地从护军营回来,没想到刚到家门口,就见大姐夫钟海寒着一张脸站在大门口。
塞什图忙翻身下马,问道:“大姐夫,不是说您去口外了,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钟海看着塞什图身上的四品官服,冷哼一声,说道:“怎么着?参领大人是瞧不起小的这穷亲戚,看着也碍眼了?”
塞什图被挤兑得满脸通红,笑着说:“瞧姐夫说的,弟弟也算是姐夫照拂大地,哪里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钟海面容稍缓,皱眉道:“那我让你帮着引见你大舅子,你怎么推三阻四地拖拉到今日?不过是会个亲戚,难道曹家还抖起来了?”
塞什图说道:“姐夫别误会,额娘这几日身子不舒坦,弟弟没往曹府那边去。”
钟海脸色这方好些,道:“既是如此,你怎么不早点给你大姐来信儿,我们也好早日过来探望老太太!”
说着,两人进了府。
喜塔拉氏听说大女婿要探病,只说不耐烦折腾,没请他往后院去;又使塞什图对钟海说,不必让女儿回来。待过几日,她身子爽利些,想闺女外孙了,自会派人赶马车去接。
钟海起身听了塞什图的传话,而后才又坐了,对塞什图道:“原是要今日出京往口外的,因有些事又耽搁了半日,便定了明日出京。今儿来找你,是来给你送零花钱的!如今你家不同往常,人情应酬也多,总需多些进项方好!”
塞什图晓得姐夫在经营上是把能手,笑着说:“还是姐夫疼我,弟弟也愁呢!原来俸禄虽不多,家里也勉强够嚼用,如今升了官,反而手上使不开了!若不是你弟妹陪嫁地庄子有出息,账面上就要有亏空了!”
钟海闻言,摇了摇头,道:“男人养家,怎么能指望媳妇地嫁妆?没得让曹家人笑话,往后小弟在他们面前也不好直起腰杆子。我明儿去口外置办皮货,帮你带着回来。岳母不是有间布店么,收拾收拾冬天顺带着卖卖皮货也是好的!”
塞什图有些为难:“姐夫,那本钱……”
钟海笑道:“这个包在姐夫身上,不必小弟费心。我刚好有些私房钱,没归到公中,只是弟弟别忘了分姐夫几分利就好!”
塞什图听出姐夫地意思,并不是单单帮衬着自己赚钱,而是姐夫这边也赚些外捞,便笑着回道:“全凭姐夫安排,咱们也不是外人,姐夫就看着办吧!”
钟海端起茶来,刚要喝,想起一事,对塞什图道:“对了,你家那个茶园子,好茶咱不必说,就是其他的茶制成茶砖往口外卖也是好的。你心里有个数,往后我帮你带,或者你使管事跟着都好。蒙古人爱这个,虽然衙门有管制,但是每次少带些也不碍事!”
塞什图应了,钟海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多留,回去准备行李去了。天……
过年人多、事情多,九泪奔
出了张家口,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除了太仆寺牧场在这边,还有内务府上驷院牧场。因此,路上还遇到两伙出入口外的内务府官员。
除了哈喇尼敦井的太仆寺左翼牧场发生马瘟外,相邻不远的上驷院牧场也没能幸免,听那官员提起,暴毙的良马也到了几百匹。
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如今他不怕天灾,只怕人祸。不过,到了哈喇尼敦井牧场,看着自总管到牧长都哭丧着脸,他的心中也无法轻松起来。
自三月二十三日,发现第一匹倒地的瘟马至今,不过十来天,牧场里倒毙的马匹已经达六百余,还有三千余匹马被隔离。虽然经过马群隔离外,马瘟得到一定控制,但是现下的数目已经使人触目惊心。
按照牧场传下来的习惯,通常病弱倒毙的马匹,要剥皮去骨,匹骨要入库,马肉则分给牧丁。但是对于瘟死的马匹,肉却只能挖坑深埋了。
牧场的总管叫保色,四十多岁,满洲镶红旗人。曹同他并不算生疏,早年在平郡王府见过他。论起来,两人还带着姻亲。保色的侄子,就是娶了觉罗塞什图长姐的钟海。
与京城南苑马场的总管不同,保色的职位是总管两翼牧场大臣(副都统衔),总领察哈尔两翼“马政”。太仆寺卿与少卿,则是掌管牧场发展建设事项,采取赏罚措施进行监管的。
论起品级来,总管大臣与太仆寺卿一个是正二品,一个是从三品,前者比后者官大得多。不过,因保色是平郡王府的门人,曹就算没有额驸身上。也是他的半个主子。因此,他并没有拿大。
曹到牧场两日,每日都同保色一起,统计下面报上来的统计数。随着倒毙马匹数目的增加,不知牧场这边的副管、翼领、笔帖式脸色绿了。连带着曹带来地两个属官脸色也难看起来。
这是,唐执玉也乘坐马车到了。
到四月五日,共有一千余匹马暴毙,唐执玉的眉心已经锁成一团。曹原还奇怪,不是说倒毙马匹百匹超过十三才罚么?不过,随想想起今年是牧场巡检之年,正是合了三年之期。想必这三年中,牧场病弱倒毙的马匹也不少。两下加起来。匹数已经远远超过赏罚的额度。
四月初十后,不再有马倒毙,这次马瘟的损耗马匹数也统计出来,一千八百六十三匹。牧场上空,飘荡着挥之不去地宰杀马匹的血腥气。
曹他们的差事,就是要统计相关人员应付的责罚。从牧丁、牧副起,到副总管、总管。都要按管辖内暴毙多少马匹数为依据,接受鞭挞的处罚。
当属官将核好的单子交给曹与唐执玉时,两人都傻眼了。按照这个统计,这牧场上下是一个都跑不了,人人都要挨鞭子。其中,最重的是有四个所有马匹全部倒毙的六十四个牧丁每人要挨四百鞭子,八个牧副两百鞭子,四个牧长百鞭。
这却是同口内地区别了,这牧场执行的惩罚制度,保留八旗入关前的遗风。以鞭刑为主,没有上限。不过幸好康熙朝会,随着大流,按四折来施行,体现圣君“仁德”。即便如此,这一百六十鞭也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除了牧场上下要受鞭刑外,想京中太仆寺上下官员也跑不。降级留用到罢免,怎么着都算说得过去。虽说是天灾,总要拉出人来担责任,省得有心人将其往其他方面扯。
龙椅上的那位。绝不会留半点是非口角给世人。
曹并不怕降级或者罢官,他现下的升官速度太快了,已经惹眼,缓一缓也是好的。
就在这时,京城下来巡检地堂官已经下来。就是兵部尚书殷特布。
四月十四。在兵部与太仆寺诸官的观刑下,牧场这边的鞭刑开始。满场都是狼哭鬼嚎一般。听着甚是渗人。曹看着这血肉横飞的情景,却是几乎要将隔夜饭给吐出来。
曹看得有些浑身麻木,那些牧丁虽然因素日放牧,多数都很健硕,但是也有老弱之人。有的挨几十鞭子就再也不动了,有的则抽搐着,模样凄惨无比。
虽说曹不是善人,但是亲眼看着这些牧马人要被活活地鞭死,心下也是不忍。他望向观刑的殷特布,殷特布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行。
这追究到最后,他这个兵部尚书也是跑不了责任的。他也没心情对曹幸灾乐祸,自己肚子里已经满是火气。
如今,正赶上满学士出缺,殷特布本是最有希望升任的人选。不过,经过口外马瘟,他一个“失察”地罪过是免不了的,能保留尚书衔就了不得了,大学士是指望也不要指望。
这样火着,他对牧场这些人便恨到骨子里,命令行刑的兵丁使劲打,不许有半点懈怠。
当兵丁来报已经有两人熬刑不过暴毙身亡时,曹与唐执玉都唬了一跳。唐执玉立时站起身来,上前几步,俯身对殷特布道:“殷大人,他们虽有过失,但罪不至死,这鞭刑……”
殷特布本就心里不自在,见唐执玉给这些牧丁出头,更是恼怒不已。也不待唐执玉说完,他便板着脸道:“怎么?本官令下,还需你指手画脚么?”
唐执玉忙道:“下官不敢冒犯大人,只是这些牧丁,怕是有不少熬不过这一百六十鞭。大人可否宽泛宽泛,将这鞭刑分几次责罚?分次行刑,牧场这边亦有先例。”
殷特布冷笑道:“好一个先例!是哪里的先例,是有圣旨,还是有部里、太仆寺的文书?若不是这边疏于管理,众人能各司其职,也不至于酿成这次大祸!唐大人,要是有闲心管七管八。还不如想想怎么写请罪折子吧!”
唐执玉被顶得没话,干嘎巴嘎巴嘴,终是什么也没说,怅怅地回到座位。
曹见殷特布还要下令继续执行鞭刑,转过头来。道:“殷大人,万岁爷的万寿刚刚过去……”说到这里,便收了声,其他的就要靠殷特布自己领会了。
殷特布敢训斥唐执玉,却不好说曹。毕竟从品级上来说,曹这个和硕额驸比他的尚书刚好高一品。
虽说曹不过是说了半句话,但是殷特布却“闻弦知雅意”。万寿节大赦天下,就是要昭显皇帝的“仁慈”。若是这边真因鞭刑,死了十个八个地,被御史弹劾一笔,就算是有理,也犯了“残暴”之过。
殷特布眯起眼睛,看了看曹,不晓得他这番做作。是为了唐执玉出头,还是好心提点自己。不管如何,现下他心中地火气也平复许多。于是,他便吩咐人传令下去,将老弱牧丁的鞭刑分开执行,每次一百鞭,每十日一次。
那些处罚的百鞭以及不足百鞭的牧长、协领、护军校、骁骑校、翼领、防御等人则没那个好运气了,虽说执行地时候只是按照四成执行,但是也都是抽得哭爹喊娘,狼狈不堪。
曹只觉得自己地耳朵都要被喊伤了。看着眼前这些人地无赖模样,哪里有半点八旗勇士的气概。八旗进关不足百年,这些旗人子弟早已失了祖先地马上威风,成了蛀虫罢了。
从早上忍到下午,到黄昏时刻,终于鞭刑执行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曹就听身边的唐执玉冷哼一声,道:“自作自受!”
曹转头望去,就见唐执玉压抑着怒气往场中望去,场中被绑缚的正是牧场总管保色与两个副总管。
牧场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三人地顶戴也难保,不过在吏部正是下公文前,他们这顿鞭子却是跑不了的。
曹在牧场十来天,也有几个与保色不对付的小官上来献殷勤,说些杂七杂八的。因此。他晓得唐执玉恨从何来。
按照规定。牧场这边三年老弱病毙的马匹,只要不超过成马总数的一成三。就免于责罚。实际上,这个数目已经给的很宽松了。
偏生这马场自建成至今自上到下便有恶习,那就是吃“空饷”,领取百匹马地粮草或者管理银钱,实际上马匹只有八九十匹。
因人人都有捞头,他们仗着那一成三的限额,也不怕三年一次的巡检,将私留下的银钱瓜分了。
结果,就到了如今的场面。原本等级有两万成年骡马的马场,实际上马匹总数还不到一万八;经过这次马瘟,总数便只有一万五千余。这么大的窟窿,是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只能所有的人一块挨处罚了。就是京城太仆寺上下官员,也要为这边的贪婪拖累。
唐执玉原是当曹是纨绔子弟,直接借了家族与王府的光,才得以幸进。
这次出差,唐执玉见他没有贵公子架子,在口外整理账务,也是井井有条地模样,便知道自己是小瞧他。
因暂缓鞭刑,得以幸存地一个老牧丁,使小孙子特意给唐执玉送来奶饽饽,感谢其救命之恩。
唐执玉却是受之有愧,因当时人人都见他上前求情,所以便将鞭刑暂缓的恩情记在他身上。他自己个儿却是清楚的很,殷特布哪里会把自己这个汉四品放在眼里。使殷特布心有顾忌的,不过是曹的一句话罢了。于是,他便将实情告诉了那个蒙古小男孩,带他去谢曹。
那蒙古小男孩见曹身边都是凶神恶煞的长随,只当他是随便对人挥鞭子的权贵少爷,唬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曹还在莫名其妙,这小男孩想起祖父的吩咐,跪下磕了几个头,便放下奶饽饽,起身跑掉。
四月十六,牧场事毕,众人返京,却是没有来时那么赶路了。
众人中。曹身份最尊,殷特布官职最高,两人都有些顾忌,谁也不肯拿大。因此,就没人提出先行。众人一道回京。
曹晓得,自己这“委署太仆寺卿”应该是当到头。虽说口外离京城六百余里,但是追究起来,他这个“临时主官”是无法逃脱责任的。更不要说,还有个候补道台明安在京里等着呢。
口外牧场出事的消息,在京城已经私下传开。
曹佳氏去其他王府应酬时,无意听到此事,都道是自己地兄弟要被罢官了。她只晓得弟弟离京办差事去了。并不晓得详情,心里便有些个担心。
回到府里,等到讷尔苏回来,曹佳氏急忙询问缘故。
讷尔苏这几日也打探着,却是没有动静,心下也没有底。但是他不怕妻子担心,便皱眉道:“外头的妇人嚼舌头的话。怎么能信?弟虽然年轻,但是行事向来谨慎,在差事上也是用心,我就不信别人能挑出他的错来?不过是嫉妒他年轻升得快,随口胡吣罢了,等弟出差回来,自然便没这些个瞎话了!”
曹佳氏对丈夫地话半信半疑,终究不放心弟妹那边,怕她年纪小、没经过事胡思乱想,便特意回了娘家一遭。
初瑜也听了这个传言。却是根本就不信,不禁没有担忧,而且还反过来安慰曹佳氏。
曹佳氏见她没心没肺,丝毫不为丈夫担忧,心里有些不满,皱着眉头,想着要不要训这个弟媳妇几句。就算年轻些,已经是孩子地母亲,怎么还跟孩子似地,半点不能做丈夫的助力。
初瑜看出曹佳氏有些不快。微笑着说:“姐姐,初瑜不是不惦记额驸,只是晓得他有本事,外头那些说他平庸碌碌地话都当不得真。皇玛法向来英明,怎么会为不晓得这个?”
不说曹家这边。却说九阿哥与十四阿哥都腻歪曹。都道是“老天有眼,没得叫曹家那小子占便宜”。原本盯着太仆寺卿一职地明安也自以为有了盼头。私下里往八阿哥府上走了几遭,送的孝敬又重了几分。
八阿哥脸上的笑模样也多了些,前些日子在御前的不快也忘记脑后。他努力了这些年,从众皇子之中脱颖而出,皇父自应看在眼中。之所以没有问询他的意见,或许是有其他的思量,或许是不愿意让他搅和进去。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则为曹担心,两人去探望四阿哥时,还专程问起曹之事,道是能不能想个法子保上一保。
四阿哥神色未动,只是叫十七阿哥稍安勿躁,皇父未必会责罚曹。若是他与十六阿哥耐不住,出面帮曹说话,反而容易落下口舌。
虽说他们几个年纪相当,关系亲厚些也寻常,但是毕竟曹身份不同往日,不再是侍卫或者伴读,而是成了品级不低的京官。若是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不知收敛,只会让御史多个弹劾曹的罪名。
十六阿哥晓得四阿哥说得在理,虽然替曹着急,但是也没法子。待想到曹是个懒地,他便说道:“最重的责罚也不过是罢官而已,其实也不没什么!曹那家伙素来慵懒,怕是真要如此,反而随了他的心愿!”
十七阿哥却是有些不信,问道:“不至于罚得这么重吧?了不起这太仆寺卿不当就是!他才接受几天,又只是委署,为何要担全部的罪过?”
四阿哥并没应声,十六阿哥苦笑道:“这太仆寺卿的缺两下争着,最后落到曹身上,怕是两边的人都要记恨他了!谁会相信他没走关系,根本不惦记这个。七哥那边没有敢得罪,趁着这个机会,不给曹穿小鞋,他们怎么下台?”
待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走后,四阿哥背着手,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槐树,沉吟许久。
想起近日刚得地消息,他觉得恍然大悟,怨不得皇父待曹家自是不同,怨不得曹年纪轻轻、才华不显,便得到皇父的照拂,原来是这个缘故。
曹家,当收;曹,亦是可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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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同殷特布同行,曹的行程也慢了下来。六百里路,来时用了五天,回程用了八天,直到四月二十三日中午才到京城。
按照规矩,曹是出的公差,要交结了差事才能回家。因此,他便打发小满先回府送信。不过,他暂代主官,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上级。到太仆寺衙门暂短逗留后,曹便往畅春园递牌子去了。
这一路上,曹却是颇为疑惑。因为他得了消息,四月二十康熙已经点他为太仆寺卿,摘了他“委署”的帽子。
口外牧场马瘟之事,曹在出京前已经面禀康熙了。虽然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但是曹还能记得康熙当时的脸寒得怕人。
满人尚武,对马匹尤为看重。虽然百姓不会去关注什么,但是在蒙古人眼中,马瘟是上天的惩罚。口外虽然是太仆寺与八旗辖下牧场,但是占的却是蒙古人的土地,使唤的是蒙古牧丁。
这位年老的帝王,高踞宝座多年,已经无法忍受任何质疑之声。为了稳住蒙古人的心,怕是他还会像过去一样,寻官员顶罪,将这质疑之声转到主管官员身上。因此,曹并没有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指定顶缸的。
曹心中并不担心,毕竟满朝文武都晓得他才上手几天,就是追究责任,他的罪名不过是个“失察”。就算将在园子里侍卫处帮忙地事都揭出来。最多不过是免职罢了。歇两年想出仕也是不难。
结果呢,四月二十康熙却是点了他为太仆寺卿。想来意外地人应该很多,曹思量着。那个明安,得了个副都御史的缺,正三品。
不晓得康熙老爷子是怎么想的,既是晓得明安是八阿哥的人。还破格点拨,怕是使八阿哥那边得意。难道是故意如此?曹想到这个可能,不觉有些头疼。算了,那些皇家之事与他有什么相关,让他们自己斗心眼去吧。
待曹到畅春园递了牌子,殷特布也到了。两人同行这几日,虽说他对曹不算热络。但是也不像先前冷冰冰的。
曹性子和善。话少,对年长之人颇为照拂,听殷特布与唐执玉两个唠唠叨叨时,也没有显出不耐之色。说起来,他实在难让人生出厌烦之感。
就是殷特布心中,也想着要不要说服八阿哥与十四阿哥等人,好生拉拢拉拢曹。后来想到十四阿哥似乎对曹家并无好感,怕自己多此一举惹得这位爷不高兴,他便只好叹息着熄了这个念头。
曹不晓得殷特布看着自己叹气。但是也能察觉出他态度的转变,心里也颇为受用。就算不能多一个朋友,能少个敌人也好,说来自己地幸进,也算是伤了这位老尚书的面皮。
曹与殷特布寒暄两句。便有些个冷场。毕竟两人才分开几个时辰,一时半会儿实在没话说。幸好传旨的内侍过来。使得两人都松了口气。
虽说殷特布与曹都去的口外,行的差事又都差不多,但是康熙并没有同时召见,而是先传了殷特布过去。
曹想起自己上次来,就是父母启程南下的日子,这已将二十多天,算算日子,两人差不多到江宁了。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想必这二十多天下来,又要胖了。
初瑜……想起媳妇,曹却是有些内疚。自己出京时赶得紧,又是天佑刚离开她身边时,就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这样想着,他颇有些归心似箭地感觉,偏生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人来传旨。
在候见的屋子里等得不耐烦,曹走出门去。
已经是夕阳漫天,门前的柳树成荫,马上就要入夏了。曹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领子,今年的春天可没少折腾。从山东到京城,又从京城到口外,不知不觉几个月过去了。
他掏出怀表,已经是酉时二刻(下午五点半),若是再耽搁下去,他今晚就进不去城。
幸好,过了一会儿,有内侍过来传旨,曹赶紧收拾收拾仪表,往清溪书屋见驾。
康熙看上去,与上个月并没太大区别。曹按照规矩,叩头请安,而后将自己这些日子的差事大致讲了。其实,现下不过是形式罢了,因为具体的条陈,他在四月十四日便拟好了。算算日子,应该在曹回来前,大概四月十八、四月十九那两日到的。
想到条陈到的日子,曹心中一动,看来康熙真是很照拂自己。在晓得事态之严峻后,仍是将他提拔到太仆寺卿地位上。若是等到口外的详情传回京中,朝中百官晓得马场的真正损耗,曹怕是就没有资格往这个缺上补了。
康熙听了曹的回事,而后问了两句条陈里没有的话,曹都一一作答了。
康熙点了点头,看着曹道:“虽说你先前是委署,接手差事地时日又短,但是身为主官,难逃其责!朕是要用你,才将太仆寺交与你,并不是要是整日无所事事地!降三级留用,罚俸三年,这个处置,你可心服?”
说到最后,康熙已经拉下脸,看着曹,微微有些恼意。
曹心中喟叹一声,“整日无所事事”那句,显然说的是他跟着侍卫们在老人宴上端盘子之事。冤不冤啊,他身上三等侍卫地职还挂着,难道就能忤逆主官不成?为何这老爷子不换个角度想想呢,自己这般殷勤,不是也为他的万寿节出力么?
不过,实没地方说理去。曹只是乖乖地应道心服。
听着曹辩也不辩白一句。康熙皱眉道:“这就服了?你三月十五被朕点为委署太仆寺卿。当天便到任上。到三月二十八日离京,你共处理公务四十八件,虽说不是尽善尽美,但也没有大地纰漏。口外牧场之事,三月上旬就有苗头,只是因牧场那边疏忽。才有了以后地大祸。这论起原由来,与你有何干系?”
曹的脑袋已经有些迷糊,这说要罚的是他,说自己没干系的也是他,这老爷子说话翻来覆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听康熙冷哼一声,道:“朕罚你。是给你个教训!朕点拨你到这个位置上。不是要是无功无过的。若是不做出点起色来,下次就不是降三级了。朕使人问过了,太仆寺马厂委署协领还有缺。你要时刻记得,那是朕给你留地。你是曹家长房嫡子,曹家的顶梁柱,若是你不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站在朝堂上,如何替你父分忧?”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
太仆寺马厂委署协领是从九品京官,曹有些无语。心中叹了口气。自康熙调他去户部始,就是对他存了厚望的。只是他当初不愿意趟京城的浑水,求了外放脱身,想必康熙很是失望。这次令他委署太仆寺亦是,现下这火气。就是为了自己前些日子在京城时的消极应对说的吧。
事情有一有二。不可有三。曹也没胆子挑战这位帝王地耐性,他老老实实地磕头下去。道:“臣知错了,臣日后定当勤勉谨慎,不敢负万岁爷所托!”
不晓得是说累了,还是见曹老实心里熨帖了,康熙看了看窗外地天色,摆了摆手,道:“下去吧!衙门的事,明日递个请罪折子!”
曹应声退下,却是长长地吁了口气,看来自己要勤快些了。既然留在京城,牢牢抱紧康熙的大腿,只要避开那些魑魅魍魉,他的小日子也能自在如意些。
想通这些,曹擦了把汗,立时快步出了园子。
暮色渐浓,一路上快马加鞭,曹一行将把将地赶在关城门前进城。
曹方已经带人在城门口等着了,见到曹,忙上前请安。
“何时回来的?庆大爷呢,可是也到京了?”曹的面上多了几分喜意。
曹方回道:“小的四月十八就到京了,同永庆大爷一道回来的!”曹笑着点点头:“大善,先回府,晚上去完颜府瞧他!”
曹方听了,神色有些异样,犹豫了一下,回道:“大爷,庆大爷打伯爵府搬出来了,如今……分户单过!”
曹皱了皱眉,想起永庆之父万吉哈来,却也没也法子,毕竟是完颜府家事。他心里有些烦闷,对曹方点点头道:“嗯,我晓得了!你往来奔波也辛苦了,好好歇些日子!”
曹方应了,曹催马,众人跟上,回府去了。
初瑜早使人在二门处等了,晓得曹回来,便迎了出来。
看到曹那刻,初瑜快行几步,想要露出笑脸来,偏生不晓得是何缘故,眼睛酸涩难挡,朦胧一片。
曹见她清减不少,下巴都尖尖的,很是心疼。
“爷,回来了!”初瑜轻声说道。
曹大步迎上去,使劲地点点头:“嗯,我回来了!”
夫妻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晓得打哪里说起。
待进了屋子,初瑜亲手帮曹换了衣裳,曹才低声说道:“没想到会在口外耽搁这些时日……我想你了……”
初瑜正帮曹弄后襟,听了这话身子一顿,慢慢地将脸靠在丈夫身后,半晌方应道:“初瑜也想爷了……府,开阳院,上屋中堂。
曹寅与李氏坐在主位,兆佳氏与曹颂、曹硕、曹项、曹几个都在。老两口是四月十九到江宁地,如今已经过了五日。
兆佳氏自年后便开始收拾行李,若不是因曹寅、李氏夫妇上京贺寿。这边无人看家。早就要进京地。
虽然李氏地意思,是要留他们娘几个过了端午节再动身。但是兆佳氏怕天热了,孩子们在路上遭罪,便有些等不及了。最后,与曹寅、李氏商议后,定下了四月二十四起行。
今日。曹寅、李氏这边备了饭,给弟媳与侄子、侄女们践行。饭后,留他们在这边说话。
虽然这边还没得到曹正式升为太仆寺卿之事,但是曹寅晓得康熙的秉性,看来是真想要栽培栽培曹的。因此,对于二房进京之事,曹寅心下也比先前踏实许多。
曹寅这边。少不得拿出大伯地架子。对几个侄子仔细吩咐了,好好孝顺母亲,安分在府守孝,勤奋攻读学问云云。
李氏则是满心地不舍,虽然与兆佳氏这位妯娌早年也有过些不愉快,但是早就化解了。虽不能说亲如骨肉,但是两人一处生活了十多年了,感情也很深厚。
想到明日就要分别,李氏的心里亦是空落落地。很是舍不得。
曹坐在尾坐,看着伯父伯母的慈爱,小脸紧成一团,拳头握得紧紧的。终是忍不住,他一下子从座位上起来。看了一眼伯父。低声道:“侄儿不走!”
曹寅与李氏都收声,看着素日最为乖巧的侄子直挺挺地站着。有些没留意他说什么。
只有坐在曹身边的曹硕听清楚了,皱起眉来看了弟弟一眼。
曹见众人都看自己,抬起头来,看了看曹寅、李氏,又望了望自己的母亲,说道:“侄儿不想进京,伯父、伯母都上了年岁,大哥又不在身边,侄儿心里委实放不下!”
兆佳氏面上已经有了恼色,刚想要训斥儿子几句,但是在曹寅、李氏面前不好多说,便只是瞪着这个小儿子。真是奇怪了,难道这不是打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向来待伯母比她这个当娘地更亲不说,如今为了孝顺伯父、伯母,连母亲兄弟都能舍了。
曹寅点点头,笑着说道:“小五能有这番孝心,大伯甚至欣慰,这份心意,大伯同你伯母领受了。只是你还小,你母亲与兄长们也舍不得你,总要一家人在一块儿方好,还是进京去吧!”
曹咬了咬嘴唇道:“母亲身边有几位哥哥,到了京中,还有大哥、大嫂在身边,伯父、伯母身边却只有天佑侄儿一个。他还是个奶娃娃,伯父伯母劳乏了,连个给捶背地给都没有,侄儿实在不忍。”
曹寅还要再说,曹颂站起身来道:“大伯,小五说的没错。是侄儿粗心,没有顾及到大伯与伯母,既是小五这番诚孝,就让他留在大伯身边进孝吧,还能跟着大伯好好做学问!”
曹硕与曹项两个见兄长这样说,也都是起身,却是不止为曹说情,也是想留在大伯这边照看。
曹硕向来方正,想着哥哥要支撑门户,孝敬母亲;庶弟向来话不多,为人稍显木讷,同大伯、伯母相处也有些拘谨;小弟则是年幼,虽孝心可嘉,但是留在江宁,实帮衬不上大伯什么。
曹项则是有些后悔,他晓得嫡母举家进京的本意,就是要靠着娘家兄弟的照拂,为几个儿子寻门当户对的亲事。他是庶子,兆佳氏虽然近些年待他不似过去那般厉色,但是也没有亲近之意。这般进京去,他的处境只会越加尴尬,还不若留在伯父身边读书。
曹见哥哥们抢着要留下,怕曹寅这边选了别人,心下就有些着急。他稍加思索,快步上前几步,跪在李氏面前,仰起小脸,带着哭腔说道:“伯娘,大哥大嫂照看母亲,儿替大哥大嫂在大伯伯娘身边尽孝吧!若是单单留了二老在南面,就是哥哥嫂子那边,心里也不会安生。”说着,眼泪已经出来。
李氏素来疼曹,曹进京这几年,一直是这个侄儿在身边逗趣。现下,见他这般诚孝,心里亦是十分感动,伸手搂了他在怀,帮他擦了泪,劝道:“我的儿,伯娘晓得你孝顺,也是舍不得你!只是儿子都是娘的心疼肉,伯娘都这般舍不得,你母亲那边更是要舍不得的。又不是见不着了,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同你大伯还进京呢!”
曹转过头来,带着哭腔道:“母亲……”
兆佳氏见曹寅已经是满头华发,李氏也是泪汪汪地,心下叹了口气,对曹摆了摆手道:“罢了,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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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曹府,梧桐苑。
曹梳洗完毕,感觉神清气爽。待初瑜捧了四品补服来,他才想起自己像是疏忽了一件事。降三级留用,正四品到从五品,这个衣服不能穿了。
因早上要去礼部办理文书,穿着便服也不合适,曹便穿着了侍卫服饰。
待喜云带人送上早点,曹简单用了,走前低声对初瑜道:“左右家里也无事,你再睡会儿,仔细别累着!”
初瑜红了脸,略带嗔怪地看了曹一眼。
曹笑道:“这实怨不得我,我也算着日子……”话到这里,却没有说下去,到底对曹荃有些不恭敬,不好肆意妄言。
因初瑜扭过一次脚踝的缘故,曹不让她穿花盆底的鞋子,所以她现下穿着软底绸鞋,站着将到曹鼻子尖。
曹见她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忍不住低下头去,轻轻地啄了一下。而后,没等初瑜反应过来,他已经笑着出了屋子。直到走到窗前,他才想一事,隔着窗户对屋内的初瑜嘱咐一句:“下晌我去看永庆,不用等我晚饭,你让紫晶陪你先吃了吧!”
到了前院,魏黑、小满几个都等着,曹方也在。因曹已经留京,要使人往沂州那边将庄先生等人接回来,这个跑腿的事还是要曹方去了。曹想着他才从盛京回来没几日,心里有些不忍,道:“要不换张义、赵同两个过去,你这次跑盛京,也该当歇歇。”
曹方笑着回道:“大爷,小的没事。已经回京好几天了,歇得差不离。”
曹点点头,想起跟着天佑随母亲南下的柳家的,道:“对了,在那边看庄子的柳衡,使他去南面府里,他媳妇在那边当差。我原同老爷提过的。只叫他南下便是!”
说到这里,想起那边剩下地众人老的老,小的小,曹又道:“同先生说,京中无事,不必急着赶路。”
曹方低声应了。犹豫着要不要将永庆之事告之曹,抬起头来,曹已去得远了。
待到了吏部,吏部尚书富宁安已经在了,态度还算温煦,向曹道贺。不过不晓得是不是曹错觉,待使文选清吏司司封主事给曹办升调时。他不由地露出些鄙夷来。
曹心中叹了口气。吏部与兵部尚书争着举荐太仆寺卿的人选,如今却莫名地落在自己个头上,怕是无人心服。
曹没有看错,这富宁安出自满洲名门大户,其父阿兰泰生前就是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心里对包衣出身的曹家自是有几分瞧不起。
他与伊都立的叔叔是老友,举荐其为太仆寺卿并不单单是因三阿哥的缘故,主要是他对伊都立也颇为赏识。没成想。让曹异军突起。
现下想起来,太仆寺卿却算个倒霉差事。据小道消息,口外牧场之事他也晓得些。也是省得,不管是谁上了那个位置,遇到这样地事。都难逃其责。
明安点了副都御使。曹要担先前的责任,富宁安以为太仆寺卿指定要落在伊都立头上。没想到康熙任命了曹。
降级留用,听起来虽说严重,但并不是伤筋动骨的事,若是以后有点小功劳、小建树,或者万岁爷哪日高兴了,“官复原职”不过是上嘴皮碰碰下嘴皮的事。
不管富宁安做如何想,曹都懒得理会。除了调任升降,需要往吏部走动办理手续,别的他也不指望户部。
到太仆寺打了个转后,曹便出了衙门,往永庆的新家去了。永庆已经在步军统领衙门办了另户手续,算是正式从伯爵府分了出来。
自打满清入关后,为了巩固统治,朝廷制定了严密地户籍制度。单旗人来说,就分为正户、另户、开户与户下人。正户是相对于奴仆而言的,是八旗平民;另户是从正户中分出去的,地位与正户同;开户人是出户的奴仆,免除了家奴身份;户下人则是家奴,没有独立户籍,依附于主人生活。
八旗人丁三年编审一次,人丁身份地位不能随意变更。
永庆从伯爵府另户出来,已然是彻底放弃了宗家的爵位继承。幸好他以和硕郡主嫡长子的身份,身上还有骑都尉的爵,每年有一百一十两地俸银与一百一十斛禄米,就算是在家,也还能够有些嚼用。
永庆为了怕父亲为难,婉拒了母亲地好意,没有住在伯爵府附近,而是另外寻了宅子,地址在阜成门内小弓匠胡同。
曹方不在跟前,曹第一次过来,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永庆家在胡同深处,一处不显眼的宅子,门口有几棵椿树。小满要上前去叫门,被曹给止住了。他翻身下马,亲自上前叩门。
“谁啊?”就听有男子隔门问话。
曹听着声音耳熟,问道:“是七斤么?我是曹。”
就听拉门闩的声音,七斤开门出来,看到曹,面上露出些喜色,快步上前打了个千,说道:“曹爷,您回来了?我家爷念叨了好几天了!”
曹见他比过去看着健壮粗实些,笑着点点头道:“这一年你也在盛京,也算是历练历练了!”
七斤面带感激地说道:“这一年来,多受曹爷照拂,虽然小的没资格,却要带我家爷谢过曹爷了!”说着,便要给曹跪下。
曹连忙扶住,皱眉道:“我与你家爷是什么交情,还用弄这些虚的?”说到这里,往院子里看看,道:“尽惦记着早点见你家爷,我便不请自来,这边院子也算幽静。你家爷……”
七斤听了这话,神色神色一僵,对曹道:“曹爷先请厅上喝茶,小的这就去请我们爷来!”
曹点点头,随他进了院子。这是进三进小院,看着还算是宽敞,地方还是曹方寻人帮着找的。不过同伯爵府那边。却是实没法相比的。
曹在厅上坐了,打量了下四周,收拾得倒也妥帖。有小厮送上茶来,曹看了茶色,虽不是一等一的好茶,但是也算不错。他心中松了口气。看来永庆地日子过得还算凑合。
随即他便觉得自己太婆妈,有些好笑。就算是永庆另户出来,万吉哈夫妇也不会让长子净身出户,总要有产业分过来。就是永庆之妻,也有数目不菲的陪嫁。
少一时,曹便听到脚步声想起。他心下甚是激动,连忙从座位上起身。门口笑着大踏步进来的。不是永庆。还是哪个?
“善余!”曹看着他红色的脸颊,只觉得眼睛酸涩。
“孚若,哈哈,可把你盼回来了!”永庆快走几步,走进厅来,近前拍了拍曹的肩膀笑着说。
虽然永庆衣着光鲜,浑身上下都是熏过地新衣裳,但是却难掩一身酒气。
曹看了眼窗外,这还没到中午。这大清早地怎么喝起酒来?
永庆因清瘦许多地缘故,眼睛显得大了许多,只是里面都是细细地红血丝。
曹不放心,仔细地打量了,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酒臭味道太浓烈了些。就像整个人从酒缸里提溜出来似的。
就听永庆笑着说道:“这一年来。倒是真有些想你,我这就叫人置办酒菜。咱们好好喝一盅!”说着,便开口唤七斤。
七斤有些迟疑,看了曹一眼,还是应声下去了。
曹在旁看着,心里越来越疑,永庆这个情形看着眼熟,就像是酗酒的人一般。
永庆见曹不吭声,想起近日隐隐听到的传闻,问道:“怎么着?你的差事如何?都说那边马场出了大纰漏,龙颜震怒,自上到下都要受罚,还说要拿你顶缸。”
曹摆摆手,笑道:“没事,就是品级降了降,那些人看不着热闹了!”
永庆皱眉道:“降品级,不是说你才往那衙门没几日么,就算有御史弹劾,万岁爷也该明察秋毫才是。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我对这个并不上心,你是晓得地!高两级、低两级又有什么干系,都是一样的差事。”
永庆点点头,道:“嗯,说起来这处罚算是不重,也好熬。一年半载没有什么过错,官复原职并不难。”
因说到官场仕途,曹想起永庆的前程来,沉吟了片刻,问道:“善余,你出仕之事,可有什么打算了?”
永庆苦笑着不已,回道:“不想折腾,我这个处境,还是安分几年吧!“
曹听出他话中的寂寥之意,心下不忍,道:“若是京里待着不痛快,就托人补个外放的缺吧!”
永庆摇了摇头,说道:“我原也想过,后来想想英儿与她额娘,便熄了这个心思。她们娘儿俩跟着我就没享过福,我怎么好再让她们跟我四处奔波!这两年,我不在家里,也没好好陪陪她们娘儿俩,就当歇歇了,差事的事过段日子再说。”
曹心里也颇为认同永庆的想法,永庆叩阍虽是为了至交好友出头,但是触动地是皇子阿哥地面皮。若是大剌剌地不知收敛,说不定又碍了谁的眼,白白地吃亏。
自打宁春家出事,至今将近十四个月,曹看了眼永庆,问道:“景明家的事,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永庆眯了眯眼,面上的迷茫一闪而过,立时低下头来,笑着说道:“晓得你们交情好些,也不用这般巴巴地详询。今天咱们老友相聚,哥哥高兴,想同孚若好好喝一盅,不想提这些乱七八糟的。”
曾经还是他舍了前程,做了为朋友鸣冤之事,如今怎么成了“乱七八糟”的?曹愕然,不由地望向永庆。
永庆性子向来直爽,并不是巧言令色之辈。虽然他使劲地堆出笑来。但仍是难掩沮丧,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一般,较刚才很是不同。
曹思量了下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只是提到宁春罢了。难道永庆后悔了?因失了前程与伯爵之位,他已经后悔了么?
想到这里时,曹觉得自己有些卑劣,好像忒恶意地揣测人心。再说。就算永庆真后悔,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不晓得是分别太久的缘故,还是因彼此这两年地情形在往来书信中尽提了,一时之间,曹与永庆都有些语塞。不晓得说什么好。
幸好七斤过来禀告,道是酒菜已经准备齐当,问在哪里开席。
永庆“哈哈”笑了两声,回道:“这不是废话?你曹爷不是外人,自然二堂开席。那里宽敞,呆着人敞亮,再看看你嫂子与你侄女!”后面一句。却是同曹说的。
七斤下去传话,曹笑道:“那敢情好,只是急着赶来见善余,没准备表礼,还望嫂子能不怪罪方好。”
永庆摆摆手,道:“你嫂子晓得你帮我良多,早说过应好好谢谢你的,哪里还会挑这些虚礼!倒是英儿,是要管你叫叔叔的。这见面礼却是少不得。就算今日没有,明儿、后个也要想着补上。要不的话,我白跟她念叨你了!”
曹笑着点头:“嗯,这个自然。对了,小弟堂妹在京。比侄女小一岁多点。若是嫂子这边便宜,可以常往我家走动。善余前些年守孝。出了孝期,我又离京,嫂子与你弟妹至今还没见过,这也太疏远了些!”
永庆一怔,好一会儿才挑了挑眉毛,道:“这……这是自然地,别说你嫂子,就是我也惦记着大侄子呢!”
曹摸了摸脑门,道:“这却是不赶巧了,天佑跟着老爷子老太太回南边去了!”
永庆使劲地捶了他一拳道:“这还不到周岁,你这当爹地也够心狠地!”
曹苦笑道:“实在没法子,小弟不在身边,老两口又上了年岁,晚景太孤寂了些!”
永庆听了,顿了顿道:“莫不是天下地老人都是如此?呵呵,忘记同你说了,我弟那边上个月添了个大胖小子,这眼看啊,就要满月了!”
“哦,并没得到信儿,要不早使人随礼去了!实在是好事,恭喜恭喜!”曹嘴里这般说着,心下却不是滋味儿。
即使已经等到万寿节大赦天下,但是完颜家仍是不动如山,并没有人往盛京接永庆。曹原本还觉得奇怪,就算万吉哈心狠些,福惠郡主是做母亲的,自然不会这般心狠,为何还不见半点动静?如今,听说是永胜添子,这两位添了大孙子,怕对长子的牵系更少。
这些是永庆家事,不管永庆心下如何,也轮不到曹说话。曹便转了话题,问起这宅子前价格,家中人口云云。
说话间,两人进了后院堂上,席面已经备好。
一个穿着玉色旗装的**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候着门口,见曹随着永庆过来,看着身上服侍,却是三等侍卫,有点不能确定。
永庆指了指那**,对曹道:“这是你嫂子!”又指了指那个小姑娘道:“这是你大侄女英儿!”介绍完,对那**道:“这就是我那曹兄弟,还不快见礼!”
那**轻轻俯了俯身子,道:“曹叔叔!”
曹一边口称“当不得”,一边避开,作揖还礼道:“嫂子不必同小弟外道,小弟同善余兄相交多年,虽不是同胞手足,却也差不离了!英儿手里捧着个柳编地小花篮,稚声道:“叔叔,这个好看!”
那花篮还是曹上个月带回来的,使人送到完颜家的。曹见她天真烂漫,心里也很喜欢,蹲下身来,说道:“英儿喜欢么?叔叔家里还有其他好玩的,往后跟你额娘去叔叔做客吧!”
英儿拉着母亲的手,眼睛亮亮地看着曹,问道:“叔叔没扯谎?真的有好些个么?”
曹笑着点点头:“自是真的,英儿想要多少都行,只要你喜欢,叔叔就送给你!”
英儿咬了咬嘴唇,怯怯地道:“额娘说,不能要别人家东西,我们家穷了,要是伸手,会被人瞧不起……”
曹听着心里难受,摸了摸她地小脑袋:“傻孩子,叔叔那里不是别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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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曹第二次随扈到热河,但是感触却与上次不同。
仰起头,看着蓝底金子的匾额,从右到左书着“避暑山庄”四个繁体字,曹不禁产生错觉,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后。
就听身边的十六阿哥道:“这是前年夏天皇阿玛御笔亲书的,当初还圈定了三十六景,今年看来都建好了。走,咱们逛逛去!”
圣驾五月初十离京,今日到达热河,随扈的皇子有三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
曹身为太仆寺卿,侍从皇帝出行,同銮仪卫一道,负责康熙换轿换辂这类的杂事。
待进了园子,曹与十六阿哥信步而行,看到景色秀丽之处便驻留片刻。虽说避暑山庄的牌子与三十六景的名字是前年刚拟定的,但是有些建筑是早些年陆续修建而成。
两人看了几处,便在湖边说话。
见四下无人,十六阿哥对曹说道:“孚若,你怎么得罪十四哥了?我瞧着他话里话外,像是对你不满得很。”
曹听了,想起那日在永庆家问起宁春之事时,他脸上显出的复杂神色。十四阿哥,真的是你么?他想起三年前的往事,问道:“十六爷,还记得乌力吉世子么?”
“乌力吉世子?”十六阿哥稍加思索,点点头道:“嗯,想起来了,就是朱穆秦和硕车臣亲王色登敦多卜的儿子,前年……大前年在喀喇沁行营被割了脑袋的那个!你怎么想起他来……”说到这里,却是不由睁大眼睛,问道:“你怎么想起他来……莫非……十四哥……”
曹摇摇头,回道:“没有什么证据,只是突然想起十四阿哥来。或许,他的势力比咱们想像中的要大,有心谋取大位的阿哥不止那两位。”
“都是皇阿玛的儿子。就算有那个心思也寻常,不过瞧他素日跟在八哥屁股后边,倒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十六阿哥回道:“这几年十三哥沉寂了。倒是让他得了便宜。德妃娘娘在宫里又说得上话,外头巴结他的委实不少。
“那次乌力吉世子被杀之事,二阿哥与八阿哥两个都没落下好。三阿哥若是有这般谋略人才,也不会……”曹说到这里,却止住了。想起一人来,诸皇子中素日最不显山、不露水的十五阿哥。据他这边查到地消息,十五阿哥同三阿哥有些亲近。同十四阿哥关系亦不错。
十六阿哥笑着说:“我也想着不是他,别看他年长,瞧瞧他做的那些事。四哥自幼养在佟娘娘宫中,受娘娘的影响,才笃信佛教,这是众所周之地事儿。三哥前些年上蹦下跳,谁不晓得其野心为何。现下倒是摆出副寄情山水学问的模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十四哥……素来往军中跑得勤,保不齐真是他……”说到这里,皱了皱眉道:“若是如此,那大家还真小瞧了他!”
曹隐隐记得八阿哥后来失了康熙的欢心,彻底消沉,十四阿哥接手了“八爷党”。好像是“毙鹰”还是什么鹰事件。八阿哥进贡康熙一只海东青,结果不知是死了,还是奄奄一息。反正是犯了康熙的忌讳,对八阿哥多加申斥云云。
十四阿哥看自己不顺眼,只是因自己托关系帮了永庆伤了他的面皮,还是因他就是“草原王子被杀事件”、“前门爆炸案”的幕后主事者,所以才会对曹心存不满?
虽说随扈这几日。每日不过四十余里。但是因始终在马上,十六阿哥身上也乏。他揉了揉脖子。道:“在马上挺了这几日,身子都僵了,待会回去叫月华给揉揉!”
月华就是曹前两个月在畅春园看到的那个宫女,与十六阿哥地侧福晋李氏容貌有几分相似。已经被十六阿哥收房,成了十六阿哥的侍妾。这次十六阿哥随扈,李氏因怀有身孕,在京中待产,同来的女眷是十六阿哥郭络罗氏与这个新收的廖氏月华。
曹站在湖边,只觉得暑气全消。听了十六阿哥的话,他不由得一阵艳羡。他是臣子,又是随扈出公差,别说是媳妇,就是梳头丫鬟也不能带,只能几个长随小厮。
不过,就算许他带家眷,初瑜也暂时脱不开身。五月初,曹收到曹寅夫妇的家书,晓得兆佳氏与曹颂他们四月二十五打江宁出发,已经北上。同时,庄先生那边的回信也到了,只说收拾妥当,近日启程回京。
二房婶娘与几个堂弟堂妹,庄先生那边地田氏母子,都要在府里安置妥当。这些事,便都要靠初瑜与紫晶商议着办。
兆佳氏是长辈,但是因主院兰院是李氏地住处,便只能另外收拾座院子。而后,比照着兰院的家具物什,给收拾屋子。
不说是曹颂,就是曹硕与曹项也都半大不小了。他们几个兄弟如何安置,院子与屋子,都要重新粉刷收拾。
田氏身份特殊,又是守寡之人,屋子布置得不好太花哨,也不好太冷清,这需要拿捏妥当。
还有随二房过来的下人仆从,山东回来的这些个,仔细算算人口,这府里便有些不宽敞。现下住的是曾祖、祖父留下的房子,就是曹也不好说换宅子就换宅子。
偏生左邻右舍一时半会还没有人家要卖房子,想要扩建也没地。最后还是紫晶建议,在后花园那边再建排后罩房,若是府里侍候的,住那边也算是妥当。
十六阿哥说完月华,想起曹来,挤了挤眼睛,贼兮兮地笑道:“你可不比当年,是有媳妇的人。这塞外要好几个月,你可咋办?”
“咋办,凉拌!”曹只觉得自己满身正气,不由得鄙夷地看了十六阿哥一眼,说道:“有人腰子都要直不起了,看来是热拌闹得火了!”
“好啊。你这是损我!”十六阿哥笑着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问道:“都说你府里姬妾全无,只有媳妇一个。是个不好女色的。你同我老实说说,到底是怕损了七哥面皮,还是那个不行?”
曹一阵气结,伸手给了十六阿哥一拳:“学什么不好,学人嘴碎,还操心这个!”
十六阿哥“呵呵”笑了两声,道:“既是行。咱们两个就比比,等到了那达慕时,看看谁先开荤。输地那个,要请吃酒……”
曹忙摆手道:“行了,我的十六爷!您那里媳妇宫女都全乎,怎么还惦记外头的?我这儿还要当几个月和尚呢!千万别在我面前提这些个,这不是引得人上火么?”
十六阿哥刚想要再打趣他一句。便见不远处八阿哥与九阿哥两个同行而来。像是也在浏览景致。他收了声,小声对曹道:“八哥,九哥来了。若是九哥挑你刺痛,你忍忍,让他过过嘴瘾,省得心里记恨你。”
曹点头应了,侧身退到十六阿哥身后。
八阿哥与九阿哥也看到了十六阿哥与曹,两人对视一眼,笑着往这边过来。
十六阿哥迎上去。曹虽是不喜欢这两位,但是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八哥,九哥,您们也在赏景?”十六阿哥笑着问。
八阿哥笑着点点头:“饭后无事,出来遛遛弯。如今这园子算是修成了。”说到这里。看了曹一眼,道:“你好几年没来了吧?虽然现下降了级。但是成了近臣,圣眷犹在,你切不可妄自菲薄,还需谨慎当差才是。”
怪不得人人都赞为“贤阿哥”,单听这番话,说得何其“诚挚”。曹听了,忙俯身回话道:“多谢八爷教导,臣定当谨记在心,勤勉办差,片刻不敢忘却!”
就见九阿哥冷哼一声,撇撇嘴,想要说什么。不过,他看了一眼曹,还是转过头去,对十六阿哥道:“这次哥哥同你们几个的住处挨着,没事你也往哥哥那边耍耍!”
随扈而来的皇子中,三阿哥与八阿哥在山庄外都有自己地园子,并不住在山庄里。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还没开府呢,更不要说建园子。
九阿哥虽已经开府,但是最爱经营,并不像其他皇子那般喜欢修园子。因此,也在山庄里住。
十六阿哥笑道:“九哥,您可是财神爷,咋还舍不得使几个小钱,修个园子什么地?”
九阿哥带着些许得意,摇摇头道:“哥哥我只爱真金白银,对那些虚景儿委实不稀罕!”说到这里,视线正好扫到曹,立时像吃了只苍蝇似地恶心,也没有了对十六阿哥炫耀地兴致。
要不是方才八阿哥嘱咐过他,别当面说曹。就算老七那边不算什么,还有十六阿哥在,多少有伤他的面皮。九阿哥这才忍了,不过想到曹小汤山地那些地,实在是肉疼得紧。偏生曹家是老爷子的人,他就算心里再痒痒,也不敢去伸爪子。
八阿哥看出九阿哥不对,怕他耐不住说曹,便笑着对十六阿哥与曹道:“你们先逛着,我们往前边再溜达溜达!”说着,招呼九阿哥走人。
待两人身形渐远,曹与十六阿哥才算松了口气。十六阿哥笑道:“去年我说过小汤山地价翻了几倍之事,当时你还没放在心上,现下看看如何!内务府的行宫一修,谁不想去占个地方?你同管事的也说说,差不离的价钱也放了,省得卡得太死,平白得罪了人!”
曹笑着点点头,回道:“晓得,上个月月末已经放出去不少,如今银钱到账,真还让我小发了一笔。若是十六爷有用钱的地方,别跟我客气。”
十六阿哥摆摆手:“我没有其他的心思,只有往里接孝敬地,又不往外头撒银子,宽裕得很。倒是你,不是说你叔叔一家要进京么,听说那边兄弟不少,你这银子是公里的,还是你自己名下的?别有了银子,再算计着伤了感情!”
曹回道:“虽是在我名下。却也不能看着他们紧巴。我家原本京中有两处庄子,几处房产,因前些年还亏空。都处理了。叔叔又去世,弟弟们还小。我思量着在京外买处庄子,算是让婶子那边有些出息。”
十六阿哥点点头道:“你是兄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买地的事,还不若谁来寻你买小汤山的地,你换个庄子就完了。省得重新置办小庄、寻佃户什么的,又琐碎、又麻烦。”
曹心中纳罕。十六阿哥一个深宫皇子,怎么晓得这些个?
十六阿哥见他意外,笑着说道:“我上个月帮月华家置办了一处。她家虽说也是旗人,但很是贫寒。有个哥哥,也是没啥出息。我便想着给他们置个庄子,算是给她家人过日子用地,省得没事老寻人往宫里递话。寻闺女要钱。原是要托你。又赶上你去口外,我便自己张罗了两日,算是长了大见识。”色旗装,踩着花盆底,坐在炕沿边上,对五儿说道:“这几日嫂子教五儿地。五儿可记得了?”
五儿穿着象牙白的绸褂子,很是乖巧地坐在那里,奶生奶气道:“五儿记得了,要唤母亲,给母亲磕头。还有二哥、三哥、四哥……呃……还有四姐姐……”
初瑜摸了摸五儿地小脸蛋。从袖子里掏出只月白的荷包给她系在手腕处,里面是一些蜜饯吃食。笑着说道:“这是五儿最喜欢吃的,等姐姐来了,别忘记给姐姐吃。嫂子这边还给你留着好多,心里别舍不得。”
这招却是言传身授了,初瑜小时候在嫡福晋身边长大,就是听了乳母的话,用这招来同妹妹相处的。
五儿父亲与生母都离世,以后要跟着嫡母过活。虽然初瑜是嫂子,但是有兆佳氏在,也不好就五儿的事多开口。因此,初瑜便准备了这些,想着让五儿与四姐好好相处。那样的话,兆佳氏看着孩子们地面上,也不好太怠慢这个庶女。
因想起自己小时之事,初瑜回过头,对坐在椅子上的叶嬷嬷说道:“那时候嫌嬷嬷唠叨,现下才省得是金玉良言。”
叶嬷嬷晓得她是不放心五儿,叹了口气,道:“谁会想到,这么个粉雕玉琢、瓷娃娃似的小姑娘,竟然这般命苦。现下小时还好些,往后大了做亲,这个身份,又是这个容貌,却是让人不能省心。”
“有我同爷在呢,还能眼睁睁看着她吃亏?”初瑜道。
“女人的命说不好,就说三姑娘,爷与平王福晋也是亲妹子似的疼,特意给寻了个人口简单地人家,婆婆还是脾气好地,不还是少不得吃委屈!”叶嬷嬷摇摇头道。
“嬷嬷!”初瑜低声嗔怪着:“在五儿面前说这些做什么?小孩子不省事,哪天再学出去。三姑娘地事,晓得地人不多,何苦闹出来,让三姑娘没脸?”
叶嬷嬷讪讪道:“瞧奴婢老糊涂了,咋想起念叨起这个来。往后府里人多口杂,保不齐有人兴风作浪,往后奴婢还是给嘴上闩个把门的,再也不敢浑说。”
正说着话,就听到外头脚步声起,而后喜云进来回道:“格格,方才前院来信儿,二太太的马车进城了,就要到这府里了!”
初瑜忙站起身来,让奶子抱了五儿,一起出了梧桐苑,带着曹方家的、赵安家的、钱康家的到仪门外迎候。紫晶同曹忠家的,往码头接兆佳氏去了。
曹颂带着两个兄弟骑马而行,兆佳氏穿着素服,搂着小女儿坐在马车里,一行人往曹府来。
曹颂晓得哥哥正式为太仆寺卿,心里很是高兴。原本他还担心哥哥只是暂代,过后还回山东,心里想得慌。只是偏生又随扈去了,实在有些不美。
曹硕与曹项两个,还是第一次进京,只觉得眼睛不够使。又怕露怯让下人笑话,两人直挺挺地坐在马上,板着小脸,看着也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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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佳氏坐在东屋炕上,看了看地上的摆设物件,心里也算是满意。
这边在兰院西侧的芍院,是西路内院正房。因院子西南砌着块菱形的花池子,里面遍植芍药而得名。现下正是芍药花期,碧绿的花枝上,粉色、紫色的芍药花开得正艳。
这边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套间(耳房)一间。东屋有炕,里面套间是兆佳氏的卧房;西屋套间则安置了兆佳氏的女儿四姐
因初瑜带着人置办席面去了,屋子里只有张嬷嬷带着几个大丫环摆放兆佳氏带来的物什。
张嬷嬷摸着地上黄梨木团寿立柜,又看了看旁边的万字栏围多宝格,嘴里“啧啧”出声,转过头来对兆佳氏道:“太太,这可是一水儿的苏式家具。在南边时还不觉得,前两年老奴在京中是晓得的,这些物什可没个便宜货。就是大太太那屋子,也不过如此罢了。”
兆佳氏点点头,道:“难为她,待我这寡妇婶子还算恭敬!”
张嬷嬷笑着说道:“太太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太太不在跟前,太太是正经的叔婆婆呢!就算大奶奶身份再尊贵,还能短了礼数不成?”
兆佳氏叹了口气,却是没有说话。
实没想到曹会这些快调回京中,自己竟要看着侄儿媳妇脸色过活。虽说她是长辈,但是这里毕竟是伯爵府,初瑜又是长房长媳,家事这块轮不到她来说什么。
不过她转念一想,丈夫生前说得对,儿子们往后还要多靠曹这位哥哥,这般一块儿住着亲近亲近也好。至于能不能当家,也算不上什么,谁还能短了她的吃喝不成?
张嬷嬷看完家具摆设,想起一事。挥挥手打发丫鬟们出去,对兆佳氏道:“太太,大奶奶别的安排的还算妥当,只是有一处却是不好说。”
兆佳氏问道:“哪儿?”
张嬷嬷回道:“太太,如今四姐儿还同太太一个屋子住呢,五姑娘倒是有了自己院子了!”
兆佳氏闻言一怔,想起方才规规矩矩给自己磕头的五儿来,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道:“她不在我身边养大,又不好同哥哥嫂子一个院子的道理。有住处也寻常。”
张嬷嬷迟疑了一下道:“五姑娘住在是大爷先前的院子,那里最是雅致不过,是读书做学问的好地方。就算不给五爷留着,给三爷住也比现在的院子好些,实是可惜了了。”
兆佳氏微微皱眉,说道:“既是大爷住过地院子,也没有弟弟们去占的道理。就是五姑娘。也不过是现下还小罢了,大些总没有同哥哥隔墙而居的道理。这些话,往后嬷嬷别再说了,让了听了,还以为我这做婶子的多事。”
张嬷嬷老脸一红,道:“是老奴想左了!”
兆佳氏想了想,道:“南边带来的下人。嬷嬷也是告诫告诫。且安安生生的。若是有人捉妖,丢了脸面,就算是大奶奶要饶,我这边也不依的。安分守己地当差,就是给我与小爷们长脸了,没得叫人笑话大家伙儿不懂规矩。”
张嬷嬷前两年在京城住时,便憋着口气。好不容易这次跟着自家太太上京,原以为能说得上话,但是瞧太太又像是要当甩手掌柜。她心里便有些不自在,腆着老脸说道:“太太总要端出些架子,大奶奶是郡主格格呢,若是太太随和,倒好象是敬着她似的。”
兆佳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自是敬着她,往后我这些儿子闺女们还要指望大房的哥哥嫂子照拂。为何要找她不痛快?毕竟是叔婆婆,又不是正经婆婆。就算我摆出谱来,她不受,不还是我自己个儿没脸!待往后我有媳妇了,再摆婆婆的谱儿也不迟。”
张嬷嬷撇撇嘴,终是没有再言声。
少一时,便见梧桐苑地大丫鬟喜云奉命过来请示兆佳氏,将席面摆在芍院这边,还是梧桐苑那边。
兆佳氏坐了大半月的船,身上有些乏,不耐烦动弹,便道:“还是摆在这边屋子吧!”
虽说按照规矩礼数,应男眷女眷分开,但是曹不在家,曹颂他们几个又是小叔子的身份,初瑜这个长嫂倒也不需要避讳许多。初瑜便在芍院布了圆桌席面,请兆佳氏上坐,自己带着四姐儿、五儿坐在她右手边,曹颂带着曹硕与曹项在右手边。
因前面过年初瑜跟着曹回南面过的年,与曹硕、曹项两个也认识。只有四姐儿,那时还不记事,现下看着初瑜有些眼生,坐在那里略显拘谨。
五儿记得嫂子先前的教导,从手腕上系着的荷包里拿着块干果蜜饯,低声对四姐儿道:“姐姐吃!”
四姐儿闻着那蜜饯香甜可人,抿了抿嘴,转过头来看着兆佳氏。
兆佳氏看了眼五儿,对四姐儿点点头道:“既然妹妹给你的,你便吃吧!”
曹颂在旁,看着五儿笑着道:“五儿还记得哥哥么?我是你二哥……”说着指了指下首地曹硕与曹项两个:“这是三哥,还有四哥!”
因方才五儿只见过嫡母与姐姐两个,哥哥们还没见。听到曹颂这般说,她想起嫂子的教导,想从椅子上起来,给哥哥们行礼。偏生她个子小,没人抱着根本下不来,便有些个着急。
曹项同她挨着,想着这个妹妹同自己一般是庶出,却比自己还可怜,心中生出些怜爱来。
兆佳氏看着五儿,只觉得丈夫与路眉两个在眼前转啊转的,如今两人在黄泉下倒是能守着,只留下自己这般苦熬着。因她露出乏色,众人也不好多耽搁,这顿饭吃得却是没甚滋味儿。
虽说在孝期,但是有些亲戚还要往来走动。接下来几日,兆佳氏便带着儿子们去了兆佳府与她哥哥家。
二房长女曹颖晓得母亲与兄弟们进京,带着孩子们也来过一遭。平王府那边。平王福晋也使人送了不少吃穿物什过来。因她有了身孕,不方便过来,所以请婶子得空往王府去。只有曹颐,虽然这边也使人送了信儿,但是却一直没有动静。
兆佳氏几次想开口相问,又实在拉不下脸来。
只有曹颂,晓得三姐姐或是对母亲有心结,所以不好回来。他却是不管那许多,得空便往觉罗府走一遭。
塞什图随扈去热河,并不在京中。曹颐亲自到前院来见弟弟。
曹颂见姐姐面色比半年前好,看着也不像过去那般消瘦,松了口气。
曹颐这几日也犹豫着,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兆佳氏。不过,曹颂自幼待她亲厚,她对这个弟弟感情也很是深厚。
曹颂手里拿个了巴掌大的梨木小盒子送上,献宝似的说:“三姐姐。您瞧瞧这是什么?”
曹颐笑着接过,打开来,里面晶莹剔透,都是拇指盖大小的雨花石。
“原还想给三姐姐带几只桂花鸭,又怕道远东西坏了。这却是上等的石头,找人看过了,是玛瑙与玉髓。可以磨珠子。也可以随手把玩。”曹颂笑着说道:“姐姐小时候喜欢这个来着,弟弟便带了些进京,往后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南边去。”
曹颐听出他话中地留恋之意,问道:“怎么才进京,便想南边了?去年见你,你不还说想着京里这头么?”
曹颂抓了抓头,憨笑着说道:“可不是么,就是这样呢。原来在南边,想哥哥同姐姐们;如今到了京里。倒是有些惦记大伯、伯娘与小五他们。”
曹颐原还不晓得曹留在南边,现下听曹颂说起,才晓得此事。她微微皱眉,对曹颂问道:“将小五留在大伯家,是谁地主意?”
曹颂有些不解。茫然道:“还能是谁的主意。自然是他自己个儿地!”
曹颐心下算了算,曹十三。自幼早慧外露,自己拿主意也说得过去。只是长房有子,他这般依恋亲长,虽说算是孝心可嘉,但是时日久了,保不住生出其他心思。
曹颂见她不语,道:“三姐姐想什么呢,可是担心大伯他们?依照我的意思,也是不愿意小五留的。他那点儿年纪,哪里是能照顾人的!应是我或者老三留着才对,只是先前一时没想到,疏忽了。”
曹颐晓得他心实,不会想其他的,便也不同他说这个,又问了几句别的。今年闰五月,前些日子是曹荃的周年,曹颐没有赶上。
曹颐原要留兄弟在这边吃饭,曹颂见到姐姐,却是心满意足,想着同表兄弟们还有约,便别了姐姐出门去。
曹颐拿着那盒雨花石回房,从炕柜里取出个匣子来,里面放着个软封。曹颐拿起那软封,愣了许久,将那软封同这盒雨花石放在一处。
她叹了口气,唤春芽进来,将已经准备好地礼物单子添减几样;同时使人往曹府那边送信,明日她回娘家。曹项兄弟两个的丫鬟已经选好了,便亲自过目。
都是十三到十五的女孩,模样都过得去。兆佳氏坐在炕上,从头到尾扫了几眼,想起一件事来,对张嬷嬷道:“老二屋里那两个呢?找人把她们家来,老三、老四身边早先地也叫来。”
张嬷嬷唤了个小丫头,往槐院传玉蜻同玉蛛过来。曹硕的松院、曹项地柏院也使人去了。
玉蜻同玉蛛两个都有些战战兢兢,因先前见张嬷嬷地态度,晓得二太太是防着儿子身边有屋里人的。她们两个不管因什么缘故,都算是犯了二太太地忌讳,心里便有些没底。
看着屋子里一排小丫鬟,玉蜻同玉蛛两个虽纳罕,但是仍乖乖地跪下磕头道:“奴婢玉蜻(玉蛛)见过太太,给太太请安!”
兆佳氏瞅也没瞅玉蜻、玉蛛一眼,对地上那排丫鬟道:“这两个是谁,你们可识的?”
那些丫鬟们抬头看了,却是有识得地。有不认识的。府里先挑上来的家生子认识,晓得是二爷的屋里人;那边带来的几个,却是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两人容貌也算是不错的,难道是要给自己主子添地人?
“她们是你们二爷地屋里人,往后你们也少不得称声姨娘!”兆佳氏面上带着笑,看了地上众人一眼。
玉蜻同玉蛛还当兆佳氏要教训她们,没想到却是当众认可了两人地身份,两人皆是又羞又喜,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再望向玉蜻同玉蛛两个时。眼中就满是艳羡。
兆佳氏看在眼中,嘴角挑了挑,露出一丝冷笑,道:“想要讨好爷们欢心也罢,想要学着别人穿金戴银也好,我都容着你们。只是规矩是规矩,礼数是礼数。爷们正在守孝。谁要是想指望着母凭子贵,想要靠着肚子来兴风作浪,那我可是不依!”说着,叫人端药上来。
玉蜻同玉蛛两个再笨,也晓得这话是冲着她们两个来的,小脸唬得发白,身上战栗着。
兆佳氏叫人将药放在玉蜻、玉蛛两个跟前。轻声说道:“这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喝了这碗药,我便认下你们是二爷的屋里人!”
玉蜻同玉蛛两个,虽不晓得这是什么药,但是看到兆佳氏眼中的寒意,谁还敢说个“不”字?自是哆哆嗦嗦地应道:“奴婢谢太太赏!”而后端起药碗,咬牙饮尽。
直到看着两人放下空碗,兆佳氏脸色才好看些,笑着点点头道:“你们两个是老实孩子,懂事就好!”说完。又对地上那排丫鬟道:“心里惦记着爷们,想要爬上爷们床的,可要看好了。谁要是贪那个姨娘的位置,这边就送一碗红花汤做见面礼。要是你们自认为貌美无双,能够栓着爷们的心。就不妨试试看……”
兆佳氏话未说完。就听“扑通”一声,玉蛛已经重重地昏倒在地上。玉蜻见兆佳氏皱着眉。态度不善,怕她怪罪,磕头道:“太太,玉蛛她身子有些虚,并不是故意如何,求太太饶过她这一遭。”
兆佳氏冷哼一声,道:“我倒不晓得,敢情她还是个病美人不成?到底是她侍候二爷,还是要二爷侍候她?”说完,很是不耐烦地看了眼倒地地玉蛛道:“赶紧拖了她下去,往后安分守己地在院子里,别想着捉妖!”
玉蜻应着,起身搀了玉蛛下去。
那排丫鬟都已经是听傻了,就算年纪小些地,听过家长里短的,也晓得红花是何物。
太太赐的这哪里是礼物,就是断了子嗣的绝育药。她们这些人,为奴为婢,就算是做了通房,若是没有子嗣,又能得几日欢好?
兆佳氏看着众人道:“若是你们肯安分的,侍候爷们又尽心,等往后奶奶进门,少不得抬举抬举你们。若是顽皮不省事地,却要掂量掂量自己个儿地分量。”
众人皆跪下磕头,口道:“奴婢不敢!”
兆佳氏看着地上那两只空碗,突然生出几分无趣来,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既然晓得了,你们便下去吧!”
芍院外,初瑜同紫晶正往这边走,就看到玉蜻满脸是泪地搀着双目紧闭地玉蛛出来,都是唬了一跳。
“这是什么了?”紫晶低声问道。
玉蜻回头看了眼芍院,满脸满眼地畏惧,却是说不出话来。
初瑜见她一个人搀扶玉蛛吃力,便叫喜云、喜彩两个搭把手,一起送她们两个往槐院去了。
还没到院门口,玉蛛便幽幽醒来。她先是迷茫地看了初瑜、紫晶等人一眼,随后便推开扶着自己的玉蜻与喜云两个,蹲下身子,扣着嗓子眼,使劲地呕着……
今日康熙遣镶黄旗蒙古副都统佛济保、正白旗蒙古副都统赫达、户部侍郎塔进泰、礼部侍郎冯忠、通政使司通政使刘相等往喀尔喀、喀喇沁等处给赏蒙古老人,曹跟着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往这几位大人处宣旨。
因提到喀喇沁,曹想起三年前惨死在草原上文绣。虽是答应送她回家,但是曹至今还没寻到她地家人,她的骨灰仍在京城,没有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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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河,避暑山庄,东北部,溥仁寺。
这里同毗邻的溥善寺一起,是蒙古各部王公在为了恭贺康熙甲子万寿特意请旨建造的。
今日,是曹的休沐日,十六阿哥晓得他除服,便拉他到这边敬下神佛,算是礼繁从简。偏生十七阿哥晓得信儿,便也跟着来。
虽说这边建筑是汉族庙宇的形制,但是却有朝廷派驻喇嘛,由京城理藩院衙门管理,相关接待人员都是有品级的。现下这里还没有对百姓开放,很是素净,里里外外只有些大小喇嘛在走来走去。
主殿天王殿里,供奉着六尊佛像,弥勒、韦驮与四大天王。
虽然对神佛之流,曹向来不屑,但是因规矩礼仪,他仍是在佛前上了三炷香,又舍了五十两银子给寺里,点上一盏长明灯,为叔叔曹荃祈冥福。
或许是庙宇新建的缘故,殿堂里满是浓浓的油墨味儿。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强忍着,等他这边全了礼,便拉了他出来。
直到出了山门,十七阿哥才甩了甩手中的扇子,道:“这些番和尚也不容易,这屋子呆着也实呛人了些。”
十六阿哥也拿着把扇子,合拢起来,拍了拍手心,笑道:“还好,他们都是吃肉的,各个膀大腰圆,身子耐得住。这庙看着是汉式的,里面画佛龛的却请地是青海艺人。惯会用这浓墨。”
三个人溜溜达达地往城里去,除了曹的小厮小满、十六阿哥地贴身近侍赵丰、十七阿哥的近侍王河外。魏黑、张义同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的护卫们都在后面十来米处,三三两两地跟着。
山庄建成,圣驾这半个月便没有动地方,一直在山庄这边。两位阿哥逛腻歪了山庄,便想要弄出“微服出行”的把戏。他们只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的事,可把两位阿哥的侍卫随从们担心坏了。
就是曹听了,也不禁嗦着劝了几句。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本来就没打算拉下他,还惦记着他除服了。大家要痛快地和顿酒。
曹劝不住他们,最后只好说好了,除了溥善寺外,就只往山庄附近的集市去。这边周围挨着护军营与前锋营驻地,街上往来巡查的兵丁也多些,应不会出大事。
因满清建国来,禁止百姓民众随意出入山海关。因此。热河这边住地除了旗人老户。就是京城各府过来置下铺面的家奴,满大街多听到带着京腔京味儿的吆喝声。
放眼望去,有一家铺子出入往来行人最终,曹不禁略带好奇地望过去。没有幡子,只有屋子门帘上有个斗大的“赌”字。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也瞧见了,十七阿哥打荷包里掏出两个银锭子,笑着对十六阿哥与曹道:“哥哥与孚若有没有胆子同我去赌一赌,别的不说,稳当赚上几千两银子是指定的。”
十六阿哥笑骂道:“你这小子。贪财便贪财,拉着孚若做什么?是还嫌他不够碍别人眼的,非要送个小辫子过去?”
十七阿哥“嘿嘿”笑了两声,低声道:“听说近日九哥没事见天地往这边出溜,手里收地封口费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弟弟实在有些眼红。”
十六阿哥瞥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轻省了。若是孚若被哪个见着了,不还是要舍了引起封口。”
曹望着那门帘,听着这小哥俩说话,心里直是感叹不已。谁说当官自在呢,谁说满大街赌馆妓院?
按照《大清律》,“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摊场所在财物入官”,这还不算完,还要看是非是前科,枷号一个月或者两个月。若是职官赌博的,罪加一等,要奏请皇帝问罪,文官革职为民;武官革职后,还需在有其他处罚。若是举人、秀才去赌博,就要革去功名。
妓院那边亦是,若是曹想去见识见识,只能往私娼处了。满大街的红袖招,不管多水灵的姑娘,多好听的曲子,大门是不能进的。
十七阿哥只是过过嘴瘾罢了,若是让他往赌场进,他也不会去的。一行人走了半条街,有些乏了,便寻了个干净的馆子进去。
因还不到饭时,馆子里只有一桌客人,曹他们便捡着挨窗户地地方坐了。小二甩着抹布,上前来擦了桌子,满脸带笑道:“几位爷用点什么,店里有刚进的野八仙,味道正好,几位爷要不要尝尝鲜儿?”
“野八仙”是热河地名菜,就是用狍子肉、山鸡脯、山兔、地羊、沙丰鸡、冬笋、口蘑、青椒这八种原料,放到老汤中蒸制而成的。
若是换了别人,少不得要点一道尝尝,曹他们在山庄里说不上见天,但是这道菜却是常吃的,实没有什么兴致。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有些意兴阑珊,想来是虽觉得饿,却实不晓得吃些什么。毕竟大热的天,对这些肉啊什么的实在腻歪。
曹对那小二道:“有没有什么常见地吃食,素淡些地,凉拌小菜什么的?”
小二瞅了滋养得白白嫩嫩地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一眼,晓得是哪家地公子哥出来,要吃乡间粗食的,便道:“这位爷算是问得了,正有荞面河漏同荞面碗坨。若是几位爷嫌天儿热,用麻油爆过的葱花加上芝麻酱、生姜末、蒜泥什么的这么一拌,来上一碗那简直是神仙来了也不换。再配上几道小菜,二两山东烧酒,这爷们就擎好吧!”
曹听着他说得热闹,便看向对面坐着的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道:“咱们就点这个?”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却是转着头,望着窗外,神色略带嘲讽。
曹顺着两人视线望去,只见几个拉着湖石的骡车渐行渐远,偶尔传来车夫开口吆喝让道的声音。
十六阿哥收回视线,对曹问道:“咱们不过是垫吧一口,孚若看着点,若是能让我们尝个鲜儿是最好。”
曹对这些吃食,是只闻其名,也是没尝过的,便叫小二将河漏与碗坨每样来上三碗,再有小菜配上四个。烧酒么?他沉吟了一下,问道:“要不你们也尝尝外头的酒?虽然味道不如里面的好,但是胜在味儿朴,劲大。”
十六阿哥道:“左右也无事,自然要尝尝。大中午的,也别多了,省得失态,遇到御史也不好,每人来上二两应应景!”
曹使人唤了小二沽酒,这时屋子里已经坐了大半屋子,都是三人的随从护卫。他们装作随意状,隐隐地还是将曹他们这边的位置给环住。
曹家的这几个不算,其他的皇子护卫亲随,多是带着爵位品级的。在座的这些,不说有一半,三分之一都比曹现下的从五品品级高。
平日这些人虽然不算骄横,但是也各个是仰首挺胸、牛气冲天的,现下却只能听着两位阿哥的安排,扮作寻常百姓。看着他们坐的那个别扭,没几个自在的。
曹见两个皇子也没安排,便低声对小满道:“过去吩咐了,就说菜管够点,今儿算我账上。”酒这块儿不用他吩咐,护着两个皇子在市井,这些个侍卫也各个悬着心。
小满过去低声说了,就有几个侍卫头目陆续向曹抱拳。
曹不禁摸了摸额头,幸好厅上原来那桌子客人走了,要不是个人也能看出大家是一伙儿的。
十七阿哥也瞧出不对来,摇了摇扇子道:“早说了不让他们跟来,这里要是出了乱子,那可就要闹笑话了!”
曹想起方才的那几车湖石,伸出手来,摆个了“八”字道:“听说这位这热河修园子,方才可是他们府上的?”
十六阿哥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回道:“说的可不是,因见三哥、四哥、五哥他们得了皇……得了阿玛的银钱,他便也张罗着修呢。想学着几位哥哥那样,请阿玛去游园子。”说到这里,压低了音量,道:“除了这个,好像还使人往南面寻良家女子去了!嫂子彪悍,他子嗣又少,这也是他的心病。京城里他不敢往屋里放人,这边园子放些,嫂子还能追来不成?”
十七阿哥在旁听着点头,笑道:“他不掂量掂量自己个儿分量,只因人人奉承,便当自己贵重了。不说别的,就是这一条惧内,就够不让阿玛得见了!偏生他还不自知,实是令人可笑可叹!”
十六阿哥笑着瞥了十七阿哥一眼道:“你别老鹞子落到猪身上,看不到自己个儿黑!哥哥怎么听说,你将早先服侍你的两个丫头都放出宫去了!”
十七阿哥面色一红,嘟囔道:“弟弟那不一样,弟弟是真心疼她!”
曹在旁,心里却渐渐沉重,八阿哥在江南选湖石女子,使得不会是李家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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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天气暑热,整个闰五月与六月康熙多驻留在避暑山庄,只在闰五月十三日到十八日去离避暑山庄的汤泉驻跸过几日。
曹的日子起初无比清闲,无事时除了同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在山庄周遭转转,偶尔也同德特黑等人混在校场。
原本有些生疏的骑射功夫,他又慢慢地捡起来,看得很多新近的小侍卫一阵眼热。就是德特黑与纳兰富森两个也叹惋,像曹这样挂着个众人眼热的职位,哪里有做侍卫轻省?
待到大家兴致好时,还有人张罗着赌个彩头。曹并无好斗之时,实不好推了,也是有输有赢,落得大家高兴。
虽说李鼎为人向来圆滑,但是侍卫营这边,大家都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随意提溜出来一个,身上都带着爵位。就凭着一张嘴,哪里会使众人心服?
李鼎生性好强,虽说手上骑射功夫不如曹出彩,但是也是打小便练过的。
在京城时不晓得,圣驾驻扎热河行宫这两个多月,他不当值时多流连校场这边,技艺越来越出挑。就是那些原本那些背地里叫他“小白脸子”的老侍卫,也待他较过去亲近。
有次,曹在校场看到这位表哥,心下也迟疑,不晓得该不该开口相问。
李鼎原来极是风流文雅的模样,喜欢华服,在侍卫营几个月。也有点英武的模样。他见曹似乎有话要讲,笑着打趣道:“孚若想什么呢,可是要同表哥比划比划?”
曹刚要笑着摆手。抬头望去,却见李鼎似笑非笑,眼中流露中一丝嘲讽与恨意。虽说李鼎见曹望他,立时挑了嘴角,挤出几分笑来掩饰,但曹不是傻子,自是能感觉到他是善意还是恶意。
虽然两个是表兄弟,但是两人接触地次数并不多。曹仔细思量。除了三年前望凤庄之事,自己并没有结怨与这位表哥之处。想到这些,他的心也是越来越沉。
那件事,本就是李家理亏。若是李鼎不思悔过,还心存愤恨,那曹也只好叹气无语。虽然晓得李家败落,李氏免不了伤心难过。但是他也没有想要去给李家陪葬的想法。
江宁与京城府里上上下下四百多口。他要担负太多人地性命前程,实在不愿意去冒那个风险,费心去感化李家这门亲戚。看来回到京城,还要想法子向四阿哥似好,就算不表明立场,也不能让其新生误会方好。
曹心里拿定了主意,再看像李鼎时,便少了几分头疼,多了几分从容。淡笑着说:“还是劳烦表哥另寻他人,表弟委实不耐烦动弹,呵呵,这天热!”说着,摆摆手。道:“表哥慢耍。表弟我先往凉快地方眯眯。”
李鼎站在那里,看着曹的背影。只觉得说不出的可恨。可是不知为何,他觉得像是哪里疏忽了,又想不到缘故,不由得一阵心烦气躁。他拿起一支箭,搭在弓上,瞄着远处的靶子,口中低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瞧不起爷!”
曹溜溜达达,渐行渐远,却是听不到,也没心思去琢磨李鼎的心里到底想什么。
清闲了这些时日,曹心里已经没底起来。
毕竟是太仆寺的主官,又有康熙上次的敲打,就算曹再慵懒,也不得不动动脑筋。无奈,对于养马之事,他实是外行。闹不清楚其中关键时,他也不愿意为了显得自己这主官能干,便任意地指手画脚。
虽说太仆寺卿算是天子近臣,但是其职下那个传旨那条已经形同虚设。那些差事,多有当值的内大臣或者康熙专门指派地人去做,轮不到曹去插手。
说是不想让康熙失望,或者是责任感使人也好,曹还是想做个名副其实的太仆寺卿。因此,留在山庄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做起了统计员。
太仆寺两翼牧场前身是种马场,隶属兵部,顺治初年设置,主要是为了军队放牧与供应马匹。当时,同时设置的还有陕西苑马场。到康熙四年,苑马场的马匹与牧丁并入种马场,取缔了陕西那边的马场,而是将马场集中的口外这边。康熙九年,种马场从兵部改属太仆寺,有国家牧场转为皇家牧场,并且分设左右两翼牧场。
他给京城那边去了公文,让人将太仆寺这边现存地马场资料都送到热河。
热河这边地太仆寺属员,除了唐执玉,还有两个小史。那两个小吏品级低,这几十年的马政资料算是机密文档。除了太仆寺卿与少卿外,其他的人只有太仆寺丞与主簿可以根据自己职责内的公务,查阅一部分,这两个小史还没有资格看这些。
对于唐执玉,虽然其为人显得刻板了些,但是曹却是有几分真心敬佩。别的不说,就说唐吃穿用度,是曹所见官员中最为节俭的。而且观其为人行事,不似作伪。
曹心中有些纳罕,京官虽然不比地方官,可以刮地皮或者卡卡属地富户的油儿,但是也有些属官的孝敬。
不过随即一想,他也明白过来,太仆寺竟是个清贵衙门,怪不得出京前人情往来,反不如在户部做郎中时多。那些新外放的官员或者进京陛见地官员,都要给六部司官送各种孝敬。冬天有炭敬,夏天有冰敬。
像太仆寺这样的衙门,自然就没人会记得了。撑死了在“三节两寿”时,下边的属官会送上些表礼。那些小官就更穷了,这表礼也不错是应景罢了。
因小满与唐顺也熟了。私下也问了不少话出来。唐执玉出身书香门第,父母已丧,不过现下供养着一个寡妇婶子与几个堂弟。那几个堂弟都在求学。花费大些,其中有两个已经是秀才功名,在京城读书等着今秋的恩科。再加上他自家儿女也不少,这日子就过得紧巴些。
曹晓得这些后,再看着唐执玉地目光便多了些敬重。自己派人往热河送文档地用意,曹也没有瞒唐执玉。有这个负责地少卿在,不用白不用。
接下来地日子,曹便同唐执玉两个一道。逐年统计康熙九年至今这四十三年地牧场各种数据。牲口孽生数与虚耗数,按照每年,每月的数据统计,对其中有马瘟发生的年份格外标注。
唐执玉虽然为人有些耿直,出仕也将近十年了,自然晓得这个东西算是主官分给自己的功劳。
虽然没有说那些感恩道谢的虚词,但是单凭曹这个外行。以这种方式来介入太仆寺的公务。而不是两嘴皮一碰,为了维护主官的权威瞎指挥,他对曹这位主官地印象便好上许多。
待见到曹全神贯注,左手账册,右手算盘时,劈里啪啦地核算起数据与账目,唐执玉只能感叹。
官场上都说曹家几辈子的体面都落到曹身上,所以他得以幸进,小小年纪便身居显官。唐执玉自己是正经的科举出身。自幼苦读诗书,科举了好几次,三十多岁才考取进士功名。因此,对于曹这样靠着家族余荫上来的年轻人,他本来是有几分鄙视的。现下却真心生出几分敬佩。
换做其他人。或许想着要自己个偷摸做了,挣个功劳。升升品级什么的。曹却没有这种想法,对于现下这个从五品官职,他心里还算满意。
甚至有的时候,曹还不禁错觉,是不是康熙为了保护自己,降低众人对他地嫉妒,才趁着牧场之事,将他地品级降了三级。因为,就像是八阿哥与九阿哥他们,在他降级后,也不觉得他是幸进。
康熙老了,已经无法耐住暑热。曹这两个月陛进过两次,虽然这位帝王面容肃穆,双目依旧犀利,但是仍无法掩盖其身上的暮年之气。
塞外这两个多月,康熙最高兴的就是宫人传出怀孕的消息。在春天时,有位贵人生了个皇子,落地没多久便夭折了。康熙虽然不缺阿哥公主,但是身为一个男人,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能够让女人怀孕也算是证实了“宝刀未老”。
十六阿哥的侧福晋李氏六月十九诞下一子,母子平安。消息传到热河,十六阿哥喜不盛收,给康熙报喜的同时,讨下恩典来,回京看儿子去。
这是康熙今年添的第三个孙子,头一个是三阿哥五月初添了第十子,而后十三阿哥五月末添了嫡次子,现下是十六阿哥添了庶长子。
在侧福晋李氏没生之前,初瑜便在家书中问过曹如何随礼。因有十三阿哥府的礼比照,这边不好过重,也不好太轻。虽说庶长子比不得嫡子尊贵,但是因十六阿哥长子夭折,这个孩子算是长子了,礼也不好太轻。
曹只叫初瑜按照差不多地准备,别叫人比出谁高谁低来。初瑜家书上还讲述了府中众人近况,都是平安勿念。
田氏与沂州那个的仆人是五月下旬抵达京城的,庄先生并没有同行。他晓得曹北上的消息,便带着两个妾室与妞妞回南边探望兄长去了。已经给曹来信,道是过了中秋在北上。
曹颂也写了家书,有点男人的模样,在几个弟弟妹妹地近况说了,还侧重讲了曹颐回府之事。
或许心结难解,她先后两次回曹府,始终未曾开口唤“母亲”,但是待兆佳氏礼数周全,待弟弟妹妹亦很是亲近。在父亲周年忌日,她亦是跟着姐姐与兄弟们,一起在灵前叩拜。
曹叹了口气,这个只能等曹颐自己揭开了。不管她愿不愿意接受兆佳氏,曹这边都能理解。虽然现下世风讲究个“孝”字,在世人眼中,不管兆佳氏如何,只要担了个嫡母地名分,曹颐就算身为出嫁女,也只有恭顺的。府。
自打入夏以后,后花园这边边劈了一块空地,一仗半见方,上面堆砌了细细地白沙。每天黄昏时,暑热将消未消时,十三阿哥都打发人将这边园子里的人给清了,禁止出入。而后,十三阿哥便到这边来,将双腿埋到沙子里。
这是曹随扈前到访,晓得他宿疾又犯了后,特意给想的法子。十三阿哥只觉得有些儿子,但是耐不住十三福晋的软磨硬泡,终是整治了这个沙堆。
因实在是有效,而且热沙子烫得人熨帖,十三阿哥便爱上这一口。只是这模样有些可笑,他不愿别人见到,便每天在这个时候封园子。
不过,对于有些“不速之客”来说,十三阿哥这封园子的口令显然无效。这不,十六阿哥便笑嘻嘻地打园子门口溜达进来。
十三阿哥坐在把小杌子上,正眯着眼睛养神。他听到脚步声,皱起没来刚要训人,听到十六阿哥笑着招呼,便也只能苦笑着说道:“怎么这么时辰过来?天要擦黑了!”说着,将双腿从沙堆中抽出,抖了抖上面的沙子。
十六阿哥看着那白沙堆,甚是好奇,蹲下身子,手里抓了把沙子,热乎乎的有些烫手。他笑着说道:“宫里闷得慌,来寻哥哥喝酒。”说着,在十三阿哥身边坐了,往沙堆上一躺,道:“哥哥真会自在,怎么想起捣鼓这个来?弟弟这两日正腰疼,也滕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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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十六阿哥带着笑模样,但是走到近前,却难掩酒气。看他躺在沙子上,脸上不经意流露出倦怠,十三阿哥颇为意外,问道:“这是有了儿子乐呵的?”十六阿哥听十三阿哥提到这个,闭着眼睛,嘴角咧了咧,苦笑道:“十三哥说得没错,添了儿子,弟弟自然是乐得不行!”十三阿哥听着不对,坐到十六阿哥身边,问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烦心的,同哥哥说说。”十六阿哥睁开眼睛,或许是被夕阳映照得刺眼,伸出胳膊来遮住眼睛,缄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十三哥,弟弟害怕……”声音甚是寂寥。十三阿哥摇了摇头,道:“你是堂堂地皇子阿哥,还有什么好怕的?别胡思乱想了,天不早了,你再不回去就落宫门了!”十六阿哥坐起身来,对十三阿哥道:“藕香死了!”十三阿哥皱眉,虽然听着像是哪个宫眷的名字,但是应不是十六阿哥的妻妾,否则早就会有消息传出来。十六阿哥喃喃道:“弟弟往塞外随扈这几个月,由她打理李氏饮食。”十三阿哥虽说听着没头没尾,但是也隐隐地听出些意思来,就听十六阿哥又道:“只说是肚里得了未明之症,并未寻外头的大夫,只从太监大夫那里取了药吃,六月十八没了。因天热不好保管,尸首已经火化。”十三阿哥思量了片刻,问道:“会不会是十六弟多些了,李福晋不是母子均安么?”十六阿哥用手搓了一把脸,道:“弟弟也希望是自己多虑!弟弟就这一个儿子,自是不想让他有任何闪失。”十三阿哥拍了拍十六阿哥的肩膀。道:“有你这个做阿玛的疼惜,我这个侄儿定是个有福气的。”十六阿哥暂时放下心结,脸上也露出笑意:“要是能有十三哥这边的几个小阿哥那般健硕就好了,到底是大的,希望他有点长兄地模样。现在好是好,就是看着不胖乎!”兄弟两个正说着话,就见十三福晋兆佳氏端着两盏凉茶进来。一盏是加了冰核的,另外那盏则没放。十六阿哥忙起身,道:“嫂子,怎么您送茶来了?打发下人过来便是!”十三阿哥也略带关切地看着兆佳氏。道:“就是,眼看落日头,小心着凉!”兆佳氏笑着对十三阿哥道:“在屋里里躺了一个多月。身上都木了,也想动弹动弹,不碍事!”说到这里,又对十六阿哥道:“十六弟,小阿哥盛夏落地,又不满月,就不如冬天生的孩子那般长得快。等满月了,就会蹭蹭地长了!”十六阿哥笑着说道:“借嫂子吉言。要是如此,弟弟也心安了。李氏是第一次经这个,嫂子没事往宫里多走动走动,也好教导教导她。”兆佳氏将那样带着冰核的凉茶递给十六阿哥,笑着说:“瞧瞧十六弟的模样,到底是担心小阿哥,还是担心小阿哥的额娘?”十六阿哥闻言。渐渐低下头,道:“嫂子,那位不喜欢李氏,我额娘也不好偏着李氏。李氏在宫里也没有能说上话的人,嫂子就算是看在弟弟面上,也要多照拂照拂才是。”对于宜妃不喜李氏之事。兆佳氏也晓得些,只是她自己处境也尴尬。除了德妃,其他几处妃子对她也没有好脸色。不过,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在十三阿哥面前提起。虽然宜妃跋扈些,但是兆佳氏瞧着十六福晋郭络罗氏倒像是个脾气好的,平日遇到了说话间也颇有礼数。虽然晓得十六阿哥一心宠爱侧福晋李氏。但是兆佳氏还是劝道:“归根结底。那位是怕委屈了自己个儿的侄女。就算是十六弟疼李氏,也别太张扬。越过十六弟妹去。这样,别说是给李氏惹祸;长久下去,十六弟也损名声。”十六阿哥肃手听了,而后,做了个揖道:“谢谢嫂子教导,小十六心里记下了!”日后,十六福晋郭络罗氏回京。前些日子,她是同十六阿哥一道离开热河的,因路上乘车,耽搁地时间久了些。因这一路上,郭络罗氏便有些苦夏,胃口不好,到京后便瞧了御医。却是有喜了,阿哥所这边众人反应各异。十六福晋,是高兴不已;侧福晋李氏,很是忐忑,虽然自己生了阿哥,但是等福晋生了嫡子,自己的孩子……;十六阿哥,却是高兴中带着几分愧疚,总觉得不管是让怀孕的妻子照看李氏,还是李氏未出月子便晓得这个消息,自己都有些不地道。成亲两年,虽然早先对郭络罗氏有些误会,但是十六阿哥不是傻子,天长日久接触下来,也晓得自己这个妻子并不是什么有心机地人。因此,反而不防着她,只防着宜妃用过的老人藕香。之所以将李氏饮食托给藕香,也是十六阿哥故意的,想要牵制宜妃,不让她打别的主意。没想到,最后还是这般蹊跷,这让他懊悔不已。幸好李氏与儿子还算平安,要不然……十六阿哥有些不敢想象。因只在御前请了一个月的假,十六阿哥还要北上随扈。御史,他便将李氏与儿子托付给郭络罗氏照看。去了几个留京的哥哥与曹家走了一遭后,十六阿哥便带着随从匆匆北上,七月二十到达热河,正好赶上七月二十一日的行围。圣驾七月二十一日自热河启程,顺着草原,一路往西,二十九日驻跸克勒乌里雅苏台。一路上,每日都有蒙古诸王来朝,而后随扈行围。因今年是闰五月。虽然现下不过是七月底,但是已经是暑气尽消,早晚已经有些秋凉之意。经过一个多月的忙碌,曹与唐执玉已经将牧场骡马害病与天气变化地规律仔细总结出来。他们已经使属官往太仆寺牧场去,寻老成的牧人,核对他们的推论。针对那些晴旱少雨或者洪水成灾的月份,对于草场上天气异常
而发生地警示,要根据牧人的经验,来指定相应的防疫措施。因此,这个太仆寺内部地小报告。曹还没有上奏给康熙皇帝。克勒乌里雅苏台附近,有一处八旗牧场。曹最近或许是研究数据研究的,对骡马牧养之类也颇有兴致。赶上圣驾驻地与牧场近。他便约上唐执玉一道过去转转。虽说八旗牧场与太仆寺是两个系统,但是因曹只是问问春日马瘟是否过境与骡马孽息之类的事,所以那些牧场官员倒也没什么遮遮掩掩的。有的人心中却很忐忑,以为这位天子近臣是领了圣命暗访,私下也有往曹手中塞银票的。曹哭笑不得,却也不敢收,忙笑着推了。曹越是不收,越发使人认定了他是“钦差”。红脸白脸地便都开始有人唱了。这个道是他家大人是哪个贴帽子王地门人,那个说他家大人是红带子。这番唱作下来,看得唐执玉目瞪口呆,曹心里直叹气。“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既是牧场这边这般忌讳,想来里面的账目也是不干不净的。就如太仆寺牧场那边。实际骡马数与报上来地骡马数指定是不符。能在八旗牧场分一杯羹的,都是各旗地权贵世家,那不是曹能抗衡地。更何况,他不是御史言官,就是将这事揭出来,在康熙面前也落不下好来。只会挨顿训斥。唐执玉几个月前随曹去的口外,晓得那边牧场地情形,自然也猜到这点。虽然很是忿忿,但是他也保持缄默,并没有多事。对于自己这个副手的态度,曹说不清楚自己是失望。还是满意。只是隐隐地觉得这个唐执玉前程应该能远大些。即能踏踏实实做事,又能权宜行事。不做迂腐之态,是个当官的料。只是牧场这一番遭遇后,曹与唐执玉都暂时熄了研究马瘟地兴致。曹刚回驻地帐篷,便见康熙身边的太监魏珠迎了上来:“哎呦,曹爷,您这是去哪儿了?万岁爷传召呢,快跟奴婢过去吧!”因在蒙古王公面前,康熙出巡摆的是全副仪仗,曹这个太仆寺卿,是跟随在一边的,每天都见得着。听说康熙特意传召,曹心中纳罕,不晓得有什么事。他正了正官服顶戴,从腰间掏出来一个扳指来,塞到魏珠手中,低声问道:“魏总管,万岁爷气色可好?”魏珠在未发迹前便认得曹,两人现下也算是熟人,便也不跟他客气,低(手机阅读16kcn)声道:“奴婢谢曹爷的赏!哲布尊丹巴活佛来了,万岁爷看着还好!曹爷不必担心,奴婢瞅着,像是好事。”曹听了,低声道:“多谢总管,这样我心里便有底了!”魏珠不由地打量了曹一遍,笑着说道:“奴婢这几年在万岁爷身边见的人也不少,像曹爷这般不骄不躁的却是少呢!说起来,曹爷如今也是万岁爷跟前地半个红人,却还是待人和气,鲜少有高声之时,不像那些个狗仗
人势的东西。”曹忙摆手自谦,连道不敢。原本他就对宦官没什么轻视的,更何况晓得“打狗还需看主人”的道理。就像眼前这个魏珠,前几年不过是乾清宫一个跑腿的小太监,现下已经取代梁九功,成为御前最得力的太监。虽然魏珠地职位是乾清宫副总管,但是宫里宫外,谁还将那个“副”挂在嘴上,就算皇子阿哥,见到他也要笑着说话。或许是曹福缘深厚的缘故,在魏珠未发迹前,与之打过几次交道。因曹待人虽不亲近,但是鲜少有鄙薄之意,对宫里这些内侍又大方,魏珠便生出感激之意。这几年。能够照拂的地方他也算是进了助力。内侍交通外官,是皇帝的忌讳,魏珠没胆子不说,曹也没那个心思。因此,两人也没有刻意交往,但是每每相处,却也能彼此满意。上个月,八阿哥与十七阿哥返京,换了京中当值的五阿哥与十四阿哥北上随扈。曹请了旨意,进入康熙御帐时。三阿哥、五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都在。康熙穿着常服坐在榻上,下首坐着位须发皆白的红衣老喇嘛。虽然能够感觉到各位阿哥地视线都望向自己,曹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两步。跪下道:“微臣曹见过万岁爷,各位阿哥!”康熙摆了摆手,命曹平身,随后转过头对那老喇嘛说道:“大喇嘛,这是朕地孙女婿曹,你瞧他的福祉如何?”说着,对曹道:“这是呼图克图大喇嘛,还不快快见过!”曹只觉得落到自己个儿身上是视线炙热无比。心里暗叹不已。不晓得康熙老爷子又抽什么疯,就算是心里真照顾他这个孙女婿,也不必巴巴地在儿子们面前表现出来,这不是将他变成“香饽饽”么?心下虽然腹诽,但是众目睽睽之下,曹也没胆子抗旨,很是恭敬地对那大喇嘛施礼。虽(手机阅读16kcn)说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喇嘛。但是曹却早已听过他地大名。呼图克图大喇嘛或许塞外百姓知道的不多,但是哲布尊丹巴活佛却是无人不晓。哲布尊丹巴并不是他的法号,而是尊称,是藏语“尊胜”的意思。他的法号是罗桑丹贝坚赞,是土谢图老汗王衮布多尔吉之子,被喀尔喀诸汗王选出的第一世哲布尊丹巴活佛。因在噶尔丹叛乱时。罗桑丹贝坚赞率领喀尔喀各部南下臣服清廷,所以康熙待他很是优容。在康熙三十年,他被册封为呼图克图大喇嘛,统管漠南喀尔喀部宗教事务。现下的土谢图汗是大喇嘛地侄孙,也是康熙四公主的额驸博尔济吉特氏敦多布多尔济。大喇嘛已经八十岁,手里把着一串褐色佛珠。笑眯眯地甚是慈祥。不过。看到曹几眼后,他却收敛庄容。变得肃穆起来,嘴里喃喃做声,低不可闻。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曹也察觉出不对,抬起头来正对上老喇嘛洞悉
一切地目光。曹只觉得老喇嘛的目光很是幽远,让人不禁生出探寻之心,虽然这时耳边传来说话声,但是他却像听不到了似的。就听到有人有蒙语低声问道:“雄鹰总要落地,格桑花终会凋零,倦怠的旅人,为何迟迟不归?”那一瞬间,曹只觉得多年的疲惫,都涌了上来,只想阖上眼睛,好好地休息休息。不过,听着“嗡嗡”的经文声,看着帐子里的金黄一片,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时,就听康熙略带怒意地声音道:“大喇嘛,你这是做甚……”曹心里“咯噔”一声,神志渐渐清明起来。望了望帐子里,众位阿哥不晓得何时退出的,只剩下他与康熙、大喇嘛三个。看着那大喇嘛还在肃穆地看着自己,曹只觉得心里发寒,难道真有所谓地“神佛”,难道他真看出什么不对来了?那大喇嘛没有回答康熙的问话,仍是望着曹的眼睛,低声问道:“倦怠的旅人,为何迟迟不归?”曹后背出了一身汗,难道这个大喇嘛要说自己是“鬼”?他不由地望向康熙,琢磨着这位精通西学的帝王会不会相信喇嘛的神鬼之说。难道自己兢兢业业地小心多年,就要死在喇嘛的口下?康熙见曹面上露出迷离之色,像是溺水之人在祈求一般,心中一软,冲曹点了点头。曹瞪大了眼睛,他这边刚自言自语,康熙就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这委实太令人抑郁。他转过头,望向大喇嘛地目光却变得平静下来。他只是个寻常人罢了,就算拘在这身体的灵魂异于常人,但是又没有做过祸国殃民之事,有什么好害怕的。看着曹的神情变幻,那大喇嘛的目光也深邃起来。看了曹好半响,他方对旁边的康熙道:“万岁,此子目光清澈,心情纯良,可担当此任!”闻听此话,康熙与曹同时松了口气。康熙是很难找到信任地人,又不好让皇子们去办,因为皇子阿哥的身份过于招摇。曹则是庆幸不已,虽然不晓得这活佛喇嘛是真高深,还是假高深,但是总是自己还是个“人”,没有被指证说是“鬼”。康熙转过头来,对着曹点点头道:“既是大喇嘛说你可担当此任,那你便替朕跑一趟!”钦差啊,怨不得魏珠说是好事,只是不晓得老喇嘛为何弄出这阵仗来唬人?曹一边跪下领旨,一边心中疑惑。康熙从榻上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道:“你去喀尔喀蒙古扎萨克图汗部救个喇嘛出来,不能打着朕的名义,也不能闹出大动静来。”曹听着有些发愣,随扈塞外,他对蒙古各部的分布也晓得些。扎萨克图汗算起来,可是不近,应该在外蒙古一带,那边就是纯蒙古人聚集地。自己不能打着“钦差”的招牌,千里迢迢地赶过去救个喇嘛,这算什么差事?或许是康熙说完指令,自己也有些过意不去
,说道:“你可从侍卫处选几个帮手过去,若是与汗王府的有了冲突,必要时候可以出示身份,但是却不能说出原由。为何出现在扎萨克图汗部,这个你要自己编排。”曹虽不晓得要去救地那个喇嘛是何人,但是能让一个蒙古活佛传信,让康熙亲自过问地肯定不是寻常人就是。虽然他有些好奇心,但是也晓得无知之福啊,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若不是蒙古人信奉黄教的多,各部传教地喇嘛也多,曹连那人的特征也是不想问的,但是又不能白跑一趟,万一救错了岂不冤枉。因此,他只好硬着头皮发问:“万岁,那位大师是被羁押在汗王府么?他,臣怎么相认辨别呢?”康熙没想到曹会问这个,先是点点头,随后转过头对那老喇嘛道:“大喇嘛,你可曾见过他?”大喇嘛像是陷入遥远的回忆:“那是七年前,在青海湖畔,我曾见过他一面。虽然别后再没见过,但是听说他蓄起头发,嗜好酒,不与众人同。”这几句话听得康熙皱眉,曹却是生起好奇之心,这不就是个“酒肉和尚”么?真有几分大师的做派啊,只是不晓得为何被困在扎萨克图汗部的汗王府,总不会是调戏了王府女眷吧?上午出去了,下午才码字,算一更半吧,明天争取二更。最后2天了,九打滚求更新票、更新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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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康熙驻地,骑马行了十余日后,曹还没有到达喀尔喀蒙古扎萨克图汗旗。距离比他想象的还要远,虽然不晓得自己到底是什么位置,但是指定不在后世的国内就是。若不是有哲布尊丹巴活佛的蒙古侍者布和带路,曹无法想象如何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上,如何能不迷路地行程上千里。回头看看德特黑等人,曹颇有些愧疚。同行侍卫,有一等侍卫德特黑、纳兰富森、二等侍卫阿济、赫山。再加上各自的长随小厮,加上布和,曹这行队伍人将近二十人。因要救人,赶路急些,大家都是双骑换乘,十来天驰骋没有两千里,一千五百里总是有的。这日,看到前面有市镇,大家皆是终是松了口气。这些侍卫们,虽然在圣驾前当差,但个个也都是大家出身。十来日风餐露宿,别的还不怕,不洗澡可是遭大罪。根据布和介绍,这个市镇叫夏日布勒都,是阿拉善和硕特旗扎萨克多罗贝勒的驻地。贝勒府就修建在市镇中心,一座青墙青瓦的府邸。曹等人却没有兴致去拜见这位蒙古贝勒,寻了家最大的客栈落脚,将身上收拾个干净。收拾完后,众人下楼来,到厅上用酒菜。德特黑、阿济、赫山还好,纳兰富森却是有些面容憔悴,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曹有些不好意思,康熙虽说让他挑几个人出来,但是他在侍卫处接触的不过这几个罢了。虽说有李鼎,但是曹为了防节外生枝。并没有选他,而是选了这几个素日关系亲近、性子通达的。叫小二过来,一报吃食,还是猪肉、羊肉这些。大家这些天吃肉干、吃烤肉吃地正腻味,德特黑忙摆摆手道:“怎么尽是这些个肉食,白菜、萝卜的,也给上两盘,清清胃!”那小二只当德特黑是说笑,还腆着脸要介绍这里拿手的烤羊腿、炙羊腰什么的。赫山拿了块碎银子仍过去。道:“爷我们几个今儿吃素,荤菜明儿再说。还不快先上茶来!”那小二这才屁颠屁颠地去了,到底是掌柜的见识多些,瞧着几个人进店先沐浴更衣,各自带着仆从下人。他们都穿着长袍,进来时都是风尘仆仆的,估计是长途跋涉而来。于是。掌柜的便使人沏了壶好茶,亲自过来给众人斟上。“爷们这是才进蒙古,吃不惯这边的奶食肉食?”掌柜的笑着说道。曹听他口音带着山东味儿,有些好奇,问道:“掌柜地是鲁南人?”掌柜的笑道:“小地是沂州日照县的,大爷这是去过俺们鲁南?”因提到家乡,他话中乡音渐浓。“孚若,沂州不就是你前几年待的那疙瘩?”德特黑一口气饮了半盏茶,对曹说道。曹对德特黑点点头。而后对那掌柜道:“日照,那掌柜可是姓王?”那掌柜的忙点头,对曹道:“看来这位爷真是往俺们那边去过,日照城里,俺们
王家是大户,好几支都在那儿。”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因俺们这支是庶出,早年跟着叔叔到蒙古讨生活,便落户到这边。”听他说是关里人,大家看掌柜的也亲切些,杂七杂八地问了几句闲话。小二已经端了吃食上来,真还是素淡的。菠菜汤。炒白菜、烧豆腐、还有个凉拌萝卜皮与酱菜瓜,主食是烙饼。曹几个吃得津津有味。小满、魏黑、布和等人也在边上地座位上坐了,吃得也是这些东西。虽然除了烙饼,尽是素淡,但是比起硬硬的肉干与烤得半生不熟的兔肉,这些就是人间美味。正吃着,就见门口进来个小男孩,八、九岁大小,穿着蒙古袍子。那掌柜的见了他,很是亲近,笑着说:“阿旺多尔济又来讨吃食了?”虽然那男孩穿着并不华丽,但是看着整整齐齐,并没有半点似乞儿的地方。因此,听掌柜的这一说,曹等人都很是好奇。那小男孩并没有反驳掌柜的说辞,而是双手合十,向那掌柜的微微点了点头。掌柜的也并没有厌恶表情,唤小二用了个小布口袋装了几碗米,亲自递给阿旺多尔济。那小男孩接过,又行了合十礼,便转身离去了。掌柜地脸上并没有半分舍不得,反而倒像是很荣幸莫及的样子。众人看着稀奇,德特黑忍不冲他挥挥手,道:“嘿,我说王掌柜,这孩子是什么来头?看着不像是要饭的啊!”王掌柜的笑着上前回道:“几位爷就是见过世(电脑阅读www16kcn)面的,说得半分不假。这阿旺多尔济是阿拉善的小王爷,自幼体弱,有萨满算过,说是佛前地童子转世,不能养在俗世。因此,就在王府的家庙里养着。每逢五、逢十,多尔济便亲自来市集上乞米、乞食,用来供养庙里寄住的孤寡。俺们虽然舍点米,但是也是积了阴德,所以盼着这小佛爷上门呢!”“阿拉善王爷?是扎萨克多罗贝勒?”曹问道。王掌柜拍了拍脑门道:“正是呢,按照这边蒙古人的说法是王爷,按照咱们大清国的爵位是多罗贝勒。如今的贝勒是六年前承爵地,就是阿旺多尔济地父亲阿宝王爷。”这一番“王爷”、“贝勒”的,听着众人直发懵,曹却是沉思片刻,问道:“既是舍了儿子在庙里修行,那这位贝勒是信教地了?”王掌柜道:“可不是么?听说王爷待出家人甚是亲厚,但凡有路过的喇嘛,都要请到王府奉为座上宾。”曹暗暗记在心上,康熙给他的指令里。除了去扎萨克图汗部救出那个叫“宕桑旺波”地喇嘛外,还有给他寻个地方安置。虽不晓得这“宕桑旺波”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是瞧康熙与大喇嘛郑重其事的模样,便晓得他绝非是寻常人。刚才进镇子前,曹问过布和,知道扎萨克图汗部还有五、六日的行程。若是能将那喇嘛安置在这边庙宇中,曹的第
二个差事便也算了结。休息了一日,次日曹等人匆匆启程。经过五日的跋涉后,众人终于在七月十五这天到达扎萨克图汗部汗王驻地。或许这边离内地距离远的缘故。并不比夏日布勒都繁华多少,只是镇子的规模又大了一些罢了。作为喀尔喀三位蒙古汗王之一。这位达扎萨克图汗在清廷的封爵是多罗郡王。现任的郡王策旺札布,是第六代达扎萨克图汗。因他在葛尔丹叛乱时,带着族人内附清廷,所以被封为多罗郡王。同时为了表示对其部落地看重,康熙保留其汗王的称号。曹他们寻了间客栈住下,同时寻人打听汗王府地事。不过。再想找个像王掌柜那般能说会道的人却是不容易。但凡提到汗王府,那些人都变了脸色,不敢再应声。众人怅怅地回到房间,德特黑有些忍不住,对曹道:“不过是个郡王府罢了,咱们这哥儿几个,既是背负皇命,将侍卫牌子一递,看他还敢不敢扣着人不放?”曹却只有苦笑的份。刚才大家也在汗王府周遭看过。不说别的,就是那仗高的府墙,就不是那么好进去的,更不要说王府门口尽是些膀大腰圆地蒙古勇士。他们这边,拢共算上还不到二十人,就算全部出动。也未必能打里面救出人来。若是能打着康熙的旗号,那实是大善,可是皇帝不允啊。作为外蒙古的汗王之一,别看策旺札布身上封的是郡王爵位,但是与宗室郡王可不相同。就是在康熙面前,也有他的一席之地。这宕桑旺波喇嘛要是惹的祸小的话。估计康熙也就直接下令让王府放人了。偏生他的祸惹的大了些。宕桑旺波带着人在汗王府附近地喇嘛庙里传教,结果与汗王府的小王妃有了首尾。这位小王妃是汗王策旺札布独子朋素克喇布坦的妻子。朋素克喇布坦是经朝廷册封的郡王长子。去年病逝,留下这位如花似玉的妻子。不想,在朋素克喇布坦病逝一年后,小王妃竟然有了身孕。虽是百般遮掩,最后还是因肚子大了,被人发现,闹将出来。这般奇耻大辱,气得汗王半死,自然少不得要追查是何人给亡子戴了绿帽子。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喇嘛庙那个爱向大姑娘、小媳妇唱曲子的俊喇嘛宕桑旺波。当汗王府地锁链套到那喇嘛脖子上时,那喇嘛并没有反抗;当汗王府大厅上面对众人的审问时,他也是点头应承。汗王本要问罪于他,但是小王妃苦苦哀求,道是要让宕桑旺波看一眼孩子再处置。小王妃虽是犯了淫戒,但是因在汗王府多年,汗王待她向来是女儿待的,便也答应了她的请求,没有立时处死宕桑旺波。当曹将宕桑旺波被羁押的原由,对德特黑等人仔细道来时,众人皆是目瞪口呆。阿济与赫山的脸上,都露出鄙视之意来。德特黑与纳兰富森却陷入沉思。赫山低下头,看看满是灰尘地靴子,嘟囔道:“这算什么事啊,咱们奔波半个月,行程几千里,就是为了救这么个下三烂!别说是出家人,就是百姓,这偷小寡妇也是犯了大清律!”阿济也跟着道:“就是就是,万岁爷也真是,咋想起来让咱们救这个东西!怨不得不好直接下圣旨,叫那个什么汗王放人,这提起花喇嘛也让人寒碜!”德特黑抓了抓头,道:“这老蒙古讲究地是什么礼?这事若是发生在关里,奸夫咱先不说,淫妇指定是要沉塘的。这怎么还让生孩子。莫不是生出孩儿了,要认作干孙孙?这喇嘛就成了半个儿、半个姑爷了!”德特黑说得话虽粗,但是却听得曹心中一动。他最初听大喇嘛讲述这个时,也察觉有些不对,却不晓得是何处。听德特黑这么一说,他才反应出那个这个汗王待失贞地儿媳妇太宽容了些。虽说蒙古人不像汉人那般讲究礼数,但是在蒙古王公贵族中,汉化还是很明显地。既然对方是尊贵的小王妃,那到庙里礼佛怎么可能是一个人?丫鬟婆子是少不了的。若是小王妃真有了身孕。不用她自己招供,只要将这些丫鬟婆子一拷问。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哪里还用得着小王妃自己指认。纳兰富森也想到这个,看了曹一眼,道:“说不定这个喇嘛是被冤枉的,汗王能留着他未杀,或许也晓得这个缘故。”赫山瞪大了眼睛,问道:“纳兰大哥怎么这样说?要是这喇嘛检点。怎么那王妃不攀咬别人,指攀咬他?再说,他不是点头应承了么?”曹思量了一回,道:“或许对方真是位德行高尚的大师,为了解救小王妃的危局,故意应承此事。”如今,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曹回忆着康熙与哲布尊丹巴活佛提起宕桑旺波的情形。两人都带着几分肃穆,虽然对宕桑旺波放荡不羁的行为颇为不满,但是康熙也并没有任何轻蔑之意。哲布尊丹巴活佛地面上。则是(电脑阅读www16kcn)多了几分崇敬。哲布尊丹巴活佛活,在黄教中地位声望都极高。能使得这个大喇嘛崇敬的人物,怎么可能是**良家妇人地“奸夫”?德特黑皱起眉道:“不管这喇嘛是好人,还是坏蛋,既是万岁爷命咱们救的,那救了就是。咱们得好好想个法子。那王府的院墙够高的,也不晓得里面侍卫护院人手如何。要是想顺利将人救出来,还要仔细规划规划。”这才是正经差事,众人也研究起几套方案来。不管哪一种,没有内应是不行的,最少要将王府地形弄清楚。晓得这喇嘛关在哪里才能动手。否则大家没头苍蝇地闯进去。那岂不是打草惊蛇。大家正商议着,就听小满在门外道:“爷。有个小厮求见!”众人都收声,很是意外。曹说道:“带他进来吧!”说是小厮,更像个小沙弥,穿
着半旧的僧服,十三、四地年纪,看着很是机灵。不过,因屋子里坐着五人,他倒是有些发懵,愣了下神,才开口说道:“小人巴音……见过……各位老爷!”或许是见大家不是蒙古装扮,所以巴音操着生硬地汉话。“是你找我们?”曹用蒙语问道。巴音也换了蒙语回道:“请问各位老爷可是从远方而来,是否为了宕桑旺波师傅而来?”众人都是御前当差,每年随扈塞外的,也会说蒙语。听巴音这般说,德特黑沉着脸道:“你刚才在跟踪我们?”因刚才众人说话时,门口有小满他们守着,倒不怕人偷听。唯一能让人察觉出他们与宕桑旺波相联系起来的,就是刚才回房前在外头打探那功夫。巴音听了德特黑的话,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是掌柜的使人送了音讯给小人,小人才晓得各位在此。”见大家很是不解,巴音又道:“宕桑旺波师傅虽喜欢喝酒,喜欢唱情歌,但是待人慈悲。我们这里的人,很多都受过他的恩惠,都晓得他是冤枉的……”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曹听这巴音的话里话外,像是知情地,问道:“既然大家晓得他是冤枉的,为何没人敢出来说话?”巴音闻言,身上一哆嗦,像是想到极恐惧之事。过了好半响儿,他才低声回道:“汗王的脾气不好,谁也不敢去为宕桑旺波师傅辩白……”家里来客人,下午又耽搁。病刚好,九不熬夜了,明天早起码字。还有1个小时,打滚求更新票,并预约明天的保底更新票,鞠躬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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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金鱼胡同,十三阿哥府——wwwcom——
今日是十三阿哥嫡次子弘的百日礼,虽然十三阿哥府没有大肆操办,但是过来的贺客亦是不少。其中多为女眷,男客反而不多。毕竟有些人心存顾忌,不是谁都能肆无忌惮地过来作客,不过是寻常走动的几家罢了。
前院,花厅。
留在京城的七位年长皇子中,今日在座的有四位,除了主人十三阿哥外,还有四阿哥、七阿哥与十七阿哥。
四阿哥忙着部里差事,到的最晚,看到十七阿哥时还没什么,看到七阿哥却是颇为意外。
在诸位阿哥中,七阿哥与五阿哥、十二阿哥三个,是有名的清闲阿哥,素来低调,诸事不沾的。就是同兄弟手足相处,亦都是交情淡淡,面上过得去而已。
四阿哥年纪最长,见他到了,七阿哥、十三阿哥与十七阿哥都起身相迎。
七阿哥心里叹了口气,他也不晓得自己个儿为何要来。
按理来说,像他与十三阿哥这种并不亲近的关系,送些东西,人情到了就是。就是福晋过来贺喜,也说得过去,并不需要自己个儿亲自过来。八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几家,就是只送了贺礼过来的。
可是鬼使神差般,他打礼部回来,路过金鱼胡同时,还是往这边过来。早听说曹家与十三阿哥府这边交好,果不其然,问过之后,女儿已经到了。
虽然现下储位呼声最高的是八阿哥,但是七阿哥却不以为然。不晓得为何,在他心中,更看不透主掌户部的这位四哥。身为皇子阿哥,有谁能真正清心寡欲、潜心向佛?不管别人怎么看,七阿哥是不信的。
今日来十三阿哥府邸道贺。是因为女婿的缘故,还是四阿哥的缘故,七阿哥也说不清楚。当看到十三阿哥露出的欢快,他的心里也就懒得再去计较原由——wwwcom——
兄弟几个彼此见礼后,又有厅上其他的几位客人来请安。其中,有十三阿哥地连襟。太仆寺少卿伊都立;十三阿哥的小舅子,玛尔汉的老生子白柱;十三阿哥的内侄,丰德、丰彻兄弟。
丰德、丰彻兄弟的父亲在叔伯排行第三,虽然名义上是玛尔汉的长子,实是玛尔汉地侄子。因玛尔汉到了四十,膝下还没有男丁,便将兄弟家的老三过继到自己名下。待到玛尔汉六十岁那年,又添了个老生儿子。就是白柱。
四阿哥见除了七阿哥与十七阿哥之外,在座的都是兆佳氏那边的亲戚,心里有些不自在。早前十三阿哥没获罪前,别说是诸位兄弟,就是宗室百官,也皆是众星捧月一般。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白柱最是心直口快。看着十三阿哥的花厅,道:“姐夫,现下这是入秋了,您这边还好过些。前些日子过来,委实太热了。如今,城里谁家不想着在西山置院子?您这边怎么没动静?西山避暑,昌平猫冬,就连我家老爷子都不耐烦在京里!”
十三阿哥淡笑道:“我们府里人口少,这边住着还凑合!”
白柱还要再说,被一旁的丰德悄悄拦住。便端起茶来,转了话题。
内院女眷,大家说的也都是西山置宅子之事。
四阿哥家的是赐园,自不必说。七阿哥前些日子去选址了,也要在西山修园子。
兆佳氏带着几个儿子女儿上京,城里宅子不如往年宽绰。秋冬住着还好,夏天却是有些暑热难挡。曹离京时,同初瑜提过在西山买园子避暑之事。
因他要随扈,顾不得京里这边。曹颂还是孝期,不好四下走动。初瑜便让管家寻现成地园子问价。
七阿哥晓得后,便使人对初瑜说了,让曹家跟着王府那边的人一块选址,跟这边一道修园子——wwwcom——
初瑜往热河送信,晓得曹无异议后。便让曹方跟着王府那边的管事一道在西山置地。因跟淳王府那边挨着。什么心都不用初瑜操,只等着明年新园子入住就是。
四福晋晓得淳王府在西山置地。便问了两句。七福晋说了两句,便转了话题,将话题又提到小阿哥身上。
在座的都是伯母婶母,就算初瑜的辈分最低,她便哄着兆佳氏的嫡长子弘暾说话。弘暾只比五儿大两月,同名字一半,胖墩墩的很是招人喜欢。
除了四福晋与七福晋外,十七福晋与十六阿哥地侧福晋李氏也在。李氏六月生的小阿哥,体态有些丰盈。十七福晋年纪最小,比初瑜还要小两岁,就在初瑜身边,同她一道逗弘暾说话。
十七福晋看着弘暾,想起一事来,低声对初瑜道:“今年是闰五月呢,要不天佑也将一生日了!”
初瑜见提到儿子,神情一阵恍惚,好一会儿方笑着点点头。
眼看就要中秋,再过几日便是淳王府二格格与五格格的生辰。从十三阿哥府出来后,初瑜便跟着嫡母回王府这边暂坐。
二格格生辰是八月十四,五格格的是八月十七,往年两位格格的生辰都是一道过的。今年却是二格格的及笄之礼,比照往年还要不同。
七福晋同初瑜说了几句家常后,道:“若是初瑜身子不乏,去看看你表妹吧!她前几日小产,现下身子不大好!”
初瑜还是头一遭听说,唬了一跳。巧芙怀孕之事,她是晓得的。算算日子,已经五个多月了,这时候小产可是不太安全。
七福晋叹了口气道:“到底是她没福气,是个成形的男婴!”
初瑜见七福晋神色晦涩,劝慰道:“表妹还小呢,额娘别太担忧,调理好身子,明年再给额娘添个孙子就是——wwwcom——”
七福晋笑笑,看着初瑜道:“额驸现下随扈,这不必说。等他回京来,你们要抓紧些。早点再给天佑添个小兄弟才好。”
初瑜微红了脸,起身叫人带着去探望巧芙去。
因巧芙前几个月有身孕的缘故,虽然这边没有大肆操办,但是也开了脸,挪到弘倬院子地厢房中。
因这边是厢房,屋子里有些昏暗。初瑜进来时。巧芙阖着眼睛,只当是丫鬟,低声唤道:“水!”
初瑜见桌子上有茶壶,虽然里面还有茶水,但是却已经凉透了。初瑜微微皱眉,低声吩咐人去取热水来。
巧芙听到初瑜的声音,这才睁开眼睛,挣扎着要起身给初瑜见礼。
初瑜忙上前去按住。道:“别折腾了,也不是外人,就这么躺着说话吧!”
巧芙红了眼圈,还是半倚着坐起,嘴里说了声“大表姐”,便再也说不下去,眼泪簌簌落下。
初瑜心里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帕子,帮她擦拭了:“仔细伤了眼睛,快别哭了。若是落下病根,还是自己个儿难受。”
巧芙喃喃道:“大表姐,我想额娘了……从没有这么想过……”
初瑜想着春天初见她时,虽算不得花容月貌,却也是娇娇嫩嫩的小姑娘,哪里如现下这般枯木似的。她不由心下一软,低声道:“别叫大表姐了,跟着弘倬一样。唤我姐姐吧。过去的就过去了,往后同弘倬好生过日子,孩子总会有的。额娘那边,你不必担心,等相处久了,她便会疼你了。既嫁到府里,往后这边就同你自己个儿家一般。”
巧芙听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地肚子,对初瑜哭道:“姐姐。我梦到孩子怨我了,怨我这个做额娘的没用。”
初瑜也是做母亲的人,自然能体会巧芙的痛楚,不免又是宽慰了一回。心里想起天佑,她也是放不下。正如十七福晋所说。若不是赶上闰月。天佑就将一生日了。十一个多月地天佑,是不是到了学说话的时候?
虽然不晓得远在江宁地天佑开始没开始学说话。但是几千里外的曹,却在梦里见到儿子说话了。
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儿,穿戴却各不相同,挥着小手,仰着小脸儿,跑到曹地腿边儿,一个喊“阿爹”,一个喊“阿玛”,一个喊“阿爸”。
这汉话、满语、蒙语一起来,曹不禁有些发懵。三个孩子却是都舞动着小手,喊着要抱抱。
曹手忙脚乱,不晓得应该抱起哪一个来,明明只生了一个,这怎么跑出三个来?还是什么话都会说地,这太奇怪。
三个孩子见父亲不应答,一起哭了起来。曹只觉得脑袋“嗡嗡嗡”,像是要炸开一般,刚想要呵斥一声,一下子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额头,掏出怀表看看了,已经是未初三刻(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午觉睡了大半个时辰。
想起方才的梦,曹算算日子,离儿子跟着父母去江宁已经将近半年,真是有些想得慌。
就听有人在门口唤道:“孚若,醒了没?”
却是纳兰富森地声音,曹翻身下床,一边上前开门,一边道:“纳兰大哥,小弟起了!”
纳兰富森进来,笑道:“想是大家伙这些日子赶路都乏了,老德他们还没醒呢!”
曹请他坐了,给他倒了盏茶,说道:“这可够远的,想起离京城总有六、七千里远了!看着日子,就算咱们这几日办完差事,也不用往热河去了,直接回京就可了!”
纳兰富森思量了一回,低声问道:“孚若,那个巴音可信么?”
巴音就是昨日到客栈来见曹等人地那个喇嘛庙的小厮,他送上的就是王府的地图。这不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么?
虽说那小厮说,这是小王妃托人捎带出来的,就是相信有人会来救宕桑旺波喇嘛。但是关系到几人的安危,曹可不敢随意拿主意。
根据现下打探,汗王策旺札布是个脾气暴虐之人。若是曹等冒然过去救人,万一失手,谁能担保他不会脑子发懵,将众人先处置了。到时候,就算有康熙责罚,众人的小命也没了。
因此,听到纳兰富森这般问,曹便道:“想来也不会有人特意布陷阱给咱们,不过这般过去也不妥当。反正那汗王要等小王妃生产后才处置宕桑旺波。咱们求稳妥些,在这边歇几日,看看能不能寻个府里地人仔细问问明白。巴音到底不是王府的,有些事情未必晓得清楚。”
纳兰富森点点头,道:“孚若顾忌得对,咱们大老远过来,又不差这一日两日。我原本还担心你着急,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是出去打探消息的小满与魏黑回来。
等两人进来,见纳兰富森在,魏黑抱了抱拳,算是施礼,而后才对曹道:“公子,汗王府有变!咱们救人的事,怕是得提前安排了!”
曹听了,忙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打听到消息了,汗王这是要处置宕桑旺波?”
魏黑摆摆手,道:“不是这个,方才小的去汗王府周遭探听消息,就见大门口车来车往的,很是不寻常。寻了个人悄悄打听了,才晓得是王府的小王妃难产,正各处请人做法事呢。一上午,好几拨萨满进府了!”
曹与纳兰富森闻言大惊,彼此对视了一眼,晓得要改变计划了。救宕桑旺波喇嘛出汗王府的事,要抓紧时间安排。省得孩子落地,宕桑旺波喇嘛的性命也就到头了。
喀尔喀蒙古扎萨克图汗旗,汗王府——wwwsoqidiancom——
虽然已经请了好几个萨满在院子里祈福,但是小王妃的呼叫声却越来越凄惨,最后已经是低不可闻。
老汗王策旺札布在廊下,亦是满心焦急。透过院子里的香烟寥寥,策旺札布想起去年病逝的独子朋素克喇布坦。若是这孩子早来一年,他也不至于后继无人,选了族侄格埒克延丕勒
来做嗣子。
这孩子不仅来的不是时候,而且……想起给儿子戴绿帽子,使得汗王府蒙羞的那个喇嘛,策旺札布不由得火冒三丈,恨恨地道:“混进羊群的野狗,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屋子里,小王妃躺在床上,隐隐地听到诵经声。像是有人在召唤一般,她慢慢地阖上眼睛。
守在床边的汗王妃唬得不行,忙在小王妃耳边唤道:“巴依儿,别睡,快醒来!”
小王妃使劲地睁了睁眼睛,伸出手来,要够汗王妃。
汗王妃没有女儿,待小王妃如亲生女儿一般,就算她作出这样的丑事,也只是恼了她几个月。现下见她如此,立时拉住她的手,道:“好女儿,用些力气,孩子就要生出来了!”
小王妃看着鬓角斑白的汗王妃,含着泪道:“长生天要来惩戒女儿了,佛祖不会原谅心存歹念的人……”汗王妃听她语出不祥,忙劝道:“快别说这些,我同你阿爸已经请了萨满,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长生天定会保佑你的!”
“阿妈……”小王妃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说什么。
不说汗王府乱成一团,客栈里的曹等人还是迟迟拿不下主意。
思量了一回后,曹他们发现除了直接上门要人外,终是没法子可想——wwwsoqidiancom——
曹仔细想了想所知的历史。好像在康熙驾崩前几年,西藏与蒙古这边有过叛乱。十四阿哥,就是在那时立下的军功。
如今才康熙五十二年,就算这里距离京城数千里,毕竟还是大清境内。老汗王虽然在这边,但是其嗣子却是往口外朝见去了。
若是这小王妃晚些时日生产。曹他们核对好王府地形图后,还能试试去救人。如今孩子就要生了,再耽搁下去,说不定活喇嘛就变成死喇嘛了。
这是西北草原,方圆数千里外就没有八旗驻军。就算曹他们想要来武的,凭借眼前这几个人,若是没有万全准备,就算能从王府救人出去。也未必能顺利将人带离汗王的领地。
心里拿定了主意后,曹看了看德特黑与纳兰富森四个,说道:“不能再等下去了,还不晓得那汗王拿的什么主意。咱们暂时兵分两路,我同……我同赫山往汗王府去,探探口风,德大哥、纳兰大哥你们在外接应。若是对方放人最好不过。若是不放,我们也好拖延些功夫,咱们再想法子。”
德特黑疑惑不解,道:“孚若怎么直接登门,万岁爷不是让秘密行事么?”
曹苦笑道:“咱们人生地不熟地,虽说手里有份王府地图,却没时间核对真伪。虽说不能打着万岁爷的口号,但是借着十六爷的幌子,去说说看。”
因大家都是从御前而来,随行的行李里就有侍卫服与腰牌。片刻功夫。赫山已经收拾妥当,曹也换了个一品武官服。两人各地带了两个长随,出了客栈,往汗王府去了。去后,对那两个做法事的萨满喊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本汗是叫你们来给小王妃祈福地,难道你们非要尝尝本汗的鞭子,才会诚心祈求长生天么?”
两个萨满婆子心里都是胆颤,这一上午,从汗王府灰头土脸出去的萨满有好几拨了——wwwcom——汗王脾气最是暴虐。可不是给她们这些“神仆”面子,搞不好真一顿鞭子下来。
老汗王气得够呛,咳了几声,望着两个萨满婆子,面上露出凶相。其中一个年长的萨满婆子瞧了。忙道:“汗王息怒。不是我们不尽力,而是……而是……”她一时慌乱之下。想不出什么好的原由来,想起之前听过的流言,便信口开河道:“而是小王妃的贵人另有其人。”
老汗王“哦”了一声,刚要发问,便见管家急冲冲进来禀告:“汗王,有两位侍卫大人求见!”
“侍卫大人?”老汗王不解,道:“哪里来的侍卫?可是车臣汗那边使人过来地?”
老管家道:“不是车臣汗部过来的,是打东边来的,御前侍卫。”
“他们是传旨来的?”老汗王早些年,身子健硕时,也常去口外朝见的。今年赶上身子骨不好,他才叫嗣子暂代自己前往。因此,他晓得御前侍卫不好轻慢,都是带品级的,像是一等侍卫,那就是武官三品。
老管家回道:“看着两位并没有出示圣旨的意思,其中一个是和硕额驸。”
老汗王忙站起身来,想不通客人地来意,但是对方即是摆明了身份,他也不好怠慢,叫管家请到前院正厅就坐。
待管家走后,老汗王想着回房换莽服时,才想起旁边的两个萨满,皱着眉问道:“对了,刚才你们说什么来着,什么贵人不贵人的?”
那萨满婆子不过是胡诌罢了,原是想往那喇嘛身上引,好脱了自己的干系。不过,冷静下来,想到汗王的脾气,她也不敢哪壶不开提哪壶,正好借着方才管家的口信下坡,笑着说道:“恭喜汗王,贺喜汗王,这贵人不是盈门了么!”
老汗王膝下荒凉,对这儿媳妇向来是当闺女疼的,现下到了生死关头,也顾不上恼怒了——wwwcom——他正是没法子的时候。听这萨满婆子说得肯定,也生出些希翼来,问道:“这是什么说法?怎么来了人,你便说是贵人了?哼哼,你可别想糊弄本汗,若是不说出个原由来。立时叫你吃鞭子。”
萨满婆子心中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答道:“汗王,这小王妃是己巳年生人,是金命,咱们这儿又是西北,主金位。客人从中原来,主土位。正所谓土生金,若是来人中有土命的。更是大善;即使没有,主土位冲冲,也是好的。”
一番五行下来,听得老汗王一愣一愣地。听这婆子振振有词,真是有谱儿的样子,老汗王心里也信了几分,点点头道:“你们继续做法事。本汗去瞧瞧贵人去。”
曹同赫山两个在王府客厅做了,曹不禁有些后悔,为何出发前,没寻哲布尊丹巴活佛问个明白。
宕桑旺波,这是西藏名字,西藏地喇嘛,不会也是个活佛之类的吧。因曹对黄教所知不多,撑死了也就晓得“班禅”、“达赖”这两个。就是哲布尊丹巴活佛,他还是前些年随扈草原,听蒙古人提起的。
好好的西藏喇嘛。不在西藏呆着,跑到外蒙古来作甚?曹虽不是多事之人,但是到了现下,也晓得自己的缄默有些不是地方,好像有该问的也没问清楚。
若是王府这边不放人,曹会意思一下,张罗着救一次,但是却没有不死不休地地步。他可是惜命之人,再说康熙虽然很严肃的下旨,却并没有说要舍了性命相救。
像那些为了报答“君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肯定不是曹就是。
不管那喇嘛是真无辜,还是假无辜,曹可不想拿着大家的性命,去试试这位汗王的心性。再说。就算是将他们几个杀了。随便寻个理由回复康熙,康熙也不可能为了他们来场战争。
不过。这些只是曹心里想想,像德特黑、纳兰富森等人,既是晓得这是圣命,绝不会就此罢休。
就是曹自己也犹豫着,若是那喇嘛真是无辜,自己真能就为了惜命,袖手旁观么?答案,稀里糊涂,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想到这些,曹不由地心里念了个佛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让这老汗王别糊涂了,好说话一些,否则你的弟子就要倒霉了!”
赫山坐在曹下首,面上却比平日肃穆得多,低声对曹道:“小曹,你也摆摆和硕额驸的谱!虽说你品级不如他,但是身份也尊贵呢!到底是万岁爷地孙女婿,他不看别地,也要看在万岁爷面上不是。”
曹笑着应了,也不由地直了直身板。
老汗王策旺札布到了,两人起身施礼。
听说曹自称和硕额驸,老汗王请两人落座后,问道:“请恕本汗冒昧相问,这位大人的岳父是哪位王爷?”
和硕额驸,娶地是郡主,不过有资格封郡主的格格却身份各异。老汗王早年朝见,对宗室这些关系也晓得些。问这话,也有探底之意,好看着身份来待客。
曹笑着应道:“汗王客气,在下岳父是吾皇七阿哥淳郡王,早年曾随万岁爷西征,执掌镶黄旗大营。这些年也经常随扈塞外,汗王想是见过的。”
“原来是七爷的女婿!”老汗王摸了摸胡子,道:“真是没想到,还以为大人是娶的是哪位宗室王爷地格格,没想到竟是七爷府上的掌珠。”说到这里,仔细打量了曹,道:“那是三十五年,七爷的年岁甚轻,我们还曾一块喝过酒,小儿最同他还算是好友呢!”曹只是想起七阿哥西征之事,随口提起,没想到还真蒙对了。他心中也是纳罕,总不成当年的八旗兵打到喀尔喀来了吧,却不晓得当时的给养线是如何。
老汗王又问了几句御前之事,便开口询问来意。
曹稍作思量,道:“汗王,我们是奉了十六阿哥之命,来喀尔喀寻人的。”
“十六阿哥,哦,就是十八阿哥的同母兄那个么?”老汗王想了想,问道:“不晓得他是要找什么人,还劳烦两位大人特意来到我们这蛮荒之地?”
曹心里拿捏着分寸,回道:“汗王说得正是,十六阿哥正是十八阿哥的同母兄长,向来为万岁爷宠爱。因这两年十六阿哥喜爱佛法,经常请一些大师讲经……”
曹话未讲完,老汗王的脸色却已经沉了下来。听到曹话中提到“佛法”、“大师”,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冷哼一声,就有些按捺不住,若不是顾忌曹身份,怕是立时便要发火。
“……十六阿哥听说有位大师在佛法上造诣颇深,心生想往,便在御前禀明,使了在下等人过来寻访。”虽然老汗王态度不善,但是曹还是硬着头皮将这话说完。其中,少不得又变相地搬出康熙来。虽没有表明是康熙直接下旨,却也让汗王晓得,康熙是晓得此事地,让他有所顾忌。
果不其然,老汗王有些发懵。既是名声渊博到御前的,那应该不是自己府上羁押的这个放荡喇嘛才是,那怎么他们还巴巴地寻到这里家来?
众人一时无语,堂上气氛有些僵,就见管家面带急色见来,在老汗王耳边低语两句。
老汗王立时从座位上起身,伸着手指着曹,问道:“这位大人属什么?”
“甲戌年,壬申月,丁卯日,庚戌时”,这是曹的生辰八字,二十八星宿牛,甲子纳音沙中土——wwwcom——
瞧着两个萨满婆子在那里沾沾自喜,道什么“正是土年生的土命,合该是小王妃的贵人”,曹与赫山都懵懂不解。
赫山同曹不一样,还有些不放心。按照古人的想法,知晓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就是晓得对方命脉一样,弄个小人儿就可以行巫蛊诅咒。虽然曹不信这套,赫山心里却不免想到这些,看向那老汗王与萨满婆子的目光就多了几分防备。
因内院小王妃那边耽误不得,老汗王来不急解多说什么,便拉了曹过去。
曹隐隐地猜出是那萨满婆子的缘故,看着那萨满咧着血盆大口,不晓得这“贵人”不“贵人”的到底是什么缘故。
刚进后院,众人便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哭声。只见上房门帘撩开,疾步出来个婆子来,见了老汗王进院子,忙哭着奔过来,跪下道:“汗王,小王妃……小王妃没了……”
老汗王大惊失色,喝道:“浑说什么?贵人都登门了,怎么会没了?”
那婆子想来也是小王妃生前得用之人,跪在那里,哭了起来。
老汗王正听得焦躁,就听到屋子里哭声止住,有人唤道:“王妃,动了……动了……”
“这……这……长生天啊,这是作孽啊……”老妇喟叹道。
曹的心中“咯噔”一下,看着这老汗王脸上的关切之情,不似作伪。要是这小王妃活着还好,不管真相如何,还能从旁求求情或者借借助力,如今却是不成了。
老汗王在廊下听得不耐烦,高声问道:“王妃,巴依儿如何了?”
就听“蹬蹬”的脚步声起。汗王妃从屋子里出来。虽然见曹与赫山两个面生,但是现下也顾不及那些,就见她红着眼圈回道:“汗王,这孩子横生,露出个小胳膊,将他阿妈折腾没了——wwwcom——汗王。巴依儿虽是咽气了,但是阖不上眼,孩子的胳膊还动着。”
“咽气了?这是什么话?”老汗王怒得不行,对那两个萨满婆子道:“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竟然敢欺蒙本汗?如今巴依儿的性命都没了,还有什么贵人不贵人?”
那两个萨满婆子甚是乖觉,忙拉了曹垫背,道:“汗王。我们算得没错,确实这位大人是小王妃的贵人,您问问这位大人是否乐意救人。小王妃魂魄未远,或许能死而复生也未曾可知。”
纵然刚才有些糊涂,曹现下也看着这两个萨满婆子没安好心。起死回生,那是指没死透时,有神医救人的。就曹来说。怎么也同神医搭不上边,难道还要他同这萨满婆子一道,跳大神祈福不成?
毕竟是萨满所说,老汗王虽是半信半疑,但是多少也生出些希翼来。就连汗王妃,望向曹的目光也多了祈求之意。
曹怎么敢应承这个?忙摆摆手,道:“在下不曾习医,汗王还是快传大夫吧!”
老汗王神色有些复杂,犹疑了片刻,对曹道:“若是额驸能救救巴依儿。那喇嘛……那喇嘛本汗便放了……”
曹如闻仙音,不过他也晓得自己地分量,看着老汗王花白的胡子,道:“生死由命,在下只能勉力一试,若是不妥,也请汗王……”
老汗王使劲一跺脚,歪着脖子道:“随你,随你,不管是生是死。都放了就是!”
时间紧迫,众人也不再耽搁,除了老汗王与赫山在外面等着,曹随汗王妃进了产房。
他心中也是没底,不过记得听人说过产妇有昏厥“假死”的。便暗暗祈求这小王妃也是如此。
几个接生婆子与丫鬟见进来个大男人。都唬了一跳,齐齐地望向汗王妃。
曹却没功夫与她们耽搁。对床边那两个婆子道:“你们大力捶她的胸口,用力气!”
那两个婆子哪里敢?老汗妃心下着急,便叫小王妃的两个贴身侍女上前:“快按这位大人吩咐的做,这是你们主子地贵人,救命来的——wwwsoqidiancom——”
曹虽然强装镇定,但是心里却是不停祈祷,让自己这个瞎猫撞着个死耗子。救人一命不说,也能顺利完成救宕桑旺波喇嘛的任务。
事情哪会儿尽如人意,虽说那两个侍女护主心切,按照曹的指令将小王妃胸口按压了无数下,又有个按照曹所说给小王妃口对口送“人气”,不过小王妃仍是如故。
她,是真的咽气了。
曹心中叹了口气,看着床上那不能瞑目的女子,很是懊恼。这横生虽不晓得是何缘故,左右也就是胎位不正什么的,若是搁在几百年后,小小的一个刨腹产手术就成了。搁在这个时候,却只有送命地份。
听那婆子说小孩的胳膊渐渐不动时,他对脸色苍白的汗王妃道:“大人不行了,孩子还保不保,王妃快拿个主意!”
汗王妃哭着道:“为了这个孩子,巴依儿送掉了性命,死不瞑目。孩子……自然是要保的……”
在老汗王的怒骂声中,在汗王妃的哭求中,在婆子们的惊诧生中,孩子终于落地。
或许是在母体里憋太久地缘故,孩子小脸青紫,直到被用力地拍了好几下后,才发出明亮的啼哭声。曹却是胃里翻滚,强忍着,才没有呕吐起来。
孩子六斤半,足月而生。桑旺波喇嘛是二月中旬到的喀尔喀,至今不足七月。
老汗王像是苍老了十岁,并没有刻意刁难,放宕桑旺波喇嘛与他的十一位侍从离开。
曹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腥气熏人,顾不得同宕桑旺波多说,让赫山送他们回了喇嘛庙,自己则回客栈了。
纳兰富森他们等得心焦,见曹脸色难看。一身的血腥气,以为事情有变故。众人皆起身,神情中带了几分肃穆——wwwsoqidiancom——
曹笑道:“没事了,哥哥们,汗王放人出来了!”
纳兰富森盯着曹的前襟,正色问道:“动手了。怎么沾了血?”
曹低头一看,可不是么,鸽子蛋大小的两块血渍,已经转为暗红。想起方才的情景,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大声地呕了起来。
德特黑他们顾不上地上的秽物,忙向跟着曹去地小满、魏黑打探道:“你们爷这是怎么了,王府吃喝了什么?”
小满与魏黑并没跟进内院。并不晓得缘故,也是担忧不已。小满端了清水过来,魏黑仔细看了曹的脸色,虽是泛白,并没有发黑的地方,心下松了口气。
曹一口气吐个干净,直到嘴里已经泛苦。胃里才舒坦些。
地上污秽不堪,曹很是抱歉地对纳兰富森等人道:“哥哥们,大家先换个屋子,小弟也换间屋子收拾收拾。赫山已经送宕桑旺波他们回喇嘛庙了,等会儿咱们也过去看看。若是能明日动身,咱们就早日返程吧!”
“明儿是八月节!咱们早起吃顿好的,便动身!”德特黑拍了拍曹道:“孚若快去拾掇拾掇,好给大家讲讲缘故!”
众人换了房间,曹叫小二送了热水,洗涮干净。才长吁了一口气。别的不说,三五个月之内,他是不想吃肉了。看来,明天得让客栈这边多准备些馒头炒米这样的干粮才行。
等洗涮出来,曹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在汗王府地所为。虽然他提得简便,但还是将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怨不得曹呕吐了,产房本是污秽之地,更不要说一个大男人,要去接生了。
曹隐去的,是那产妇是死人。孩子是用另一种方式降生的。
留了两个长随在客栈看行李后,众人便去了喇嘛庙。
宕桑旺波地年纪,比曹想像的年轻,看着不过二十许。他身边本有十二个侍者,其中一个在王府缉拿时逃走。千里迢迢地给哲布尊丹巴活佛地驻地去。最后。虽是送达了口信,人也熬不住。病故了。
虽说对宕桑旺波来说,曹等人算是救命之恩,但是他神色却很是平和,并没有特别感激或者欣喜之处。听说小王妃已经死于生产,他低声用藏语不晓得念叨了两句什么。
曹心里有些纳罕,不止是宕桑旺波,就是他的侍者也都是神态从容,不与常人同。
这个宕桑旺波,长得细皮嫩肉,留着长发,在脑后编了个辫子,同那样皮糙肉厚,脸上也不像其他西藏人那样,顶着两块“高原红”。
他很爱笑,嘴角总是轻轻挑起,目光温柔多情。若不是穿着僧衣,没有人会想到他是个修行的喇嘛,都会将他当成公子哥
虽然晓得小王妃地孩子,不是宕桑旺波地,但是就大家先前打听地事迹,这喇嘛却是有些不守“规矩”的样子。但是,见到他本人后,没有人会再生出鄙薄之意。
整个庙里,情绪最激动地就是那个烧火小厮巴音了。他跪倒在宕桑旺波的膝前,“呜呜”地哭着。
宕桑旺波伸出手来,在他的头顶摸索了一下,笑着说道:“以后,你做我地侍者吧!”
巴音喜出望外,恭恭敬敬地给宕桑旺波叩首。
曹坐在旁边,不由地发生一阵错觉,只觉得宕桑旺波法相庄严肃穆,像是尊佛像。
至始至终,他没有问曹等人是奉了谁的指令,也没有问他们要带他到何方。
只是,在听说距离这里千里的阿拉善有不少信徒,还有个很有佛性的小善人,宕桑旺波笑着点点头,并没有反对曹等人的提议。
宕桑旺波虽然带着笑,但是眼神却无悲无喜。曹心里莫名有些难过,就想要给雄鹰束上锁链一样,他们这般安置这个喇嘛也是束住了他的自由么?
宕桑旺波虽然年轻,但是他的侍者中年迈的已经是头发斑白的老人,不是哪个都能骑马疾行、风餐露宿的。幸好,喇嘛庙这边就有现成地骡车与帐篷。
次日,用过早饭,曹等人让店家将干粮准备得足足的。馒头、烙饼、熟牛肉什么的,每样都有一大包。
虽然才是中秋,但是塞外已经是日渐寒冷。曹他们并没有带厚衣裳过来,昨日便使人往镇上铺子里买了不少皮毛衣服。也顾不得合身不合身,每人都裹了一件,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到喇嘛庙那边同宕桑旺波与他的侍者们汇合。
还没到喇嘛庙,就见路口停了两辆骡车。
看到曹等人渐近,有个婆子低声告知车中人。
前面的车里下来一人,穿着素白的衣裳,正是鬓角斑白的老汗妃。
虽然不解缘故,但是曹还是勒了马缰,下的马来,同老汗妃见礼。
老汗妃回了个礼,对曹道:“大人,巴依儿已经走了,只留下没娘的羊羔。汗王现下还是悲痛中,顾不得这个孩子。若是他想起了,这孩子会没命的。萨满说了,大人是她们娘俩儿个贵人。救人救到底,送佛送西天,肯定大人发发善心,带这个孩子走吧!”
曹忙摆手,这可不是闹着玩地,他们这些大男人,要赶行程,怎么能带个孩子,还是刚落地的。这风尘仆仆,天气渐寒,哪里是孩子能受得了的?
“王妃,使不得,在下要回京城,路上要好几十天。这孩子刚落地,怎么能受得了长途跋涉?若是汗王府留不得,在府外养着就是。”
老汗妃道:“这孩子命硬,定会长成翱翔的雄鹰。慈悲的大人,看在可怜地巴依儿份上,就收留他吧,别让这小鹰暴毙在喀尔喀地土地上。”
后面的骡车里,坐着个畅怀地蒙古妇人,怀里抱着的是正在吃奶的婴孩。这妇人与车夫是王府的奴隶。他们成为这婴孩的附属品,被老汗妃一起赠送给曹。
站在骡车前,曹的心软了,这是自己亲手接生的婴孩。冒险将他留在喀尔喀承受老汗王的怒火,还不如带到京城去。抚了下这婴孩的头顶,默默道:“你是这一方土地的王,总有一日雄鹰会重新飞旋在喀尔喀的土地上……”
京北,畅春园——wwwsoqidiancom——
圣驾是九月二十抵京的,李鼎作为内班侍卫,随扈从热河回来。到九月二十二日,才轮到李鼎休沐。
时已深秋,草木凋零,李鼎心里却在思量着曹与德特黑等人到底去了何处。
自圣驾驻跸克勒乌里雅苏台次日,李鼎便不见他们,在上司同僚前打探过,只说是办差事去。
李鼎心里纳罕,德特黑与阿济不说,并不与李鼎同什;纳兰富森与赫山两个,却是与他同什。又因着父辈的关系,纳兰富森对李鼎向来很是照顾。
因他有心探查,终是晓得些蛛丝马迹,晓得这几个侍卫是同曹一道离开营地。
对于曹,李鼎心下始终有些防备。这次晓得是曹与众侍卫同行后,想想他们的关系,他便也生出几许愤懑来。
虽不指望能借曹什么光,但是曹这般大剌剌地将他排斥于众人之外,难保没有打压他的心思。
原还想要等着众人回来,好好损上曹几句,不想他们这一去就是将近两月,至今杳无音讯。李鼎心里也糊涂起来,这到底是派到哪里当差去了,总不会是南下两广了吧?
他这边还思量着,要不要使个人往曹府去探探信,畅春园北,数骑打官道疾驰而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曹、德特黑、纳兰富森一行。
自八月十五打扎萨克图汗旗出发,因这次队伍中有骡车,不比来时快,众人八月二十三才到阿拉善夏日布勒都。
阿拉善旗主阿宝贝勒的家庙就在夏日布勒都镇子,格里沙漠边上。这是座小型庙宇,叫热格苏木关布,由朝格图夫妇看守此地,现下这边的主持喇嘛叫那木开巴拉。
或许是宕桑旺波正宗的黄教格鲁派弟子身份,或许是被他所感召——wwwsoqidiancom——那木开巴拉待诸人分外客气。
阿宝贝勒晓得有远来的僧人到此,特地亲自来拜望。阿宝是康熙四十六年继承旗主与贝勒爵位的,这几年也曾经去朝见过。晓得这宕桑旺波喇嘛是由几个御前侍卫护送而来,他难免对其身份产生好奇之心。
曹只得抬出哲布尊丹巴活佛的旗号来,虽然他没有说明活佛与宕桑旺波的关系,但是活佛八十岁。宕桑旺波三十不到的样子,阿宝贝勒就将他当成是活佛心爱地弟子,越发礼敬。
宕桑旺波荣辱不惊的模样,坦然地接受了阿宝贝勒的厚待。当阿宝贝勒挽留其在阿拉善传教时,他却没有立时应声,而是看了曹一眼。见曹并没有出言反对,他方淡淡地点点头应下。
曹等人在阿拉善只停留一日,便一路往东。到达绥远城时已经是半月后。
众人算算行程,圣驾每年都在赶在九月末回京的,十月初一颁布来年新历的大朝会不能耽搁。若是众人往热河去,也得十天半个月的,还不若直接回京。因此,众人便从绥远穿过察哈尔入张家口。
进了口内后,曹便让魏黑护送恒生慢行。自己与德特黑等人先回京。恒生就是小王妃所生之子,小家伙已经一个多月大。正如老汗妃所说,这是个健硕地孩子,虽然一直在骡车上赶路,却没病没灾的。
私下里,德特黑几个也曾猜测过恒生的父亲是谁,但是却是猜不出来。原本赫山还怀疑是老汗王不检点,因为见他媳妇实在关注了些,但是后来也否定的这个猜测。
外蒙古对礼教并不如中原这般苛刻,若恒生真是老汗王的亲生子。那老汗王怎么会生出歹意来?
曹想起自己的儿子天佑,正好是一生日了。自己这个做爹的都甚为想念,更不要说初瑜——wwwsoqidiancom——如今恒生的亲父是谁有何干系?自己既然能将他从母腹中救出,也算是与这个孩子有缘分,只当多一个儿子就是。
为了免除后患,曹在进京前,还特意恳请纳兰富森与德特黑几个,将恒生地身世保密。若是以后有人问起,只说是途中遇到的孤儿。
搁在关里,恒生这父亲不详的寡妇之子。就是没爹的“野种”,最是遭人瞧不起的。众人晓得曹的顾虑,自是痛快地应承下来。反正这次众人行的是秘密差事,本就不是能大肆张扬,没事也不会提起这个孩子。后。今日午后曹等人到抵达畅春园。
彼此瞅了一眼,谁也不敢这般风尘仆仆地递牌子。进了园子。在侍卫处值班排房那边做了简单梳洗后,众人才收拾齐整,递牌子见驾。
圣驾在清溪书房,因明日是小朝会,今日这边候见地大臣不多,只有几位阁臣。曹他们递上牌子大半个时辰,便有小太监传他们见驾。
房间里有些清冷,康熙身穿常服,气色还算不错。
曹将前后行程大致讲过,康熙点点头,思量了一回,没有多问,扫了地上跪着的德特黑、纳兰富森几个,道:“差事完成得不错,除了曹,明日起皆休假半月,每人赏银三百两。这两个月,你们是往阿拉善贝勒处帮大喇嘛送信去了!”
“!谢万岁爷赏赐!”连带着曹一起,众人齐声叩首。
众人身上都有爵,俸禄这边又是双俸、三俸的多,更不要说每年万寿节、万圣节的赏银。三百两银子,在众人眼中并不多,但是毕竟这次执行的是钦命,这银子又是万岁爷亲自赏赐,大家都觉得面上有光。
虽然曹没说什么,但是德特黑等人也晓得是他挑了这哥儿几个跑这一遭的——wwwcom——虽说长途跋涉辛苦些,但是能在万岁爷面前长脸,这可是大家求之不得的。因此,出了园子,德特黑便要拉曹去吃酒。
这打五月随扈算起,曹已经是离家半年,正是归心似箭。便约了后日吃酒,今日众人先各自回家。
进了安定门,众人便彼此抱拳,先行散去。
曹带着小满两个回曹府这边,算算魏黑他们的行程,要两三日后方能到京。
现下。已经是黄昏时分,夜色渐浓。
曹府门口大门紧闭,门外挂着的两盏素色灯笼还没有点起。
曹下了马背,展了展身子,真是不想再骑马了。这两个月行程近万里,都快成罗圈
小满已经十六,像个大小伙子,见大爷下马了。还没人出来开门,便轮着胳膊敲门。
就听到“吱呀”一声,开了侧门,门房探头出来问:“找谁?”见是曹,忙迎了出来:“哎呀,是大爷回来了,是大爷回来了!”后边一句却是说给门里的小厮地。
片刻间。曹忠与曹方也匆匆地迎出来。
曹将马缰递给门房,问两位管家道:“府中一切尚好?”
曹忠道:“太太奶奶们都好,爷们小姐也好,只是这两月不见大爷的信,奶奶有些担心,使人往十六爷处打听好几遭了!”
曹点点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两月他也想着写信,但是外蒙古连驿站都没有,就算当时他写信了,未必比他早到京城。
因这几个月风餐露宿地。不管是曹,还是小满,脸色都较先前黑了许多。老管家有些担心,道:“听说大爷是办差去了,看样子够累的,这可得好好歇歇。”
曹心中苦笑,康熙是给了众人假期,但是却是他除外。毕竟他是太仆寺主官,明日的朝会还要去。这次的差事,不晓得康熙是真满意。还是假满意。
若是真满意,不给赏银的话,或许就要使他官复原品。要不让他这个从五品的太仆寺卿,在正四品地两位少卿上头,也不是那回事。
进了大门。曹想起庄先生说中秋后北上。问道:“先生到京了么?”
曹忠道:“九月十八到了,已经好几天了!”
曹点点头。吩咐道:“去跟先生说声,就说我先去内院换衣裳,一会儿去找先生说话。”
曹忠应声去了,曹拍了拍小满,对曹方道:“这两个月小满跟着我跑动跑西地,也够劳乏了,你让方嫂子好好给他拾掇些好吃好喝的,让他好好歇上几天。”
曹方忙道:“能侍候大爷,跟在大爷身边长见识,都是这小子的福气,哪里提得上劳乏不劳乏,大爷别惯着他!”
小满拍拍胸脯,道:“大爷,小的又不是孩子,论起身子骨来,大爷未必比小满壮实呢!”
曹笑道:“嗯嗯,比不过!到底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日子吃得又不好,叫你娘给你弄些好吃地。这几天也好好养养,别再骑马了!”
小满一吐舌头,道:“到底是大爷体恤,别地不说,这大腿根里地茧子可是磨出来!”
说话间,到了二门外,曹打发曹方父子回去,自己进了二门。
路过芍院时,见里面已经掌灯,曹一时还有些恍惚。这园子本是空地,怎么住了人?
正巧初瑜牵着五儿从兆佳氏房子出来,看到曹站在门口,有些不敢置信,还以为自己个儿眼花了。
兆佳氏跟在后边,送初瑜出来,也看到了曹。
曹看到兆佳氏,才反应过末来,原来是婶子住在这院了,忙上前几步,施礼道:“侄儿见过婶母,给婶母请安!”
因外头黑,不好说话,兆佳氏因外头黑,不好说话,兆佳氏请曹与初瑜又进了屋子。
因京中习俗,是要十月初一才烧炕的。兆佳氏虽然在京城长大,但是嫁到江南二十多年,早已不耐北方秋寒,屋子里早早地就燃了两盆炭,还算是暖和。
曹请兆佳氏上坐,又给其重新见礼。刚才在院子里,天黑看不真切,现下在屋子里,兆佳氏与初瑜看曹微黑的肤色都唬了一跳。
“这是草原上晒的,怎么成了炭人似的?”兆佳氏说得有些夸张了,不过曹自幼也算是娇生惯养,这般红黑的肤色却是第一次显。
曹见初瑜在旁已是露出关切之情,笑着说:“不碍事,蒙古风大,养些日子就缓过来了!”
“哥儿不是不做侍卫,做文官了么,怎么还在日头底下晒着?”兆佳氏有些糊涂,摇摇头道:“原本听你母亲说当差辛苦,婶子还不尽信,现下见你这般,却实在让人心疼。”
虽然早先与兆佳氏并不亲近,但是毕竟要看在曹颂兄弟面上,况且毕竟她上了年岁,曹待她便也很是恭敬,说了几句家常话。
不管是半年未见地五儿,还是一年多未见的四姐儿,都不记得人了。小姊妹两个,有些怯怯地跟在初瑜身边,偷偷地看曹。
直到兆佳氏让姊妹两个上来喊人,两人才拉着手,挪到前面,小声道:“大哥!”
这姊妹两个,一个四岁,一个三岁,模样有几分相似。曹点点头,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兆佳氏道:“婶娘,侄子往外蒙古办差事,往来匆忙了些,也没有带什么回来!”
兆佳氏忙道:“都是一家人,还说这些客气话作甚?这一个多月,你没家书回来,可把侄媳妇担心够呛。好了,婶子也不碍事,你们小两口两个先回去说说话吧!等明儿闲了过来,婶子还有些事儿要同你商议商议!”
曹心里也有体己给初瑜说,两人便回梧桐苑去了。
曹回府片刻功夫,曹颂兄弟已经也得了消息,晓得堂兄回来——wwwsoqidiancom——
曹硕与曹项两个,同堂兄不熟,虽然想向堂兄请安问好,但是在梧桐苑外却止住不前。就是曹颂,近两年晓得人事,也不好像原来那般横冲直撞。特意叫了梧桐苑两个小丫头问过,晓得曹确实回来了,他才大步走到廊下,高声道:“嫂子,哥哥,你们在屋么?”
曹半年没见初瑜,夫妻两个打发丫鬟下去,正要说些“悄悄话”,偏生让这愣小子给搅和。初瑜羞红了脸,忙从炕上起来,将衣襟收拾了,轻轻地捶了曹一下。
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也从炕上起身。虽是带着几分懊恼,但是想着还要去前院同庄先生与几个弟弟说话,他便也不那么急切。
忍不住探出头去,亲了初瑜一口后,他才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自己还是早晨吃的,已经饿得有些难受。因此,他便对初瑜道:“叫厨房准备几个小菜,要素淡的,我去见见二弟与先生,便回来吃饭。”
初瑜笑着应了,见曹身边衣服单薄,又找出一件马甲来给他套上。
廊下,曹颂已经等得不耐,还要再喊,就见曹掀了帘子进来。兄弟两个,自打去年冬月分开,这已经是将一年。曹颂立时奔过去,“嘿嘿”笑道:“哥哥,弟弟来京了,咱们往后就在一块儿了,弟弟真高兴!”
看着曹颂毫无掩饰的欢喜,曹的心中也熨帖许多,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啊,往后大家在一起过日子,哥哥也高兴!”
曹硕与曹项两个见堂兄从屋子里出来,也都进院子来。给曹请安。
初瑜在屋子里已经收拾妥帖,听他们兄弟在院子里说话,也打屋子里出来,对曹道:“几位弟弟都来了,要不屋里说话吧!”
曹颂几个又给嫂子问好,曹摆摆手道:“请先生在前院等着了——wwwsoqidiancom——要不我们几个往前院书房去坐坐。”
说话间,兄弟几个往前院去了。
曹没看到曹,想到他留江宁之事。照这样看来,历史所载倒是不假,这个小五确实同曹寅夫妇关系亲密。
虽然已经不是孩子,不该去想着父母宠爱如何,但是想着自己一年半载也见不到父母一面,这个小堂弟却整日哄在父母身边。曹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这个小堂弟不会因天佑不会说话,没事就欺负一下吧?
原是应该感谢这位小兄弟的孝顺的,曹心中暗骂自己,是不是太小人,想得太多。就算小五在伯父伯母身边尽孝,或许也只是纯孝而已。虽接触的不多,但是看他从小就伶俐。最是会眼色的孩子。不管是真喜欢天佑,还是假喜欢天佑,在曹寅与李氏面前都会亲近。
“老儿子,大孙子,老两口地命根子”,曹寅与李氏之所以待这个小侄子亲厚,也有移情作用。老两个子嗣单薄,虽然有曹这个儿子,却常年不在身边。
曹想起夭折的异母弟弟曹顺。若是没有那场意外,曹顺还活着的话。已经九岁。不过,就算是曹顺活着,曹寅会快活,李氏怎能毫无隔阂地疼其他女人的孩子?说起来,还不若隔房的小侄子,更能打心里亲近。
前院书房里,庄先生已经到了,正拿着本书看着。见曹兄弟几个进来,他笑着站起身来。
曹见他虽然有点清瘦,但是精神头还好。稍稍放下心来。毕竟是将近六十的人,曹原本还担心他旅途奔波劳累。
“先生,一别大半年,可真是想您了!”曹笑着作揖——wwwsoqidiancom——
曹硕与曹项两个这是第二次见庄先生,虽然不晓得堂兄与哥哥为何待他这般亲厚。但是也跟着问安行礼。
众人在书房坐了。庄先生看着曹略显红黑地面容,摸了摸胡子道:“塞外苦寒。孚若这般历练,但是有点武官的派头了!”曹想起这两月的奔波,心中亦是感触颇深,点点头道:“五十来天,行程近万里,就是行军打仗,也莫过于此,着实是磨练人。这番折腾下来,估计我这身子骨又结实不少。”
小厮送上茶来,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真是唇齿留香,与这几个月喝的茶汤天壤之别。
放下茶盏,曹正看到曹硕与曹项兄弟两个细皮嫩肉,身子略显纤细,便道:“你们两个也别整日是读书,千万别学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没事也练练骑射,就当锻炼身子也是好的!”
曹硕与曹项两个站起来,肃手听了,恭声应了,方才坐下。
曹不觉有些做家长的感觉,因同庄先生有话讲,又嘱咐了两句,叫曹颂带着弟弟们先回去。
等曹颂他们出去,曹回过头来,对庄先生道:“可是盼来先生,这几个月先生不在身边,我正糊涂着。”
庄先生道:“别的话先暂且放下,这两个月你是往哪里去了?外蒙喀尔喀,还是青海额鲁特?既是挂了太仆寺地职,怎么万岁爷还想着打发你办差事?”
曹苦笑道:“许是上面看我太清闲,便想起我来。按照万岁爷的意思,我还算是可信之人,就使我走了这么一遭。”说到这里,将这两个月的前后原由讲了。庄先生听说是哲布尊丹巴活佛在御前提起的,康熙亲自命曹去救的,对那位喇嘛也格外关注,忍不住仔细问了——wwwsoqidiancom——越问神色越是古怪,最后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曹见他如此,显然是晓得些缘故的,不禁好奇问道:“这宕桑旺波到底是什么来头?瞧着哲布尊丹巴活佛提到他时,亦是流露出恭敬来,难道他竟比大喇嘛身份还高?”
庄先生点点头,道:“若是老朽没有猜错,这本应是已经故去之人。要是他活着的消息传扬出去。西面怕是又不太平了!”
“西北?青海汗?西藏王?”曹有些不解。
对于那些所谓地汗国,曹这次也算是有了些许见识。不过是守着一片草场,大的有中原的一个省、半个省那么大,小的不过是一个府罢了。地盘还好些,人口却是少的可怜,顶多赶上中原的几个县而已。就算是有不服朝廷管束地。也不过是疥癣之疾,还能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庄先生看了看门口,并没有其他人在,才低声道:“不是西北,是西藏!”
待庄先生说完他的猜测,曹很是吃惊。若这宕桑旺波真是七年前死于青海湖畔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那现下西藏那边正在寻的转世灵童是怎么回事?
虽然不在理藩院当差,但因前两年在京中。曹对西藏那边地事也晓得些。这六世达赖有两人,前者便是仓央嘉措,听说是因德行的缘故被废黜,由拉藏汗又立了一个新地六世达赖。
当然,这只是明面说辞,另一种说法是仓央嘉措是由藏王立的。西藏除了藏王,还有蒙古的一位汗王拉藏汗。藏王与拉藏汗始终在争夺西藏的真正管辖权。前些年。拉藏汗与藏王的矛盾越来越深,最后集结了藏北的蒙古军队,出兵占领了拉萨。
藏王被处死,藏王立的达赖喇嘛拉藏汗怎么能容?便借口藏王早年曾勾结葛尔丹、仓央嘉措是伪灵童为由,上奏朝廷废黜。
或许在康熙眼中,由蒙古人统治西藏比藏人更好,便准了拉藏汗的折子,废黜了仓央嘉措,并命人将他押解京师。在途径青海湖畔时,这位年轻地前活佛“病故”了。
拉藏汗虽然立了新的六世达赖。但是却不能得到西藏黄教教徒的支持。他们认定“病故”的那位才是真正的达赖,开始秘密寻找他地转世灵童。这几年,经常有这样那样地传闻流传出来,也不晓得哪种说法是对地。
不管什么时代,这涉及到西藏地民族问题,都是敏感的。曹大致晓得了这些缘故,便熄了自己的好奇之心不管安置在阿拉善的宕桑旺波到底是不是已逝的前六世达赖,这问题已经不重要。康熙既然能派人千里迢迢地救他,就有保全他的心思。在阿拉善的草原上传教,比在布达拉宫里做个“活雕像”更让人快活吧!
想到这些。曹连先前萌生的那点愧疚之心也烟消云散了。虽说给宕桑旺波寻了安置的地方,但是并没有禁锢他地自由。
就是阿拉善的阿宝贝勒,对宕桑旺波这个喇嘛也只是崇敬之心。若是他在那里住的腻烦了,带着十二位侍者四处转转,只要他不回西藏。也不会有人干涉。
庄先生原是有一肚子话。要对曹说,但是因说来话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楚的。又听说曹明早要去参加小朝会,庄先生便没有多说,闲话了两句,让他先去内院休息。
待曹走后,庄先生在书房坐了半晌,不晓得该不该将这次去江宁所获悉的真相告知于他。现下看来,他还是混沌不知,不晓得上面那位有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庄先生这次去江宁,并不是单纯地寻亲访友,而是为了解惑去的。原本只是猜测,但是通过蛛丝马迹这么一路查下来,真相并不难解。如今,使人为难的,是到底要不要告诉曹本人。庄先生叹了口气,眯着眼睛,心里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看着万岁爷待曹,像是真信赖倚重的。就算如此,难道就让曹这般一直混沌下去么?
曹不管是肚子,还是其他的,可都是饿坏了。打书房出来,他疾步往梧桐苑去,就是寻思老婆孩子热炕头。
小别胜新婚,这话说得半分不假。看到初瑜坐在灯下,曹对饭桌上摆好地饭菜也有些顾不得,胡乱填吧了两口,便使人撤了桌子。
这一夜,却是春意无限,良宵苦短。
因要赶在丑正(凌晨)二点前到西直门,曹虽然乏得不行,却是没敢阖眼。小两口两个闹腾够了,便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听丈夫说在路上收养了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初瑜不由生出怜惜之心。
曹想起这个几乎没有机会降临人世间的孩子,对初瑜道:“因他出生时先露了胳膊,被接生婆说是横生,他的母亲也像是因这个缘故难产而死。虽说命苦,到底是个坚强的孩子,跟着我们折腾了几千里,健健康康地,很是结实。我给他起了个小名叫恒生。恒久地那个恒,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说到这里,想起小王妃的惨状,曹不禁有些后怕。他使劲地搂了搂初瑜,喃喃道:“万幸,咱们天佑没这么折腾你,要不这个儿子我也不稀罕要了!”
初瑜心中甜甜地,枕着曹的胳膊道:“能嫁给额驸,初瑜是有福气的,断不会如此!”
曹犹豫了一下,低声对初瑜道:“现下,有恒生了,要不咱们晚几年再要小的,你好好养两年。咱们也不缺孩子了,我可不想你有什么闪失!”
初瑜将头依在曹胸前,道:“额驸,咱们不强求了,行么?有就要,没有就等着。额驸不必像没有天佑时那般忍着……初瑜心中也不再急了……”
畅春园,箭厅——wwwsoqidiancom——
虽然是小朝会,但因是康熙塞外回来第一次召见大臣,除了几个在部里主事的王爷外,六部九卿都到了。文武百官中,曹年岁最轻,品级最低。因此,他很是老实地站在文官末尾。
饶是如此,曹也显得有些扎眼。他先前只是代理,就算是四月末正式委了太仆寺卿,因五月初就随扈塞外,并没有参加几次朝会。
康熙圣驾还未到,箭厅上众人神态各异。因起得早,有年岁大的大学士、老尚书什么的,便有些挺不住,微阖着双眼打瞌睡;还有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低语。
曹站在最末,前面是太常寺卿与光禄寺卿。两位老大人同曹点头致礼后,便也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些衙门差事什么的。
曹因昨晚一夜没睡觉,委实困乏,但是也不好像其他白发苍苍的大人们那样阖眼打瞌睡。他很是肃穆,想起方才在家里看到的镜中影像,心中有些好笑。别的不说,在眉间画个月牙,他还真有些“黑脸包公”的意思。
好不容易挨到卯正(早上六点),就听响鞭声起,康熙上朝了。
今早朝议事情不多,康熙先是谕和硕诚亲王允祉,修辑律吕算法诸书,著于蒙养斋立馆。又提到举人照海等四十五人系学习算法之人,这些人再加考试,其学习优者可令其于修书处行走。
接下来康熙所问之事,却是使得曹支起耳朵,仔细听起来。因为康熙话中提到一人,那就是发迹于康熙末雍正初的年羹尧。
只听康熙问吏部尚书张鹏翮道:“四川巡抚年羹尧居官如何?”
张鹏翮出列回奏:“回万岁爷的话,臣闻年羹尧在地方实心理事。”
康熙点点头,道:“操守如何?”
张鹏翮俯身回道:“臣于本籍来京之人概不接见,知之不确——wwwsoqidiancom——”
因张鹏翮这几年往浙江审理原两江总督噶礼与江苏巡抚张伯行互讦案,所以康熙又问了江南其他几个省的巡抚居官如何。
张鹏翮的奏对有些含糊。只说是“尚能留心”。
显然,康熙对这个对奏未能满意,沉着脸对文武百官道:“尔等俱为大臣,天下督抚之贤否贪廉,俱应平时留心细访,以备顾问。秉公陈奏。虽门生故旧,不少徇庇,庶督抚等皆知畏惧而勉励矣。乃往往朕有所咨询,或谓未经同署办事、或自谓平日不接见人,知之不确,以此推辞,殊为非理!”说到最后,已是带了几分恼意。
曹虽然低着头。但是心里也隐约有些明白。康熙方才所问的巡抚,除了年羹尧外,还有浙江巡抚王度昭。
王度昭科班出身,康熙二十一年的进士。早年为外官,后来迁京官,历任光禄寺卿、顺天府丞,再擢大理寺少卿、左佥都御史、太常寺卿。康熙四十九年。外放偏沅巡抚,同年转浙江巡抚。
前年,噶礼与张伯行互讦案出来后,王度昭又兼江苏巡抚。原是圣眷犹容,在天下督抚中也是说得上的人物。近几年,因多次保举属员,他犯了康熙的忌讳,已经是申斥了几回。
江南啊,江南,向来是康熙最为防范之地。看来。王度昭地巡抚也是要坐到头了。曹想到这点,越发坚定了让曹家想法子从江南脱身的主意。
就算是康熙对曹家信任有加,但是谁晓得雍正会如何想?天下赋税,半数出自江南。天下士子,亦是半数出自江南。
偏生自满清入关后,像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都是发生在江南,江南百姓有几家同朝廷没有血海深仇——wwwcom——若是江南有变动,怎么不让朝廷这边胆寒?
像噶礼那样的满洲贪官执掌江南,康熙不担心;像张伯行、王度昭这样在士林名望颇佳的汉官巡抚江南,康熙反而是不踏实。
申斥文武百官后。康熙又问起福晋布政使李发甲来。几个大学士都奏其居官“声明好”。
康熙看了众人一眼,道:“潘宗洛任湖南巡抚后,不及为翰林时,著革退。福建布政使李发甲,著升补湖南巡抚。”
只是明面话罢了。在场都是官场老油子。有几个不清楚康熙本意的?就算是年纪最轻的曹,也晓得这潘宗洛怕是受了张伯行、王度昭地牵连。
李发甲是杂牌子官出身。非进士出身,虽然勤勉了大半辈子,但是并不为士林认可。康熙提拔他巡抚湖南,应该就是为了避免出现第二个“王度昭”,第二个“张伯行”。
道完李发甲之事,康熙便沉声不语。而后由内侍按照规矩,扯了嗓子喊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少一时,那内侍见并无官员上折子,便看了眼龙椅上的康熙,见他点头,方扬声道:“退朝!”
鼓乐声起,众人又三跪九叩,恭送康熙退朝。直待鼓乐声渐远,众人方起身散去。
曹却没有立时就走,因七阿哥今日也来小朝。
等曹请过安后,两人一起道园门去,七阿哥问道:“这是昨日回来的?并没有听过信
曹应道:“是昨日下午到的,进京时已是天黑了,便没有往岳父府上去。”七阿哥见他面色微黑,面上有些清瘦,道:“只听说你去办差使去了,折腾这许久,是往哪里传旨去了?”
曹昨晚听庄先生说过,越发明白康熙为何下禁口之令,便按照康熙所嘱,回道:“是帮哲布尊丹巴活佛往阿拉善贝勒处送信去了!”
七阿哥早年曾随康熙西征过,对西蒙古也知道多些,点点头道:“怨不得瞧你劳乏至此,阿拉善离京城将近五千里,这往返下来着实辛苦——wwwcom——”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园子。七阿哥见曹也乘坐马车来的。微微笑道:“因听说你们府也要拾掇园子,我刚好在海淀镇南观音堂北置地,便在附近给你们也弄了一块地方。如今外头已经修的差不多,要不要过去瞅瞅?”
此事曹昨晚已听初瑜提过,少不得再次谢过岳父大人,而后爷俩儿一道往海淀镇去。
虽说这边远在京郊。但是现下已经修了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道路两侧,不少豪宅,其中还有不少是朱门碧瓦。
七阿哥府选的位置在路东,与康亲王府地园子斜对过。曹家的园子与七阿哥家的园子挨着,在其南侧。
如今,院墙已经休整妥当,期间的主要亭台楼阁也初见规模。七阿哥家地园子占地三十余亩,曹府这边规模稍减。但是也是将近二十亩。
因这边还在施工,有些杂乱,七阿哥与曹只是大致看看,并没有多走。
待出了园子,七阿哥道:“那些花石等物明年正月便要使人往江南采购去,到时候孚若这边使两个妥当的人去。”
曹心里盘算了下,这园子要想明年入夏住人。四、五月就要修整好。就算正月使人下江南,现采购花木湖石,日子有些紧巴。因此,他便对七阿哥道:“岳父,这两边园子的设计图在何处,有需要采买之物可现下便叫人整理成册。小婿家在江宁,送信叫那边早些时日准备,明春也宽裕些。”
七阿哥想了想,点点头,道:“嗯。这样更妥帖些。你不是外人,我也不同你客气,叫人将所需物什列好单子后,打发人送到你那儿去!”
曹道:“正该如此才是!”
七阿哥指了指马路对过地康亲王府园子道:“听说老福晋在这边养病,还没有回城里,我过去给老人家请个安。孚若先回城吧,这两日好好歇一歇,过两日到王府这边吃酒!”
曹应了,目送七阿哥往康亲王园子去后,方上了马车。
小满也没有骑马。坐在马车沿另一侧,笑道:“大爷,还是小的拿的主意对吧?别说是大爷,就是小地,也是十天半月再不想骑马的。”
曹坐在马车里。这精神一松懈下来。却是有些睁不开眼,笑道:“说得没错。若是在马上,怕是我要掉下来!”
小满听了,将手抄到袖口里,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嘴里不由哼起小曲来。
张义、赵同、任叔勇与任季勇四人,骑马随行。
见到小满这般作态,张义笑道:“瞧瞧,不过是随大爷跑了趟差事,倒是使我们小满哥儿劳乏了!”
小满扬了扬下巴道:“不说别的,这次算是让小满长是世面了!半人深的草甸子,漫天的大雁,老是听到狼叫。若不是赶路赶得紧,倒是个看景的好地方!”
因曹先前交代过,所以几个人问起,小满也只说是往阿拉善去。
这边几人都没去过蒙古,对这些地名听着也糊涂着,记也记不得的,根本不晓得在什么地方。只是听说听说快马疾行,也要走到近一个月,众人皆是咋舌。
张义道:“这距离可比京城到江宁远啊?”
小满笑道:“那是自然,就是一来一回也不止。”
任叔勇与任季勇两个拜了魏黑做师傅,向来同魏黑最亲厚,不免又追问小满,其何时才能回京。
小满伸出手指头,扒拉着道:“张家口到京里三百多里,大爷我们用了两日功夫。魏大爷要护着马车,跟着二少爷一道回来,明天不到,后日也指定到了……”
说话间,马车到了一岔路口,众人便听到传来嬉笑声,中间还有女子地娇喝声。
就见路边停了一辆马车,几个流里流气地年轻人围着马车嬉皮笑脸,嘴巴里不干不净的。后边跟着好几个长随小厮什么的,跟着瞎起哄。
马车的车帘已经被扯下来,车夫与个男仆站在车前,面上露出惊恐之色。
马车上坐着一对主仆,那丫鬟已是吓得瑟瑟发抖,犹自挡在主人身前,又哪里遮挡得住?她身后坐着一素服**,瞪着一双凤眼,已是气得满脸通红。
小满等人看不过,正想着要不要问问大爷,出手管上一管,就听那车中**扬声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行凶么?京畿重地,天子脚下,难道没有王法了?”
曹坐在车中,迷迷糊糊的,虽然先前听到外头有些声响,但是亦不真切。现下,听到那**的声音,他却是立时睁开了眼睛。
这声音,实是眼熟了些,略带着几分暗哑,又带着几许南音。除了哪位敢算计曹家银子,同曹在商言商的韩江氏,还有哪个?
他立时挑了帘子,道:“停车!”
那**就是见这边有人经过,才故作高声,要吓退这几个纨绔子弟。见这边马车停下,不禁往这边望过来。
正赶上曹下了马车,顺着声音往那**看去。
两人中间隔了条马路,望了个正着,彼此都诧异出声。
韩江氏见到熟人,心里放下心来,从容地冲曹点点头致意。
曹却是怔怔地说不出话,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地眼睛,好半晌才喃喃道:“文绣……”
那围着马车的几个纨绔,都是附近住着的富家子弟,十七八岁,正是游手好闲的岁数——wwwsoqidiancom——
因刚好遇到这边马车坏了,瞧着对方并不是官宦人家的马车,他们便仗着胆子,上来闹腾。
韩江氏是打堂舅的园子出来,要回城里去,除了贴身丫鬟,原本还带着两个男仆。因马车坏了,打发一个回园子那边取车,这边就只留了一个在。
遇到这几个纨绔闹事,这男仆出面求情,露了南面口音,使得这几个纨绔越发大了胆子。纠缠下,就连车帘也弄掉了。韩江氏虽是妇人打扮,但是年轻貌美,引得这几个小子更是放不下手。
现下见曹从车上下来,身上穿着官服,几个纨绔便有些心虚。不过,其中有父兄在朝为官的,见曹不过是五品顶戴,心里也有些瞧不起。
韩江氏虽然向曹执礼,但是见他并没有上前来,心里原有些纳罕。转而一想,才记起自己虽然与他往来数次,但是都隔着屏风,或者戴着面纱,这般素颜却是头一次。因此,她便低声吩咐丫鬟两句。
那丫鬟晓得自家小姐与江南曹家有生意往来,也认出马路对过站着的就是在江宁见过的曹家大爷。
虽不晓得这曹家大爷到底官做得多大,但是凭着曹家在江南的势力,想来不会小了。这丫鬟便多了几分胆色,不再像方才那般害怕,下了马车,隔着马路,俯身对曹道:“婢子敢问这位大人可是曹家大爷?”
因曹下了车,张义等人也都下马。
曹省过神来,压抑住满心疑惑,上前两步道:“正是曹某,请问车上可是韩夫人?”
这丫鬟笑道:“正是我家小姐。认出曹大爷来,使婢子下来问一句!”
那几个纨绔,见他们一问一答的,便有些恼——wwwsoqidiancom——有个身材肥硕的,看着曹的官服,犹豫了一下。终是横起了胆子,道:“爷不管你是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这妇人的马车碍了爷的道,惊了爷的马,闲人不要多事。哼哼,省得别怪爷不给脸面。”
这一番话说得颇有气势,使得其他纨绔不由地高声应和。
张义、赵同几个在旁,哪里容得别人这般无礼?任叔勇与任季勇仗着功夫好。便要上前教训他们,被赵同拦住。
赵同冷笑道:“你是什么品级,敢在我家大人面前称爷?睁开你们的狗眼,仔细看看我家大人地车驾,难道还想以下犯上,往步军都统衙门走一遭么?”
因怕曹辛苦,曹方他们特意将曹寅的马车找出来。这可是去年前些年按照伯爵品级定制的。
那胖子原是身上带着个七品恩骑尉,家中父兄也是京官,才不把曹这个五品文官放在眼中的。如今听赵同这般一说,才想起看这边的马车。又听说对方并未提顺天府衙门,而是步军都统衙门,这显然是在旗的,他便怅怅地说不出话来。
曹颇为赞许地看了赵同一样,对这些游手好闲地纨绔子弟,就是闹将起来,也没啥意思。事情大发了。保不住都察院那边的御史们借题发挥,弹劾点什么出来。还不如这般,也“仗势欺人”一把,弄得他们老实了便也罢了。
虽然不愿这般便宜了这几个坏小子,但是因心里记挂着事儿,曹也懒得搭理他们。
那胖子身边的几个狐朋狗友,并不晓得这些七七八八的,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很是不畏惧,并不怎么把曹主仆放在眼中。还在嘀嘀咕咕的,没完没了——wwwcom——
那胖子被吵得头疼,喝道:“统统给爷闭嘴!”
等众人老实了,他方腆着脸,对曹抱拳道:“既是瞧在这位大人面上。那我们便不同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嗯,嗯。就此别过!”说完,也不等曹这边的反应,忙催着长随牵马。
片刻功夫,这些人便已是行得远了。
韩江氏因车帘掉了,再坐羞态也是无趣,便大大方方地下了车来,纳了个万福道:“小妇人谢过曹大爷援手之恩!”
曹伸手虚扶道:“韩夫人不必客气,只是没想到在此得遇故人,这是往京中做生意?还是寻友访亲?”
虽然曹不过是客气应酬,但是韩江氏却不晓得如何应道。心里思量了一回后,她道:“两者都有,一是探望堂舅,二是看看京中能否有合适的铺面。”
这般站在马路上说话,着实不方便,曹同这韩江氏见过几次,晓得她最重规矩,便小心翼翼道:“既是偶遇,曹某也想问问广州那边买卖的情形。因这两年忙,有些顾不上,若是韩夫人方便,进城寻个茶楼小坐,如何?”
虽说不算是生人,但是毕竟男女有别,韩江氏原要立时开口回绝,但心中灵光一闪,真真生出几分在京城做买卖地心思。
江宁那边,自打她三年孝满,几个母舅想着让她再走一步,想方设法给她做媒。江家族人这边,又不晓得哪里寻来她未婚夫的堂叔伯,也是闹着要分她的家产。她实是被聒噪得不行,才避到京城堂舅这边来。
她是五月末到京的,说起来还曾与曹府的船同行过,同兆佳氏也见过两遭。因是长女过去的闺阁之友,又怜惜她少年寡妇,兆佳氏待她还算是亲近。晓得她到京城是投奔舅家的,兆佳氏也曾邀过她以后有空往曹府做客——wwwcom——
因韩江氏性子沉寂,并不是喜欢串门子地人,也晓得对方是官宦人家,说得不过是客气话,便也没怎么当真。
虽然舅爷早年品级高些,现下人没了多年,堂舅只是个翰林,在京城也说不上话。曹家却是不同,进京这几个月,韩江氏听堂舅赞过曹多次。只说是少年显贵,年纪弱冠,便已经是太仆寺卿。
曹家本身就是伯爵府,又有曹在朝为官,更不要说曹家还有几门王府姻亲。想到这些,韩江氏心里顿时觉得敞亮。自己孤身一人。何必巴巴地留在江宁,隔三岔五受一次腌气?
心下拿定了主意,韩江氏便也有心同曹攀关系,便点头应道:“既是大爷所命,小妇人自当从之。”
曹心里松了口气,他还真怕韩江氏摆出江宁时的谱来,来个守礼不行云云的。若是那样,他便只好在马路牙子上追问江家早年有没有个女儿被拐了。
曹正想着要将马车让给韩江氏主仆。便见东边道上来了一辆马车,正是韩江氏打发去取马车的仆人回来。
韩江氏带着丫鬟,上了新马车,随同曹一行一道进城。
因时辰尚早,曹他们走了半条街,才寻到个开门营业的茶馆。因看着还算洁净,曹便使人问过。晓得有雅间,便请韩江氏下了马车。
跟着曹身后,韩江氏心里也有些忐忑。除了至亲外,她还是有一遭与男人这般近。虽然曹向来给人印象是谦谦君子,但是毕竟是男人,到底是自己有些鲁莽。
不说韩江氏这般小心,就是曹,也见过韩江氏的规矩,也生怕她有半点不自在,将自己当成狂蜂浪蝶之流。
进了雅间后。曹请韩江氏坐了。韩江氏的丫鬟自然是在她背后侍立,曹又留了小满在房间里。雅间门也开着,他生怕吓跑了韩江氏,没机会问文绣之事。
除了小满,张义、赵同、任叔勇与任季勇他们都不认识韩江氏,见自家大爷待这妇人这般郑重,大家心里亦是稀奇。
这男人,有几个不爱色的。自己大爷娶地是尊贵的郡主格格,碍于王府那边地颜面,不愿意纳妾也说得通。莫非。这是外头有了?瞧着妇人俊是俊,这一身素淡衣裳,难道是个小寡妇?
自家大爷向来怜贫惜弱,对着弱女子生出怜惜之情,也不叫人意外。张义他们站在雅间门口。挤眉弄眼的。心里已是编排了好几套故事出来。却是不想想,除了随扈这几个月。这几年他们都在身边,曹何曾有一个人的时候。
曹哪里会想到这几个长随在编排自己,只是见他们堵在门口,茶馆伙计送茶都不方便,便摆摆手道:“你们也是半夜起的,下楼去要几盘点心,先垫吧垫吧。”
几个人虽是满心好奇,却也不好违逆曹地话,不情不愿地下楼去了。
韩江氏手里摸着茶盏,却是有些不自在。虽然现下屋子里,并非只有她与曹两个,但是方才张义几个贼兮兮的模样,也使得她有些微恼。
再商言商,自己何必做这女儿态。韩江氏告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道:“曹大爷想问什么,但凡小妇人所知,自是知无不言。只是听魏爷前些日子来信的意思,像是年底要同钱庄这边结总账,曹大爷竟是不知么?”
前两年魏信因手头不便,用过六和钱庄的本钱,在广州那边囤货。今年,因曹在京城卖了几块小汤山的地,已经写信给魏信,提过此事。想来魏信就是因此缘故,不想再用六和钱庄的本钱。
曹方才急着要同韩江氏说话,竟忘了这茬,听她提到,才想起两家地买卖要散伙。因此,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大半年曹某不在京中,与魏信也是好几个月未通音讯。不过,先前也听他提过,不算是不知。”
韩江氏对拆伙之事并没有其他想法,这本是两厢情愿的事,本不是能勉强地。凭着曹家的权势,若不是前几年正赶上他们家银钱周转不开,也不会白白地分了红息给钱庄这边。
算下来,不过三年功夫,凭此一账,韩江氏这边的进账已是十分丰厚。她虽是商家出身,却也并不是贪婪之人。
这说了两句,气氛便有些沉寂下来。
曹不耐烦再来这些虚地,便收了笑容,正色道:“虽是交浅,但是曹某却有一事详询,还望韩夫人如实告之。”
见他问得郑重,韩江氏亦直了直身子,肃容道:“曹大爷请讲,若是小妇人所知,自不相瞒。”
曹想起那个在自己怀里咽气地苦命女子,虽然事隔多年,但是心中亦是说不出的酸涩。他吁了口气,问道:“听闻韩夫人在家排行第二,那令姊是?”
这问题却是让韩江氏很意外,但她还是如实答道:“家门不幸,小妇人虽有一胞姐,但是自幼使拐子拐了去。父亲曾在江南寻了多年,终是没有半点消息。”
曹握了握拳头,沉声道:“她地名字……她地名字是不是叫作文绣?”
韩江氏闻言一怔,面上也显出激动之色,立时站起身来,道:“家姐之名正是大爷所言,莫非大爷见过家姐,她在何处?小妇人思姐心切,还望大爷告之。”
曹并没有立时应答,而是继续问道:“你家有桂花园?”
韩江氏摇摇头道:“没有……”说到这里,止了话音,摇摇头道:“不对,是有的,后来不晓得什么缘故,父亲都使人砍了!”
什刹海边,李家别院——wwwcom——
李鼎直睡到日上三杆,才幽幽醒来。他直觉得暖香在怀,入手之处,滑嫩异常。因是休沐,他便也倦怠早起,翻身将怀中之人压在身下,闭着眼睛嗅去。却没有留意到怀中之人,神色略显复杂。
与李鼎被翻红浪的,正是进京半载的杨氏瑞雪。
李煦是四月末,同曹寅一道离京的,在京城逗留那些时日,他便住在这边宅子里。
杨瑞雪初还受不得这个,但是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一个离乡背井的小女子,又能如何?
李煦虽是年近六十,但是因向来保养适当,看着不过五十来许的模样。他向来在女人身上拿手的,仍是雄姿坚挺,床笫之欢上的花样并不亚于年轻人。
杨瑞雪虽是带着几分水性,但是毕竟是良家妇人。先前她沾过身子的男人,也只有她丈夫与李鼎两个而已,哪里见识过李煦这些手段?羞羞恼恼中,别有一番滋味,惹得她欲拒还迎。
李煦也晓得自己个儿年岁大了,不比小伙子招人喜欢,出手甚是阔绰。晓得杨瑞雪是商家女,家中有个铺面的,他便在前门地界,花了几千两银子为她买了个铺面;又拿了千两来做本钱,弄出来银楼来,名字就叫“瑞合斋”。地契铺面写的都是杨瑞雪的名字,杨瑞雪收到手中,多少也生出几分感动来。李鼎虽也疼她,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鲜少有这般阔绰之时。别说是收了他什么,就是杨家的珍珠楼与珠场,如今都是李鼎派着的心腹在打理。
这缠绵了一个月下来,李煦对杨瑞雪到生出几分真情,原是要带她回南边的。一来与曹寅同行。怕露了风声,多少有些不便;二是杨瑞雪见识了京城繁华,不想这么快回南边去——wwwcom——因此,李煦便也没强她,私下留了不少银票给她,约好年底进京再聚。
李鼎虽得了父亲身边的美婢香彤。但是厮混了些时日也有些腻。香彤虽美,但是年岁轻,比不得杨瑞雪体态丰盈。
经李煦调教月余后,杨瑞雪坐卧形态越发撩人。再加上她性子绵和,温顺小意,有哪个男人见了能不爱的?
李鼎少年风流,倒也不忌讳什么女子清白贞操那些个别的,每月休沐的日子。还是留在这边地日子多些。
香彤虽是恨得牙痒痒,却也终是没有法子可想。
李宅那边,她仗着是老爷使唤过的旧人,将内宅家事都拢在手里,丫鬟婆子都制得服服帖帖。外宅这边,却是鞭长莫及。李鼎的脾气,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她现下的身份,也没资格闹腾。因此,香彤便故作贤良,三番两次,想着哄李鼎接杨瑞雪回宅子那边。
李鼎却另有打算,早已熄了纳杨瑞雪入内宅之意。别院这边,总要有人打理才好,杨氏越发水灵,这样的妇人养在内宅实是暴殄天物。
却说杨瑞雪在李鼎身下,任由他上下其手。身上也不由有些发热,嘴里亦是**出声,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今日,是九月二十三,眼看就要进十月。李家这边地聘礼已经准备妥当,十月末十一月初,李家便要对富察家下聘礼,议定李鼎与富察小姐的婚期。
李鼎并未瞒她,其中的聘礼中还有南边璧合楼作为镇店之宝的那件南珠手串。都是龙眼大小,价值数千金。其他首饰。也由瑞合斋这边操办一些。
虽说李鼎话里话外,对杨瑞雪言道这不过是给富察家脸面,那小姐进门也不过是菩萨一般摆设而已,心里最爱的还是她这个心肝儿——wwwcom——但是杨瑞雪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哪里会尽信呢?
为了跟李鼎。她母亲、女儿都丢在南边。自己跟过京城来,也是有几分真情意的。这心里若说不酸。那是骗人的。
她晓得李鼎只是爱自己地色罢了,虽看着多情,实最是无情之人,要不也不会将自己的女人让给别的男人。因此,她心里也便做了盘算,什么都是假的,到底还是钱财之物最过实在。
将银钱都拢在手里,往后李家父子腻歪了她,不能在京城待了,她也有傍身之物。想起李煦侍候女人的手段来,杨瑞雪不禁轻阖上眼,身子缠上李鼎,扭动得越发厉害。
李鼎折腾了一会儿,已是倒了紧要时候,被杨瑞雪一动,身子一哆嗦,已是强弩之末,瘫软在她身上。
杨瑞雪虽然还不爽利,但是也晓得男人是最好面子的,面上忙露出一抹娇乏来,柔声道:“爷真是龙马精神,折腾死奴家了!”
李鼎咬了她的胸脯一口,笑道:“爷没怨你勾引爷,你倒来埋怨爷折腾你了!瞧你这身子,越发软和了,直让人能掐出水来,有哪个男人看了,能忍得住?”说着,亲了她地脖颈一口,道:“真真是小狐狸精,爷都要被你迷死了!”
杨瑞雪被他蹭得直痒痒,“咯咯”地笑出声来,伸出白藕似的胳膊,搂了李鼎的脖子,娇声道:“爷竟哄奴儿,奴儿已经残花败柳,哪里比得上那些小姑娘娇嫩?听说爷府上又添了不少俏丫鬟,别没几日,爷就要忘记奴儿了!”
李鼎嘴里说道:“爷的心肝儿只有你一个,谁还能越过你去?”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她的胸脯,不由又有些意动,不过因昨晚要得狠了,方才又折腾这一出,实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wwwsoqidiancom——
刚好想起听说纳兰富森与曹他们回来了,有心去纳兰家打探打探,他便从杨瑞雪身上移开手,翻身坐了起来。
杨瑞雪虽是还有些不足之意,但是见李鼎没了兴致,也不敢胡缠。她披着衣服下床,一边侍候李鼎穿衣,一边叫丫鬟送水上来。
因想起将到月末,杨瑞雪也向往铺子里走走。虽然李鼎并不约束她的行止。但是杨瑞雪在他洗漱完毕后,仍是柔声说道:“若是爷在这边用下晌饭,那奴儿便在这边侍候;若是爷出去应酬,那奴儿往前门走一遭。”
李鼎弹弹袖子,对杨瑞雪道:“爷要去往纳兰府瞧瞧,还不晓得回不回来。你让管家给你准备马车。”说到这里,还不忘嘱咐一句:“京里人乱,你又是这副可人儿的容貌,多带几个长随,别再遇上不开眼的登徒子。”
杨瑞雪笑着应了,陪着李鼎用罢早点,送他走后,方换了外出的衣裳。乘着马车往前门去了。心里也是透亮,看来真是八九不离十。他心中亦是唏嘘,这几年因惦记文绣的事,江宁城里使人查访了好几遭,始终不得消息。没想到竟然是江家。
虽然不好再问江家私密。但是为了最后核认,曹忍不住问道:“请恕曹某冒昧,敢问……敢问……令堂可是生夫人时病逝?”
韩江氏点点头,眼圈已经红了,回道:“家母却是因生小妇人后害病而亡,听乳母讲起,大姐当时虽小,却已是晓得照看我。她是壬申年生人,长小妇人三岁,如今应是二十二了。曹爷到底在何处遇到家姐。还望速告之。”说到这里,她亦是带着几分激动:“家父生前,最是惦记家姐,若不是思念家姐心切,也不会郁郁而终。如今小妇人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实是天可怜见,让小妇人得了姐姐地消息。”
“她,没了!”曹犹豫了一下,终是说出实情:“那是四十八年的事。距今已四年半,临终前她说过想要回家……她的骨灰……就在我家……”
只听“哗啦”一声,韩江氏手边地茶盏落到地上,摔了个稀碎。她身子已是发软,手上把着桌边。强支撑着。这才碰掉了茶盏。午时。换作寻常朝会,曹早应到家中才是。难道是往衙门去了?初瑜想着曹旅途劳乏,不由有些后悔,昨晚不该依他,害得他半宿没睡,这头午还不晓得怎么劳乏。
五儿跟着奶子,去芍院寻四姐儿玩去了。小姐妹两个虽说差了一岁,实际上不过相差六个月,两个小姑娘很是亲近。
初瑜又想起昨儿晚饭与今儿凌晨早点,曹都是尽素,半点荤腥未沾,这肯定是不顶饥的。因此,她想了想,还是唤了喜云过来,让她吩咐厨喜下准备些素淡的点心吃食,想着待会儿使人送到衙门去。
喜云方出去,便瞧见紫晶带着个小丫鬟过来,忙回头道:“格格,紫晶姑娘来了!”
她早先也是跟着珠儿、翠儿等人唤紫晶“姐姐”的,后来曹寅与李氏进京,府里规矩也不似往日那般宽泛。
紫晶虽是大丫头,但是因侍候过没了的老太君,初瑜与曹颐等人都叫“姐姐”。她们这些丫鬟,不能与主子们同例,便又依照规矩改口叫“紫晶姑娘”。
紫晶笑道:“这是要往哪儿去?”
喜云往屋子撇撇嘴,低笑道:“还不是格格,见额驸这会子还没回来,怕在衙门里差使绊住,饿了肚子,让我往厨房去盯着人准备吃食的。”
初瑜听说紫晶来了,起身迎了出来。
喜云笑着先去了,紫晶进了屋子里,对初瑜道:“奶奶,月初虽然传裁缝到府里制了冬衣,但是大爷与奶奶地却是没制。如今这眼看入冬了,刚好府里进了几块好皮子,趁着今儿天好,打发人过来给大爷与奶奶量身量吧?就是二太太与几位爷,也要制得大毛衣裳了!只是二太太他们孝期没过,这毛色这块挑剔,怕还要使人往外头寻些。”
初瑜点点头道:“紫晶姐姐说得是呢,去年大爷在孝期,便没有裁冬衣,今年却要多添些才是。”说到这里,也想了想前几日外头送来地那些皮货,道:“就算是带颜色,挑几块好的料子,先给二太太那边留着。我同大爷的皮毛衣裳多,倒也不差这几件,倒是前院先生,年岁大了,耐不得寒,也选大毛给,给先生裁两件。还有姐姐这块,这几年也没怎么添大毛衣裳,今年却不能再省了!”
紫晶笑道:“谢过奶奶惦记,只是奴婢又不出去,穿不上这些厚衣裳,搁在也是白瞎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事,初瑜想起这两日便要到的恒生来,笑着对紫晶说了。
紫晶听到大爷出差一次,竟带回来个小少爷回来,很是意外。因她这些年潜心向佛,最是心慈,听到这恒生父母双亡,这般可怜,不免也感慨一番。
初瑜怕紫晶太冷清,对紫晶道:“我自是喜欢孩子的,只是如今虽然二太太来了,但是五儿还是在我这院子地功夫多。这又添了个恒生,将来却是有得忙了,还要姐姐多帮帮初瑜才好。”
紫晶笑着应道:“奶奶这话说得客气,侍候奶奶,照看小少爷本是奴婢应当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说得半分不假。这恒生少爷虽然没了亲生爹娘,但是遇到了大爷与奶奶,又是到了咱们这样地人家,也是他这辈子地造化。”
喜云还没打厨房回来,曹这边便回府,却没有回梧桐苑——wwwsoqidiancom——
同行的,还有韩江氏。虽说她晓得这般跟上门来,显得冒昧,但是眼下遇到这般意外,也不是讲礼数的时候。
文绣的骨灰,放在曹家祠堂旁的小佛堂里。曹请韩江氏在前厅坐了,自己亲自往小佛堂,捧了文绣的骨灰回来。
壬申年,属猴,比曹大两岁。那个女子去的那时,十八虚岁,正是青春妙龄。
曹来这世界十余年,成年后接触的第一个外姓女子,便是这苦命的文绣。若是她没有被杀死,他会带她回京,会帮她寻找亲人。
这世上女子千万,文绣虽不是其中最可怜的,却是曹所遇到的最令人叹惋之人。两人亦算是患难之交,虽然往来不多,前后不过见过数面,但是却在曹心中印象颇深。
完成文绣的遗愿,找到她的亲人,使她叶落归根;寻到那黑衣人的真实面目,为文绣报仇,也为自己解决隐患。这两件事,曹始终记得心里。
只是这几年没有什么线索,他又被各种琐事缠身,竟然至今还没有个结果。
这个如花朵般凋零的女子,是死在他的面前,死在他的怀里。曹捧着骨灰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走到韩江氏面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江氏脸上惨白,看着那装骨灰的瓷坛。虽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她却仍是强忍了,纳了个万福道:“小妇人……小妇人谢过曹大爷帮家姐料理后事。”说完,才双手接了瓷坛在手,低着头道:“今日小妇人不便,这先回去,改日再来给曹大爷请安。”
曹晓得她难过,虽然知道多说无益。劝道:“还请夫人节哀,令姐泉下有知,亦不愿夫人伤心。”
韩江氏低着头,轻声道:“乳母提过,家姐在家时最是疼我,常把我放在腿上——wwwsoqidiancom——哄我睡觉……这些年来,虽是晓得渺茫,我却仍存了一丝期盼。只望天可怜见,使得我们姊妹能重逢,彼此相依。没想到,竟成奢想……”说到这里,她侧过头,将止不住涌出来的眼泪擦拭了。同曹别过。
曹虽是没有隐瞒文绣的死讯,但是也没有尽说她暴毙的真相。因韩江氏是文绣的亲妹妹,又是无父无母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曹不愿意她背负这些,便只说文绣是病故。因他正好随扈在草原,见她会说汉话,所以认识。
韩江氏并没有怀疑曹的说辞。毕竟在她眼中,曹这种身份之人,也没有欺骗她的理由。即便如此,听说姐姐七岁便被卖到蒙古为奴,她地心中亦是难过万分。
待出了曹府,上了马车,韩江氏再也忍不住,抱着那冰冷冷的瓷坛子,泪流满面。这就是她听乳母提过数次,做梦也梦过无数次的姐姐。她只觉得身上发寒。不晓得是哭自己苦命的姐姐,还是哭自己个儿再也没有个念想儿,彻底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说韩江氏哭着回了其堂舅程梦星家宅,曹府这边,听说前院来了年轻女客,曹颂已经巴巴地赶过来。
见了前厅,曹颂还看到女客,望了望厅上,又望了望四周,很是失望地嘟囔道:“人呢。怎地不见?”
因见哥哥一个人在厅上坐着,曹颂便大步迈进来。他刚想要打趣两句,又觉得不对劲,曹的脸色有些难看。竟是说不出地沉重,还有说不出的狠厉之色。
曹颂立时熄了戏谑之心。在曹下首坐下。小心翼翼道:“哥,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讨债的上门了?”
曹眯了眯眼睛,肃容道:“不是讨债的上门,是想起来哥哥还有好几笔债没讨!”
曹颂听了,便有些坐不住,晃了晃拳头道:“是哪个混蛋这般嚣张,哥你同我说,看我不去凑丫的!”
曹见他这般天真烂漫,却是笑了,道:“要是什么都用拳头能解决,那这世上就是清净了!”说到这里,止了笑容,正色道:“虽不反对你习武,只是让你强身用的,万不可没事便想着挥拳头——wwwcom——已经渐大了,不是少年时,一味地耍狠斗勇,并没有什么进益。”
曹颂抓了抓头,憨笑道:“哥放心,二弟我长大了,不比前两年。小孩子打架是胡闹,这大小伙子打架,不是犯浑么?没得让人笑话咱们家,二弟省得分寸,大哥别担心我。”
曹看着这个身量已经比自己高的小兄弟,很是欣慰地点点头。虽然曹颂性子有些暴躁,但是也不是没分寸之人,这两年越发有大人的样子。
因见他拘谨,晓得方才自己话说得有些刻板,曹有些后悔。自己这哥哥当地,怎么越来越教条了,越来越像是老先生。因此,他便转了话,问起他们兄弟这几个月在京中的生活。
因守着孝,曹颂他们不好四下走动。兆佳府那边的那个表兄弟,又都陆续在部里当差,也没有功夫老来这边。幸好,还有淳郡王的弘倬阿哥与弘昕阿哥,每月都来上几次。大家一起练练箭法,耍耍布库,相处得比前些年还要亲近。
曹听小舅子们与弟弟们亲近,心里觉得舒服些。
方才因文绣之事,曹也想起自己在山东坠马那次。按照庄先生推测的,像是有人的幕后操手。
虽说大难不死,只是养了几个月的腿伤,但是想到有这样一个惦记自己性命地人在暗中窥探,曹心里怎能自在?
去年,远在山东,鞭长莫及还好说——wwwcom——如今,既是他回到京中,可没耐烦整日里防三防四的。
这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不是他曹小气,睚眦必报,而是为了保全他自己的性命安危,也要揪了那幕后之人出来。
他曹不是孤身一人。这满府的妇孺老幼,若是对方动了其他坏心,倒是只能让人后悔莫及。
曹心下拿了主意,不管去年设计自己那人,是临时起意也好,还是细心筹谋也罢。既是对他动了杀心,那就是他的仇人。
他虽然懒散,却也不愿一味地被算计。与其战战兢兢,小心提防,还不若早点解决隐患,自己消停地过太平日子。没事教导教导兄弟,哄哄孩子们,陪着老婆说说“悄悄话”。这日子才是真正滋润。
曹颂傻乎乎的,不晓得哥哥在想这些,还惦记他方才所说有人欠债之事,想了片刻,开口建议道:“就算不动拳头,也不能便宜了他啊,要不使管家往步军衙门递帖子。大不了就让他吃吃官司。咱们家也不是怕事的,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凭甚要拖着我们?”
曹笑着点点头,道:“二弟说得是,实不行就让他吃吃官司!”话这样说着,心下亦是一动,像是隐隐地透过迷雾露出些什么,不过一时半会儿脑子里却梳理不清楚。
曹前些日子忙着赶路,昨晚同初瑜亲热说话又没睡。同曹颂说了几句后,便回了梧桐苑。
初瑜这边装好了食盒,正要打发人给他送去呢。正好曹也饿了,便摆出来吃了几口。
初瑜见他面上露出困乏之态,很是心疼他,待他吃完,便收拾好铺盖,让他先睡一觉。
曹实是有些困得狠了,身子一沾褥子,便阖了眼睛。昏昏睡去。
初瑜怕扰了他,将丫鬟们都打发出来,连着院子里也使人说了,让人轻声行走。她自己则是坐在外屋炕上,将天佑原来的一些小衣裳找出来。要给即将入府地养子准备准备。
天佑原来地衣服。有京城外祖父家、姑姑家送的,有江宁祖父祖母送的。很多衣服都没沾过身,都是簇新簇新的。
其中,还有初瑜未做完的几件针线。初瑜从中挑出来,那是个小肚兜,上面绣着两条鲤鱼。她将肚兜拿在手上,想起儿子来。儿子已经一生日了,他们这做父母地却都不在身边。不晓得儿子会不会叫人,就算是会叫人,也是叫“祖父”、“祖母”,往后见到父母,都不认识。
初瑜越想越难受,忍不住把手中的肚兜贴在脸上,眼圈已是红了。真是想抱抱儿子,再摸摸儿子的小脸。也只有在这般无人之时,她才能毫无顾忌地想念自己的儿子。
却说曹躺在里屋炕上,迷迷糊糊地睡去。只觉得眼前影响晃动,不知为何与永庆同行,像是两人同宁春约好,要同宁春一道喝酒。
两人骑着马,手上都提了现成的点心吃食,走了好几道街,也没有走到宁春家。途中路过一土山,曹瞧着那山上地宅子眼熟,只说是认识的人家,拉着永庆过去拜访。
进去后却发现古怪,只是外边看着像罢了,里面都是陌生的面孔,一个人都不识得。待寻了个人,问了清楚,曹这方晓得是找错了,便同永庆两个出来。结果,就听到方才回话那个人在他们身后,神神叨叨地,像是在说什么变故、命运云云地话。
两人郁闷地出了宅子,便遇到送信的人,说是宁春那边抽不开身,今儿地饭局要改日。
曹与永庆两个也溜达累了,便随意寻了个馆子坐,打开手上地点心吃食,要垫吧垫吧肚子。不想,里面却满是蟑螂。打开一个如此,不仅有蟑螂,而是那蟑螂还在不停地长个儿。
永庆看着心烦,使人拿了火炉子过来,将这些蟑螂都倒进里面烧了,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曝个不停……驾回京,但是今日才休沐。回到府中,他先到喜塔拉氏房里请安。
虽然早在家书中,便晓得母亲身子已经痊愈,但是现下看到喜塔拉氏,他不免又殷切地问了一番。
喜塔拉氏见他孝顺,虽然心里熨帖,仍是笑着摇摇头,道:“瞧瞧你这毛毛躁躁地,成什么样子?越大倒是越回去了,有你媳妇在家照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还不快给你媳妇道乏,这几个月实是累坏她了!衣不解带地侍候额娘,可比你这儿子顶用。”
侍立在旁地曹颐听到婆婆如此说,忙道:“这都是媳妇应做的,不只当额娘夸上一遭。”
喜塔拉氏只是淡笑不语,塞什图一不愿违母亲之意,二是真心感激妻子,便走到曹颐身前,抱拳作揖,正经八百地说道:“这几个我不在家里,实是辛苦你了!”
曹颐忙避身让开,道:“爷这是做什么?实令人羞愧!”
喜塔拉氏坐在炕上,看着他们小两口儿,一个要谢,一个要躲的,脸上也添了几分笑意。她冲儿子媳妇摆了摆手,笑道:“好了,也给额娘请过安了,你们小两口两个久别,定有体己话儿要说,不必在此立规矩,快回房去吧!”
塞什图与曹颐两个应声出去,刚到门口,便听喜塔拉氏又道:“今儿额娘茹素,晚饭你们在自己个儿屋里吃,明早也不必太早起身。”
塞什图还没什么,曹颐却是听出婆母话中之意,不禁羞红了脸,小声应着出去了。
等儿子媳妇都出去,喜塔拉氏的神色转为慎重,对着佛像虔诚地拜了拜:“菩萨啊菩萨,看在老身吃斋念佛这些年的份上,看在媳妇少时孤苦的份上,早些赐给觉罗家一个嫡孙吧……”
魏黑一行是九月二十四到京城的,曹因去衙门处理这些日子积压的公事,并不在府里——wwwsoqidiancom——
初瑜这边,却早已准备妥当。听到魏黑回来的消息,忙使喜云带着两个丫鬟过来接了恒生过去。
恒生已经一个多月,看着却像是近百天的孩子,圆圆的脸蛋,额头很宽,头发乌油油的。叶嬷嬷笑着满脸开花,这孩子太壮实了,实在招人稀罕。
恒生躺在摇车里,很是不怕人,看到人便咧着嘴笑。
就连兆佳氏也听到风声,巴巴地过来看。虽然对于抚养义子这类的,她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但是当着初瑜的面,还是赞了几句孩子机灵的好话。
兆佳氏自己生育三子一女,自是晓得做儿女是母亲的心头肉。偏生长房人丁单薄,只有曹哥儿一个,天佑又是长孙,代父母承欢祖父祖母身边也说得过去。
在兆佳氏眼中,这个恒生不过是阿猫阿狗似的,让曹抱回来,给初瑜解乏的。因为看了几眼,她便也失了兴致,送了些金银锞子做表礼后,带着丫鬟回芍院去。
初瑜虽是王府格格,但是并不懂蒙语。像她这般身份的宗室格格,通常都是在指婚后,若是要远嫁蒙古的,才有内务府使专门的精奇嬷嬷过来教导蒙语。在陪嫁的仆人中,也有蒙古男仆与女仆。
初瑜因被指婚曹家,嫁到京中,便省了这步。她想仔细问问孩子状况,但是那奶妈是蒙古人,不谐汉语的。还是紫晶想起乌恩来,使人叫那小丫头来同这蒙古奶妈说话,才算是清楚些。
这孩子是八月十四出生的,出生后这些日子并没有什么异常,很是健康的小家伙。
乌恩虽然进府几年。但是因其岁数小,这几年并没有当差——wwwsoqidiancom——如今,正好需要人手教这奶娘说汉话,初瑜便同紫晶说了,留乌恩在梧桐苑这边当差。
紫晶自是无话,乌恩亦是满心欢喜。因她是曹特意吩咐过的。众人向来很照顾她。她每每想要回报曹家,同紫晶央求了几次。因曹说过,她年岁小,不必当差,紫晶也不好妄自做主,便拖延到今日。
说话间,恒生来了一泡童子尿。在众人的笑声中,奶妈忙抱起他来拾掇。就听叶嬷嬷讶然出声:“老天。小少爷竟顶着三个旋儿!”
众人皆顺着叶嬷嬷所指望了过去,可不是咋地,刚才恒生躺着还看不见,如今抱在奶娘回来,头上便露出三个小小的旋
初瑜与紫晶两个还在稀奇,便听叶嬷嬷道:“这老话儿说得好,一旋儿好。双旋儿孬,三旋儿打架不用刀,这位小爷现下看着就壮实,咱们府说不定要出个大将军。”
初瑜从奶妈手中接过恒生,仔细看了。可不是么,三个比黄豆粒大不了不少的发旋儿在头顶上。因他头发浓密,若是不留心,还真发现不了。
紫晶也上前看了,笑着点头道:“真是三个呢!奶奶,奴婢昨儿说什么来着。恒生少爷能遇到大爷与奶奶,有这般福气,向来也是不寻常呢。”
正说着话,有喜烟来报,道是庄家两位姨娘带着姑娘来了。
初瑜将恒生递给奶妈,笑着吩咐道:“还不快请两位进来!”又吩咐旁边的喜彩道:“早晨五儿还叨咕妞妞妹妹来着,你去二太太那边,接她回来,就说妞妞来了!”
喜彩应声去了,喜霞挑了帘子。请怜秋与惜秋两位进来。
初瑜笑道:“两位姨娘这几日歇得如何?江宁离京行程大半月,委实是累人——wwwcom——”
“劳烦奶奶惦念,我们不当什么,只是先生前两日有些乏,这几日便没耐烦出门。今儿听说奶奶这边新来了小爷。我们姊妹两个便来了!”怜秋笑着回道。
惜秋牵着妞妞地手。让妞妞上前叫人。妞妞虚岁三岁,正是淘气得紧。也不怕人。她掰着手指笑着,按照姨母的吩咐,稚声道:“郡主……郡主嫂子安!”
妞妞是曹府生,曹府长的,曹与初瑜向来只当成自己幼妹般待。
虽说前几日庄先生带着家眷方从江宁回来时见过,但是当日因路途劳烦,怜秋她们并没有在梧桐苑这边久待。
初瑜忙冲妞妞摆摆手,唤妞妞过去,抱在怀里,仔细地问了几句。
说话间,五儿拉着四姐儿的手也回来了,见了妞妞,小姐俩儿两个只是笑。
这三个小丫头,一个四岁,两个三岁,嘀嘀咕咕地,说起孩子话来也是热闹。
初瑜坐在炕边,看着这热闹情景,脸上也多了笑意。额驸在京与不在京,到底是两样。就算是他在衙门中,府里这头也显得不冷清。
想起昨晚,额驸睡到半夜醒来……初瑜才察觉自己有些腰酸,直了直身子,想着嬷嬷说过的那些滋补的药,是不是该使人熬了。
曹这边却是省心,衙门里属官各司其职,不过是有些需要他最后署字画押地。
唐执玉却是等曹许久了,上次两人在塞外弄的那太仆寺马场的统计,早已使人往马场那边寻人核对过。对马匹损耗,与天色变化之间的关联也做了相关统计。这个数据,对于马场以后预防大范围马瘟,应该会有些作用。
同时,在数据后,曹还曾给过建议,那就是当发现天气异常时,将马群适当隔离,预防最容易爆发的几种马瘟——wwwsoqidiancom——
当初写这个的时候,曹心里还道好笑,像是他到清朝后,便开始跟瘟疫对上了。凭借着几百年后众所周之的几个防范办法,他在这边也能蒙人一蒙。不管如何,到底也算是利国利民,曹心里也颇为自豪。
若不是不谐农事,他也想去研究研究水稻,要是一不小心捣鼓出一个“杂交水稻”之父来。那他也能千古留名。只是偶尔心里想想罢了,就曹来说,水稻与杂草,在他眼中都是没咋区别。若是让他做个农民,就不要再指望地里的收成。
不过,别地不说。曹还真是想着在小汤山那边修个农庄。如今,山上桃子有了,再开片菜田,弄个小池塘,往后在城里住腻歪了,带着老婆孩子往那边去,也算是农家乐。
相比之下,他对海淀镇那块的花园。倒是兴趣不大。虽说与淳郡王府的园子毗邻而居,初瑜同娘家人见面也方便。但是想起那块儿接连的王公府邸,曹便有敬而远之的念头。
唐执玉将整理好地统计折子,交给曹。曹虽是主官,但是想要让马场那边按照这边的规划行事,那还要经过康熙地批示。
曹将那折子打开看了,见下面只列着自己的名字。有些稀奇,问道:“唐大人,这本是大人与本官连折,怎么不见大人署名?”
唐执玉躬身道:“回大人话,这原本就是大人的提议,卑职不过稍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曹笑着摇摇头,说道:“唐大人此话谬矣!本官只是动动嘴皮子,其中大部分的差事,还是唐大人这边劳乏。一码是一码。唐大人不敢居功,本官亦不敢贪功。”说着,伸手从笔架上取了毛笔,沾了墨汁后,在折子后又加上唐执玉地名字。
唐执玉想要再劝阻,却已是来不及,忙道:“承蒙大人抬举,卑职实是羞愧。”
因他是儒家子弟,讲究上下尊卑,原本就对曹这位长官很客气。在塞外共事这许久后。唐执玉对曹也颇为心仪。
再想起前年曹在京城防疫之事,唐执玉对其已经是大为改观。虽然他这般年轻,跃居高位,确实有裙带关系的嫌疑,借了淳王府那面的光。但是已经比那些一门心思想着巴结万岁爷的满洲大员强上太多。
虽然曹素日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但却并不是尸位素餐之人。在其位谋其政,曹也算是能吏。曹在衙门这边待到中午。将需要他处理的文书都处理了,便撂下笔整了整衣冠起身。
眼看就要进十月,十月初一是十三阿哥地寿辰。十三阿哥府上,也没什么可缺的。就算他爱茶,如今曹手上也没有新茶园出来,便想着往琉璃厂去,淘换套好地茶具来做寿礼。
因这是早晨出门前便规划好的,所以曹叫初瑜包了套家常衣服带来。去逛街淘换东西,总不好穿着这身官皮。喜欢往琉璃厂逛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什么王爷、贝勒、国公之流的,街头走到结尾,总能遇到三两个。
穿着官服,没得让人笑话,倒是不自在。因此,曹换下官服,出了衙门,小满已经牵了马过来。
因今儿不出城,曹便只带了张义、赵同两个,给任家兄弟放了几日假,叫人待他们逛逛京城。
主仆四人,陆续上马,曹便听有人道:“曹大人,且慢性一步!”
却是太仆寺少卿伊都立的声音,他亦是穿着常衣,骑着马,带着两个长随过来。
伊都立家住在城北,曹住在城西,这并不顺路。曹心里还有些疑惑,就听伊都立低声道:“瞧着孚若这装扮,是有饭局,还是要听戏去?”
这两年京里迷昆曲儿的多,各部官员从衙门出来后,去戏园子要壶茶,消遣到天黑地大有人在。
曹却是不怎么喜欢听那个,虽是自幼在南面长大,但是对于南音,他还是有些听不惯。虽然这几年陪着十六阿哥、曹颂他们去过几遭,但是只是看着民生百态罢了,对台上之人反而没什么兴致。
昆曲曲调虽然悠扬,但是架不住,他听不懂啊,也没耐心细细去琢磨唱词。
因此,听到伊都立这般问,曹笑着摆摆手道:“哪里是去听那个,是要往琉璃厂走一遭,看看能不能寻个好茶具。再有几日是十三爷寿辰,寻个好东西,让他乐呵乐呵也好。小阿哥百日我都没赶上,这次可不好再怠慢。”
伊都立向来同十三阿哥交好,听了曹地话,仔细看了他一眼,笑道:“如今的人,哪个不是趋炎附势?你却是实诚,这些年待十三爷始终亲近。”
因伊都立是十三阿哥的连襟,两家往来走动也是亲近。因此,曹便道:“这都是应当的,十三爷待人仗义,心底仁善,日后定有后福。别说是我,就是大人,不也是因此心仪,同十三爷往来相交么?”
伊都立笑道:“孚若啊,孚若,半年没见你,你倒是会说起来。既是这般,今儿我与你同去,借借孚若的好运气,看是不是也能淘换个体面地物什做寿礼。”
两人勒马并行,悠哉自在地往前门去。
见曹面容黑瘦,再也没有原来世家公子地白嫩样,伊都立少不得又问问缘故。到底是跑了什么差事,看着倒是吃了不少苦头。
曹便按照康熙吩咐的说了,伊都立家是满洲贵勋,祖辈、父辈早年也曾征战漠北,因此对阿拉善也听说过。问了几句蒙古风俗人情,说话之间,已经来到前门大街。
曹与伊都立两个,一个年方弱冠,一个是三十来许——wwwcom——
两人都穿着光鲜,骑马并行,也是显得有些扎眼。
今儿却是一个好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道路两侧,杨叶金黄,秋意正浓。
前门大街,已经是人来人往,各种吆喝声夹杂在一起,显出分外热闹。偶尔经过茶馆酒楼,传来的阵阵酒香亦是勾人。
伊都立勒了马缰,笑着对曹道:“在这衙门也耽搁了半日,肚子里也有些空了,要不咱们先寻个地方垫吧垫吧,再去琉璃厂那边。早就想同孚若喝一盅,因先前你在孝期,也是不便宜。”
曹早上就喝了半碗粥,现下也是有些饿了,便笑着说:“如此正好,小子也早就想请大人吃酒的,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请容小子做东。”
伊都立摆摆手,道:“我脸皮厚,吃你一顿,也是高兴地。只是该快换了这称呼,虽说从小二那边亲戚算起,我这个长辈当之无愧。只是一码是一码,你我年数也相差不大,别一口一个大人了,没得叫我羞臊。瞧你平日同十三爷、十六爷都是平辈相交,可没讲究这些辈分。在我面前,孚若也别再这般客套,咱们平辈轮交就是。”
曹笑笑,没有多说。到底是要看在兆佳氏面上,对兆佳府那边的姻亲,曹都是跟着曹颂叫,也算是恭谨。伊都立这话可以这般说,但是曹也不好太过随意。
正好右手有个酒楼,看着也算是洁净,两人便下了马。待进了店来,小二迎了来过。两人要了个雅间,随意点了几个菜,便打发小二先送酒上来。
经过这一次外蒙古之行,曹的酒量已经是今非昔比。去时还好。众人心中有事,加上天气好暖和,并不觉得难熬;返程时,因完结了差事,塞外天寒,众人途中遇到镇子——wwwsoqidiancom——都是装满酒囊,用来解乏去寒。
蒙古那边卖的酒,都是中原贩过去的烧刀子,最是烈性。一来二去的,连曹这种酒量浅的,也锻炼出来,半斤八两的不成问题。
少一时,小二端了几道压桌儿小菜与酒水过来。四盘小菜。两荤两素,荤的是拌牛蹄筋、小酥鱼儿,素的是咸杏仁、芥末堆儿。
曹把盏,给伊杜立斟满酒,随后给自己也倒上,两人先干了一盅。
伊杜立放下酒盅,夹了口小菜。送到嘴里,随后摇了摇头道:“许是将入冬地缘故,如今这些都不耐烦吃,就惦记着涮锅子。守着热乎乎的锅子,来上一盘上脑、黄瓜条什么的,这小日子就滋润了。”曹点点头,附和道:“就是,要选口外的羊肉,方显正宗。”
伊杜立闻言,看了曹几眼。不禁笑道:“原以为就我这样混日子的,才喜欢琢磨这些吃食,没想到孚若也好这口儿。素日瞧着你正经八百的模样,还当你是道学君子。”说到这里,却是想起一事来,问道:“对了,头些年,像是听过九爷名下地陶然居,用得是你们家的厨子,有没有这回事?”
曹一怔。脑子里出现两个头发斑白的胖厨子,于师傅与田师傅。林下斋像是很遥远的事了,说起来那是他在这世上的第一桶金。前后收益十余万两,在他姐姐曹佳氏出嫁时也算是借了大力。
平郡王那边的宗亲故旧,不敢小觑曹佳氏这位包衣出身的福晋。除了是宫里指婚外。同那些丰厚的嫁妆有些干系。包衣出身又如何?毕竟是帝王心腹,江南数一数二地人家。
曹还记得——wwwsoqidiancom——想当年他与于田两位师傅琢磨那些“独家菜单”时的雀跃。一道道熟悉的美食出来,曹也多少解了些“思乡之情”。
伊杜立见曹不吭声,道:“若是你不知,那约莫着是传言了!”
曹道:“不是传言,这几年我不晓得他们换没换厨子,若是没换的话,应该是曹家旧识。”
他口中的旧识却不是于田两位师傅,毕竟这两位师傅算算年岁,也都是七老八十的人,哪里还能操刀下厨。这边陶然居的厨子是两位师傅地儿子,曹在江宁时也见过的。
“啧啧,孚若不在京里,所以不晓得。鬼节那晚,陶然居失火了,烧死了不少人。有个大师傅说是身子骨不舒坦,去澡堂子拔火罐去了,这才得以幸免。稀奇的是,当天晚上,这厨子也暴毙在自己家中。事情闹得大发,顺天府与步军都统衙门都去人了,后来不晓得九爷怎么走动的,强压了下来。”伊杜立唏嘘道。
伊杜立所说的“鬼节”指的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曹心里算算时日,圣驾是七月二十一从热河,他自己是七月低离开的营地。期间,九阿哥一直在随扈。
伊杜立听曹没说话,又道:“虽是九爷那边使人将这事从顺天府与步军都统衙门压下来,只当是寻常失火。但是那晚明晃晃的大火,当街坊邻居赶过来救火时,虽是听着里面哭爹叫娘的喊救命,却是没一个跑出来的……外边,被人别了门了……”
曹听着咂舌,这是明晃晃地谋杀,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同九阿哥在京城对着干?九阿哥虽是储位无望,但是毕竟是皇子阿哥,天家血脉。伊杜立接着说道:“……这大家私下里都说,是恶鬼索命呢……这京里地买卖人家,若是有些背景的还好,根基不深的,这十多年也被祸祸了不少家——wwwsoqidiancom——上吊跳河的,死了怎么也得有十个八个的。听说活活烧死了三十多人,很多人烧得只剩下肚子肠子……就算是真有冤鬼,这恨也撒得不是地方……”
两人就一般,一边喝酒,一边讲着陶然居之事。就在伊杜立说得声情并茂,曹也听得聚精会神之际,便听到“嘤嘤”地传来女子的哭声。
伊杜立立时收声,惊诧地看了曹一眼。曹也觉得阴风阵阵。有些不自在。但这青天白日的,哪里会有什么鬼怪?
两人仔细听了,原来声音是从隔壁雅间传出来的。
曹虽不爱多事,但是伊杜立半壶小酒下肚,便有些长腰子。听着这“嘤嘤”的声,他不晓得怎么生出怜花之心来。打座位上起来,高喊道:“小二,小二……”
小二听到招呼,忙不迭地跑了过来,躬身笑道:“这位爷,您是要添酒,还是要加菜?”
伊杜立眨了眨眼睛,使劲用手一胡虏:“不添酒。爷也不加菜……你给爷说说,这隔壁坐的是什么客?这哭来哭去,听得人闹心。莫不是有哪家地恶少在此,调戏良家妇女?”
小二见他醉态可掬,心里很是好笑,能抛头露面地,哪里有什么正经良家妇人?心里想着。面上却还是恭敬地回道:“爷您误会了,隔壁就是一女客,像是遇到什么烦心事,要了两壶酒。这许是醉了,要不小的过去说说?”
伊杜立听了,摇头晃脑道:“听她哭得这般委屈,指定是受了欺负,爷我过去瞧瞧,这天子脚下,还是好人多啊!”说着。也不管那小二,出门往隔壁去。
小二唬了一跳,不管这妇人是良家,还是娼门,若是在店里闹出点事来,不就是砸了饭碗么?
伊杜立带着酒气,也有着几分横劲儿,小二不敢去拦,见曹这同行而来的客人,还清醒着。便求道:“爷啊,您可千万帮着拦一拦,小的这就请掌柜地过来!”
曹第一次见伊杜立醉酒,没想到他是这个酒品,心里也有些后悔。他对那小二道:“没事儿。我拦着他。你也别声张。悄声叫掌柜上来侍候。省得闹出点儿什么,两下都不好看!”
小二躬身应了。曹大步出去,跟着伊杜立身后进了隔壁雅间。
酒桌上,摆着满满当当地一桌子菜,却是只动了几筷子,酒桌边上,一个穿着绯红衣衫地女子趴在桌子上,“嘤嘤”地哭着。听到有人进屋,她随手将桌边地酒盅冲门口扔了过来,一边慢悠悠地抬头,一边开口怒道:“贱婢,叫你在车上等我,你还敢上来……”
虽然是娇呵之下,但是这番梨花带雨的模样也看得伊杜立身子发麻。他家中妻妾通房也是一堆,但是男人有几个不好色的。更不要说酒是色媒人。他竟是看着那酒盅飞过来,避也没避。
到底是女人家,能有多少力气,那酒盅砸了伊杜立肩膀一下,便坠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曹低着头,跟在伊杜立身后进来,正想着怎么不伤颜面地将伊杜立架走。听到这酒盅落地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抬头望去,与座位上那女子望了个正着。
不知为何,曹瞧着这女子有些面慌的,像是哪里见过一般。
那女子抬头,见进来两个大男人,酒醉之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味儿来。她正醉眼瞧着,待看到那后边的曹,不禁睁大了眼睛。
她心中酸涩难挡,眼泪簌簌地落下,举着手指,哭道:“你……你好狠的心……”
伊杜立听得迷糊,只当是自己旧日地想好,还在使劲琢磨是哪一个。
曹却是听了声音,想起一人来,仔细看了两眼,可不正是杨氏瑞雪。
杨瑞雪阖上眼睛,泪如雨下。
曹顿了顿,问道:“白少夫人,你怎么在此?”
“白少夫人……白少夫人……”杨瑞雪抹了一把眼泪,打坐位上起来,晃晃悠悠地凑上前来,笑着说道:“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白少夫人……奴儿……曹爷可以唤奴儿杨奶奶、杨东家、杨姑娘……”边说,边走,却哪里走得稳,一下子堆缩到地上。
刚好坐在方才落地的酒盅碎片边,因她手心着地,正好扎了个正着。
她“哇”了一声,大哭起来,举着受伤的手掌哭道:“疼……好疼……”
曹本就同她没什么交情,又想起她方才说不再是“少夫人”,以为她被夫家休了。
现下,见她满手血淋淋的,哭得孩子一般,曹叹了口气,回头叫掌柜的的使人请个郎中过来。
伊杜立虽是带着醉意,却也听出来,面前这美艳的女子是曹地旧相识。虽是想要上前搀扶她起来,但是顾及到曹,便没有挪步。
曹想着杨瑞雪过去所为,不愿意同她纠葛太多,便也止步不前。
杨瑞雪听说要请郎中,哭着摇头道:“不要看郎中,不要看郎中……药……药里有毒……”
曹见她这般孩子气,又好气、又好笑,上前道:“白……杨姑娘,你是同谁出来的?曹某叫人喊了过来,送你回去吧?”
杨瑞雪使劲地摇摇头,道:“不回去,今儿不回去!今儿奴儿生辰呢,奴儿要快活快活!”说到这里,撅了嘴巴,对曹娇声道:“曹爷倒是好自在……奴儿沃雪姐姐却是没有着落。这说起来,奴儿还要叫曹爷姐夫……”
曹见杨瑞雪这般撒酒疯,心里有些腻歪,皱眉道:“杨姑娘还请慎言,实有碍郑姑娘清誉——wwwcom——”说完,却是自己都觉得好笑。她是醉酒之人,自己这般正经八百地同她说这没用的做什么。
杨瑞雪还是喋喋不休道:“郑姑娘……郑姑娘……原来姐姐还是女儿家!曹爷可是怕了郡主夫人,不敢给姐姐名分,还是喜新厌旧,嫌姐姐年岁大了……”
曹听她越说越没谱,也懒得同她说话,问门口站着的小二道:“她是同谁来的,听方才的意思,像是有丫头下人在?”
小二点点头道:“可不是,这位客人身边原是有丫鬟与长随的,因她说想要清净,都撵到外头去了。”
曹吩咐道:“既是如此,你去唤了她家下人来,也好送她回去。”
小二与掌柜因怕出事,都在门口听着,也看出曹与地上这位女客是认识的。
少一时,便有个丫鬟同两个长随进来。看到杨瑞雪在地上,他们都唬了一跳。那两个长随不晓得状况,还当是曹同伊杜立进来调戏人,神情中便带了几分戒备。
那丫鬟已经扶起杨瑞雪,杨瑞雪嘴里却是“曹爷”、“曹爷”地嘟囔个没完,还说自己个儿不回去,要好好过生辰。
曹不晓得她为何这般狼狈,问那丫鬟道:“我同杨姑娘是江宁旧识,你们家是迁到京城?”
听曹提到江宁,丫鬟晓得不像是扯谎,便老实答道:“回这位大爷的话,没有迁居,只是表小姐进京来投奔我家少爷。”
听说杨瑞雪是正经地走亲访友,曹也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出现什么良家**流落风尘的戏码,虽然对杨瑞雪全无好感,但是他毕竟是郑虎与郑沃雪兄妹的血亲。若真是那样。他也不好就此袖手旁观。
昨日韩江氏抱着文绣骨灰坛子那一幕出现在曹脑中,文绣被拐时五岁,韩江氏不过两岁,对这个姐姐应没有半分印象——wwwsoqidiancom——但,她流露出的悲伤,却是那般真实与沉重。
杨瑞雪醉得不成样子。那丫鬟一个人扶着甚是吃力,便叫那两个长随上前帮忙。几个人搀扶着杨瑞雪,出了酒楼。
伊都立看到杨瑞雪的半边身子都依在一长随的身上,不由咽了口吐沫道:“那小子,倒是好艳福!”
站着看完一场戏,伊都立醉眼朦胧地问曹道:“孚若,这又是杨姑娘……又是郑姑娘的,到底是什么戏码?同我好好说说……我定给你保密?”却是舌头都有些不利索。说得磕磕巴
伊都立醉着,又经过这场闹剧,曹没了逛街的兴致。哄伊都立出来,曹便想着要不要给他找个车坐,省得一会儿掉下马来。
伊都立经风一吹,觉得有些头疼,便也没再说什么自己“没醉”、“没醉”。却是不肯让曹找马车。摆摆手道:“不碍事……没喝多少酒。今儿就先到这儿……改日等到衙门休沐,咱们再好好吃酒……嗯……就吃涮锅子……”
曹也不好强他,便叮嘱他地两个长随,仔细别让他从马上掉下来。
等伊都立走后,曹思量了片刻,往陶然居去了。
这边依旧是同过去差不多的屋子,招牌看着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都新了许多。最大的变化,就是人气与过去不同。
过去,陶然居前说不上是车水马龙。但是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如今,却是死寂一片。
伊都立没有理由骗他,也不会撒这种一追查就破的谎,看来“鬼节火灾”却有其事。不管对方是谁,这份魄力实让曹钦佩。
虽说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是曹仍是暗暗希望对方能全身而退,让九阿哥白白吃上这个大亏才好——wwwcom——不过,想着其中冤死地那些饭馆伙计,曹心里的幸灾乐祸也就少了。摇了摇头,掉了马头回府。
刚进府,曹便听说魏黑回来的消息,心里的沉重去了几分,脸上多了抹笑意。
曹没有先回内院。而是先往偏院见魏黑。
魏黑已经梳洗完毕。正同香草说话,听说曹来了。忙挑了门帘出来,请他屋子坐。
虽然魏黑衣衫整齐,但是曹想起自己前天刚到家时,见了初瑜的猴急样,便有些后悔。说不定自己来得冒昧了,他笑着问了两句这几日的行程,便让魏黑好好歇着,自己回内院去了。
魏黑送走曹,心里却有些奇怪,公子这是遇到什么好事,这脸上的笑模样倒是比往日多,莫非是要升官了?
曹一边往内院去,一边在心里盘算魏黑的年纪。他也是三十六、七地人,不管是闺女,还是小子,也到了要孩子的年纪。看来,往后府里的孩子会越来越多,人丁繁衍,越发热闹。
待回了梧桐苑,见初瑜正在外间炕上摇摇车,曹也凑上前去。恒生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响。
初瑜起身帮曹换衣裳,见他满身酒气,不禁有些担心:“额驸这是喝了多少?仔细别伤了身子。”说完,打发喜云却要解酒汤。
曹摇摇头道:“不过是四、五两酒,没醉,不碍事!”
曹先前的酒量,初瑜是晓得的,听了喝了这些,哪里能会不担心?因此,她忙劝道:“不管醉不醉的,额驸先往炕上歪歪,醒醒酒,省得明儿头疼。”
曹方才在路上见了风,也有些头沉,便往里屋躺了。
初瑜怕一会儿恒生哭闹,吵到曹,便让人将摇车搬到东屋暖阁。那边是先前收拾出来地,做恒生的住处。
曹仰倒在炕上,屋子里透亮,只觉得有些刺眼——wwwsoqidiancom——他从怀里摸出怀表来,看了看时辰。未正二刻(下午两点半)。怨不得屋子里光线亮,他抬起胳膊,压在自己眼睛上,这方舒坦些。
初瑜安顿好恒生,跟进来侍候,见曹躺在炕边。当啷着推,便帮他脱了靴子。
虽是初瑜没有说话,但是曹却晓得没有别人。不止是听出她的脚步声,也是这两年除了初瑜,没有其他人近身侍候他。一是不想让初瑜不痛快,二他也怕别人生出其他的心思来。
男人最是禁不住诱惑,曹虽不是好色如命之人,但是毕竟是个没啥毛病的男人。若是整日里在女人堆儿里混。他也不晓得自己会不会犯错误。
与其犯错误,闹的家宅不安,还不如消停地哄自己个儿的媳妇。曹阖着眼,张开手臂道:“来,让我抱抱!”
初瑜不禁满脸羞红,低声道:“这还青天白日呢,额驸喝多了?”
曹睁开眼睛。看着初瑜的娇羞之态,不由有些痴了,忍不住说道:“往后别老熄灯,今晚咱们亮着灯!”
初瑜本是坐在炕边,听他一劲儿说这个,便轻轻推了推他,道:“额驸,别说这些了,仔细叫喜云她们听见,没得叫她们笑话!”
曹拉了初瑜地手臂。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初瑜心里“砰砰”直跳,带着几分祈求道:“额驸!”
曹笑着亲了她一头,使劲地搂了搂她:“你这小脑袋瓜儿里想什么呢?我只是乏了,想起你昨晚睡得也不安生,拉你咱们一块歇歇!”
初瑜本还觉得这般有失分寸,怕丫鬟们看到笑话,但是见曹现下心情好,也不愿扫他的兴致,便乖巧地躺在他身边。
“恒生这小家伙真壮实,我瞧着他不比天佑百天时个头儿小。今年闰月。天佑已经十三个月了,不晓得是不是开始叫人了!”曹搂着初瑜说道。
见初瑜缄默,曹睁开眼睛,低头往怀里瞧瞧。只见她怔怔地,曹有些心疼。低声问道:“这是想儿子了?”
初瑜挤出一丝笑。轻轻摇头。
曹摩挲摩挲她的后背,说道:“想了就是想了。对我还有什么好瞒的?我这当爹的都想得慌,更不要说你这做娘地。”
夫妻两个正说着话,便听到外间有人进来,在门口道:“格格,醒酒汤制好了!”
初瑜忙起身下炕,将身上的衣服,方出了屋子,将醒酒汤端过来。
“额驸,喝了再睡,省得一会儿头疼!”初瑜开口道。
曹不忍驳她好意,坐起身来,接过醒酒汤喝了。喝完醒酒汤,他懒洋洋地靠着,虽是睡不着,却也懒得起来。
初瑜想起两份礼单还需曹拿主意,便道:“额驸,十月初一是十三叔生辰,初三是太后老佛爷圣寿。按照往年的例,初瑜同紫晶姐姐拟了礼单。往十三爷府上送一份,往太后那边孝敬一份。额驸要不现下看看,是否有需要删减的。”
“这些家务事,你做主就是了!”曹笑着摆摆手道。
不过话说到这里,曹想起打算送十三阿哥上等茶具来着,便对初瑜道:“宫里那边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十三爷这边的却要费些心思。我原是想要去琉璃厂淘换套好的茶具给他,因与同僚吃酒,没顾得上去。明日后日,待衙门能抽身时,我再往琉璃厂去。”
初瑜听曹提到茶具,想起自己地嫁妆里便有几套上等茶具,便道:“十三叔爱茶,送这个到应景儿。只是不必往外边淘换,初瑜记得库房里就有几套。”
“我怎么没留意?”曹有些意外。
初瑜笑道:“初瑜也只见过一次罢了,正是赶巧,内院库房好像有三四套。搁着也是搁着,送十三叔正是便宜!”
曹摇头道:“那是你的嫁妆,怎好随意动?还是使人这两日出去寻寻,咱们也不差钱。”
初瑜道:“嫁妆又如何?额驸还要同初瑜分得这般明白么?”
曹拉了她地手,道:“别恼,不是怕你心疼么。瞧着祖母与母亲的陪嫁物什都是几十年不动,留着传承的。”
初瑜笑道:“这些东西,也是给人用地,拿去给十三叔那种爱茶之人附庸风雅,总比在库房里不见天日强!”
因是一家人,曹便也不再跟初瑜嗦。
初瑜又想起兆佳氏张罗着买庄子之事,对曹说了。
在曹随扈前,便打发人四处问庄子了。因他走时,兆佳氏还没到,两人并提过这话茬。
听初瑜说这个,曹道:“你若不说,倒是忘记这茬了!那庄子写地就是二婶的名字,咱们家原是有些祖产,当年都让父亲还了亏空。如今趁着手头银钱方便,给二婶置个庄子,也算是有个出息进项。明儿叫曹方取了地契给你,你给二婶送去吧。别让她张罗买地了,留着钱做体己。”
曹四月间同初瑜说过此事,早已心里有数,只是觉得自己去送有些不恰当,便对曹道:“还是额驸送吧,初瑜送地话,二婶再多想,便不好了!”
曹点点头:“嗯,既这么遭,那晚上请安时,咱们一道送去。”说到这里,想起兆佳氏屋子里地烟味,对初瑜道:“二婶怎么还想起抽烟锅来?过去在江宁,没见她抽烟锅啊!”
初瑜闻言,也有些担忧:“倒是听张嬷嬷提过,说二婶在家做姑娘时就抽锅子,后来嫁给二叔,因二叔不喜女子吃烟,她方忌了!自打二叔过身,二婶的烟也捡起来,如今每天总要一袋烟。”
“这可不大好,到底伤身。没事你多过去陪陪,实在府里闷,外头上上香,带她去散散心也好!”曹摇摇头,道。
初瑜应了,小两口也说得有些乏了,便倒在炕上,肩挨着肩,睡了……
十月初一,大朝会——wwwcom——
东方渐白,太和门外已经是百官云集。今日是颁康熙五十三年宪历的日子,太和门两侧都摆放了全副仪仗。
若是搁在过去,曹可以穿着和硕额驸的官服往前站,如今身为衙门主官,却是有些不妥当。因此,他穿着五品补服,很是安分地站在太仆寺属官这边。
唐执玉与伊都立都有些尴尬,不想站在曹身前。曹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补服,消停地往后头站去。他的心里,却是思量着一件事。
二阿哥为储君时的侍卫中,有个叫得麟的,侍奉二阿哥多年,向来最为二阿哥倚重。二废太子后,这个得麟也因“为人狂妄”,被康熙下令锁禁在家。
因得麟之父阿哈占补授福陵关防,在奏请过康熙旨意后,将儿子带到奉天任上。不久,便有得麟的叔叔佛保上奏,说侄儿“怙恶不悛”,请交奉天将军正法。
康熙收到折子,便下旨给阿哈占,命他将得麟处死。阿哈占诡称儿子已自缢身死,私下让孙子白通带儿子潜踪逃匿。
有人秘密将此事禀告朝廷,康熙遣刑部官员缉拿得麟,最后在山东胶州将其擒获。得麟之父,此时已畏罪自缢。
刑部这边经过会勘,将得麟父子定了大逆罪,得麟凌迟处死,得麟之父虽然身故,却不能免责,应开棺戮尸;得麟之子白通,拟了绞监候;胶州地方文武官,犯失察之罪,由山东巡抚查参益处。
胶州与沂州毗邻,其文武官员,曹也大多见过。不过,现下他却不是为那些倒霉的家伙叹惋。而是暗叹康熙的帝王手段。
不过是杀鸡骇猴罢了,得麟不过是东宫旧属,若真有什么万恶不赦的罪过,也不会允他圈在家里,直接便处置。
之所以这般大张旗鼓,康熙也是在向朝廷与地方官员表态——wwwcom——废除太子这一年里。因储位未定,难免有官员要揣测帝王的心思。
八阿哥虽说风头强劲,在官员中最得人心,但是康熙这边却始终没有青睐哪位皇子的意思,众人心中也是有些没底。
想着康熙与元后情深意重,待废二阿哥自幼又是优容有加,便也有人思量康熙会不会再次复立二阿哥为储君。
万寿节后,京中暗流涌动。有史以来。高寿的帝王能有多少?康熙已经登基五十二年,已经到了花甲末年。
处置得麟一家,便是康熙对朝廷上下的答复,二阿哥是彻底失势。就算有人想要再为二阿哥摇旗呐喊,得麟一家便是前车之鉴。
勋门世家,讲究的是家族兴衰,就算有子弟存了攀附二阿哥地心思。想来其亲长父兄,都不会允许家族出此忤逆之子。
不过,这般做的后果,怕是更让那些窥视储位的皇子心里痒痒。除了二阿哥是元后嫡子,其他皇子都是庶出,母族虽身份各异,但是晓得外戚不是关键的。
经过索额图与明珠的朋党之争后,康熙对外戚远不如过去那般倚重,甚至多少还有些提防之
如今,康熙五十二年眼看就要过去。四阿哥在康熙驾崩前不显,八阿哥现下虽看着风光,不过是如履薄冰罢了。过两年会有西藏乱起,然后十四阿哥领兵出征,并且因此实力大增。
曹想着自己所知的历史,不过是个大致走向,具体地却是不甚知晓。
根据弘曙所说,十四阿哥对他怨愤尤深。除了永庆之事,曹也不晓得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招惹了这位皇子阿哥。
十四阿哥要风光到雍正上台。若是真要出手阴人,那自己也不能一味被动挨打。
曹心里拿定主意,这两日要同庄先生说道说道此事,若是能传到康熙耳中,却是不善——wwwsoqidiancom——
就听到鼓乐齐鸣。康熙上朝了。
先是颁布康熙五十三年宪历。随后是兵部与吏部的两个折子,便散朝了。
若是搁在往年。怎么不得折腾个大半个时辰,今年却只是一刻钟完事。王公百官百思不得其解,都三三两两地彼此试探着,看能不能打探出皇帝这么早散朝的缘故。
答案却是五花八门,有说宫里老太妃病重,皇帝孝顺问疾的;有说有个任过领侍卫内大臣的国公爷病重,还有说是皇帝因得麟的大逆之罪,想起二阿哥,伤心难忍。
总之,大家就是用着隐晦地语言,表达了心里的猜测。
曹在旁听过,心下只道好笑,帝王也是人,累了乏了,不耐烦那繁琐的大朝会也是有地。众人这边揣摩圣心,真猜到了又能如何?帝王的眼中,愚钝的臣子,永远比聪敏的臣子更能倚重。
曹没有思量那许多,今儿他还有得忙。先要去衙门打个卯,还要往回辅国公鄂飞府上探病,最后还要往十三阿哥府上拜寿。
幸而衙门里事务不多,待了一个时辰,曹便完结手上的差事。他同唐执玉、伊都立打了招呼,便出了太仆寺衙门。
刚过西单牌楼,曹便就一人骑马迎面过来。看到曹,那人仔细打量了两眼,方翻身下马,打千问道:“请问可是太仆寺曹大人?”
曹勒马看了,却是有些眼熟。
就听那人道:“小的是辅国公府上的,老主子现下垂危,念叨着见大人。主子命小地来衙门,请曹大人过府。”
曹这才想起来,自己三月间见过这人,他是鄂飞嗣子鄂齐的长随。
曹唬了一跳,这才得了鄂飞卧病的消息,怎么就垂危了?现下,却来不及思量那许多,曹忙催马随着那长随往辅国公府上行去——wwwsoqidiancom——
鄂飞府邸在方家胡同,离西单这边不算远。因正是早上,街上往来行人稀少。众人快马加鞭,不到两刻钟便到了。
前年疫病肆虐京城时,曹曾到过这边府邸。当时只觉得是座死气沉沉的大宅子,冷清得骇人。
如今,大门已经重新粉刷过,里面往来的下人长随也比过去多。或许是如今辅国公府添了嗣子鄂奇以及家眷的缘故。这边宅子看上去减了几分凄冷。
曹却顾不得这些,虽是同鄂飞不过数面之缘,往来并不亲密。但是或许是因那次对话的缘故,使他晓得鄂飞孤独半生的原由,竟然是自己的父母,多少生出些愧疚之情。
再加上,鄂飞那种无法对人言之地孤独,使得曹身为感触。在他自己个儿心中。不是也隐藏了一个大秘密,无法上告父母、下告妻儿。
鄂齐得了音讯,晓得曹到了,忙亲自迎了出来:“曹大人,劳烦曹大人这一遭,实在冒昧,还请勿怪。我也不晓得阿玛是何缘故,打昨晚开始,便嚷着要见曹大人。”
其实,他地心里,亦是疑惑不解,并没有听说过老爷子与曹家有什么往来,怎么想起找曹来?
曹见他身上衣服皱着,带着几分疲惫,神情中却满是担忧。看来,他是侍疾在鄂飞身边。想着那个孤独半生的老人终于有家人在身边照看。曹只觉得心里泛酸。
“鄂都统不必多礼,国公爷是曹某上司,对曹某多有提挈,今日原本便是要过来探望的。”曹对鄂齐道。
鄂齐恍然不误,心中暗道:“原是这个缘故,怨不得老爷子如此!”
鄂齐晓得曹是老爷子旧属,便不再同他客套,说道:“前几日老爷子受风,虽是请了太医来看,但只说是不相干。前日却是突然病重,如今只能请曹大人移步内院卧房。”
曹想起方才散朝时听到的那些,看来大家所说得病重的领侍卫内大臣就是鄂飞了。他心里担忧,对鄂齐问道:“鄂大人,国公爷他……”
鄂齐叹了口气。神情略显沉重。说道:“曹大人还是随我过去吧,老爷子看着不大好。”
曹点点头。随着鄂齐进了内院。
鄂飞面容青白,双眼凹陷,躺在床上,牙关紧闭。
屋子里弥漫着药味儿,夹杂着说不出地陈腐味儿,加上因拉着窗帘而显得有些幽暗的光线,让人顿感抑郁难挡。
鄂齐与曹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鄂齐走到炕沿前,俯下身子,低声唤道:“阿玛,曹大人来了!”
随着鄂飞喉咙间“咕咕”做声,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哑声问道:“可是曹……曹来了?”
曹快走两步上前,至床前行了个晚辈之礼,道:“大人,小子来瞧您了!”
鄂飞转过头来,眼神有些散,嘴里嘟囔着:“曹……是曹啊……”
“嗯!”曹重重地点点头,回道:“是小子来瞧您了!”
鄂飞直直地望着曹,神色有些复杂,不由地咳了起来,脸上多了抹血色,但是比方才显得精神些。
他扶着炕沿,要翻身坐起,却是有些力不从心。曹与鄂齐两个忙上前搀扶,鄂齐取了枕头,垫在鄂飞身后。
鄂飞靠在那里,喘着粗气,看了看曹,对鄂齐摆了摆手道:“我要同曹说两句话……你下去沏壶好茶送来……”
鄂齐虽是不放心,但是也晓得老爷子这是想同曹单独说话,便冲曹道:“曹大人,劳烦你在这边先照看,我下去沏茶!”
曹点点头:“鄂都统请便!”
待看到鄂齐退出屋子,鄂飞才冲曹招招手,道:“来……你到我身边坐……”
曹依言,在炕边侧身坐了。
鄂飞从褥子下摸出把匕首来,摩挲着,面上尽是留恋之意。
过了半晌,鄂飞方道:“我晓得……我这是要不行了……要去进我阿玛额娘了……”
曹听着心里酸涩,劝道:“大人勿要出此悲音,还需好生休养才是。大人还不到知天命之年,年寿尚久,不当如此。”
鄂飞闻言,轻声道:“我是己酉年生人……今年四十五了……我这辈子,一无所成……实是令父祖蒙羞……”
曹不晓得该如何劝慰,就听鄂飞又道:“如今……我要去见阿玛、额娘了,心里倒是有些害怕……”
“大人快不要再寻思这些,还是好生休养吧!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子还想等天气好些,同大人一道去骑马射猎。”曹恳切地说道。
鄂飞看着曹,脸上多了许笑意,说道:“咱们爷俩倒是想一块儿去了……前些日子,我也尽寻思往后待你去跑马射猎,考校考校你的骑射功夫……”
曹不禁应和道:“嗯,那咱们就说好了,过去日子去小汤山。那边的温泉最是宜人休养,大人调理些时日,往那边去养着,什么病也不怕的。到时,小子给大人露两手,炒几个好菜,来陪大人吃酒。”
鄂飞听了,不由露出向往之色。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地匕首,送到曹面前:“这个……这个你留着做个念想儿……”
曹见他如送遗物般,心里很是难受:“大人……”
鄂飞面上露出几分慈爱来:“若是没有造化弄人……若是……说不定我就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鄂齐承袭了我的血脉,我却还是会想起陈年旧事……你,可愿意做我地义子……”说到后来,已经是声音渐熄。
曹想他孤独半生,眼睛发酸,听了这般,从炕上起身,单膝跪下,郑重道:“曹见过义
鄂飞慢慢地阖上眼睛,发自内心的欢喜永久地凝在脸上……
方家胡同,辅国公鄂飞府外
曹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匾额上已经挂了白绫,一对红灯笼也被摘下——wwwsoqidiancom——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亦是唏嘘不已。
这是一份怎样的情意,能使得鄂飞二十余年仍是放不下。为了遵守不再娶其他妻妾的誓言,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半辈子。
虽有不愿违背鄂飞临终心愿之意,但是曹的那声“义父”也叫得心甘情愿。对于浑身上下笼着孤绝气息的鄂飞,曹是真心希望能为其做些什么。没想到,他不过中年,却是熬不过这病坎儿。
刚才,在鄂飞咽气那刻,鄂齐正沏好茶在外屋候着。听到曹唤“大人”的声音,他便进了屋子。见鄂飞的欢喜神情,鄂齐很是一怔。
曹单膝跪在炕前,手里拿着那把匕首,许久没有言语。
鄂齐叹了口气,对曹道:“这是老爷子日夜不离身的,虽不晓得老爷子与曹大人之间有何往来。但是瞧他这般欢快,把这个留给你,可见待你的亲近。”
曹点点头,从地上起身。
因鄂飞病来得急,这边并没有准备后事,鄂齐忙不迭地唤管事们安排各种伤仪。因曹是客,眼下有些顾不上,鄂齐便没有留曹。
待回到府里,曹没有回内院换衣裳,而是去了书房。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把匕首,心下里觉得有些凄然。
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只觉得身上说不出的乏力。鄂飞藏了心里二十余年的秘密,终是对曹说了。他曹心里的秘密,要藏到何时去?真想找人说说话,什么也不做,就是讲讲自己生出了二十六年的世界。
“千里传音”、“腾云驾雾”。在现下人的眼中,指定当成是神仙待的地方。
他曹,小仙算不上,却也是个半仙儿——wwwcom——对于那些康乾名人来说,他也大致晓得个七七八
虽然曹心里抑郁,不耐烦动弹。但是却也晓得,十三阿哥府那边不能不去。
他将匕首收好,起身出了书房,穿过二门回梧桐苑。
初瑜不在房里,喜彩、乌恩同恒生的奶娘巴家的在东屋里,正逗着恒生说话。巴家地就是汗王妃送曹的那个蒙古妇人,因她男人叫巴根,大家便这样叫了。
他男人是个好车把式。便在马房那边当差。
见曹回来,众人皆起身给他请安。
曹不见初瑜,问喜彩道:“郡主呢?”
喜彩回道:“回额驸话,格格去二太太院儿了。上个月月初使人裁的厚衣裳送来,格格同紫晶姑娘带着人送过去。”
曹点点头,让喜彩找了外出的衣裳出来,又打发人去芍院请初瑜。今日。他们小两口儿要一道往十三阿哥府去贺寿。
给十三阿哥的寿礼,是前几日便准备好的:一套一拖四地明万历年间官窑出的青花瓷茶具;一只元代钧窑天青釉瓷盖罐,装茶用的。
虽然不懂行的看着寻常,但是在爱茶的眼中,这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物件儿。
初瑜得了信,打芍院回来,将曹已经换了衣服,上前帮他系好了盘扣,道:“咱们这就准备往十三叔府上么?”
“嗯!”曹点点头道:“也是许久没过去请安了,今儿说不得要在那边多陪会儿。你也松快松快。跟着福晋她们听听戏儿。”
初瑜笑着应了,想了想,道:“对了,额驸,方才二太太提起,也给十三叔那边准备的寿礼,说是让咱们给捎过去呢!”
“晓得了,咱们一会儿出门前,去那边院里去拿!”曹弹了弹袖子,道——wwwsoqidiancom——
初瑜想起既是吃寿酒。保不齐曹又醉了,便叫喜云翻出两块醒酒石。她使了块小帕子,将其包好,搁在曹的荷包里,嘴里说道:“若是喝地差不多了。额驸便含块这个。到时候初瑜在后头陪十三婶。额驸还需自己照看自己个
曹点点头,笑道:“瞧你。哄孩子哄的,连我都不放心了!”
初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倒是初瑜嗦了,额驸勿恼!”
曹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道:“有什么可恼的,这般关心我,我实在心里熨帖!”
待初瑜也换好外出衣裳,曹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已经是正午时分(中午十二点),该走了。
虽说人死如灯灭,鄂飞泉下有知,也未必在乎这些虚礼,但是曹还是不想简慢与他。他转过身对初瑜道:“鄂国公没了,方才我去见了最后一面。明儿同紫晶商量商量,准备个礼单出来,过两日我带你一块去拜祭。”
除了至今好友之家,曹鲜少有带女眷出门之时。曹口中的“鄂国公”,初瑜并不晓得是何人,府上往来的人家中似乎没见过鄂国公府。
曹见初瑜迷茫,解释道:“鄂国公就是前领侍卫内大臣鄂飞,是我初到京城时的老上司。虽然与咱们府鲜少往来,但是也算是照拂与我。我们只当他是亲人长辈,到灵前去上柱香。”说到这里,顿了顿,终是对初瑜道:“方才,鄂国公咽气前,认了我做义子。待出殡时,咱们府也准备路祭吧!”
虽说这义子认得有些儿戏,曹也不想去打着这幌子招摇。只是他颇有感悟,不想什么都埋在心里,也想同初瑜更贴心些。
“义父?”初瑜很是诧异,自家额驸地性子向来清冷,除了至亲外,鲜少对关注外人——wwwsoqidiancom——如今竟是认了义父,怨不得这般慎重。
夫妻两个说着话,来到了芍院,刚走到廊下,便听到兆佳氏呵斥道:“眼泪给我憋回去,嚎什么丧?!弄出这般狐媚子来。是向我示威来了不成?你算是个什么阿物儿,不过几十两银子买来的,还真当自己是奶奶?你糟蹋我的烟叶,可是恼我收了你的两件袄子?”
接着,便听有女子辩白道:“太太,婢子哪儿敢冒犯太太?实是无意的。请太太饶过奴婢这遭吧!”
却是玉蛛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曹站在廊下,有些尴尬,不晓得是该进去,还是该退出院子。
就听屋子兆佳氏冷笑道:“哼,饶你,说得怪轻巧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今儿饶了你,明儿你不得翻天了!来啊,让这贱婢长长记性,给我打!”
接着,曹与初瑜便听到“啪啪”的耳光声,还有玉蛛儿哭着求饶声。
曹皱眉,虽是对玉蛛这女子没甚好感。但是对这种所谓地家法也深恶痛绝。他对初瑜低声问道:“这是什么缘故,怎么二太太盯上她了?”
初瑜轻声回道:“不晓得二太太前几日想起什么,便让玉蜻、玉蛛两个每日到她这边立规矩。玉蜻还好,向来勤勉谨慎,虽被折腾了大半天,但是终是没被挑出什么错处。玉蛛却是让二太太盯上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曹刚想对初瑜说让她好生劝劝兆佳氏,但是转念一想,毕竟兆佳氏是长辈,还是不妥当。还是等等看。若是兆佳氏真凌虐下人,那这个黑脸还是他来唱,省得初瑜中间难做。
他咳了一声,扬声道:“二婶,侄儿来了!”
屋子里立时收声,少一时,就听兆佳氏道:“既是大爷来了,还请堂上说话!”
曹与初瑜一道进门,兆佳氏已经打里屋出来。
兆佳氏见曹夫妇都换上了外出地大衣裳,笑着说道:“侄儿与侄儿媳妇这是要往十三爷府上去了?”
曹应声道:“嗯!已经叫前面准备了马车。这就过去,二婶要捎什么,侄儿过来取了!”
兆佳氏使人打里屋抱出几个盒子,对初瑜道:“这是打南边带来的衣服料子,咱们家就不缺这个。我便带到京里不少。这几块正好是上等料子。送十三爷与十三福晋也便宜。”
十三福晋是兆佳氏的堂妹,因此她打心里也是亲近那边。她是深宅妇人。并不晓得“夺嫡”、“争储”那些烂事。
在她眼中,十三阿哥是皇子,是兆佳府的姑爷,家族姻亲中最应巴结地人物,因此这礼物也准备得很是精心。
曹没想到这些,只是晓得兆佳府那边的亲戚对十三阿哥很是亲近。同兆佳氏又说了两句闲话后,他起身同初瑜离去,那几个装衣服料子的盒子叫跟着初瑜出门的几个丫鬟婆子捧了。
因初瑜的马车很是宽敞,曹也懒得骑马,夫妻两个上了车,往十三阿哥府去。
马车慢慢悠悠地行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金鱼胡同十三阿哥府。
曹下车,早有几个管事在这边接客,见了曹,进前打千行礼,又使人引路,将初瑜的马车领到仪门处。
曹见仪门外,车马停了不少,看来今日来地客人还不少。
十三阿哥穿着身宝蓝色长衫,外边罩了寿字纹马甲,新剃的头油光锃亮,看着倒是比往日精神不少。
听说曹到了,十三阿哥忙叫人将他请到花厅。
曹扫了厅上一眼,心里有些纳罕,这四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来贺寿还是寻常,怎么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他们都来了?康熙地诸位皇子中,除了被圈的大阿哥与二阿哥,还有宫里几个吃奶的小阿哥外,其他十三位阿哥都在花厅上。
这四阿哥与八阿哥正不晓得说什么,频频点头;三阿哥同五阿哥挨着,两人有说有笑。十六阿哥坐在十四阿哥下首,哥俩儿正要掰腕子呢。
若不是晓得“九龙夺嫡”地惨烈,曹见到这其乐融融地场景,都要相信这些皇子阿哥们手足情深。
花厅上做得都是皇子阿哥,兆佳府那边的亲戚反而不见,看来是安置在其他屋里。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见曹进来,都笑着招呼他。
看着众人皇子阿哥地视线都望向自己,曹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这到底是什么状况,怎地才半年没来,十三阿哥府竟成了这般热闹地地方?
先给主人十三阿哥请过安,贺过寿后,曹便是一圈地拜。谁让他辈分最小,身份最低。打岳父七阿哥起,然后是三阿哥、四阿哥这般依次来。
众位阿哥,有的笑着寒暄两句,有的随意地摆摆手。就算是九阿哥与十四阿哥这几个不喜欢曹的人,因碍着七阿哥的面子,也不好当场吃哒曹。
每个人目的各不相同,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却是真心实意来贺寿的。他们也想不到今儿怎么太阳打西边升起,诸位皇兄都聚会到这边府上。
曹这边给在座的请了安,便同十三阿哥低声说了,要去偏厅寻伊都立与白柱说话去。
十三阿哥看着厅上各位哥哥,还不知要上演什么戏肉。今日这寿宴,虽然是按照过去的例,往各位皇子阿哥府送了请帖,但是他也晓得能来的不过那几个。其他地,不过是像去年、前年似的,礼物送上,意思意思。
他晓得曹最是不耐烦麻烦的,便点点头让曹去那边。曹同七阿哥说过,见其他阿哥唠得正欢实,便悄悄退出去。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正憋闷得慌,在旁看到,便也起身,跟着曹往偏厅转去了
偏厅这边,伊都立、白柱、丰德、丰彻都在,还有十三阿哥其他几位亲戚——wwwcom——
众人虽说寒暄着,但是心里也都是疑惑不已。
这两年门庭清冷的十三阿哥府,何曾有过这般皇子齐具的场面?若是搁在其他皇子府,小阿哥满月、纳个侧福晋什么的,也曾有过这般场面。但是这是十三阿哥府,这番光景儿实在是颇为反常。
见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跟着曹进来,大家都起身见礼。十六阿哥与伊都立也是熟的,笑呵呵地说道:“老伊,哎呀,曹同你现今儿是同僚了!对了,你们还是亲戚,这相处起来也便宜。”
伊都立跟着笑了两声,道:“十六爷说得对,便宜,便宜,若非如此,老伊还不晓得孚若是惯会怜香惜玉的。”说到这里,他看着曹的神情有些暧昧。
曹老脸一红,晓得他是笑那日遇到杨瑞雪之事。虽然过后曹解释再三,只说是南面旧识,但是伊都立哪里肯信?还只当还曹旧日的小情人,如今两人都成亲,这般相遇也是叫人唏嘘不已。
见曹确实没有旧情复燃之意,伊都立想起杨瑞雪来,还有几分心动。这边颜色的妇人,虽是良家,不过是商贾门户,极易好上手的。因此,他便跟曹追问杨瑞雪京中住地。曹哪里晓得这个?伊都立却不信他不晓得,只当他是藏私,如今故意吃哒他两句,也是为了损损他。
十七阿哥没在意,十六阿哥却听出伊都立话有所指,落座后,笑着问道:“孚若还有怜香惜玉之事,爷怎么不晓得,还以为他是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
伊都立只是想打趣曹。也没想着要得罪他,便笑着说:“嗯,十六爷,这啊是这么回事,前几日老伊同孚若去吃酒,遇到个天仙儿般俊俏的小媳妇闹酒——wwwsoqidiancom——哭着喊着,说孚若像她的姐夫。换做别人,这便宜的小姨子,也是心疼肉啊。孚若却也有几分姐夫的模样,打发小二唤了那小媳妇的家人扶着她去了!这若是换做其他男人,送到嘴边的肉还能这般放跑了!”
这番话,看着明贬暗褒,听得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都笑了。十七阿哥看看曹。笑道:“孚若倒是稳重!”
说起来,他年纪比曹还小三岁,但仗着是长辈,这说话也老气横秋起来。
十六阿哥则是看着曹,笑着摇摇头,说道:“人不风流枉少年,这般的艳遇你都放过。实是不解风情!”
就听白柱在旁道:“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定无缝地蛋,就算这女子酒巅,也不会胡乱认人吧!曹,你莫不是在外头养了外室,又附带着这么个便宜小姨子?”
虽是白柱说得无心,但是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却是不中听。
伊都立有些后悔,微微皱起眉来,自己实不该提起这个话茬。曹只是笑着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白柱自以为抓住曹的痛脚。不禁有些得意,笑了两声道:“你们瞧,不就是这回事!不过曹你也忒不男人了,看着这是有真惧内啊!原本听人说起,我还有些不信,现下晓得却是如此了!”
因他是曹婶母兆佳氏的堂弟,又是十三阿哥的嫡亲小舅子,便没怎么把曹放在心上。偏生两人年纪相仿,亲戚朋友也赞曹如何稳重懂事云云。
这回使他抓到机会,怎能不嘲讽两句?
丰德、丰彻兄弟与曹颂向来交好。同曹关系也亲厚,听到叔叔这般说话,都晓得不妥当,却也不晓得该如何劝。
伊都立到底年纪大,对白柱摆摆手道:“这些没影儿的事——wwwcom——别扯远了。听说今儿九爷带了戏班子过来。可是好几日没听戏了!”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虽然恼白柱言语刻薄,但是曹这正主都没发火。他们也不好插话。
曹的脸色却是有些阴沉,不是因白柱说他惧内地缘故,而是想到皇子云集十三阿哥府的原由。听说宫里老太妃病重,这几日太后曾下懿旨,命十三阿哥与福晋进宫过。这位老太妃是太后亲妹,顺治十一年同姐姐一道从蒙古科尔沁进京。
老太妃曾抚养过八公主,待八公主的同母兄长十三阿哥也向来亲厚。太后传召十三阿哥与十三福晋入宫,也是看在老太妃的情分上。
今日众阿哥齐聚一堂,除了几个向来同十三阿哥亲厚的,其他的应都各有盘算。或是他们觉得废太子没有复立的可能,向来同其有些不对盘的十三阿哥就要翻身了。
曹却是想到康熙如今那般狐疑地性子,晓得今日十三阿哥府上的聚会,保不齐会寻思些什么。再加上老太妃病重,十三阿哥这边还听戏,传到宫中,太后那边难免会不痛快。
十三阿哥,怕是又被这些殷勤的哥哥给坑了。
想同这一点的,不止曹一个。
花厅上,七阿哥看着诸位哥哥弟弟,心里叹了口气。他这两年,不避嫌疑地与十三阿哥这边往来,除了受曹的影响外,主要还有物伤己类之感。
从当年大阿哥与太子相争起,这些年京城便没消停过。可是,他这个阿哥却是根本没有人放在眼里。母族是包衣,身份低微;他又是残疾,不得帝
直到近些年,皇父被那些聪明儿子折腾乏了,对这几个本分的才优容起来——wwwcom——
他不想落井下石,也不愿锦上添花,不过是结个善缘罢了。
如今,九阿哥这般明晃晃地陷害十三阿哥,七阿哥却是有些坐不住。他不想得罪人,也不耐烦再这般应付过去,便借口府里有事,同十三阿哥道别。
除了三阿哥与四阿哥外,其他阿哥皆起身。五阿哥道:“老七,我与你同来的,也一块儿回去,外边也有不少事等着我呢!”
十二阿哥本来是跟风而来,见五阿哥、七阿哥都告辞,便也同行离去。
厅上。只剩下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与十四阿哥。
三阿哥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四阿哥还是往常一样不苟言笑,只是偶尔望向九阿哥地目光带着几分森冷。
十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年龄相仿,两人说说笑笑,看着很是亲密。
这是,便有十三阿哥府的管家来报,倒是戏楼那边拾掇好了。
十三阿哥笑得爽朗,起身对诸位阿哥道:“既是那边准备好了。那各位哥哥与十四弟便请移驾?”
九阿哥先笑着附和道:“京里最有名的班子,原本今儿要往康王府赶场的,被我使人硬拉了来,他们有两个台柱子,唱腔那是忒地道了!”
八阿哥微微犹豫了一下,笑着看向三阿哥与四阿哥道:“两位哥哥的意思?”
三阿哥笑着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道:“自然要是看。既是好戏登场,不看的话,不是白白浪费了一出好戏肉?”
四阿哥则转过头,看着八阿哥道:“八弟,你是何意?”
八阿哥一怔,随而笑道:“弟弟自然是听两位哥哥安排!”
四阿哥看着八阿哥,眼神有些深沉,终是没说什么,随大家一同往十三阿哥府花园边的戏楼去。
女客在二楼右侧地几个开间里,男客则从左面楼梯上去。就是曹与伊都立他们。也先后脚到了。
曹本就为鄂飞病逝之事难过,现下又想到十三阿哥的处境,哪里还有心思听戏?
他来这边,主要是想提醒十三阿哥的。他没有跟着众人上楼,而是在楼下拐弯处,寻了个僻静地上站。又叫了十三府上一个相熟地管事,叫他悄悄请了十三阿哥下来。
十三阿哥见曹皱眉站在这里,笑道:“怎么,你也不耐烦看戏,想要先行一步?”
曹低声道:“十三爷。鄂国公头晌过身了,听说宫里老太妃身子也不好,十三爷这边……”
十三阿哥听了,带着几分唏嘘道:“鄂飞没了,我小时候。常缠着他带我出宫的……”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不管如何。我总要去送他一程。”
就听到鼓乐声起,已经有个武生先出来暖场了。
“十三爷,这戏……寻个由子,叫大家伙散了吧!”曹恳切地说道。
十三阿哥就算性子豁达,但毕竟是皇宫里长大的,对这些魑魅魍魉自是心中有数。
见曹如此,他颇为欣慰,拍了拍曹地肩膀道:“你是个实诚人,只是……只是既然他们排好了戏码,怎容我散场?就算没有这个,也会闹出其他的出来。若是皇阿玛要抬举我,生辰里听戏算什么?若是皇阿玛懒得理会我,就算将戏班子撵出去,也落不下什么好。”
“十三爷……”曹听出他话中的萧瑟之意,不晓得如何规劝。
天家无父子,十三阿哥若是盼着康熙能待他以慈父心,怕是又要失望了。
十三阿哥抬头看看天,笑着对曹道:“今儿倒是暖和,小阳春天气。晓得你不耐烦应酬的,别在这里熬着,回家歇着去吧!就算老伊他们,一会儿我也会打发走的,有些个事情,你们能不掺和最后别掺和,省得碍了谁的眼!”
今日入冬,按照时下规矩,是要烧火炕的。兆佳氏那边地芍院因多年不住人地缘故,炕道有些不通,屋子里都串烟进去,实无法待人。因此,初瑜便请兆佳氏来梧桐苑这边小坐。
与兆佳氏同样的,还有田氏的屋子,所以田氏带着两个儿子左住与左成也在初瑜这边。
恒生、左住、左成加上四儿、五儿,地上炕上五个孩子,兆佳氏看着不禁有些头疼。
对于初瑜礼遇田氏,兆佳氏甚为不解。不过是一个幕僚的亲戚,怎么倒像是回门地姑奶奶似地?
不过,如今她依附侄儿过日子,也没有多话的余地。
曹前几日送了地契给她,兆佳氏心里也颇为感动。从公中开销,与自己个儿手里有银钱,到底是不同。因此,她也时刻提醒自己,收敛收敛脾气,别给侄子、侄媳妇找什么不自在。往后儿子们地前程,还要靠曹这位长兄提挈,实是不能得罪的。
尽管心里明白,但是看到田氏身上穿着的银鼠皮氅衣时,兆佳氏不禁还是拉下脸。这料子她上个月见过,自己还选了一块儿,缝了两件新衣裳。
曹家的产业不是都添亏空了么?公中既然没钱,为何京城府里这般靡费?兆佳氏想着曹名下的几处产业,心里实有些恼。
当谁是傻子不成,这还没分家呢,便倒了个手,防得还不是她们二房这边!想到这些,兆佳氏便觉得十分添堵,就连前几日收到的田产,现下想起来竟像是打发她、堵她的嘴一般。
兆佳氏想起死去的丈夫,只觉得心中悲凉。大房仗着权势,敢这般糊弄她,还不是因为曹荃已经去世,几个儿子如今又是说不上话的缘故。
畅春园,清溪书屋——wwwsoqidiancom——
康熙盘腿坐在炕上,炕边木杌子上坐在着两个大学士,是禀奏原任偏沅巡抚潘宗洛疏请垦荒展限之事。现下潘宗洛已经离任,是否应行文接任巡抚查明详议。
康熙听到这个,想着历年巡查河务时的情形,道:“钱粮事务,乃国之大事,不可轻忽。朕昔日巡查河物,见直隶自苑家口以下向年永定河冲决之处,如今百姓皆筑舍居住,河滩屯田,不下数十百顷,皆未尝令起税也。先前江南黄河堤岸至所隔遥堤,中间空地前皆植柳树,以备河工取用;这些年,那边都被地方百姓垦做耕田,也未令起课。”说到这里,皱了皱眉,道:“却是又年年有折子上来,条奏黄河近边被冲田亩,请查明数目,以蠲免钱粮。被冲之田应免钱粮,则新出之田不应取钱粮?好好派个人下去,勘验湖南荒田,所有州县查勘详明具奏。”
两个大学士起身应了,又提起吏部尚书补缺之事。吏部汉尚书吴一蜚五月病故,吏部尚书一职出缺,至今未曾补授。
康熙沉吟了片刻,道:“户部尚书张鹏翮为人谨而信,现下看来甚善,可为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由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升任,工部右侍郎刘谦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又说了几句朝政,康熙便叫这两个老臣跪安。
待两个大臣出去,康熙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对旁边侍立的太监魏珠道:“傅尔丹来了么?”
魏珠听这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心下一激灵,忙躬身道:“回主子话,傅大人已经是殿外候着了!”
康熙点点头,道:“传!”
魏珠应声出去,少一时,内大臣傅尔丹低头跟了进来。跪禀道:“奴才傅尔丹谨进主子!”
康熙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说话,问道:“可是探查清楚了,昨日因何阿哥齐聚?详情如何,还有什么人掺和?”
因其中涉及众多皇子阿哥,因此傅尔丹不敢随意应答——wwwcom——从袖子里抽出一折子,双手奉上道:“主子爷,奴才听说是十三阿哥寿辰,诸位皇子阿哥过府贺寿。其中仔细情形,奴才在折子里如实禀明。”
康熙示意魏珠将折子递上,翻开来看了,越看却是越光火。他冷哼一声,将折子往旁边炕桌上一拍。怒道:“真是兄友弟恭的好兄弟!宫里老太妃病重,太后忧心不已,朕都停了宴饮,他们倒是逍遥起来!”
傅尔丹低头不语,心里却是有些森然。
万岁爷已经老了,对于诸位皇子,防范更深。怕是他恼怒的。不是皇子们宴饮听戏,而是这“齐聚”二字。一个皇太子,已经使得万岁爷心力憔悴;若是诸位皇子阿哥联起手来,那万岁爷怕是受不了那个打击。
康熙说完那些话,面色阴郁,沉吟了许久,对傅尔丹道:“庄席领进宫了?”
傅尔丹俯身应道:“回主子话,今日他跟奴才一道进的园子,现下在外头候见!”
康熙点点头,对傅尔丹道:“你跪安吧。过去传朕的话,召他进来!”
不一会儿,就见庄席躬身进来,伏地跪倒,说道:“奴才……奴才庄席见过主子爷!”
康熙原本还想呲打他两句,见他头发花白,老态尽显,摆摆手道:“行了,起来的,现下记得朕是主子爷了!朕不传你。你就不晓得递牌子!哼,怨不得嬷嬷叫你倔小子!”
康熙口中的嬷嬷却是曹地祖母曹孙氏老太君了,庄席与其兄庄常亦是内务府包衣出身,父祖因得罪权臣鳌拜,被问罪治死——wwwsoqidiancom——
康熙晓得内情。为了保全他们兄弟两个。使人送到江南曹玺处。待康熙八年,鳌拜被捉拿问罪后。兄弟两个才重返京城。正是因这个缘故,庄席才对曹说,其祖对他有抚育之情。
庄席见康熙话中并没有恼意,小声回道:“主子,奴才如今不是官身,这递牌子请见也不合规矩!”
康熙指了指炕边的木杌子,道:“坐吧!这些年朕懒得理会你,倒不知你竟还晓得规矩了?”
这说得却是庄席曾违背康熙旨意,探视索额图之事。庄席没敢应声,侧身坐了,做恭顺状。
“听说你前两年添了个女儿,朕还没赏赐你。你父原由轻车都尉的爵,早年叫你哥哥袭了。你既不愿出仕为官,就补个云骑尉!”康熙想起少年的记忆,心里也松快许多。
庄席虽无意功名,不在乎自己个是否为布衣,但是以后妞妞长大议嫁却是看门户的。因此,庄席心里甚至感激康熙的体恤,从杌子上起身叩首谢恩。
康熙摇摇头,笑道:“行了,行了,坐着说话。小时候也没见你这般规矩,当初是哪个说要给朕摔个跟头地!”
这说得却是少时旧话了,庄席坐了,陪笑道:“黄口无知,嬷嬷没少训奴才!”
康熙想起少时往日,想起曹孙氏的慈爱,叹了口气,道:“竟是过了这么些年,嬷嬷已经故去,大家也都老了!如今,你哥哥同曹寅在南边,你在京城,没事也多往朕这转转,就是说说古也是好的!”
“蒙主子记得奴才,是奴才的福气,奴才自是随时应命!”庄席欠身回道。
康熙点点头,眼角的余光扫到炕桌上那折子,想起叫庄席至御前的本意,问道:“曹回京叙差事那日朕忙,没有多问——wwwsoqidiancom——过后怎么听说还有蒙古孩子什么的,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恒生之事,曹本就没有瞒着庄席。虽不欲对外说出恒生的真实身世,不过是因如今推崇礼教,世人对“私生子”这个身份鄙视。他地心中,也没有半分欺君之意。因此,庄席晓得其中详情。
听庄席回奏完,康熙微微地皱眉,道:“不务正业。妇人之仁!”嘴里虽是责怪,但是面色却颇为复杂。
他拿起方才傅尔丹递上的折子,又问道:“曹这些年同老十三都很亲近?”
庄席回道:“确是如此,曹虽是不喜交际,但是颇为感恩,至今仍铭记四阿哥与十三阿哥的救命大恩。四阿哥因管着部务。曹因避嫌疑,虽鲜少往来,但感激之心未减,年节常有孝敬送上。十三阿哥处,曹这几年则往来得多些!”
“孝敬?就是那些佛香?”康熙不禁莞尔,道:“没想到他倒是一片赤子之心。现下文武百官,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钻营。他倒好,避开权势阿哥。往老十三哪里跑!”说到这里,扫了庄席一眼,道:“这是你教他的?”
庄席忙道:“曹性子如此,与名利上并无贪欲,奴才这些年也不过尽幕僚之意,不敢贪功!”
“他太拧,朕是真想抬举他。偏生他倒像是怕事的!”康熙不禁有些薄怒:“不知好歹的混小子!”
庄席心中喟叹一声,想想康熙与曹地关系,有些明白他为何这般提挈曹。因怕他误会曹,思量了一下,将去年曹坠马之事另有隐情说了。
当初曹上过折子,只说是山东匪祸,康熙还记得此事。如今,听庄席这般说,康熙地脸不由地黑了,问庄席道:“竟真有这肆意妄为的混账!曹怎么说?”
“曹因担心对方害人之心不减。累及亲眷,也打算仔细追查,好将恶人绳之以法!”庄席斟酌着说道。
康熙点点头,颇为满意,对庄席道:“既是如此,你多帮帮他,京里的消息,实查不到的,也可问傅尔丹!”
庄席应了,就听有内侍在门口禀道:“启禀万岁爷。弘皙阿哥求见!”
康熙听到长孙来了,脸上露出一抹慈爱之色,对庄席道:“你跪安吧,别忘了朕说的,以后多往这边转转。不用递牌子。想来时。让傅尔丹转奏朕就是!”
庄席起身跪倒,再次谢过康熙地赏赐。而后方退出屋去。
书屋门外,弘皙正等得不耐,见出来一穿着常服的老者,不觉有些纳罕,仔细看了两眼,刚想问是何人,便听到内侍出来传召。
弘皙转过后,望了望庄席的背影,方随内侍进了屋子。
今日初二,正赶上曹休沐。
因晓得永庆之妻齐佳氏产期将近,初瑜想去探望。曹想起前几日去看永庆时,听他提过想要见见左住与左成两个,便对初瑜道:“要不叫田氏与左住、左成一道去,永庆也惦着这两个侄子呢!”
初瑜自是无话,使人去请田氏母子随自己一道出门。
田氏在宁春府时,只是内院丫头,却不晓得要去的这位永庆大爷家是何人。但是也晓得既是曹夫妇要带她们母子出去,毕竟有缘故,便没有多问。
曹五月随扈前,曾带着初瑜去过永庆家,都是轻车简从。今天亦是如此,初瑜并没有乘坐郡主车驾,而是同田氏一道乘坐了辆不显眼的青呢面马车。丫鬟婆子抱着左住、左成两个上了后面地马车。
曹身穿常服,带着几个长随随车而行。
阜成门内小弓匠胡同也在西城,离曹家不算远,不到两刻钟便到了。
因昨日曹家使人送了帖子,所以永庆早已等候多时。听了消息,他忙亲自迎出门来。
初瑜他是见过的,田氏却是头一遭见,永庆略带疑惑地看了看曹。曹对永庆道:“这是景明兄的如夫人!”说完,又对田氏道:“小嫂子,永庆大哥同我一样,都是景明兄地至交好友,你可以唤声大伯!”
田氏闻言,便在初瑜给永庆见礼后,纳了个万福,口称:“妾身见过大伯!”
永庆听到这话,才晓得是宁春之妾,止了笑意,郑重还礼,道:“我听孚若说了,这两年你也不容易,我代我那苦命的兄弟谢你,劳烦你坚忍,使得他血脉不绝!”
田氏想起去世的宁春,红着眼圈道:“这是妾身应做的,不敢当大伯之谢!”
曹见气氛抑郁,笑着对永庆道:“哥哥不是前两日还念叨着侄儿们么,弟弟今日带来了,咱们还是屋子里说话,外头怪冷的,别冻着孩子!”
永庆这才省得失礼,忙请众人进了内院。
齐佳氏的肚子已将近八个月,走路都有些不便,所以没有随丈夫前院出迎,带着女儿在内堂候着。
众人到了,又是一番相见。
初瑜见齐佳氏身子笨重,怕累到她,便与田氏两个一道随她进里屋说话去了。
永庆看了看左住与左成,满心欢喜,将左住抱在怀里,掂掂了分量,笑着对曹说:“这小家伙怪重的,看着倒是比他兄弟结实!”说到这里,想起齐佳氏去年流掉地孩子,略带抱憾地对曹道:“若是你嫂子去年没小产,生下孩子,也将一生日了!”
曹听到提起这个,怕他心里憋闷,规劝道:“哥哥别想这些,且看眼前吧!你同嫂子都年轻,一年添一个,想要几个没有?”
虽已经是入冬,但是因今日天气晴好,又值正午,所以并不寒冷——wwwcom——
永庆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这湛蓝湛蓝的天色,深吁了口,像是要呼出胸中的浊气。
因已经来到荒野上,行人鲜至,他勒了缰绳,用马鞭指了指前头山脚下的亭子,转过头来,对曹笑道:“孚若,咱们今儿就比一比,看看谁的马先跑到那儿!”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曹两眼,道:“这趟蒙古跑的,孚若倒添了几分豪气!”
曹见永庆心情好,亦来了兴致,摸了摸身下的马鬃,笑道:“善余兄,这马可以随小弟行程万余里,不宜小觑!”
永庆拍了拍胸脯,道:“哥哥的本事,你还不晓得,就算是驽马到哥哥手中,也能调教个三六九来,更不要说这点睛可以跟了哥哥好几年的!你且使出吃奶的劲来,千万别拉的太远,没得在小子们面前丢人!”
永庆坐骑是一匹枣红马,除了鼻子有块白色外,浑身上下再无二色。因这白色长得地方在两眼之间,所以永庆给它起名为“点睛”。
永庆这话虽带了些调侃,但是也露出几分张扬。
曹不由一怔,想起多年前众人在江宁初见时,永庆给人的印象就是傲慢而张扬的。只是世家大户的规矩磨去他的锐气,与父母亲关系不谐使得他学着谨慎,收敛了之前的性子。
永庆自信满满,见曹不吭声,扬了扬下巴,笑道:“嘿,孚若,怎么着?可不带先认输的!”
曹不禁生出一股豪气,对永庆笑道:“哪个认输?比就比,善余兄输了可别恼就是!”
说话间。两人都预备的差不离,便吩咐跟来的长随小厮在这边候着。
“一、二、三,驾!!”随着永庆的吆喝声,就见两骑冲山脚疾驰而去,带起一溜烟尘——wwwsoqidiancom——
小满看着渐渐远去的两骑,对一旁的魏黑道:“魏大爷。您说咱们爷同庆大爷谁能赢?”
魏黑冲曹他们的背影眺望着,随口说道:“看着庆大爷劲头足呢,差不离,也不晓得有什么欢喜事!”
小满笑道:“还能有什么?庆大奶奶不是要添丁了么?!”说到这里,见魏黑不言语,他便转过头问永庆地管家七斤:“大管家,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七斤的神色有些变幻。说不清是悲是喜,好半晌儿,才答非所问地回道:“我家爷……我家爷要参加下月的武举……”此时,便听永庆道:“孚若瞧着哥哥身手是不是还不赖?看来下个月的恩科。哥哥心里多少也有些底了!”
曹闻言,诧异出声:“善余兄要参加恩科?”
永庆笑着呵呵”两声,道:“就凭哥哥这身手,四九城里怕过谁去?状元榜眼咱不好说,一个武进士还不上稳当的!”
“哥哥既想出仕,那前些日子小弟相问……”曹有些不解,不晓得永庆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已打算。
永庆仰起头,道:“堂堂八旗男儿,自应马上博功名。来个封妻萌子。现下,哥哥虽没有父祖余萌,却也正好不用在京城背负家族之责,真真是得了自在。虽说劳烦孚若,也能补个官缺,但是却非我愿。别人都是一步步这样熬上来地,哥哥我考个武举又算什么?”
凭着永庆的资历,若是想求个外放的话,从三品的游击、协领,正四品的防守使、佐领。都不算什么难事。
这参加武举,谋个武进士出身,就算是一甲状元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守备或千户,其他人就是正六品与从六品的武官——wwwcom——
思量了一回,曹道:“若是哥哥不耐烦在京城待了。想要谋任外放的话。也未必就要走这武举之路。”
永庆转过头来,对曹说道:“孚若地好意。哥哥心领了!你如今也不是显宦,凡事都是要求人情。为了哥哥的事,已然使你费心许多,难道我还要腆了面皮,靠兄弟扶持一辈子不成?现下去外头踏踏实实做起,等到往后遇到战事,你就等哥哥的好吧!”说到这里,面上豪气尽显,使劲捶了下胸口道:“你哥哥我,完颜永庆,不是个废人,定会成为名震满洲的大将军!成为令儿女骄傲的阿玛!”
曹听着永庆的豪言壮语,神情不禁有些迷茫。
每一个人都很有赶紧,都在拼搏不已。马俊四年前外放做知县,去年任满因考评“卓异”已经升了六品通判,仍在湖南为官;顾纳去年虽然没有升官,听说官声斐然,很受上官器重。
唯有曹自己,从康熙四十八年开始熬,熬过康熙五十一年松了口气,至今仍继续隐忍。现下,离康熙六十一年夺嫡之争落幕,还有九年,自己要一直混下去?
混到四阿哥继位又如何,后世所载这位皇帝可是“寡恩薄性”之君,对大臣抄家问罪都是寻常。再以后,就到了乾隆朝,那具体历史走向已不是他所知。
来到这世上十二载,他从孩童战战兢兢地到了弱冠之年,难道还要再这般得过且过下半生么?
永庆见曹不应声,以为他不赞同,笑着说:“怎么?孚若是小瞧哥哥,权当哥哥考不上?金榜题名,哈哈,往后也是哥哥炫耀的资本。这下,我同天成都是科班出身,小心我们瞧不起你这恩萌地官儿!天成那小子,听说这几年两房弟妹给他添了三、四个儿子,想闺女想得不行不行的——wwwsoqidiancom——”
天成是马俊的字,因他父亲与伯父两房只有这一个儿子,他肩挑两房承嗣,康熙四十八年同时取了两房妻室,不分大小。
曹见他已是拿定主意,便不再多言。问道:“善余兄若是外放,那嫂子与侄女她们……”
永庆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刚才哥哥才说不指望你,这就要失言了!虽说你嫂子的娘家兄弟也在京城,但不是同母所出。往来只是平平,八成是指望不上的。要是哥哥榜上有名,约莫着也就是微末小官,哪里能带家眷?到时候,少不得要将你嫂子与侄女托付给孚若与弟妹了!”
曹道:“不管哥哥如何,且记得小弟全力支持就是!”
永庆大力点点头,道:“好兄弟,哥哥没白识得你!不过。有句话哥哥要告诫孚若……”说到这里,稍作犹疑,终是开口道:“景明之事,不要再探查,就这样丢开吧!看田氏性子贤淑,左住、左成两位侄儿也活泼,景明泉下有知。也会深感孚若抚孤大恩!”
曹听到这话,很是惭愧,低声道:“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同哥哥所做想必,实算不得什么?哥哥不必担忧小弟,小弟心里自有分寸!”
永庆见他执拗,皱眉道:“何必白费力气,就算探寻明白了,也不过使自己个儿添堵!你就听哥哥的劝,就这样罢了吧!晓得你同景明交情最厚。可咱们为景明平冤,不在这一时半刻。你好生将两个侄儿拉扯大,就算是天大的功劳!”
曹抬起头来,看了眼永庆,半晌方道:“哥哥这般拦着我,可是因知那幕后之人的身份,晓得是弟弟惹不得地?”
永庆点点头,见曹还要开口,忙摆手道:“孚若别为难哥哥,就算你骂我薄情也好。景明的事,哥哥不想再提!”
曹地心慢慢地沉了下去,能够让永庆三缄其口的,难道真的是那位看着不显山、不露出的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福晋是永庆地堂妹完颜氏,因而使得他成为完颜家的依仗。是不想同家族作对。永庆才罢手。还是另有说不得的缘故?
西城东南角,绒线胡同。董鄂府外。
曹颂骑在马背上,看着前面大门紧闭的董鄂府,叹了口气。他望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便打发小厮墨书过去胡同前打探。
过了半晌,墨书方气喘吁吁地催马回来,对曹颂道:“二爷,这边住得都是官宦人家,实不好打探。不过记得在江宁时,听说总督府老夫人最是潜心礼佛。别的不说,这初一、十五的庙会之期,老夫人应会出府吧!到时候,表小姐……”
墨书打小跟在曹颂身边侍候地,晓得自家爷的心事,因此方这般说。
曹颂听着前面还好,听到后面却是不禁臊红了脸,板起脸来瞪了墨书一眼,呵道:“浑说什么,哪里地表小姐?狗屁表小姐!”说到最后,却是有些愤愤。
原来,兆佳氏进京后,对兆佳府那边的侄女、外甥女都很关注。其中,对同胞兄长穆尔泰家的侄女如慧尤为亲近。如慧是嫡出,比曹颂小两岁,今年十七,去年因生病耽搁了选秀。
因想着女儿年岁大了,到下次选秀之年也是逾龄,穆尔泰便在正白旗都统报了逾岁,已经批了自行婚配。
兆佳氏今年这般急匆匆地带着儿子们上京,大半就是为了如慧这个侄女。她已经跟哥哥嫂子那边透了话,表明了想要联姻之意。
穆尔泰心疼妹子寡妇失业地,想要帮衬一把,也打算将女儿许配给外甥。偏生如慧之母瞧不上曹颂,觉得他人品平平,爵位又低,实配不上自己个儿女儿。因此,她便借口曹颂尚在孝期,等除孝后再议婚。
兆佳氏虽晓得嫂子在推自己,却也没法子,便在儿子面前唠叨好几回。
越是得不到地,这落在眼中越好,在兆佳氏心中,自己的那个侄女如慧就是最好地长媳妇人选了,在亲戚面前赞了又赞。
闹到最后,就连丰德、丰彻兄弟都晓得四姑母看上三叔家地表妹了,见了曹颂就打趣。说起这如慧表妹,都道是小辣椒似的,打小就敢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扯她小辫子的表哥、表弟们跑,追着了就是没轻没重一顿好打。
不过性子烈是烈些,这兆佳如慧容貌却好。若不是去岁耽搁了选秀,凭着家世门第,贝勒夫人、王府侧福晋是当得的。
曹颂却是听得不耐烦,当初刚到京城时,他陪母亲去舅舅家请安,见过这位表妹。虽然觉得长得好看点,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
听说她叫“如慧”,曹颂的心里就有些不自在;待晓得母亲有联姻之意,曹颂对这位表妹就更不待见。对这“表小姐”、“表妹”之类的话,他是听也不耐烦听的。
墨书一吐舌头,这才省得自己犯了主子的忌讳,“嘿嘿”两声,殷勤道:“二爷,要不这两日小的带人再四处打探打探,看看京中哪处香火最旺。这今儿才初二,还有十余日,总归给爷办得妥妥当当就是!”
曹颂眼睛一亮,脸色多了几分欢喜。不过想起母亲来,他还是皱着眉,对跟来地几个长随道:“爷不是傻子,晓得你们几个是母亲派来的!哼,可你们也要记得,谁才是你们的主子!爷可不像大爷那般好脾气,要是有敢多嘴,惹爷不痛快的,连带着兄弟老娘统统撵了!”
几个长随中,原真有存了给兆佳氏通风报信打算的,现下却是熄了心思。大爷最疼这个弟弟,就算到时候有二太太撑腰,他们也未必能落下好来。因此,俱都齐声应了。
曹颂回府时,曹与初瑜尚未回府——wwwsoqidiancom——
曹颂进了二门,来到芍院上房,给兆佳氏请安。
因曹颂是打着去看见丰德、丰彻的名义出去的,所以兆佳氏又问了几句那边府上的闲话。曹颂就到兆佳府打了个转,哪里晓得这些,混乱应了。
兆佳氏不免劝道:“别老往你大姥爷家去,也多去给你舅舅请请安!”
这却是旧话重提了,曹颂不耐烦,道:“母亲,儿子这还在孝期呢,哪里好整日里串门子啊?”
兆佳氏放下手中的烟袋锅,瞥了他一眼,道:“哦,你还晓得在孝期?怎么,姥爷家去得,舅舅家就去不得?你舅舅疼你呢,不会挑这个理儿!”
曹怕母亲又唠叨个没完,正好看到炕上放了好几包小衣裳,像是四姐儿小时候的,便道:“母亲,怎么翻出这些来?四妹妹这半年个子长了不少,应该都穿不得。就是五儿,个头也跟着四妹妹差不多。”
兆佳氏听提到五儿,神色一僵。她寻出这些来,确是有给五儿添衣服、好省些嚼用之意。依她的意思,虽说大家花费的都是公中的银子,但是这般靡费,往后等到分家时,儿子们不得喝西北风去。
曹倒是不愁,他手中攥着几处产业。她这几个儿子,除了曹颂袭了父亲的爵,有些进项外,其他的儿子前程还没着落。
能省一分银钱是一分银钱,她不管什么说,也是长辈,若是从她牵头节俭开支,曹夫妇也不好太过铺张。
因此,她今日才想着使人将四姐儿的旧衣裳都找出来。可是四姐儿在长个,五儿也在长,寻了两件八成新的在五儿身上比划了,小了半截。哪里穿的下?
不过,她也不想白折腾一番,就对曹颂道:“寻出来给恒生用的,小孩子家长得快,也不用老置办衣裳——wwwsoqidiancom——”
曹颂不禁睁大眼睛,疑惑道:“母亲。您老记糊涂了吧?恒生是个小小子,怎么能穿小闺女的衣裳?”
兆佳氏面上一,伸手指了指曹颂的脑门,道:“浑说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小哥儿几个,公中本来就没什么进项,府里原本没有长辈操心,花钱如流水似的。如今,我来了。怎么能不多操操心!”
曹颂听了,皱眉纳罕道:“母亲,咱们家至于这个地步么?就是我们兄弟几个,小时候也没穿过旧衣裳啊!哥哥嫂子且疼着恒生呢,再说恒生还小,置衣裳能费几个钱?”
“不管阿猫阿狗、香的、臭地都往府里领,这个败家仔儿!”兆佳氏吃了口烟。嘟囔道。
曹颂听着这话不好听,红了脸问道:“母亲,您这是嘀咕什么呢?”
兆佳氏见儿子瞪着眼睛隐隐有责备之意,不由地心生委屈,眼圈已经是红了。她刚想要骂儿子两句,就见张嬷嬷颤悠颤悠地进来。
虽然曹颂早些年不待见这个嘴碎的老嬷嬷,但是看在她奶过母亲的份上,仍是欠身道:“嬷嬷!”
张嬷嬷笑道:“哎呦,是二爷来了。老奴是好几日没见到二爷了,心里正惦记呢!如今转了冷。二爷小时最爱踹被子,仔细贼风吹着,可不敢同那些狐媚子胡闹……”
曹颂听她唠叨起来没完,心下便有些不耐烦,面上也沉了下来。
兆佳氏没有留意到儿子不痛快,叫张嬷嬷在挨着炕边的小杌子坐了,问道:“如何,可是探寻明白了,田氏的月例银子是多少?”
张嬷嬷成心要卖弄,抚了抚胸口道:“太太。您容老奴先匀口气!也不晓得这紫晶姑奶奶怎么管得家,个个都成锯了嘴儿的葫芦一般——wwwcom——老奴折腾了一晌午,寻了好几个人,这才在后厨肖二家地那儿问出来。”
兆佳氏点点头,急着问道:“问明白就好。到底多少。总不会是同五姑娘一般多?”
“哎呦,太太。您可是说少了!不说田奶奶,就是左成、左住两位小爷,月钱也都同五姑娘一样,都是二两!”张嬷嬷说着,伸出右手来翻了翻,道:“啧啧,大奶奶是够大方的,给田***月钱这个数呢!”
兆佳氏见了心烦,不由提高音量道:“五两?她算哪门子的奶奶?往外人身上填补这些银钱,这叫什么事?”
张嬷嬷听了,连摆摆手道:“太太,不是五两,是十两呢!加上两位小爷的,田奶奶每个月十四两银钱。这吃穿嚼用都是府里的,这可不是白捞!”
兆佳氏已经是脸色发青,冷哼一声道:“胡闹,这家是什么管的?真当咱们家有金山银山不成,等会儿他们两口子回来,我可得好好拉扯拉扯!”
张嬷嬷正在应和,曹颂已然是听不下去,皱眉问道:“母亲,这好生的日子不过,您这是要捉什么?”
兆佳氏正恼怒着,听儿子这话火大,挥起手中地烟袋锅子,冲曹颂摔过来:“不争气的东西,就会偏帮着你哥哥说话,忘了自己个儿是从谁肚子里钻出来的?我这般熬心熬肺的,为了哪个?你这不知道好歹的混账羔子!”
张嬷嬷在旁听了,忙劝道:“太太别恼,大爷惯会哄人的,二爷还小,还不得太太多操心!”说着,又对曹颂道:“二爷还不赶紧地给太太赔罪,这些日子太太可是费心为二爷筹划呢!”
烟袋锅里本还点着火,炙热的铜锅刚好摔到曹颂地腮帮子上,立时烫了个红印——wwwcom——随着“呛”一声响,烟袋锅子落到地上,里面燃了一半的烟叶散落一地。
曹只觉得脸上被烙得生疼,心里怒意横生。
他不能冲母亲发火,见张嬷嬷在旁阴阳怪气、煽风点火,眼睛一横,冲张嬷嬷道:“都是你这搅屎棍搅和的,闹得府里不安生,还不给爷滚出去!”
张嬷嬷唬得一激灵。颤悠着看向兆佳氏,带着哭腔道:“太太……这老奴……老奴可是奉了太太的命去的……”
兆佳氏没想到儿子会犯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颂说不出话来。
张嬷嬷见兆佳氏不说话,又战战兢兢地看向曹颂。
曹颂一抬胳膊,瞪眼道:“老货。还不滚,想尝尝爷的拳头?”
张嬷嬷见识过曹颂发威,虽是不甘,仍颤颤悠悠地退了出去。
兆佳氏匀过一口气,指着曹颂的鼻子,骂道:“你这不孝子!好啊,你这是要跟小五学!小五是瞅着大爷大娘比亲娘亲兄弟还亲,你这是为了巴结哥哥。老子娘也顾不得了?”
曹颂见母亲声色俱厉,皱眉道:“母亲,您到底要折腾什么?这些日子,您这话里话外的,可没几句好话。嫂子脾气好,向来恭敬您;哥哥在外头当差已经是辛苦,还要操心家事不成?您说痛快了不打紧。弟弟们心里当了真,对哥哥有什么埋怨,有了嫌隙怎生好?”
兆佳氏原还心疼儿子是不是被烫着,听了这个,气得一梗脖,道:“怎么着?还要你兄弟们学你这个没出息的完蛋犊子,将他恭敬到天上不成?”
曹颂这些年也渐大了,不再像过去那般毛毛躁躁。见母亲像是对哥哥积怨颇深,他倒是安静下来,往椅子上一坐。看着兆佳氏道:“母亲要是想说叨,咱就说叨说叨!儿子倒不晓得,哥哥到底做了什么,不值当我们做弟弟地恭敬了?”
兆佳氏虽是对曹有诸多不满,但不过是鸡毛蒜皮地小事。要实挑曹的错处,她一时还说不出。
曹颂见母亲如此,也晓得她不过是没事找事罢了,心里叹了口气,道:“母亲,要是这边府里您住不惯。咱们就让哥哥帮置个宅子,搬出去住吧!”
兆佳氏听了,甚是意外,盯了曹颂半晌,问道:“颂儿。你这是起了分家的念头?”
曹颂点了点头。道:“既然母亲在这边府里住得不畅快,就分家吧!”
他心里虽然舍不得哥哥嫂子。却也晓得母亲在南边家里向来是当惯家的,如今这满身不自在,也跟嫂子当家有关。留在这边府里,闹得大家不安生,使得哥哥嫂子劳乏,伤了兄弟感情,还不若分出去,两下安生。
老太爷同老太太都过世多年,这本没有兄弟两个一辈子不分家的道理。只是因曹寅、曹荃就兄弟手足两个,曹寅对弟弟向来又照拂,便一直没有分家。
如今曹荃已经过身,曹颂兄弟也渐大了,若是要分家也说得过去。可是……兆佳氏望了望屋子里地陈设摆设,想着平郡王府、淳郡王府使来请安的仆妇,一口一个“亲家太太”叫着的情景。
这是伯爵府,在府里给儿子们说亲,是往伯爵府里娶媳妇,这是什么样的体面?
兆佳氏神色怅然,对曹颂道:“公中半分产业皆无,银钱也没多少,分什么分?你这傻小子,赶快熄了这个要不得的念头!”
曹颂嘟囔道:“母亲也晓得公中没产业!儿子地俸禄母亲都攥在手里,说是要攒起来给儿子成亲用。咱们上下开销的,都是大爷与哥哥归到公中的俸禄。不是还有老太太留给我们地婚娶银子么?何至于这般,明晃晃地占哥哥嫂子的便宜,儿子都觉得臊得慌!”
兆佳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想着丈夫生前也说过差不多地话,不晓得该如何反驳。
就听院子里脚步声起,廊下有丫鬟报:“太太,大爷与大奶奶回府了,过来给太太请安!”
兆佳氏神色有些不自在,忙直了直腰板,道:“请他们进来吧!”
曹与初瑜刚进府,还没回梧桐苑,身上仍穿着外出地大衣裳。
曹颂见哥哥嫂子进来,忙从座位上起身。
曹见他腮帮子上一个铜钱大小的红印子,刚想问什么缘故,眼睛正扫到地上地烟袋锅子,便没有开口。
初瑜随着曹给兆佳氏问过好后,从喜云手中接过两包果子,亲自撂到炕边,道:“二婶,这是前门聚福斋的细八样点心,其中地杏仁饼与蛋黄酥都是顶好的。因晓得二婶这几日因换季胃口不好,大爷特意绕到前门买的。二婶每样尝上一口,就是我们做晚辈的孝敬到了!”
兆佳氏这边刚编排完曹夫妇,就见他们如此,在儿子面上便有些抹不开,略带尴尬地笑道:“我又不是孩子,买这些零嘴儿做甚?没得浪费银钱?”
初瑜笑道:“这几样细点心不甜,吃着还好,就是母亲在京时,也是爱吃的。”
曹已经弯腰拾起地上的烟袋锅子,低声训斥曹颂道:“你倒是三天不管上房揭瓦,如今都学会气人了。怎么不懂事了,惹得二婶恼?”
兆佳氏一边同初瑜说话,一边支愣着耳朵听曹说,见他问起原由,怕儿子心直说走嘴,忙咳了两声。
初瑜面带关切地问道:“二婶这是哪儿不舒坦?请个太医过来瞧瞧吧?”
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烟袋锅子,与炕上下去一半的烟口袋,劝道:“二婶每天还是少抽两袋烟,北面天干,抽多了嗓子疼!”
曹颂看着母亲坐在炕上,满脸通红,憋得说不出话的情形,“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江宁,织造府,前院,秋永堂——wwwcom——
这是三开间打通的屋子,地上除了几把桌椅外,并无他外。左右的墙壁上,挂着笛、笙、箫、三弦、琵琶等乐器。
堂前,几个手捧笛声的乐师合曲齐鸣。乐师前,一男子婉约低吟。
曹寅坐在桌子边,指尖配合着曲子声,在桌子上敲敲打打。曹站在曹寅身边,笑意盈盈,对曹寅低声道:“大伯,今儿这出戏得了!大伯的词填得好,柳衡的嗓子也好!”
正好是曲毕音落,曹寅不禁拍手赞好。
那男子微微俯首,道:“不敢当老爷与五爷夸!”
曹寅看着他半面狰狞,不由为其感叹。他挥了挥手,打发乐师们下去,然后示意那男子坐了,道:“齐观,你这副嗓子,不上台,实是暴殄天物!要不四处寻寻,请个高明大大夫,瞧瞧你的脸?”
这被唤做“齐观”的男子,正是毁了半张脸的京城名伶柳子丹,如今已经改名柳衡入曹家为奴。
柳衡之妻柳家的是天佑的奶子,随天佑跟着曹寅夫妇三月末南下。随后,曹去信山东那边时,也使人安排柳衡去江宁。
在曹寅没离京前,曹便对父亲说过柳衡其人其事。
曹寅早年在江南与江南文人往来常和,与许多曲艺大家皆是往来。听儿子说起柳衡的境遇,他心中亦是唏嘘。
待柳衡到江宁后,曹寅听了他的一支曲,便惊为天人,甚为推崇。
虽然柳衡感念曹收留之恩,阖家入籍曹府为奴,但是曹寅并不以寻常奴才视之。因晓得他无字,曹寅便送他“齐观”为字。
早年为了迎接圣驾,曹寅这边也弄过家班。亲自还写过两折戏。只是这些年倦怠了,他对这些看得淡些——wwwsoqidiancom——
如今,来了柳衡,曹寅往寺庙里跑得少了,每日有小半日便研究曲谱唱腔。至今,已经编排好几出太平小戏。曹寅统一称其为《太平乐事》。
柳衡虽是感念曹寅的赏识之恩,但是实不愿在抛头露面,低声道:“老爷恩情,小的感激不近。小的自幼学戏,十二登台,已经十余年,对台上的日子再无可恋。若是老爷打算支撑家班,小的原将所学技艺。寻徒授之。”
曹寅颇感意动,曹在旁听了,想起平日里听伯父伯母念叨过苏州李家的戏班,便对曹寅道:“大伯,咱们家可是要排个像舅舅家那样地戏班子?侄儿曾听人念叨过好几次,都说他家的戏班子是顶好的。还说,咱们家早先也有个差不多的班子!”
曹寅笑着点点头。早年府里为了接驾,是排过戏班子。当时住在江南的戏曲大家,都曾到织造府说过戏。
后来,因还亏空,府里银钱紧张,戏班精简,很少排演新戏。等到老太君去世那年,因家孝的缘故,府上不宜豢养伶人,戏班便遣散了。
一晃儿。这已经是七、八年过去了。
曹见曹寅面上露出缅怀之色,便笑着说道:“大伯,正赶上柳衡在咱们家,咱们府就再办个戏班子。编排出新戏来,给大娘看,也省得大娘闷。”
曹寅听了侄儿地孩子话,摇摇头,道:“你大娘整日里围着孙子转,忙得忙不过来,哪里会觉得闷?”
曹听了。神色有些黯然,低下头没有吭声。
曹寅晓得他向来依赖李氏,敬李氏如母,如今见伯母心思尽在孙子身上,小孩子家家的心里不痛快也是有的。因此。他便笑着对曹道:“你也渐大了——wwwcom——课业也该抓一抓,整日里内宅厮混。能有什么出息?你少年聪慧,若是用点功,伯父还指望你成了咱们曹家头一个三甲进士!”
曹听到伯父赞赏,满脸放光,大力地点点头道:“嗯,侄儿省得了,定当用心攻读,光耀曹家门楣,不让伯父丢脸!”
曹寅见他朗朗做声,目光坚定,心下甚感欣慰。又想起长子与幼子小时候,何曾有这般乖巧的时候。
在被绑架前,曹被老太君惯得不行,整日里只知道淘气;在被绑架后,成了小大人般,刻板无趣。
不过老太君生前说的对,如今他看儿子,就想看到多年前的自己一般。自己当时也是少年老成,心思颇重,虽是友朋众多,却鲜少有能推心置腹之人。
幼子……曹寅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意兴阑珊。
对于重组戏班子的事,还是算了吧。实是靡费银钱之事,还不若这般闲时做个曲子,随意行事。心里拿定主意,曹寅便熄了重新排班子的打算。
因方才柳衡提到授艺之事,曹寅想着他一身技艺,是需要人传承下去,便道:“家班太费事,就不折腾了!你要是想收徒,在府里地家生子里找找,或是从外头买小童都行!同曹元说,让他使人去办!”
柳衡道:“人好找,资质不好寻,这个小的也不着急,往后遇到再说,省得麻烦大管家!”
曹寅点点头,看看窗外天色不早,已到饭时,对柳衡道:“今儿先到这,明日再排下一折戏!”
柳衡起身,俯身应了。曹寅叫他回去吃饭,自己同曹回了开阳院。
开阳院上房,天佑穿着天蓝色小袄,坐在外间炕上,面上散落了一堆骨牌。
天佑已经一生日,曹寅与李氏虽然这个月就寻思教孙子学说话,但是小家伙却只是“咿咿呀呀”,一个清晰的字也不肯吐——wwwsoqidiancom——
曹寅与李氏初还着急,后来想着别人家的孩子也有说话晚的,便也渐渐安下心来。
只是一岁大的孩子,多少有些会认人。见是祖父回来,天佑挥着小胳膊,“咯咯”笑着。
曹寅见了大孙子,心里也高兴,刚要上前去抱。被李氏拉住胳膊,嗔怪道:“老爷,还没换外头衣裳呢!”说着,转头对曹笑道:“儿也是,赶紧洗手,马上叫人开饭!”
曹寅一边更衣。一边看着天佑面前的骨牌,问李氏道:“怎么想起拿这个出来?”
李氏笑着回道:“中午叫丫鬟收拾柜子,拿了它出来,刚好叫天佑看到了,便闹着要!妾身怕他觉得无趣,就将骨头码起来哄他。他见码得高了,就伸出小手来推倒,然后还要人重新码。待高了。就再伸出小手推,瞧他样子,就喜欢听这哗啦哗啦地声儿呢!”
曹寅正换完衣裳,从丫鬟手中接过湿毛巾擦了手。听李氏这般说,他“哦”了一声笑道:“若真是如此,那明日我抱着他到前院听曲子去。今儿我们新编排一折戏,听着甚是喜庆!”说话间。已经走到炕边,抱起天佑道:“好孙子,想祖父了没有?”
天佑“咿咿呀呀”嘴里说不清楚,伸出小手来抓曹寅的胡子。
曹寅大笑道:“小祖宗,祖父这把胡子快叫你拽没了!”
李氏见丈夫笑得高兴,心里也觉得欢喜。这府里多了一个孩子,立时便不再冷清了,每天忙忙活活的,日子也不再难熬。
虽然生育一双儿女,但是李氏还是头一遭亲自照看孩子。当初生长女曹颜时。她还是新媳妇,拿不得娇,出了月子就在婆婆跟前立规矩,忙活里里外外地家务活。
待生了曹,因是难产,她养了几个月才好些,曹便跟着老太太身边了。
如今,能亲自拉扯孙子,李氏也算是补了早年的遗憾。但是将心比心,想起大媳妇来。她心里也十分不忍。若不是见曹寅这般疼惜孙子,整个人年轻了十余岁似的,她也不忍媳妇与孙子母子相别。
曹已经擦了手,因记得方才伯母说的话,便坐在炕边。笑着将骨牌码得很高。
天佑见了。便在祖父膝上扭着小身子,往这边趴。伸出小手,一下子给推倒了。见骨牌“哗啦”一声倒地,天佑就仰起小脑袋,看着曹,“咯咯”地笑了起来。
曹见侄子真爱玩这个,也动了童心,双手齐动,转眼又将骨头码好。
天佑哪里会放过?自是伸手又划拉。
两个孩子,一大一小,在炕上笑闹一团。
曹寅摸了摸自己日渐稀少的胡子,这可都是大孙子给闹的。说也奇怪,若是儿子小时候,刚往他身上爬,屁股上几巴掌是少地;如今轮到孙子了,不管多淘气,却只剩下心疼。
李氏心里叹了口气,想起儿子媳妇来,若是能一家人在一块,那日子该多和美。
曹在京城,此刻也正想到母亲。
今日是十月初四,是李鼎向富察家下聘之日。原本两家春日约定地婚期是腊月,是要等十一月下聘的。不过因现下宫里老太妃不康健,怕赶上国孝延误了喜事,两家就把纳彩与迎娶的日子具都提前。
李鼎父兄虽不在京城,但是不少亲戚在此。为了采纳下聘之事,李鼎请了叔父候补知府姜焯、姻亲礼部主事孙珏帮着操办。曹身为表弟,也收到了帖子,过来帮衬。
曹还是第一次见姜氏族人,见对方只是淡淡的,便也没怎么往前凑合。
因前些日子,京里正闹腾的“养子案”,所以曹对李家的情形倒是比先前晓得的多些。
当年八旗入关时,不少旗人俘虏关里地百姓兵丁为养子。几辈子传下来,这主家与分家有时候就要闹腾。主家子孙只说对方是家奴,否认其养子身份,想要借此侵吞其家产。当然,也有原本为家奴的,后来发达了,见主家凋零,便冒为养子,去占主家的名分与家产。
因勒诈不成,便称对方为祖父家奴,借以控告想要老去好处地旗人不在少数。
九月底时,京里便又闹腾起这么个案子,不晓得怎么闹到御前,引得康熙大怒。
康熙最是厌恶这等贪婪小人,便叫六部九卿合议。
因其中涉及不少朝廷内外的官员,六部九卿也不敢轻忽,最后拿出的章程是各大五十大板。
这些实为恶劣不肖之徒,不遵法度,捏应使该部指名题参。“有职者革职,无职者枷号两个月,鞭一百。如有勒诈款迹,审实,照讹诈律处分,著为定例”。
同时,养子分居开户后,养子之子孙或冒称近族兄弟,反肆欺凌及争告家产者,亦著严行禁止。
李煦其父李士桢本姓姜,是昌邑望族,后在八旗入关时,被正白旗包衣佐领李西泉掠为继子,改姓李。
因被掠改姓不是什么体面事,因此鲜少有人提起,曹并不知晓此事。
如今,他却是颇为感悟,多少有些理解外祖母高氏为何感激文氏老太君与李煦的收留照应。
曹地外祖父是李士桢堂弟李月桂,所起来,他与李煦这支并无血亲。
这些乱七八糟地关系想得曹头疼,虽然没有血缘地牵系,但是凭着李煦对寡婶堂妹多年的照看情分,实是比有血缘地亲戚更令高太君与李氏感动。
西城东南角,绒线胡同,董鄂府,内院佛堂——wwwcom——
觉罗氏看着面容慈悲的菩萨,心里叹了口气。昨日圣寿节,她巴巴地进宫去给太后老佛爷请安,想要趁机寻个恩典,让太后给孙女指门婚事。
受噶礼罢官免职的影响,她们董鄂家现下门庭清冷。就是原本有些往来的亲朋故旧,如今也是避之不及。
李鼎定亲之事,她早就听说过。因当初外人得了闲话,到老太太面前说嘴,说起董鄂家主动退亲之事,都替静惠可惜。
李家虽然包衣,但是自李鼎祖父看时就是显宦;再说李鼎仪表堂堂,文武双全,比京中那些浪荡公子哥儿可是强出太多。
觉罗氏听到李家如此信口雌黄,气得直仰脖,却也是有苦说不出。若说是被李家主动退亲,那孙女的名声更不用要了。
如今,孙女的亲事,沉甸甸的,成了觉罗氏的心事。趁着自己还硬实明白,说得上话,将孙女的亲事安排妥当,往后到地下也有脸见儿子媳妇。若是拖延下去,保不齐哪日静惠的两个伯伯又觉得侄女有用处,打侄女的主意。
董鄂静惠却没有想那些,一个人坐在闺房的炕上做针线。炕梢木柜里,已经有满满一抽屉的小物什,都是荷包、烟口袋什么的。还有一抽屉,是二十来双鞋。
俗话说得好,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绣了个牡丹花瓣后,董鄂静惠有些个困乏,也有些手酸,便放下手中活计。她从炕上起来,在地上溜达溜达,无意中看到梳妆台前的首饰匣子。
董鄂静惠一怔,如今已经进十月了。马上就要开恩科。他因孝期,没赶上这一科,下一次就是两年后。
两年后,自己十八……想到这里,董鄂静惠只觉得脸红红的,已经是痴了——wwwsoqidiancom——
她的丫鬟春儿正好进来。见了自家小姐如此,唬了一跳,忙上前道:“姑娘脸色怎么这般红,是不是着凉了?”说着,她自己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董鄂静惠醒过神来,立时羞得不行,忙道:“没事,我没事!”
春儿走到窗户边。看了看炭盆,不晓得什么时候,炭火已经熄灭。她皱起眉来,对董鄂静惠道:“姑娘,要不咱们同老太太说说吧,省得姑娘再冻出病来!大太太如今这也着实过了,拿那些黑炭来糊弄姑娘。引了半天不好着,烧了一刻钟就灭的!这刚入冬还好,天气还不甚冷,再过几日,这屋子就要成冰窖了!”
董鄂静惠想着自打大伯被罢官,大伯伯母他们同祖母之间便有些嫌隙,不愿因自己的事,使得祖母费心,便摇了摇头,道:“不碍事。家里这两年不宽裕,伯母只是想省些嚼用罢了,我多穿两件衣裳就是!”
想着大房那头,就是有脸面的丫鬟使得也是上等银炭,春儿的心里很是替姑娘委屈。她想要再劝,不过想想老太太毕竟上了年岁,姑娘父母双亡,跟着大老爷大太太生活,若是闹起来,往后处境怕越发艰辛。因此。她叹了口气,没有多说,又拿着火匣子弄炭炉去了。
董鄂静惠搓搓冷得发僵地双手,又坐到炕边,做针线去了。的几位亲友。李鼎特置办酒席酬谢。
曹心中本不耐烦这应酬的,但是念起母亲那边。实没法子退却。毕竟李鼎殷勤,自己也不好太过疏远,省得被人斥责为性子凉薄。
姜焯是长辈,吃了几盅酒,就先告辞了。
曹也想早点回府,却被李鼎生生留下了——wwwcom——
李鼎亲自把了酒壶,给曹斟满酒,也给自己斟上,而后举了酒盅,面带感激地说道:“今日,还要多谢孚若给表哥长脸,这个表哥心里甚至感激,来,表哥我也不跟你弄些子虚礼,敬你一杯!一切都在这杯里了。”
他说的是曹作为至亲,跟着媒人往富察家帮李鼎下聘礼之事。
曹心中苦笑,不晓得李鼎为何如此作态,明明是他硬磨了自己去的。曹面上连道无需客气,不当如此。
李鼎却是举着酒盅不放手,大有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之意。
曹酒量已今非昔比,本不怕喝酒,瞅他这般,就仰脖喝了。
李鼎见了,分外欢喜,又亲自给曹倒满。
因刚才陪着姜焯吃了几杯酒,曹便想托辞说喝得差不多的。这时,就听旁边孙珏一声冷哼。
李鼎这才省地因忙活着应付曹,冷落了姐夫,忙也亲自给斟满,道:“今日,也劳乏玉树兄,弟弟敬您一盅!”
“玉树”是孙珏的字,因李鼎之兄李鼐迎娶的就是孙珏之姊,两家是姻亲,向来往来亲密。
孙珏现下却是十分恼,加上喝了几盅酒,少了几分顾忌,便冷眼道:“劳烦我什么?我不过是个六品的微末小官,又不是什么和硕额驸,给你长不了脸面!看来日后我要少来两遭才是,省得抹了你的面皮。我倒要看看,你们能风光到何种地步?”
这话却是说得酸,李鼎因他醉酒,懒得同他计较,把盏道:“玉树兄勿恼,小弟这里自罚三杯赔罪!”说着,自己这边连干了三杯,又叫丫鬟温酒。
曹见李鼎喝得豪爽,以为他真因今日下聘的事高兴,心里对他的不满也减了几分——wwwcom——若是两家的关系还这般好下去,那曹家想要不受李家牵连是不可能地。要是着实断不开,自己也该想个法子,好好劝劝李鼎,别掺和那些不该掺和的事。
他又想起夏天随扈在热河看到八阿哥府的管事运花石,在热河修园子的事,便思量着要不要寻个机会,问问李鼎,李家有没有帮着采买女子。
孙珏见李鼎赔情。心里痛快些,哼了一声,也干了一杯。
李鼎放下酒盅,抬头正看到曹神情呆滞、目光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心中得意。虽是强忍了,但是眉目间还是带出些欢喜。强忍了,带着关切问道:“孚若,你这是不是喝多了?”
曹刚想要摇头说没醉,见李鼎神情这般怪异,不由地生出几分警觉。他用手揉了揉额头,含糊着应道:“许是有些醉了,这头有些沉。”
李鼎见曹回答得调理清楚,看着还不甚醉。微微皱眉,随后又展颜道:“不管不管,今日是我下聘的日子,我心里实在欢喜,孚若与玉树兄可得好好陪我喝几盅!我已打发小子们回去,今晚咱们要大醉方休!”
孙珏还在那里腻腻歪歪地说着什么,不好过分嗜酒。醉酒伤身云云的。曹的心中却多了几分防备,纵然是有所往来,但是他也不晓得自己何时同李鼎这般亲近。
这殷勤,实在是有些太多了。
说话间,已经有几个丫鬟温好了酒送上来。其中多了一人,穿着甚是华丽,姿容最是俏丽,笑意盈盈地为众人把盏。看着容貌装扮,不像是婢子,反而像娇小姐一般。
待到孙珏身边。孙珏闻着这女子身上传来地幽香,迷迷糊糊中越发钦佩李家父子会享受。既是能出来待客的,哪里会是什么小姐,自然是婢女。连把盏待客的婢女都是这般姿色,那内宅养着的,就更不晓得该是何种风情。
那女子给孙珏倒满酒,亲自举了,送到孙珏口边,娇声道:“孙爷,香彤帮着我家二爷敬您酒!”
看着那白皙的小手举着酒盅。孙珏哪里还能拒绝得了?他不由伸出手去,握着这丫鬟的小手,使劲地揉了两下,只觉得柔弱无骨,滑腻异常。心里立时酥了。
那女子“咯咯”笑着。道:“爷,您拉着香彤地手做什么。倒是喝啊!”
孙珏这方省得神来,晓得失礼,立时从这丫鬟手中拿下酒盅,红着脸喝了。
这香彤的女子行事放肆,与其他丫鬟不相同,偶尔看向曹的目光也甚是勾人。曹两世为人,见过的女子也不少,哪里看不出这丫鬟别有所图。只是她能这这般行事,想来是出自李鼎授意。
只是,这般要灌醉孙珏做什么,美人计?
曹心里还在思量,李鼎见他看香彤,带着几分笑模样道:“这丫头被父亲惯得没样子,孚若与玉树兄勿恼,别同她计较才是!我父亲向来是当她女儿待地,平日里她就是这般嘻嘻哈哈的,没个样子!”
见孙珏喝了酒,香彤已经花蝴蝶一般,转到曹身边,却是要故技重施。
她长得美是美,但是浑身用得香粉也委实多了些。曹好悬没打喷嚏出来,忙将身子往后靠靠,想要离她远些儿个。
曹看着那雪白小手上两个青红的手指印,正是方才孙珏揉把出来的,胃里不禁一阵翻滚。又想起李煦地风流名声,被他调教出来的,怕不是什么女儿,早就是女儿的娘了。
香彤见曹没喝,娇嗔道:“曹爷好冷清,难道忍心婢子受责罚么?”
曹拿捏不出李鼎的用意,不晓得他这出戏码是何用意。
李鼎见曹没动静,便呵斥香彤道:“不许胡闹,别扰了我们爷儿们的酒兴!”说着,自己有亲自把盏,给曹斟满一杯。
曹低头看时,心里暗暗好笑,刚才丫鬟新送来的酒盅小孩拳头大小,比方才地大了不止一倍两倍。看来,李鼎是打定主意,要灌醉他们。
曹原想寻个由子起身告辞,但是心中也隐隐生出些探寻之心来,想晓得李鼎意欲何为。思量了片刻,他决定闹个明白。若是李鼎真存了歹意,他也好心里有个防备,省得不清不白地两下暧昧着。
孙珏正打眼看着香彤,见她去往曹身边凑,有几分不乐意。见李鼎半点不晓得怜香惜玉,他心里很是心疼。
香彤也是乖觉,看出曹还清醒着,不敢过分纠缠,她面上带着三分委屈,眼里含出一汪泪,越发地显得楚楚可人。
因看到孙珏瞧她,她便低着头,又退回孙珏身边。
孙珏怕她难受,低声安慰道:“别伤心,我吃你敬地酒!”
香彤心里暗笑他的傻气,面上却甚至感激地说道:“还是孙爷疼奴婢!”
孙珏拉了香彤的手,正嗅着她身上的香味,心疼得不行,只觉得是委屈了佳人,实在是大罪过。
听了香彤地话,他越发来了豪气,仰着脖子对李鼎道:“新成,这就是你地不是…………既是世伯以女待之……新成就应待之以妹才好……疼惜怜惜还来不及,怎好让她做这侍婢之事……看人的脸色,还要训斥……实是……实是不该……”
因说得磕磕巴巴,再加上他地手还在拉扯着香彤,所以他这番大义凌然的话语,就使得人觉得分外好笑。
李鼎见他这般丑态,心底鄙视,“呵呵”两声,没有应对。曹见李鼎面上闪现的阴沉之色,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醉”了……
因是月初,天上新月一弯,月光淡淡的,夜色尤为昏暗——wwwsoqidiancom——
四处沉寂,偶尔传来犬吠声,剩下的就是无边的幽静。
站在李家墙外,任季勇带着几分好奇,低声问魏黑道:“师父,咱们这是要做什么?”
“有备无患罢了!公子鲜少外宿,就算是亲戚家,也不好放他一个人。”魏黑一边拿出手中纸袋里的肉包子,一边回道。
任季勇觉得纳罕,怎么是一个人呢,明明小满留在这边照看。
他们三个,还有张义、赵同四个,今日跟着曹到李府,后被李鼎以留表弟喝酒为由,打发走。
魏黑早年跟曹去南面,在扬州望凤庄见识过李鼎的手段,对他向来就比较提防。虽然表面上,不好违背表少爷的意思,众人都出了李府。
魏黑却没有带人直接回曹府,打发张义、赵同回曹府报信,只说曹在这边吃酒,晚上不回去了;他自己个儿,则带着任叔勇、任季勇兄弟绕了李宅转了好几圈,将就近地形都摸熟,才就近寻了个馆子吃饭。
等入了夜,魏黑将马骑寄放在饭馆那边,自己带着任叔勇与任季勇两个,没有骑马,徒步来到李宅。
临出馆子前,魏黑还买了十多个肉包子。两兄弟还当他是晚饭没吃好,如今却见他拿出几只,塞了东西进去。
任叔勇与任季勇就算先前不晓得缘故,这下也明白些,不由得有些愕然。这李家不是大爷的舅家么?怎么这架势,倒像是龙潭虎穴,仇人家一般?
魏黑准备好,还没开始行动,就听到脚步声起。
魏黑心下安静,带着任氏兄弟两个退避到胡同口。
就听有人低声道:“方才过去的,可是魏爷?”
却是张义的声音——wwwsoqidiancom——魏黑闪身出来,可不是张义,身边还跟着赵同。两人都换了玄青色衣服,在夜里看着甚不显眼。
见到魏黑,张义很是高兴,说道:“老赵说得不错。魏爷果然在这头。”
魏黑略带丝责备道:“你们怎么又折腾来了,没得添乱!”
张义腆着脸笑道:“虽说我们兄弟两个伸手差些,却也能望望风什么的。爷在里头,魏爷不放心,我们兄弟就放心了?”
这时,就听到墙里犬吠声起,随着就传来脚步声,而后是不耐烦地嘟囔声:“死狗。还让不让爷安生!”
墙外众人,皆收声,待听到脚步声渐远,魏黑才根据方才的犬吠声,往墙里扔了几个包子。
少一时,便听到闷闷的“扑通声”。
魏黑回过头,对张义、赵同低声道:“既是来了。你们便在外头守着,我们三个进去瞧瞧公子。若是公子还好,自不必说;若是想要算计公子,哼哼,先需问问老黑的钢刀!”
虽然众人不晓得魏黑为何会说这般话,但是也晓得他是自家大爷的心腹,如此作态,必是事出有因。
张义与赵同两个应了,魏黑带着任家兄弟翻墙而入。
曹“醉”了,曹终是“醉”了。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孙珏被香彤灌了一大壶酒,也是烂醉如泥地堆缩在那里,人事不省。
李鼎瞧了两人地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香彤从袖子里抽出帕子,使劲地在手上蹭了。方才孙珏越喝越过分,拉了她的手直啃,沾了一下子口水。
香彤厌恶地瞪了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孙珏,对李鼎嗔怪道:“就这么个东西,也值得二爷大张旗鼓?”
李鼎指了指曹,道:“主客在这里呢!爷叫你挑的丫头可都挑好了?”
见提起这个——wwwsoqidiancom——香彤小脸一晒,道:“爷还好意思说这个?就要颜色好的,还要爷没上过手的,这府里有几个?奴婢寻了半晌,才找出两个来。爷还真是多情得紧。”
李鼎正盘算着曹地事。哪里耐烦听这个,摆了摆手道:“磨叽什么?还不快唤人来扶他们下去。香彤晓得李鼎的脾气。不敢再撒娇,喊了方才侍候倒酒的丫鬟,将孙珏与曹送到客房。
待见到香彤挑出的那两个,李鼎不禁皱了皱眉,虽然看相貌也有几分颜色,但是一个体态略显肥硕,一个年龄不过十三、四,身量未足。
他瞪了香彤一眼,面色有些寒,挥挥手打发人将这两个丫鬟带下去。
香彤心中后悔万分,原以为是李鼎要自己收拢的,所以心中有了醋意,便挑了这两个上来。
见李鼎恼,香彤忙道:“厨下郭三家的闺女妙云今年刚十五,颜色也正好呢,奴婢这就使人带来!”
李鼎摆摆手,道:“算了,叫枝仙、叶仙姐妹两个过来吧!”
香彤听了,差点讶然出声,这姊妹两个是李鼎新收房的,这两日都在李鼎房里侍候。
李鼎想着两人就要收纳自己穿过的破鞋,明早自己再帮着侍婢讨个妾地名分,不由地笑出声来。
待打发人去叫枝仙、叶仙姐妹后,香彤犹豫了一下,对李鼎道:“爷,这孙爷是个假正经,应是荤素不忌的;那位曹爷,可是有些坐怀不乱的模样。枝仙、叶仙姐妹颜色虽好,但……毕竟被爷破了身子,若是今晚没有入巷,那明儿早晨不就露馅了?”
李鼎听香彤说得也在理,犹豫了一会儿,道:“那就还是让先前那个小的上!哼哼,那家伙向来自诩仁义,名声甚好呢。这回毁了姑娘的清白,看他如何应承,若是敢不认账,就要有人一死以证清白了!”想到最后,李鼎尤为得意——wwwsoqidiancom——
香彤听着,心里暗惊,那个小姑娘才十四。最是本分不过。难道曹爷明日不收人,大爷这头就要下狠手……
说话间,枝仙、叶仙姐妹已经到了。她们一个十七,一个十五,是春日同富察家订婚后,李宅新进的婢子。
这次新采买的婢女中。她们颜色最好,所以香彤甚是防范,将两人安排地远远的,不叫李鼎瞧见。
前几日,李鼎不晓得为何去了后园子,见了姊妹两个,当晚便收房了。这几日正好得不行,衣服首饰给姊妹两个做了不少。
香彤虽然心里恼。但是也晓得正在李鼎新鲜头上,也不触他霉头。因想着正好借她们两个的宠,试探试探新***脾气秉性,所以香彤待这姊妹两个也算亲近。
姊妹两个进了花厅,俯身给李鼎见礼,不晓得为何主人白日叫她们过来。看到香彤也在屋子,姊妹两都松了口气。这几日她们被李鼎折腾地。已经对他生出惧意来。
李鼎看着眼前这一对姐妹花,心里还颇有些舍不得,这才收了三五日,还算是新鲜肉儿。不过,想着曹、孙两家的关系,他就有些腻歪,正色对这姊妹俩儿道:“爷今日下聘,再过些日子奶奶就要进门,家里实不能留你们了!”
枝仙、叶仙被买到李家,又没了清白身子。原已是安心要好好侍候李鼎,想着生出个孩子,站住脚的。现下,听着李鼎的话,竟是要撵姊妹两个出去。
姊妹两个唬得满脸青白,还是那妹妹叶仙激灵,立时跪下哭道:“爷留下奴婢姐妹吧!奴婢们定当好好侍奉爷,好好侍奉奶奶,不敢有半点儿胡闹!”
枝仙见妹妹跪了,也跟着跪下。却只知道哭,说不出话来。
李鼎被哭得不耐烦,原有的一丝怜惜也无影无踪,低声呵斥道:“嚎什么?还不快给爷闭嘴!”
姊妹两个具是一哆嗦,唬得不敢再出声。
李鼎从座位上起来。左右走了两步。对姊妹俩儿道:“客房里安置着一位贵客,家中只有一妻二妾。大房还贤良。你们今晚去服侍他,明儿早上爷帮你们要个名分,再帮你们置办份嫁妆,好好地过去做姨奶奶。”说到这里,面上多了几分狠厉:“你们要记得,你们现下是清白身子,头一个男人就是客房那位!”
枝仙、叶仙姊妹两个虽然沦落为婢,但也是好人家女儿出身,这“从一而终”四个字是晓得的。听明白李鼎地话中之意后,两人都傻了。
李鼎瞅了瞅窗外,天黑一片,已经不早了,便对姊妹两个道:“过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若是你们不去侍候这位大爷,明日便使了人伢子卖到窑子里去!”
叶仙还想要再求情,却被姐姐枝仙给拉住。姊妹两个抬头望去,李鼎面上狰狞,对她们哪里还有半点怜惜之意?
香彤在旁,看着李鼎这般吓唬枝仙、叶仙姊妹,不知为何,只觉得甚是好笑。自己这位二爷,也非同常人。若是寻常男人,有几个愿意戴绿帽子的。自己收用过的女人,就算是心里不爱了,也不会愿意别的男人指染。
偏生这二爷,待女人这块儿倒是随了老爷,爱时怎么都好说,不爱时撒手倒快。什刹海那边的,虽然已经被老爷睡了大半月,但是这二爷心里也不膈应,还是三天两头地住在那边。
近些日子,这是得了枝仙、叶仙姊妹两个,他才在这边连歇了几晚上。
不说李鼎在外头筹划,曹被扶到客房,已经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还不见有什么戏码登场。他心中不由思量着,难道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位表哥并没有坏心,只是单纯地因着天黑不便的缘故,留他歇一晚?
这时,就听外头传来脚步声,而后听到一女子低声道:“方才交代得,你可都记仔细了!这可不是混玩的,这不是害臊的时候。二爷地脾气,不是好糊弄的,小心明早发作你!”
正是香彤地声音,说完这些,连她自己都纳罕,自己何尝这般心软起来。
美人计?酒后失德?曹轻阖着眼睛,心里叹了口气。李鼎啊,李鼎,你就这般迫不及待?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进来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攥着衣角,一步一蹭地走到床边,哆哆嗦嗦地不敢抬头。
曹在床上侧身看着,心里说不出是懊恼,还是气愤。就算要上演美人计,也得寻个姿色好的吧,这豆芽菜般的就好使将上来?
那小姑娘也不敢往床上看,低着头坐在床边,哆哆嗦嗦的,还在纠结着。
曹心里晓得李鼎地戏码,也不耐烦再待下去,轻轻起身,用手刀在那小姑娘颈上一砍。小姑娘立时昏了,滑座在地上。
曹起身下床,看着身上衣服皱巴巴地,有些意兴阑珊,对梁上道:“既到了,还不下来!”
任季勇低声笑着,从梁下跃了下来。
曹低声问道:“你师父呢?”任季勇道:“盯表少……盯那小子去了,总要听听,他因何想着算计大爷!”
曹看了床边倒地的那小姑娘一眼,道:“将她搁在屋子外头,就算我不在,她在屋子里久了,终于于名声有碍!”
任季勇应下,俯身抱了那小姑娘出去。
过了半盏茶地功夫,就听到有人推门,是魏黑与任叔勇回来。
“可听他说了,怎么想起又安排这些?”曹问道。
魏黑的神色有些古怪,半晌方道:“刚才正好他身边那个女人问起这个,这原由委实有些好笑……”
东直门内,李宅,客房——wwwcom——
曹听了魏黑所言,却是半点也不觉得儿戏。什么听岳父赞曹人品好,夫妻和美,心下不甘,想要试试他。不过是托辞罢了,曹想起李鼎的狠辣,晓得其既然安排这个,后手定是足的。
想着自己白日还巴巴地帮他去富察家下聘,还想着李家对母亲却是有抚孤之恩,想着能不能寻法子帮李家一把,曹就有些郁闷。
李鼎算计自己,这并不是第一次,望凤庄为一,“茶童子”为二,今日这是第三遭。纵然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曹如何能一忍再忍?
李家李煦见老,李鼐是个老实人,若是除了这个多事的李鼎,保不齐抄家之祸也是免得掉的。这样想着,曹的脸上就多了几分杀机。
李鼎是不能再留了,曹心中叹了口气,实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应付他。
“走,怎么也得去同主人告个别!”曹站了起来,有些倦怠。
谁的性命都不低贱,但是若威胁自己的性命,那这恶人也只能做了。自己,委实是个伪君子啊,他在心中自嘲着。
这想起君子,想起堂姐夫孙珏来,对魏黑道:“孙珏就在我隔壁吧,咱们去看看!”
房门掩着,一推便开了,入目尽是不堪。曹转过头,退到门外,心里腻歪的不行。但是想起还要看在曹颖与两个孩子的面上,便对任叔勇道:“刚看到地上有清水了,浇醒他,让他自己个儿拿主意!”
枝仙、叶仙察觉出有动静,往门口看来,见大门敞开,都讶然出声。两人也不是无耻之人。只是信了李鼎的恐吓之词,怕被卖到窑子里,才勉强应承。
孙珏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怀里空了,还伸手划拉着,口中含糊着叫道:“香彤……”
就听——wwwsoqidiancom——“哗啦”一声,一盆清水浇到孙珏身上正着。
孙珏被冷水激得,立时清醒过来。他摸了把脸上的水,坐了起来,满脑子的怒气。
屋子里哪儿还有别人?只有两个坐在床上,被溅开的冷水弄湿了衣裳的两个美婢……
因魏黑方才去了李鼎卧房,因此大家轻车熟路地前往。
李鼎喝了酒,今日又如愿设计了曹。心里正得意得紧,只觉得浑身上下使不完地劲道。
香彤弓着腰身,被弄得气喘吁吁,不停求饶:“爷……爷……彤儿受不得了……求爷怜惜……”
李鼎听了,心里熨帖,却是动得越发厉害,嘴里道:“素日你不是最爱爷使劲的么。怎么承恩不了了……”
“啊……嗯……啊……”香彤嘴里乱叫着,哪里还顾得上回李鼎的话?
李鼎只觉得身下一紧,已是泄了。
两人一起倒在床上,他趴在香彤的肚皮上,动也不想动。
香彤亦阖着眼睛,半晌问道:“爷这是跟哪个狐媚子学的?可折腾死彤儿了!”
李鼎在她的胸脯上揉了两把,道:“舒坦不舒坦,别告诉爷,你不爱这个。”
香彤“咯咯”笑着,往李鼎怀里钻。道:“爷真坏,惯坏戏弄彤儿!”说到这里,也带了几分委屈,道:“彤儿可是想着要同爷白头偕老地,爷可不能厌了彤儿!往后别说是阿猫阿狗,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彤儿也不往前院去!”
因想起刚才被叫出去劝酒之事,她心中也带着几分害怕。自家这位爷,可是个喜新厌旧的主儿,自己到他身边大半年。已经不如先前受宠。
曹相貌清俊,孙珏也是仪表堂堂,李鼎见香彤这般贬低两个,心里甚是欢喜,瞅着她比平日越发爱——wwwsoqidiancom——亲了一口道:“嗯。真是爷的好彤儿,往后等奶奶进门了。爷就抬举你做姨奶奶!”
这话却不是第一次说了,香彤心里虽不信,面上仍带着几分感激、几分欢喜来,娇声道:“就晓得爷疼彤儿!”
远远地传来更夫的打更声,李鼎想想客房的两人,不由笑道:“也不晓得那两位入巷没有?爷倒是要看看,明早这两位君子有何脸面在爷面前作态!”
瞧着那枝仙、叶仙两个像是明白的,香彤还不担心,但是杏儿才十四,又是未经人事的。若是曹动手还好,不过见他醉成烂泥似的,也不像能驰骋地。
因着杏儿,香彤想到自己个儿身上。前两年她被老爷开苞时,比杏儿还小呢。就是老爷连哄带吓的,她也是唬得小猫一样,更不要说自己主动去往老爷身边凑。
这世道,做女人不易,做婢子更是难熬。
香彤想起李鼎上床前算计得狠毒,不由婉转求情道:“爷,就算明早曹爷不认,也可使人送到曹府去,听说那位郡主夫人是极贤惠的!爷只是思量着坏了他的名声,这样一个大活人在曹府搁着,不是越发合爷的心么?”
李鼎轻笑一声,道:“傻丫头,你不晓得,有时候这死人比活人越发会说话呢!他若是认账,还好说,不过是多个风流的罪名,碍碍淳王府那边的眼。”说到这里,声音里添了几分阴冷:“他有什么本事,依仗地不过是王府的威风!爷忘不了他给爷的羞辱,这笔帐,总有一日要算回来!只是父亲的意思,如今要借他的力,还要留着他。逼奸至死,就算我们做亲戚的帮着遮掩遮掩,也终究会有风声传出去——wwwcom——到时候死无对证,爷倒是要瞧瞧这位至善君子如何翻身?不过是小人罢了,惯会装模作态,实是令人恶心!”
屋子外的魏黑等人,听得已经是怒气横生,恨不得立时提到进去,将李鼎剁吧了。却被曹给止住。
李鼎这话中,有一句说得不假,那就是他曹虽带着至善君子的面子。但骨子里也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他已经对李鼎动了杀机,心里拿定主意要灭了这个隐患,但是仍随着魏黑等人过来,为得就是要亲口听听李鼎的恶言。心,平静了,再无愧疚与不安。
一死百了。还折腾什么?曹甚感无趣,悄悄退了出去。魏黑与任叔勇、任季勇两个不好妄动,也跟着曹身后出去。
回到前院,曹带着魏黑与任家兄弟直接寻了小满。
虽然夜深了,但小满心里也惦记着曹,正在那里同管家套话,想要往客房这边来。管家被他磨叽得不行,但是晓得他是表少爷地心腹小厮。也不好太过无礼,只好哼哼哈哈地应付着。
见曹出来,小满甚是欢喜,忙迎过来:“大爷,您这是醒酒了?小的还担心您醉酒伤身!”
曹笑着点点头,道:“嗯,我醒酒了。咱们这就回府去!”
那管家晓得自己主子留客,见表少爷这般出来,主子也没送出来,还以为那边也喝醉,对曹道:“表少爷,要不奴才去使人跟二爷说一声,这般实在是失礼!”
曹摆摆手,道:“夜深了,大管家就不必折腾表哥了!我府里有事,这就先回去。改日再来造访!”
说话间,众人已经出了大门,却只有曹与小满的马。
那管家这才反应出有些不对,这魏黑几个长随明明已经被主子打发回曹家了,这是什么功夫又回来的?门房怎么没禀,自己怎么不知?
到了胡同口,张义与赵同已经牵了马在这里候着,魏黑他们三个地马也牵来。
见曹到了,两人忙牵马上前。“大爷,您可出来了!”张义松了口气。话音里尽是欢喜。
“大爷!”赵同虽话不多,但是音声也微微发抖。
月到中天,昏暗中,曹看着身边的几个人影,只觉得心里不再那样寒。暖暖的使人心里发酸。
他翻身上马。笑着对众人道:“走,咱们回府!”
众人亦是心情大好。吆喝着跟上。过了半趟街,小满才反应过味儿来,诧异地问道:“魏爷,你们是多咱来的……”有些睡不着。
除了出门子,两人成亲这些年来,额驸鲜少外宿。如今在李家歇来,想来是醉得厉害,这醒酒汤可是有人会记得?
那边府里没有长辈,只有位比额驸大不了几岁的表哥。男人家粗心,哪里是会照顾人的?初瑜长吁短叹,实是睡不着觉,不由地在坐起身来。
她摸了摸自己地肚子,暗暗向菩萨祈祷,让自己挣点气,多多地为丈夫繁衍子嗣。额驸如今背着“惧内”的名声,不还是因怜惜她的缘故。她能为丈夫做的,也唯有这个了。
如今,府里的孩子多,也着实热闹。月末,妞妞就两生日了。左住与左成兄弟两个,再过一个月,就要满周岁。恒生将两个月,到冬月末也满百日。
孩子们地好日子不算,这给李家地贺礼也要预备下了。毕竟是李氏的侄子,曹与初瑜作为小地,不好怠慢……
初瑜正想着,就听到外间有动静。她唬了一跳,因曹不习惯留丫鬟在上房值夜,所以晚上也没有留人。
照看恒生的奶子与乌恩都在东边的暖阁安置,西间里外两间屋子,只有初瑜一人。
她有些怕,莫不是进了贼?
就听是吁了口气的声音,而后是“”的脱衣服声。初瑜很是诧异,低声道:“额驸?”
不是曹,是哪个?他怕扰了初瑜,没有进里屋,想着在外间对付一宿得了。
听初瑜吱声,曹也颇感意外,道:“这都多晚了,你咋还不睡?”
初瑜已经下炕来,摸到地上桌子边,点了灯。
曹挑了门帘进里屋,见初瑜只穿着中衣,忙道:“快回炕上躺着,仔细见了风!”
初瑜见曹浑身酒气,甚是担心,道:“额驸,使人往厨房弄醒酒汤吧,要不明儿头疼!”
曹往炕上一躺,摆摆手道:“明早儿再说吧,这都四更天了!”
初瑜俯下身来,帮曹去了靴子。
曹因酒后见风,现下头已经开始疼了,拉了初瑜上炕,道:“你帮我揉揉!”
初瑜见他手心冰冷,额头又有些热,忙道:“额驸着凉了,还是使人往厨下熬碗姜汤,发发汗吧!”
曹在李宅时虽没醉,但是经过夜风这一吹,身上也有些发热。初瑜的小手软乎乎地在曹身上这一摩挲,他便有些个意动。
今晚,见识了活春宫。他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罢了,这心里也憋着欲望呢。
听了初瑜的话,他翻身将初瑜压到身下,在她地脖颈中闻了又闻。这淡淡的香味儿,与那些呛人的脂粉味儿好闻得多。
初瑜低声道:“额驸……”
“老婆,不用姜汤,也有发汗的法子……”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分外邪恶,像是哄骗小女孩的怪叔叔。
“老婆?”初瑜头一遭听他这般称呼,心里带着几分好奇,嘴里问道:“不用姜汤,怎么发……”
后半截话,她却是说不出了。
就见帐幔“簌簌”地动个不停,屋子里传出喘息声……
十月初七,圣谕,太仆寺卿曹“居官尚勤”、“实心理事”,恢复原品;升大理寺卿兼管太常寺卿事荆山为礼部右侍郎,仍兼太常寺卿;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崔徵璧,为工部右侍郎——wwwcom——
虽然伊都立嚷着要凑份子吃酒,贺喜曹官升从三品,但是曹还是婉拒了。不过,大家也不恼,因为曹说了,明日请众人到前门最大的馆子吃酒,他做东。
今日他不得空,因是故辅国公鄂飞的头七。
曹早就同初瑜提过,要带她同去辅国公府吊唁。礼金与香烛、祭幛早已经准备好的。
因这时的丧仪,“非至亲者,不着缟素”,曹虽在鄂飞临终前叫了声“义父”,但是也不会巴巴地穿了孝衣过去张扬。
如今,鄂齐的袭爵旨意尚未下来,公府的家产还未收拢,跑出个“义弟”来吊唁,这算什么事?
曹将帽子上的缨络去了,换了石青色长褂;初瑜梳着两把头,去了首饰,也穿了石青色长褂。夫妻两个,乘坐一辆青呢马车往方家胡同去。
鄂飞前些年虽然挂着内大臣,这两年却是没兼差事,加上他本不是交由甚广之人,因此来吊唁的外客不多。多是一些与公府有亲的低品级的黄带子宗室,还有就是侍卫处那边的人。大门已经糊了白纸,白门挂着鼓,曹与初瑜两人下车,就有国公府这边的管事迎过来。
曹把名帖递上,同初瑜一道,跟着那管事,进了大门灵棚。
就听那管事扬声道:“太仆寺卿曹老爷携妻和瑞郡主到!”
男客在灵前祭奠,女客则被迎到灵后。
因讲究“死者为大”,来客除了长辈不跪外。平辈与晚辈都要跪奠。
灵棚里搭了月台,灵柩摆放在上。灵前拜垫上铺着红毡子,若是来客与逝者平辈或者只是寻常交情,则在红毡子上跪奠——wwwcom——
红毡子下是白色跪垫,若是晚辈或者是至今好友,则去了红毡子。在这上跪奠。
想起鄂飞孤苦一生,曹上了月台,走到灵前后,撩开了红毡子,跪在白垫上,很是恭敬地三奠三叩。
每一奠都是有两个家仆送上奠酒,曹接过斟满酒的奠爵,双手举过头顶。洒入奠池少许,随后将奠爵递还给家仆,随即叩首。
旁边除了鄂齐带着几个堂弟堂侄跪在灵左还礼后,还有以唢呐、堂鼓、九音锣组成的官鼓大乐。
随着曹一奠一叩,就是一棒大锣,甚是庄重肃穆。
初瑜到了灵后,本家孝妇带着女眷跪在灵后右侧哭丧。
初瑜行的礼与曹不同。是旗人女眷的“摸头礼”。她由喜云、喜彩两个扶着,走到灵后拜垫前,双腿一屈,坐在脚上,头上由前方微微一顿,用右手指摩挲下两把头的右翅,就算是礼成。
叩奠完毕,才是上前举哀,初瑜从右侧进入灵帷幔帐里,用手中的帕子捂住脸。哭了两声。
同其他宾客不同,初瑜的哭却是真哭。因曹已说了认义父之事,还道鄂飞之前对他多有照拂。如今,老人家孤零零地走了,身后没有亲生儿女哭丧,只有一嗣子,怪可怜地。
已经有执事上前喊道:“请节哀少痛吧您哪!”
待初瑜到月台下的桌子边,有内眷举着铜茶盘,里面是白布包头及白蝠,口称:“请您给亡人免免罪吧!”
初瑜伸手接过。戴在头上,面带着哀容落座。
有几个国公夫人、将军夫人,听说初瑜是郡主格格,上前俯身见礼,寒暄叙谈。自然。不宜喧哗说笑。大家都是压低了音量——wwwsoqidiancom——
女人多了,话里话外。难免说起各大王府贝勒府的轶事来。
其中,有位镇国公夫人看着很是富态,听说是简亲王府的近支,低声对众人道:“我们王府的那位福晋,向来好强,在我们这些妯娌面前,从来都是眼睛望到天上去。好强又如何,没有哪个好命,也强不到哪儿去!”
有位将军夫人,看来也是晓得些简亲王府典故的,好奇地问道:“婶子说地是哪位福晋,侄儿媳妇瞧着那位伊尔根觉罗福晋倒像个明白人。”
镇国公夫人咂咂嘴,摇摇头道:“明白人又能如何?虽生了三个阿哥,只占住了一个,身子骨也不甚结实。大福晋虽没了,却留了两个嫡出的阿哥在。前年进门子的,又是个有脾气的,她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将军夫人却是有些糊涂了,道:“婶子说的,可是那位伯爵府出来的继福晋?”
镇国公夫人道:“自然是她了,前两日小产,滑了个成型的男胎,都五个月了,亲家太太赶过来,哭得昏厥过去!”
“啧啧!”那将军夫人亦感叹道:“五个月,那可伤身子!这位福晋侄儿媳妇也听说过,若不是因孝期逾岁,耽搁了年纪,就是皇子阿哥也配得。”
镇国公夫人道:“不过是命罢了,我们王爷……我们王爷那个兴致,你也晓得……对内眷不上心呢!这些年来,王府里没了地孩子还少了?别说这没出娘肚子的,就是当年的大阿哥与二阿哥,十来岁了,不还是说没就没了?如今伯爵府那边也不如过去风光,他大哥因不孝被驱逐宗族,还有个哥哥虽然当差,也不过是个小官。如今这福晋端着个架子,也不晓得给谁看呢!”说到最后,话里却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初瑜在旁听着皱眉,低声问道:“敢问两位,说得可是简亲王府的完颜福晋?”
镇国公夫人点点头,道:“可不就是说她!这做女人,不能太钢性了,还是应惜福才好!”
初瑜心中叹了口气,不胜唏嘘——wwwcom——虽然没有见过完颜永佳,但是她却是早就听宝雅说过的。晓得她是永庆的胞妹,出阁前是宝雅的闺中密友。
听宝雅话里话外,对完颜永佳甚为推崇,初瑜便晓得她不是寻常女子。宝雅还无意提过,完颜永佳在曹府养病和当初大家一道去小汤山庄子游玩地情形。就是曹颂,也不止一次地提过这位完颜姐姐。
不知为何。想到那位嫁到简亲王府为继福晋的完颜小姐,初瑜的心中总是怪怪的,好像自己“鸠占鹊巢”了一般。
她还曾经思量着,若是自己没有被皇玛法指婚给额驸,情况又是如何?
凭着完颜永庆与额驸地交情,还有完颜小姐不用选秀这条,两家说不定已经有了联姻的打算。
初瑜不晓得自己猜对了几分,只是过去的已经过去。她也不会在曹面前多言探究。
直至今日,听到完颜永佳的不幸,初瑜才省得,自己是介怀的。虽说旗人儿女不像汉家那样防范过甚,但是少年男女往来也是不便宜。若不是至亲,或者两家父母有意将孩子送做堆的,大家鲜少有机会接触。
在江南。同曹颜、曹颐相交,见过少年曹地是完颜永佳;在京城,与曹家兄妹往来交好,愉快交游的,是完颜永佳。
就是同额驸说起过去的事,偶尔出现的女子名字,亦是完颜永佳。初瑜原还没觉得什么,这些年渐大了,想得也多些。
不管当年真相如何,毕竟已时过境迁。初瑜喟叹一声。如今她能做的,就是为那位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完颜小姐祈祷早日康健。
曹在灵前叩奠后,在月台阶下,接了知宾用铜茶盘双手高举的孝带,在腰间系了。这叫“穿小孝”,算是对逝者的恭敬。
还没坐下,曹就看到两个熟人,领侍卫内大臣兼掌銮仪卫内大臣阿灵阿与銮仪使三等辅国将军讷音图。因鄂齐也在掌銮仪卫兼着銮仪使地差事,所以这两位是上官与同僚,今日来得都比较早。
阿灵阿看到曹。冲他挥了挥手,道:“曹额驸,来这边坐!”
这论起品级,阿灵阿是超品公,曹只是等同一品武官;说起辈分来。阿灵阿贵为皇后之弟。是七阿哥的舅父辈,曹则已经是孙子辈儿。
虽然晓得他是倒霉地八爷党。但曹避不开,还是应声过去请安。
曹任太仆寺卿这大半年,同銮仪卫那边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讷音图,两人也算是混熟。
见曹过来,讷音图很是亲近,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请他坐了。
方才曹上月台上叩奠时,阿灵阿便瞧见他,见他面露哀思,甚为恭敬,心里有些纳罕。因此,喊曹过来后,他端起茶盏,随意抿了一口,状似无意问道:“曹额驸同国公还有私交?”
曹虽不晓得他这话是何用意,却也没有否认,道:“曹在侍卫处当差时,多受国公照拂。”
阿灵阿面上一晒,原是要探查曹其人的,却忘了他在侍卫处当差的事。
三人说着闲话,就听到大门外脚步纷杂。有管事快步进来禀告,原本在灵柩前跪着还礼地鄂齐立时起身。
就见月台上幔帐处,出了不少人,忙忙活活地。
少一时,灵堂上竖起一副巨大地跪像,上面之人是逝者鄂
曹与阿灵阿、讷音图几个皆起来,看来,是圣驾到了。
按照章程,亲王、郡王、贝勒、功臣、重臣与太傅死后,皇帝都要亲自过府赐奠。若是皇帝不在京城,则下旨由皇子、内大臣、吏部尚书、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等人代奠。只有在这时,才会竖逝者跪像。
因圣驾亲临,对逝者极尽哀荣,这是丧事中的喜事。
灵前地白色全部用蓝布盖了,鄂齐带着堂兄弟子侄等也脱去孝服,换上吉服,到门外迎接圣驾。
曹看着忙忙活活的人们,再看看被蓝幛覆盖的灵堂,只觉得是场闹剧。
虽晓得康熙传下旨意,辅国公鄂飞“祭二次,造坟立碑如例”,但因晓得圣驾在畅春园,所以曹没想到他今日会来。
除了国公府的本家外,他们这些宾客也按照品级,在门外迎接圣驾。
道路两侧,不晓得何时围上了黄幔,每隔几步,就有护军营的兵丁相对站立。
曹见鄂齐他们满头是汗、满脸意外的神情,也晓得这旨意不是早下的。要不然,他方才同初瑜过来时,就该看到幔子与官兵。
过了大半个时辰,圣驾才姗姗来迟,同行地还有两位大学士与几位皇子阿哥、几位吏部官员。
出了銮驾,康熙直接登上方才搭好的“丹陛”,直接走到月台上,站在灵前。
圣驾亲临,行了是“立奠”之礼。
鼓乐声起,随行而来的礼部两位侍郎左右执壶把盏,康熙在灵前祭酒,
不管男眷、女眷,齐齐叩首谢恩。
曹随着阿灵阿等,站在月台下观礼。突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像是被谁打量着。
他不动声色的,往四下里一扫,不是李鼎是哪个?
李鼎穿着侍卫服侍,站在月台下,手里握着腰间地佩刀把,往曹这边望来,面上看不出喜怒。
曹笑着点点头,致意;李鼎面上也渐渐有了笑意,亦很是亲近地点点头还礼。这还是那日醉酒后,表兄弟二人第一次见面……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出去吊唁的曹与初瑜还没有回府——wwwsoqidiancom——
庄先生用罢晚饭,闲着没事,就在大门外溜达溜达。
如今天渐冷了,他实不耐烦出去,整日里就在榕院哄妞妞,要不就指导指导曹硕与曹项兄弟两个功课。偶尔出府一遭,也在外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就听得“蹬蹬”地马蹄声响,一骑快马打胡同口疾驰而来。
庄先生站在大门外,背着手,笑意盈盈地看着。
马上不是别人,却是这几日独自一人早出晚归的魏黑。
魏黑勒了马缰,翻身下马,见庄先生瞅他,笑问道:“先生好清闲,这是遛弯呢?”
庄先生笑着摆摆手,道:“这你可是猜错了,就是为了逮你,才出来的!”
魏黑神色未变,腆着脸笑道:“先生这是想老黑了,那咱们可得好好喝一盅!”
庄先生道:“别胡搅了,跟老朽到书房说话!”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几分郑重。
魏黑避无可避,委实没法子,将马缰递给门房小厮,跟着庄先生进去。
待进了书房,庄先生看着魏黑道:“来,给老朽说说,孚若又交代给你什么差事?”
魏黑抓抓头,笑道:“没啥差事啊?先生这说得是哪里话?”
庄先生皱眉道:“你还跟老朽装糊涂!自打去年孚若断腿后,你鲜少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这如今没风没雨的,你怎么肯离了他?定是有更紧要的差事料理!”
到底是人老成精,魏黑心里叹服不已。
想法子解决李鼎之事,曹并没有打算告诉庄先生。倒不是怕他告密,使得自己获罪,毕竟有像给十阿哥下断子绝孙药那样的大罪过在前,就算再杀人放火,在康熙面前都是小事了——wwwsoqidiancom——曹虽诸事不瞒庄先生。但是李家之事,他却不愿意多说。
庄先生对曹来说,是如师如父的存在。因此,曹不想让自己最恶毒的那一面,露在他面前。
魏黑见庄先生问得紧,恍然大悟道:“哦。是这么回事!这恒生少爷不是将百日了么,公子想着给恒生少爷落籍之事,便使老黑出去打探打探!”
庄先生皱眉道:“行啊,你们这是要瞒着老朽,这是孚若让你这般扯谎蒙老朽的?”
魏黑在外跑了一整天,也累了,坐在庄先生对面的椅子上,无奈地道:“先生。您别追问老黑了,这不是叫老黑为难么?先生去畅春园地事,老黑可是没多嘴!”
庄先生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倒是等着曹来寻自己,偏生那死小子故作大度,提也不提。
魏黑见庄先生不说话,怕他着恼。刚好小厮进来掌灯、送茶水,便亲自倒了盏茶,双手奉上,说道:“老黑是粗人,先生勿怪,心里待先生却是始终敬着的!”
庄先生静下心来,面上多了抹笑意,待小厮下去,便带着几分得意道:“罢了,老朽原还想着显摆显摆。既然你们两个拧成一根线来瞒着老朽,那到底是谁安排山东沂蒙山脚下的事,老朽自己个儿晓得就成了!”
“先生,您当真查出来了?”魏黑激动地从椅子上起来。
自打曹坠马受伤,至今已近一年,凶手却仍是不晓得是谁,魏黑的心中早就憋着火。
庄先生喝了口茶,道:“魏爷,您别为难老朽了,这不是叫老朽为难么?魏爷这几日早出晚归的事。老朽可是没多嘴!”
魏黑见庄先生原话奉还,小孩子置气一般,哭笑不得,央求道:“先生……”
庄先生放下茶杯,却是不看他——wwwcom——
魏黑虽是甚想知道那阴谋算计曹的幕后之人是谁。但是却也不好将近日地事告之。毕竟公子是想着瞒先生的。他也不好自专。
庄先生见套不出他话来,思量了一回。问道:“可是跟李鼎相干之事?”
魏黑闻言,面色有些僵硬,挤了笑道:“先生这说的什么话,能同他有什么纠葛?庄先生见他神色,心里有底,不紧不慢地说道:“前几日你们去李家帮衬,四更天方回,次日瞧着你便有些不对!不与他相关,还与哪个相干?”
魏黑支支唔唔地说不出话,就听门外有人道:“先生,别为难魏大哥了,我告诉您就是!”
是曹回来了,见书房这边有灯光,便过来瞧瞧。按照礼数,在丧家要待到天黑,虽然也开席,但是傻坐了一下晌,并没怎么动筷子。
见了书房,曹见过庄先生与魏黑后,便寻了把椅子坐了。
“公子,先歇口气!”魏黑起身帮曹倒了盏茶。
曹见他还穿着外出的衣服,问道:“魏大哥这也才到家?那换人送两个小菜过来,我也有些饿了!”说到这里,又对庄先生道:“今天咱们爷儿几个好好喝两盅!”
庄先生见曹带着乏色,神情稍显阴郁,便点点头道:“嗯,老朽也馋酒了!”
曹唤了小厮往二门传话,只说要快的,择几个下酒菜送到前院书房来。
少一时,便有食盒送来。四道小菜,熏肠、拌肚丝、白水羊蹄儿、糖拌萝卜皮,还有个酸菜白肉的火锅。
曹请庄先生往书房的炕上坐了,自己与魏黑两个也盘腿上炕。三人围着热腾腾地火锅,都先捞了肉吃。里面是鸡鸭熬的高汤,放了切丝地酸菜与切成薄片的熟白肉,热乎乎的,不油不腻,吃着甚是开胃——wwwsoqidiancom——
魏黑与曹两个不必说,折腾了半日,顾不上喝酒,先挥着筷子,吃了个半饱。就是庄先生。已经用过晚饭的,也尝了两片白肉,喝了几调羹热汤。
待酒温热了,曹提了酒壶出来,给庄先生与魏黑倒上,最后也给自己斟满。他举了酒杯。对庄先生道:“打四十八年至今,先生的照拂与教导之恩,曹感激不尽!”
庄先生见他神情不对,原想要开口发问,见他端着酒盅甚是执着,便拿了酒盅,送到嘴边饮尽。
曹又端起酒杯,对魏黑道:“魏大哥。自曹七岁起,魏大哥与魏二哥就在曹身边护着,这一转眼,已经十多年了,曹甚是感激!”
魏黑忙道:“公子别同老黑客气,这实是老黑应做的!”
曹却是没有放下酒盅,神情坚定道:“报恩也好。尊师命也好,这些都是老话。这些年魏大哥真心待我,我心里也当大哥手足一般!”
魏黑无语,举起酒盅,仰脖饮尽。
曹放下酒盅,看着庄先生道:“先生,家母到底是何身份,为何皇上对曹家如此优容?”
庄先生这些日子,虽然在犹疑要不要对曹说实情,但是见他这般直言相问。一时不晓得从哪里说起。
曹从怀里掏出一只匕首,撂到桌子上,问庄先生道:“瞧先生的样子,并无意外之色,想着应该清楚些原由地,还望告之。”
这匕首庄先生却是实打实头一遭见,讶然道:“这是何物?”
曹回道:“这是鄂国公临终遗赠……也是二十几年前其在苏州李家留下的小定儿!”
这事,庄先生却是头一遭听说。不过,想到李氏的身份,他也晓得了这婚事未成的缘故。
同姓不婚。李氏既是爱新觉罗氏的血脉,怎么能嫁宗室?
“可是,同姓不婚?”曹的嘴里道出疑问。
庄先生摸了摸胡子,面色有些郑重,实在是曹地外祖母身份敏感。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对他未必是福气。
曹只是因鄂飞的缘故,对康熙乱点鸳鸯谱之事心存疑虑。才想起问这个的。没想到,瞧着庄先生的意思,倒像是煞有其事。
“难道母亲真是宗室女……可是外祖母……外祖父……”曹有些糊涂,只晓得外祖母少年守寡,带着母亲在李家地照拂下生活,其他的却是半点不知。若母亲真是宗室,那外祖母……
脑子里,尽是王爷贝勒欺凌少年寡妇的情景;还有就是外公年轻早夭,不会同这有关系吧?曹想入非非,开始有些跑神。
庄先生叹了口气,还是决定顺其自然,便道:“孚若说得没错,令堂却是养在民间的宗室贵女。同姓不婚,皇上自是不能应允这门亲事。因你父祖是皇上亲近倚重之人,皇上就将宗室贵女托给你们家,他也好放
曹想到康熙早年也南巡过,不知是不是风流帝王与少年时地高氏有段恋情。转念一想,若是那样也瞒不住李家,李煦也不敢私下拿主意给堂妹定亲。
现下,听着庄先生一口一个“宗室贵女”,那自己那位便宜外公想来是个黄带子。只是宗室里年龄可以为曹外祖父的,活的、死的全算上,也有好几十。
见曹还想发问,庄先生叹道:“他早已经不在人世间!”
曹虽然隐隐有些失望,但是也多少松了口气。不是他心狠,只是正为亲戚的事头疼,若是再添上几门不省心的,实在更劳烦。
李氏已经四十多,其身份连康熙这位天子都晓得,却仍然没有归宗,显然里面有说不得地隐情。曹没心思攀龙附凤,也不愿意出现任何麻烦损害母亲地名誉,使得家里不安生。
他跟自己倒了一杯酒,冲西面举了举,侧身在地上撒了。嗯,这杯酒算是给阴间那位便宜外公的,只愿你这父亲不白当,活着不抚养女儿的罪过就不追究了,死后保佑其平安喜乐吧。
因李鼎这几日是下午当值,所以交了差事后,便没有留在宫中过夜,而是回到自己家中。
今晚留在他房里侍候的,正是前几日香彤提过地后厨郭三家地闺女妙云。因白日护送圣驾到国公府谕祭,见到曹,李鼎想起前几日之事,便使人传了这个妙云过来。
实是鸡窝里飞出凤凰来,这妙云长得白皙水嫩,半点也不像是婢女。
妙云十五了,知晓些人事。心里虽是害怕,她终不敢忤逆主子之命,只好含羞忍痛地任他施为。
待到云消雨散,李鼎却觉得有些不对劲。根据管家所说,那晚曹出门时,神情清醒得很,不似醉酒的,身边还多了几个早已出府地曹府长随。
难道,他识破了自己的布局?!李鼎想到这里,一下子打床上坐起。
想起白日里曹笑意盈盈地点头致意,李鼎不禁有些汗毛耸立。这曹,到底是晓得,还是不晓得。
若是识破了那晚的布局,还能这般如沐春风,可见其心性如何坚忍;若是没有识破,那他匆匆忙忙地回府,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李鼎正想得头疼,就听到身边妙云细细地抽泣声。
李鼎向来最是怜香惜玉地,怎么舍得新欢难过,忙伸手揽在怀里,温言哄道:“别哭了,仔细眼睛疼,往后爷疼你……”
妙云虽是下人之女,但这些年也算是幸运,并没有叫李家父子看到,因此得保清白之身。如今,却是什么都没有了,小姑娘还能如何,只好哭着怯怯地点点头。
或许是夜深的缘故,李鼎突然觉得身上发冷,不由打了个寒战……
早杀,还是晚杀,到底如何杀?庄先生虽不反对除了李鼎这个祸患,但是却不赞同曹的法子——wwwcom——
如今不过十月中旬,虽是天气日渐寒冷,但是却没有到冰天雪地之时。
按照庄先生的意思,要过两月再动手脚,干净利索,永无后患。
李鼎的婚期,定在十月末。虽然没有见过那位富察小姐,但是过门就守寡的命运,实在凄惨了些。曹虽不算好人,终究有恻隐之心,便想着在李鼎成亲前,将恩怨了解,省得耽搁了别人的命运。
虽是少不得抱怨曹两句妇人之仁,但是见说不动他,庄先生还是很仔细地问了几个细节,指了不足之处。
曹与魏黑听得直愣神,心在实在佩服万分,这才叫真正的算计。
关于山东坠马之事,庄先生却卖了个关子,只说正在查证中,过几日会有准信。
三人边喝边聊,到了亥正二刻(晚上十点半)方散。
曹喝了大半壶酒,虽说没有醉,但是因下午在灵棚了枯坐半日灌了风,这晚上又是热汤、又是酒的,胃里就有些不舒坦。
过了二门,没走几步,曹就觉得有些挨不住,忙走到路边弯下身子。
一口没忍住,曹就呕了起来。直到将肚子里东西吐个干净,他方觉得有些舒坦。
看着天上的大半个月亮,曹没有回梧桐苑,而是走了几步,寻了个块空地坐了。
心里也说不清是何缘故,总觉得对自己有些失望,好像自己慢慢地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就是这般算计别人的性命,心中也渐渐波澜不惊。
地上冰凉,月光也带着清冷,但是曹却丝毫不觉得寒意。
一个人在这黑地上坐着。看不到谁,也看不到自己个儿——wwwcom——不晓得为何,他竟感觉到有几分松快,抬起胳膊往脑后一垫,看着深邃的夜空发怔。
就听到脚步声起,远远地像是有人走过来。因曹在黑影处躺着。也不怕人瞧见,便也不耐烦起来。
就听有妇人道:“紫晶姑娘交代了,月末是恒生少爷的百日,厨房那边要好好操办呢!等恒生少爷的百日宴完了,就是左住、左成两位少爷抓周了!”
曹听这妇人声音有些耳熟,又想不起是哪个来。
就听另一人说道:“怨不得田奶奶这些日子预备针线活计,想来是给恒生少爷做百日礼用的。”说到这里,压低了音量道:“娘。您说,恒生少爷真是大爷的私孩子么?”
就听“拍”的一声,那妇人低声喝道:“还不快住嘴,这是哪里听来地瞎话,可不敢胡诌!”
曹却是听出来了,正是田氏屋子里侍候的杨嫂子与她的女儿小核桃。
小核桃被她娘拍了下脑袋,有些不忿。低声道:“娘打我做什么,又不是我编排的!别说恒生少爷,就是左成、左住两位少爷,也有人说是大爷的骨肉……说田奶奶是没名分的二房,都是大奶奶脾气好,才容着……”
“这是哪个王八羔子胡吣?”杨嫂子嘟囔着,声音里带了几分恼:“这些丧尽天良地东西,整日嚼什么舌头?咱们娘俩儿跟着田奶奶一道进的府里,还不晓得原由?山东也好,京里也好。大爷何曾失礼过?就是真想要女人,这后院的丫鬟,多少人等着往大爷床上爬,田***姿色又当什么。”说到这里,她吐了两口吐沫,对小核桃道:“我怎么也说起这个了?那些胡话,听了都是脏了耳朵。往后你再说这些话,小心打嘴——wwwcom——咱们做下人的,尽好自己的本分就是。”
小核桃应了,母女两个渐行渐远。四周恢复了寂静。
曹坐了起来,不禁苦笑,说不上恼不恼的,这都哪儿跟哪儿。他站起身来,回了梧桐苑。看到上房里的灯光。心中多了股暖意。
待曹见了屋子,初瑜听到动静已经起身。
曹见炕沿边上放着地绣花棚子。问道:“又做针线,晚上灯光暗,伤眼睛!”
初瑜近前帮曹换衣裳,见他身上都是土,唬了一跳:“额驸这是摔着了?可碰了哪里没有?”
曹受不了身上的酒臭味儿,先漱漱,方回道:“没摔着,刚才觉得胸口热,在外头坐了一会儿。”
初瑜一边吩咐喜云、喜彩准备清水过来,一边担忧地说道:“如今外头也寒了,额驸也要小心些个,省得吹了风。”
曹想着方才听田嫂子与小核桃说得那些妻啊、妾啊、私孩子的话,田氏到府里一年半,恒生也大半月。连下人都揣测,初瑜这个做妻子的,却是全无半分猜疑地相信自己的丈夫。
要是换作其他人,就算不把田氏赶出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少不得的吧。
待田氏有礼,待恒生有爱,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初瑜见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个儿,在丫鬟面前不禁有些放不下脸,娇嗔道:“额驸……”
喜云、喜彩两个忍着笑,挑了帘子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两个,曹上前两步,搂了初瑜的腰身,低声道:“我冻着了……”
初瑜听了,心里担心,伸出小手,去探他地额头。
果然是热呢……不是夜里发汗发得好,次日一早,曹却是神清气爽得紧——wwwcom——
男子汉,怎么能腻腻歪歪的,那些个沮丧也好、失望也好,俱都烟消云散。父母康健,兄弟们也没有不学好的,老婆孩子也有了,这人也要知足才好,
初瑜还想起身侍候他穿衣,被曹硬拦住了。总要歇歇才好。
果然是个好天,曹出了大门口,抬头看了看湛蓝湛蓝的晴空,心里实在亮堂不少。
事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自己不是如来佛祖,做不到割肉饲鹰。普度不了众生。若是鹰想吃他的肉,他说不得只能辣手射鹰了;若是众生有求于他,嘿嘿,那也要看是求什么。
阿弥陀佛,原谅小子的罪过,小子还是按照本心,做一个自在些的寻常人吧。
按照寻常似的,曹到西单牌楼这边的太仆寺衙门点卯。
太仆寺汉卿陆经远没来。他本来就上了岁数,脾肺有些不好,每年入冬就犯病,整日里咳个没完。对太仆寺这边地差事,也是每天点个卯就走。
唐执玉与伊都立却是都到了,因到了年底,两人正看着牧场报上来地各种单子数据。还有人员考核什么的。另外,还有衙门里还有几个小吏的缺,要统计出来,报道吏部去。见曹到了,两人放下手中的差事,给他请安。这两位同僚,曹相处得还算愉快,也不在他们面前托大。
关于夏日里曹与唐执玉做个那个统计,虽然也算寻到些天色变化与牧场马瘟爆发的联系,但是具体印证。却要等明后年才知晓。
曹官复原品,不单单是当值还算勤勉地奖励,还有跑一趟外蒙古的奖赏。因此,他心里也是坦荡的很。
唐执玉却是不同,他原本就以为自己沾了曹的光。这次他虽然没升官,但是却得了康熙金口玉言的褒奖,这比升官还体面。因此,除了感激曹地提挈外,他越发在差事上精心。
伊杜立虽然平日吊儿郎当,但是男人么。脸面很重要。看着曹与唐执玉都很有干劲,他自己个儿也不好意思偷懒。
三人商议着,将手头几件差事都定了章程,这时间就到了中午。
伊杜立摸了摸肚子,笑着对曹道:“大人请客的事。下官可是记得。这顿馆子可是不能省了!”
曹到太仆寺衙门许久,除了伊都立与唐执玉外。下面的属官接触得较少,也想趁此机会认识认识,便笑着说道:“那是自然,我已经使人订了馆子,大家直接过去就成!”
上官做东,不管家中有没有事,也没有几个人不识趣地。
众人出了衙门,往前门来。这次订下的馆子是燕庆斋,在前门这一代是顶有名气地。
曹本不是吝啬之人,又是第一次请太仆寺地同僚吃饭,让预备得都是上等席面。
因不愿被外客叨扰,曹将整个馆子都包下了。太仆寺衙门这边的几十属官,俱都就坐了。曹少不得站起来,提了酒杯,说了几句客套话。
众人皆是举杯应了,曹怕大家不自在,便也不闹这些个虚地,请大家自便。
太仆寺本来就是清水衙门,这些低品级的官员小吏日子并不富裕,鲜少有机会能进这种大馆子。初还拿捏着,待三倍两杯酒水下肚,大家也就扯开了腮帮子吃了。
曹看着不少人穿着官服都磨得褪色,想起伊都立前几日说起地一桩闲话来。说得却不是太仆寺衙门的,而是另一个清水衙门的小吏。
说是那小吏家贫,老母病重,想要吃几口肉,家中却无余财。小吏之子孝顺,不过十来岁年纪,心疼祖母,便瞒了家里人,到盒子铺做小伙计,每日里给祖母带两块熟肉回来。
不想,被那盒子铺掌柜的发现,将这小伙计一顿狠打,撵了出来。那小吏晓得儿子作出这般丑事,觉得有辱门风,行了家法。
这孩子不过十来岁,哪里挨得住?又病又吓得,就咽气了。老祖母见因自己的缘故,没了孙子,没脸面苟活,就悬梁了。
不过是为几块肉,顷刻间家破人亡。
曹心中唏嘘,唤了馆子伙计,掏出一锭银钱给他,让他按照这席上人数,去盒子铺定盒子菜。
盒子菜就是用木盒子装着的熟食,里面是煮熟的猪肉、猪头肉、猪下水什么的。
前几日伊都立说时,唐执玉也听过的,现下见曹如此,明白他的体恤之意,心里对他地好感又增了几分。
伊都立见了,对曹道:“这救急不救贫,要不孚若费费心思,给衙门这边添个进项?”
曹苦笑,哪里那么容易?若是巴巴地闹出来,分红利的事,那不是打朝廷的脸面么?怎么,别人的俸禄都过得,就太仆寺的过不得?
伊都立是世家子弟,这官场的道道哪里不通的?话说出口,他便晓得这话说得没滋味儿,摇了摇头,道:“玩笑话,玩笑话,如今这朝廷上下都不富裕啊!”
这待大家酒足饭饱,饭馆伙计送上盒子菜,请众人自便。这不嫌重了,便提溜一个回去;嫌沉的,也不勉强。
这也是曹专程嘱咐的,虽是好心,但是也要顾忌众人颜面,舍得让人以为是施舍就不好了。
众属官还在拿与不拿之间犹豫呢,见曹与唐执玉他们都使小厮拿了,便也不再客气。
待提溜了盒子,众人与几位上官别过,嘻嘻哈哈,三三两两地去了。
此时,夕阳西下,晚霞红彤彤的,血一样艳丽。
李鼎当完值,骑马回府,看着天边地彤云,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十月初九,天下贡士于太和殿前参加殿试;十一日,康熙圣驾自畅春园回宫;十二日,康熙御太和殿传胪,赐殿试贡士王敬铭等一百四十三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wwwcom——
十月十三,圣谕下,以刑部尚书张廷枢为武会试正考官;詹事府少詹事王奕清为副考官,今科武举拉开帷幕。
曹在衙门里得了音讯,当完差后,没有回府,打发人家里传话,自己往永庆府上去。
考期临近,不过永庆的气色还好,信心很足的样子,连着曹也生出几分雀跃之心来。
虽说是康熙甲子万寿加的恩科,但是应试的也是各省的武举子,竞争的激烈程度并不比往年的小多少。
永庆是伯爵府嫡长孙,也是打小进学堂的,这策试是没问题的。剩下的步射、骑射,对他来说,更是不在话下。只要到时候发挥正常,一个功名是跑不了的。
永庆虽是自幼好强,但是多受祖父溺爱,这样实打实凭着自己的真本事赚功名的,如今也是第一遭。同曹说起话来,兴奋着带着几分期待。
曹手痒,跟着永庆在院子里射了几支箭,准头倒是要的,但是入靶不过三分。永庆少不得笑他两句,他只是笑着应了。若是真射猎活物,凭着曹这点花架子,真未必行因到了饭时,曹也不是外人,永庆便留他在这边用饭。齐佳氏吩咐厨房拾掇了几个可口小菜,安置哥俩儿个就在前院吃酒。
曹与永庆才吃了没两筷子,就见七斤小跑着过来,道是曹府来人寻曹。
曹放下筷子,皱眉道:“哪个来了,吃顿饭也不叫人安生?”
来的却是曹府的管事吴茂,进来禀告道:“大爷。李家管家上门,有要事寻大爷!现下,在府中立等——wwwsoqidiancom——”
曹心里算算日子,八号至今,这已经过去五日,看来是差不多了。
因要回府。他只好起身,带着几分歉意道:“善余兄,家里有事,今日小弟只能先告辞了!”
永庆爽朗一笑,跟着起身,说道:“咱们兄弟,哪里有那些个讲究?既是府里有事,你赶紧回去就是!”
曹也不耽搁。同永庆别过,带着长随回府。
永庆站在大门外,目送曹渐远,心下思量着,李家,应该就是小曹的舅家吧。曹身为曹家嫡长子,下边一堆堂弟堂妹需要照应不说。就是亲戚中的表兄表弟亦要应承的,着实是劳乏。
来曹家求见曹的,正是李宅的大管家钱仲,由曹方陪着,在偏厅候着。
见曹回来,钱仲立时打座位上起身,顾不得给曹见礼,带着哭腔道:“表少爷……表少爷……我家二爷不见了……”
曹听着这话糊涂,皱着眉,问道:“不见了。什么就不见了?”
钱仲静静心神,对曹回道:“初八那天,我家二爷下午当值,出府前还好好的,并没有说要往哪儿去。到了晚上,却是没有回府。老奴还以为二爷在海子边地宅子歇了,也没放在心里去。到了前儿,侍卫处使人来问,道是二爷连旷了三日,上头大人说了。要问他的罪呢!老奴这才省得二爷没去当差。到了海子边的宅那边一问,说是二爷初八确是过去歇了,半夜里却得了小厮的信,说是府里有急事,请二爷回去!……老奴带着小子们。城里城外地寻了两日。还是没寻找……”
曹拍了拍额头,对钱仲问道:“这……会不会是舅舅有急信过来?跟着的小子呢。也不见了?”
钱仲点头道:“回表少爷话,老奴问过那边宅子的申六,二爷带着两个小子出门地,这两个小子如今也不得见——wwwsoqidiancom——”
曹却是不晓得该如何说了,将京里的几门亲戚列出,钱仲却是都已经跑过一遭。
这好好的大活人,还兼着侍卫处的差事,怎么就能没了呢?
待曹跟着钱仲到了李宅这边探问详情,傅鼐、姜焯、孙珏已经都到了。
傅鼐的脸色有些难看,李鼎与富察小姐的婚期定在十月二十八,如今这已经不剩下几日,却出现这般变故。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难道一个大活人还能上天入地不成?想这李家有退亲董鄂家的事在前,傅鼐的心中越发火大。
虽说这门亲事,最后上门提亲地媒人是曹寅夫妇,但是实际上却是他傅鼐的干系。如今,这婚期将近,新郎没影了,叫侄女怎么做人?他们富察家的脸面往哪儿放?
姜焯与孙珏都是文人,又能有什么主意。两人的想法大同小异,都寻思着李鼎是不是得了南面的音讯,回苏州去了。听说,李煦之妻、李鼎的嫡母韩氏这两年身子不大好。
但是依着管家所说,他是半夜从什刹海宅子那边出来的,城门闭着,难道是赶在未正(凌晨两点)打西直门出京地?
同李鼎一道不见的,还有一个长随同贴身小厮。那小厮之父郭茂是府里的头面管事,虽是不放心主子,可是也着实是牵挂着儿子,顾不得什么当说不当说,道:“各位爷,那边住着的小奶奶不是什么正经人,不会是勾着外人,将我们二爷算计了吧?”
这话,众人却是头一遭听说,都好奇地看向郭茂。大管家钱仲瞪了郭茂一眼,喝道:“胡吣什么?有你这般咒主子的么,还不快下去!”
傅鼐却是伸出手来,对钱仲道:“你别拦他,让他说完!”说着,对郭茂问道:“你说的什么小奶奶,可是住在什刹海那边的?”
郭茂点点头道:“可不就是她?奴才听奴才儿子提过,这位奶奶不是正经妇人……”犹豫了一下,道:“说是,前些日子……陪过外客……”
这却是有奸情了——wwwcom——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也没主意。
这四个人,曹是李家表亲,姜焯是血亲,孙珏与傅鼐是姻亲。事到如今。不能放手不管,但是再探查下去却是涉及李家私隐。
因众人中傅鼐最长,大家便都望向他。
傅鼐因惦记着侄女的亲事,要寻个究竟的,哪里放得下?众人便骑了马,往什刹海李家的外宅去。
过了半个钟头,大家到了什刹海这边。钱仲听了郭茂所说,也有些疑到杨氏身上。唤人传话内宅,请杨氏出来。
别人没来过这边外宅,曹却是来过地。收拾得这般雅致的地方,是李鼎用来交际权贵地地方,养两个美人也就不稀奇了。
少一时,就见一少年妇人移步而来,曹却是大感意外。来得可不正是杨瑞雪。她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她才不相信什么“二爷不见了”的鬼话,半夜三更地从她身上爬起来,还不是因惦记着李宅那边新人的缘故。
这大半年来,杨瑞雪对李宅那边的事也打探得七七八八,晓得如今奶奶没进门,二门里由李鼎宠爱的一个婢女管家。
不过,在见到曹的那刻,杨瑞雪地笑容却僵住,低下头冲众人福了福,轻声道:“妾身见过各位大爷!”
孙珏见曹脸色不对。问道:“孚若,你识得她?”
一句话,使得众人都望向曹。
曹点点头,对杨瑞雪道:“白夫人,你怎么在此处?莫非……夫人说在京中的表亲,就是指在下地表哥?”
虽然魏黑先前所查,晓得李鼎在这边宅子里养着一女子,但是曹实没想到这却是故人。
杨瑞雪满脸涨得通红,说不清是羞是恼,半晌方点点头。
自己的侄女尚未过门。这李鼎已经养外室了,当他们富察家没有男人了么?傅鼐的脸黑得怕人,沉声问曹道:“孚若,这女子是何人?你怎么认识?”
曹有些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了,想说是姐姐妹妹过去的闺中之交。但见此时杨瑞雪的行事。只会有损她们清誉。稍作思量后,他回道:“她是江宁人。侄儿未进京当差前,曾见过她!”
曹虽是将姐姐妹妹摘出来,但是却听恼了杨瑞雪。
她抬起头来,看着曹,带了几分怒意道:“曹爷好是薄情,抛白得如此干净!为何不提我那可怜地姐姐?家兄家姐为你曹家卖命多年,祖传地养珠方子也被曹爷卖了换银钱,竟是连提也不能提么?”
曹听她胡缠,心里实在腻歪,皱眉道:“白夫人,还请慎言!你父生前并不曾认下什么子女,却不知令兄令姊这些称呼从何而来?你娘家虽是留下薄产,但也不是人人稀罕。郑虎到底是不是你父发妻嫡子,你应心知肚明。郑姑娘如今已经定亲,你这般浑说,实在有碍她的清白。”
一番话,说得杨瑞雪涨红了脸。当年她父亲死后,她丈夫白瑞喜防地就是郑虎,生怕他仗了曹家的势力,来抢夺家产,这才寻了机会主动同李鼎交往。
没想到,这不过一年功夫,夫妻两个,死的死,活着的也不像个人。
难道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父亲费劲八力攒下的几分家业,丈夫为了独吞家业,同公公大伯那边翻脸,如今却都便宜了李鼎。
再有银钱又如何,没有权势,哪里守得住地?
两人这话里话外的,却是有着不少典故儿,众人听了,都纳罕不已。
杨瑞雪想起旧事,有些心灰意冷,不耐烦应酬众人,俯了俯身子,便退了出去。
众人皆看向曹,曹苦笑着,将郑氏兄妹的际遇三言两语简单说了。这抛妻弃子,实赶上一出话本了,姜焯与孙珏这两位自诩为道德君子的,少不得又叹了几声“人心不古”。
这虽见了杨瑞雪,寻找李鼎之事却没什么进展。
京里李鼎能去的地方,已经寻遍。众人也问了这边宅子的门房管事,内院虽然留过外客,却是李鼎带回来的。虽然来过几遭,但是每次都是李鼎先使人送了信儿。
杨氏虽出过门子,每次都有婆子丫鬟跟着,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众人议论了一遭,还是觉得李鼎出京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京城这边李宅都是下人,没有其他主子,若是李鼎真着急南下,直接出城也是有的。
如今,众人能做的,除了在侍卫处帮他求情请假,就是往南边送信核实消息了。
别人忙活了半日,还不觉得什么,只有傅鼐觉得有些晦气。两家地婚期定得紧迫,就是怕赶上宫里老太妃的国丧。如今,这国丧没等到,却是要赶上李家家孝了么?
这国丧还好,顶多不过七七四十九日;若是赶上李鼎的嫡母病故,李鼎却是要守孝三年。那月底迎娶的事,怎么办?
众人出了院子,各自散去。曹骑在马上,带着随从小厮回曹府这边。
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是悲是喜。李煦之妻的病情如何,曹不知道,却是晓得李鼎已经……
十月二十,曹休沐之日,特意准备了礼物,去拜访正白旗都统崇古礼——wwwsoqidiancom——
恒生再过几日百天,这户籍也该落得了。
对于在旗的人家来说,凡有抚养民童为嗣或民人因亲故关系入旗的,都需要另记档案。这些人身份虽然比开户人(从主家放出的奴仆)高,但是却比正户与另户(分家出去的)的身份要低。
在曹的心中,既然将恒生这孩子当养子待,自是待他是亲近的,不会将他与家里人分出个什么三六九等来。无奈现下的户籍如此,他也没有法子,只好按照这个来给恒生落户籍。
崇古礼已经年逾七十,不过老爷子还很硬朗,亲自出来待客。晓得曹来意后,他很痛快地应了,倒是过几日使人将手续办了给伯爵府送去。
曹听说这老爷子是爱茶的,就将家里留着的待客的好茶送上两包。老爷子如获至宝,笑得脸上都要乐出花来。
曹见了,甚是好笑,不过也觉得有些唏嘘。这爱茶毕竟是文雅的嗜好,并不伤身,总比百余年后鸦片肆虐强。
十月二十四,恒生的百日。因是养子,曹府并未怎么大肆操办,但是府里也置办了几桌酒席,请了几个亲朋过来。
女眷里,除了兆佳府的几位太太与曹颍、曹颐姊妹两个,还有纳兰富森之妻与德特黑之妻等。
淳郡王府与平郡王府都使人送了表礼过来,平郡王讷尔苏还亲自过府来吃席。前院的男客,除了讷尔苏外,就是淳王府的几位小阿哥、兆佳府的几位少爷,孙珏、塞什图、永庆、纳兰富森与德特黑几个。
十六阿哥前几日嚷着二十四这天要来的,被曹给劝住。听说宫里老太妃已经是油尽灯枯的迹象,十六阿哥还是乖巧地在宫里较好——wwwcom——
十六阿哥晓得曹说得是正经,只得老实地留在宫里,只使人送了礼物过来。
按照曹的本意。是不愿意折腾这些热闹的。不过,初瑜这番却是另有用意,那就是寻个由子接两位姑奶奶回府,家里团聚团聚。
孙珏是个古板的书呆子,兆佳氏进京半年,曹颍却只有在父亲周年祭时归省过一次。而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曹颐那边,虽然来过两遭,都是借口家里老太太病着,待不到两刻钟便起身。
女客中,兆佳府地几位太太与曹颍去了芍院;其余众人初瑜则应到梧桐苑。
恒生虽才百日,但是身子胖胖乎乎的,看着倒比别人家半岁的孩子还大。小家伙脸蛋圆圆的,鼻子挺挺的。虽说是单眼皮,但是眼睛亮亮的,很是招人稀罕。因说起恒生头上地三个旋,几位奶奶都接了孩子看了。按照民间的说话,这样的孩子往后是大将军的命。
曹颐坐在炕上,从奶子手中接过恒生,仔细看了他的头顶。脸上也满是喜欢。虽说失了亲生父母,但是能遇到哥哥嫂子这样的良善人收养,这孩子也算是有福气的。
不说眼前这个恒生,就是江南父母身边,还有大侄儿天佑。曹颂他们兄弟几个也渐大了,待到脱孝后,也是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可是,唯有自己这边,成亲三年,却是……
想到心事。曹颐不由有些感伤,就听初瑜讶然出声。她只觉得大腿微热,湿乎乎地,却是恒生尿了。
初瑜很是不好意思,请曹颐到东屋更衣。
待姑嫂两个到了东屋,初瑜想起春日里天佑在时,也有过这么一出,心下一动,低声道:“三妹妹,这会不会好兆头?”
曹颐脸一红——wwwsoqidiancom——笑着说道:“妹妹才抱恒生一遭,就给淋了个正着;嫂子整日里看着,还不晓得如何呢!怎么只来笑我?”
初瑜想着最近一段日子,丈夫要“发汗”的时候多了些,脸上也有些烧。笑着并没多言语。
待曹颐换好衣裳。初瑜思量了一回,还是开口问道:“三妹妹。大姐姐在二太太那边,要不咱们过去瞧一瞧?”
曹颐犹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对初瑜道:“嫂子,妹妹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对她,还是这般远远的,两下里倒自在。若是凑到一处,想起旧事来,她心里不舒坦,妹子心里也不好过。一会儿席上请安就是,左右礼数不差了,就是!”
初瑜怜惜曹颐身世坎坷,本想帮她解了心结,不过见她自己拿了主意,实不好再说什么,就没有再劝。
她拉了曹颐的手,说到:“不管你如何,只要心里畅快就好。你哥哥是惦记你的,只是他是男人家,不会将这些个关心妹子的话挂在嘴边。就是二弟,平日看着大大咧咧,但是提起你这位姐姐来,却总是换了个大人般,要做妹妹的依仗呢。”
曹颐眼圈一红,低声道:“哥哥嫂子疼我,我心里都省得。还是妹子不好,这么大了,还让哥哥嫂子操心,委实不该!”
初瑜怕她感怀,笑道:“有客在呢,咱们快过去,省得叫她们笑话咱们姑嫂说体己话儿!”
讷尔苏、孙珏、塞什图、永庆、纳兰富森、德特黑一席,庄先生与曹陪坐。
剩下淳王府地几个小阿哥与兆佳府的几位少爷,则是由曹颂、曹硕、曹项兄弟几个陪坐。因这兄弟三个还没出孝,所以这桌儿便没上酒——wwwsoqidiancom——按照曹的意思,这边都是孩子呢,便叫厨房准备了梨汁给他们。
虽说丰德、丰彻兄弟还嘟囔着要单独要两壶酒,跟弘曙兄弟几个好好喝一盅。但是曹颂拿着鸡毛当令箭,略带几分戏耍道:“酒,要啥酒啊?!没听哥哥说,咱们岁数小,不宜喝酒么?”
丰彻年纪同曹颂相仿,听了这话还没什么;丰德却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起年岁来,他比曹还大两岁呢。
曹颂只是戏耍罢了。说完自己也笑了,对众人道:“你们不晓得,在哥哥眼中,没到十八的都是孩子。也就是今年,我生日都过了,他管得我方才松快些!”
丰德瞥了曹颂一眼。道:“瞧把你显摆的,谁不晓得你有个好哥哥?就甭一个劲儿得意了,没得叫人笑话!”
曹颂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大脑门子,“嘿嘿”两声,不再言语。
弘倬在旁听了,有些不以为然,压低了音量。对众人道:“姐夫虽说脾气好,却也太婆妈了些!每次见了面,就问我们几个功课如何了,差事如何了,同哪个交好,哪个闹意见了,整个一小老妈子似的。只叫人这脑袋嗡嗡嗡的。也不晓得姐姐每天对着姐夫,听着腻歪不腻歪……”
弘曙听弟弟越说越不像话,曹颂已经拉下脸,曹硕与曹项兄弟面上也都讪讪的,低声喝道:“二弟,浑说什么呢?姐夫是关心咱们,阿玛也交代过的,让咱们多听听姐夫地话。”
弘昕在旁也点头符合道:“是啊是啊,姐夫待咱们最好了,什么好玩地、好吃的都想着咱们!”
弘倬只是随口抱怨一句。并没有别的意思,见哥哥弟弟这般说,面上有些抹不开,嘟囔道:“我也没说姐夫坏话啊……”
因大家平日往来亲密,都是混熟了的,朋友相处,并不因几人是皇孙阿哥就奉承着。所以曹颂也不跟他客气,撸了撸衣服袖子道:“待会子吃了席,咱们摔一跤,二爷是有点想同我亲近、亲近了!嘿嘿。到时候摔趴下,可不待哭鼻子,说我欺负小孩子的!”
两人都爱舞刀弄棒的,平日经常在一起“切磋”,经常摔打惯了地。虽说弘倬吃亏在年岁小。身量不如曹颂。十次里有八次都是要输的,但是他却是越挫越勇。
只因王府的那些教头、侍卫。都敬着弘倬小主子地身份,虽然平日也陪他比试,但是有几个敢尽力往他身上招呼的。
曹颂却是不同,因是亲戚的关系,顾忌少些;二是见弘倬平日里有些刺儿头,也是诚心要教训他,这跟头摔得那叫一个狠。虽说看不出什么内伤外伤来,但却是让人生疼生疼的。
不说几个小的在这边拌嘴,曹那桌,他已经执了壶,给席间众人满上。这席上,都是他地至亲好友。
平日里众人大多也彼此见过,并不拘谨。只有孙珏,往来曹府少些,像永庆、纳兰富森、德特黑等人都是头一次同他见面,少不得又施礼见过。
曹原还有几分悬着心,怕自己这位姐夫像过去似地,端起个酸架子来,使得大家扫兴。不过,冷眼旁观,他虽然话不多,但是言谈之间也世故许多。同前年相比,虽不说是换了个人似的,却已经是天壤之别。
京城,着实是磨练人啊!曹心里刚想赞两句他比过去出息了,但是想到月初他在李府时地丑态,心里就跟吞了个苍蝇似的。
幸好自己府里的规矩,男客都是前院吃席,侍候的都是小厮。要不地话,席间真有哪个像孙珏那般的,曹心里可实在不对味儿。
男人么,好色可以理解,却也要有度。若是不分场合,不管香的、臭的,都往怀里赚,那人品可见一般。
众人吃了两口酒,讷尔苏放了酒盅,对曹问道:“对了,孚若,李家可有音讯回来?李鼎到底是不是回苏州了?”
曹摇了摇头,回道:“十三那天就使人快马往苏州送信了,只是如今还没有回音。算算日子,左右这两日,也该有信过来了吧!”
德特黑是粗人,说话向来没顾忌,听提到李鼎,撂下筷子,道:“小曹,不是老黑咱埋汰他,李家那小子也实在不地道。不说别的,就是董鄂家的小姑娘,她阿玛生前也在御前当过差的,同老黑还有几分交情。就是到如今,你嫂子也是每年都要过去给老太太请安的。这门亲事,你嫂子跟我念叨了好几回,明明是老李家当年巴结噶礼,上门求的亲;后见噶礼不行了,又寻了由子退亲。这怎么富察家的婚事一出来,倒成了董鄂家背信弃义退亲,他李鼎委屈了?如今,这婚期将近,他没影了,不会心里又打算攀高枝儿,又嫌富察家今时不如往日了吧?”
曹只是笑笑,实懒得帮李鼎辩解。如今,距离使人南下送信,已经十来天,李家,已经得了音讯,不知李煦会做何想。今日使人送到这边地信。李鼎在京城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已经半月。
李家得了消息,李煦已经使长子李鼐北上。虽说李家也是显宦,但毕竟离京多年,李煦致信曹寅,也有借曹家之力的意思。
十五日了,曹寅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两步。李鼎虽然有些傲气,但行事还算有几分小聪明,这是得罪了哪个?
他想起夏日得到的消息,李煦在苏州采买了几个女子,使人送到北面去。李鼎不会是掺和进不该掺和的事,惹了杀身之祸吧?
他蹙眉沉思,对儿子曹也多了几分惦念……
西华门外,觉罗府——wwwcom——
喜塔拉氏面上虽在克制,但是捻着串珠的手却忍不住微微发抖。幔子里曹颐亦是,想着前日回娘家时,嫂子打趣的话,她的心悬得高高的。
她伸出手腕,幔子外老太医坐在椅子上,伸手搭在曹颐的脉上,沉吟了一会儿,将手移开,又问了两句。无非就是是否“心烦喜呕”之类的话。
待曹颐一一答了,老太医点点头,对喜塔拉氏道:“恭喜老夫人,虽是时日短,脉相有些弱,但令媳确实滑脉无疑,令媳有喜儿了!”
绕是喜塔拉氏再镇静,也不禁面容欢喜,口里直念“阿弥陀佛”。她一边请老太医到外屋开方子,一边吩咐人准备诊金。
到了堂屋,喜塔拉氏见老太医蹙眉像是有什么为难话,心中不禁一沉。因怕问出什么不好听的了,叫里屋的曹颐难过,她便请老太医到前边的院子奉茶。
喜塔拉氏想得不错,老太医到前院后,斟酌了一番,对喜塔拉氏道:“老夫人,令媳曾伤过身子,不易坐胎。这前几个月可得精心,忌悲忌喜,忌哭忌笑,等到了正月,胎盘稳固了,就算妥当了!老夫这里先开一副温补的方子,可以给令媳先调养着。”
喜塔拉氏听了老太医所说,想起旧事,不禁叹了口气。要是前年儿子没犯浑,媳妇的第一胎保住,这孙子已经能叫祖母了。
少不得又问了几句饮食上的禁忌,而后喜塔拉氏方叫人奉了诊金,赶车送老太医回去。
却说曹颐躺在床上,听完老太医的话后,眼泪就收不住了。成亲三年,除了最初有过一次身孕后,她的肚子就一直没有动静。虽然婆婆与丈夫没说什么。但是几个大姑姐回门走亲戚时,面上也都带着几分急色——wwwcom——
能遇到哥哥收留,父亲母亲抚养,她并非福薄之人。但是同生身父母,还有她的第一个孩子,她都是那样的没有缘分。
她的心中。也隐隐地生出畏惧,怕自己怀不上孩子,让婆婆失望。
婆婆待她如女,她敬婆婆似母,也能体恤老人家上了年岁对孙子、孙女的惦记。
她地心里,对孩子也稀罕得不行,不管看到谁家的小孩,都撂不开眼。
春芽与夏芙两个。在屋子里侍候的,如今也是满脸喜意。待太医随老太太出去,两人便上前来挑幔帐,要给曹颐道喜。
见曹颐满脸的泪,两人唬了一跳,夏芙用挂钩别好帐子,春芽已经掏了帕子出来送上:“姑娘。这……这是大喜啊……”
曹颐坐起身来,含着泪点点头。她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要做母亲了。
喜塔拉氏转回后院时,就见媳妇这般在炕沿上坐着,眼睛也有些泛酸。
曹颐见婆婆进来,忙起身,低声道:“额娘!”
喜塔拉氏拉了她地手在炕沿上坐了,笑着说:“这是大喜事呢。额娘已经使人打发给图儿送信。有什么想吃的,跟额娘说!”
曹颐轻轻地摇摇头,道:“额娘,媳妇这没事……日子短……这还不显呢……”
喜塔拉氏拍了拍她的手,道:“这女人生孩子是大事,打现在开始就该小心了。厨房那边烟熏火燎的,不能再去那边。窗台与磨台边也不能沾,不能扭着身子坐,行走也要端正些儿个;说话也是,不管是嘴上。还是心里,都不能有恶语,要不不利生产。”
曹颐听婆婆絮絮叨叨地讲这些禁忌事项,眼圈已经红了,一边听——wwwcom——一边低声应着。
少一时。就听到院子里脚步声起,塞什图挑了帘子进来。给母亲见了礼后。他看像曹颐,面上带了几分希翼道:“真有了……你真怀上了?”说着,往曹颐的肚子上望去。
曹颐满脸羞红,喜塔拉氏见儿子的样子,笑道:“哪里就能那么快了,总要再过得几个月才能显怀呢!”
塞什图听了母亲的话,确认了妻子确实怀孕的消息,乐得合不拢嘴。他在地上走来走去,兴奋得不行。一会儿问一句“可想吃酸地?”,一会儿问一句“想不想吐,胸口难受不难受”,呱噪得不行。
喜塔拉氏实看不过儿子这般没出息的模样,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瞧你张狂的,这孩子还要八、九个月才生呢!”
塞什图笑道:“额娘,儿子这是高兴的,您不晓得,外头的人说儿子是……”说到这里,省得自己说走嘴,“嘿嘿”地讪笑两声,改了口道:“外头的人都说儿子是石榴命,最是多子多孙的!”
喜塔拉氏与曹颐听了只是笑,但是心里晓得他前话地原由。两人成亲三年,没有动静,除了亲戚有怀疑曹颐无法生育的,还有人嘲笑塞什图是“银杆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两人夫妻三年,曹颐虽说是心里怪过他,但是想着他素日也不容易,心中少不得喟叹一声。
喜塔拉氏看着儿子、媳妇脸色僵硬,怕他们想起过去的不痛快,笑着说:“得叫人往亲家与你们几个家儿家儿报喜呢,让大家也高兴高兴。”与纳兰富森,两人身上又穿着侍卫服侍,颇为意外:“德大哥,纳兰大哥,怎么得空过来?”
德特黑道:“还能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那个李鼎!”
曹想到李鼎,心里只觉得怪怪的,面上却是不显——wwwsoqidiancom——
纳兰富森怕曹听不明白,对他道:“苏州织造李大人给傅大人来信了,道是李鼎并未回南,怕有什么意外,请傅大人这边帮着探查呢!”说到这里,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曹道:“对了。他是你堂舅,没给你来信么?”
他口中的傅大人,就是指侍卫处的内大臣傅尔丹。他是正白旗人,侍卫处的侍卫中,正白旗出身的侍卫受其辖制。
曹摇摇头,回道:“舅舅还没有音讯送来。表哥要是没回南边。这……”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
德特黑有些忍不住,沉着脸道:“大爷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竟敢冲咱们侍卫处地下手?”
怨不得他恼,不管对李鼎私下有什么看法,大家毕竟都是侍卫处的同僚。内廷侍卫是天子家臣,宿卫皇宫。保护万岁爷安全地。
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一个堂堂的三等侍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不是打侍卫处的脸么?
曹见德特黑着恼,不晓得该如何相劝,便沉着脸没有开口。还是纳兰富森道:“现下还不是恼的时候,既是上边交代了差事。总要先探查探查才是。步军都统衙门那边已经备案,顺天府衙门也使人问过,打初八至今虽然发现过几具尸首,却是都对不上。”
德特黑也省得这个理,抬起头对曹说:“小曹,你衙门差事忙不忙,看能不能放一放,陪着老哥哥们忙两天。左右是你表哥,你也当尽分力!”
曹点点头,道:“德大哥说得是呢。两位哥哥稍待,容小弟先跟同僚交代一声!”
曹叫人奉茶,使两人稍候,自己唐执玉与伊都立交代差事去了。
听说是两位侍卫寻曹,伊都立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来,低声问曹道:“大人,这是……”
因是李鼎之事,曹不愿多说,便含糊道:“有些私事,许是这两日要费些功夫!”
唐执玉夏天同曹一块随扈。晓得侍卫处那边有不少人跟曹很亲近。虽说曹素日行事坦荡,但是难保有心之人注目,忍不住开口劝道:“大人,虽说大人也在侍卫处当过差,毕竟已经是时过境迁。还望大人省身斟酌才好!”
曹听出他的关切之意。心中带了几分感激,谢道:“谢唐大人提点。本官晓得了!”
交代完差事,曹随德特黑与纳兰富森两人,一起骑马往东直门李宅去。
因前天在曹府,听曹大致提过此事,德特黑道:“老黑想起来了,按照那日孚若所说,李家失踪的人口不是三个,而是四人才对,还有半夜去给李鼎传信地那个小厮。四个大活人,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纳兰富森在旁也附和道:“西直门那边也使人问过了,因初九没有朝会,虽然也有官员出城,但是人数不多,都有记录可查,并没有李鼎出城的记录。想来,他还在城里……”说到最后,他不禁有些黯然。
自打初八晚上李鼎失踪,距今已经半个多月。就算真如外界所传那般,李鼎对富察家地亲事不满,也不会不晓得轻重,耽搁了侍卫处这边的差事,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曹心里,思量得却是德特黑所说的“四人”,那可是四条性命。虽说现下想这些,好像特别虚伪,但是他实做不到心静如水。
过了小半个时辰,三人来到了东直门李宅。
这边门房只有两个管事在,道是大爷来了,大管家陪着往海子私宅那边儿去了。他口中的“大爷”自然是指李鼎之兄、李煦长子李鼐了。
曹有些意外,虽然想着李家或许有人会北上,却没想到这么早就能到京。
德特黑与纳兰富森听说李家来人,也都松了口气。他们两个虽是领了差事,但毕竟是外人,李家这边儿要没人主事,委实不方便。
曹却在想自己那位大表哥,最初的印象,还是康熙四十年他被绑架后,跟着母亲从杭州回江宁途中在苏州做客时。
那位大表哥李鼐,是个稍显木讷地老实人。当时,随着李鼐去码头接人地,还有十岁的李鼎。十岁地李鼎甚是爱撒娇,待李氏这位姑母很是亲近,对曹这位表弟也很友爱。带着他去校场,看那些小弓小箭什么的。
为何竟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曹不禁有些晃神。
德特黑与纳兰富森都没见过李鼐,想着李鼎是个行事伶俐圆滑的,便以为他兄长也是如此。他们问了曹几句李家的近况,曹所知亦是有限,三句里能答上一句便已经是了不得。
听得德特黑不禁有些愕然,笑着对曹道:“看来外头说得话真不能尽信,都说你们曹李两家一家人似的,也不是这么回事啊!”
纳兰富森亦道:“我心里原也这般以为,还以为你们表兄弟往来不多,是在京城不爱扎眼地缘故!依现下来看,到底是隔了一辈,你们又是两处长大,并不亲近也是有的!”
曹点点头,没有多言语。关于那些个什么“联络有亲”的话,他也是晓得的,或许正是因这个缘故,才使得他终狠心拿定了主意。
众人打太仆寺衙门到东直门,又打东直门折回什刹海,都有些出汗。海子边,因旁边是水的缘故,越发显得有些寒。
冷风吹过,德特黑紧了紧衣服领子,看了看路边的海子,对曹与纳兰富森道:“今年的冰结得倒比往年早……”
什刹海,李家别院,内堂——wwwsoqidiancom——
李鼐面容有些憔悴,眼睛已经洼陷进去。他比李鼎年长十岁,如今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虽说对那位自幼聪慧过人的弟弟,他心中有时候也会有些醋意,但却不没有因此影响了彼此间手足之情。
今天十月二十六,苏州那边是十九日收到京城的消息。李煦与李鼐父子,都是惴惴难安。
李鼎不是不晓得规矩之人,就算真有事出京,也不会不在侍卫处那边请假。
到底哪儿里去了?可是受了别人的算计?他们李家在江南还有几分脸面,到京城这权贵云集之地实算不了什么。就算是曹家,早些年就有平郡王府做姻亲,曹不是也险些被活活打死。
李煦想到儿子的性子,毕竟年岁在这儿搁着,懂事是懂事,心性也忒好强了些,谁会晓得平素往来会得罪了哪一个?
不过担心归担心,在未请得圣旨前,李煦也不敢冒大不违私自进京,便打发长子李鼐北上探查李鼎的下落。
李鼐是十月十九当日就从苏州出发的,带着几个长随侍卫,一路上走驿站,换马不换人,今日早赶上京城。
京城李府的大管家钱仲是李煦心腹之人,但是同李鼎这位小主子平日却并不算太亲近。钱仲在京城十多年,能代表主子出面在各府人情往来,是个极通透之人。
李鼎初进京时,钱仲本是要真心辅佐这位小主子,对李鼎行事中的不妥当之处也温言指出。偏生李鼎聪明惯了,眼睛里没旁人,认为这位大管家倚老卖老,有欺负自己面嫩的嫌疑。
待万寿节完了,李煦回苏州之后,李鼎便不再给钱仲留颜面。使了身边跟着的几个管事,用了半个月功夫,将老管家给架空了。
钱仲好心没好报,心里也是郁闷,有心跟老主子去信述述委屈,又怕背挑拨主子父子关系的嫌疑——wwwcom——便只有咬牙忍了。没想到,不过半年,竟出了这样的纰漏。
虽然郭茂前些日子多嘴,说起主子的阴私,使得钱仲这位大管家很恼怒。但是仔细想想他们家二爷平日往来的人物,众人都晓得。独独在外宅这边招待的,行事隐蔽些,只有李鼎地心腹晓得。
在查了一圈李鼎仍是无影无踪后。不止是儿子跟着李鼎同时失踪的郭茂怀疑,就是钱仲也疑到白杨氏头上。
这边的院子虽说没有封,但是也使了李宅那边过来的人,将这边院子的人都禁足在院子里,就是等着南面来人后处置。
李鼐就这一个弟弟,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心里也是火烧火燎的。已经满嘴是泡。听钱仲说了大致情形后,也是两眼一抓瞎,只好来这边宅子审人。
杨瑞雪不算是聪明人,但是看着这半个月地情形,也琢磨出些原由来。若是李鼎人还活着,怎么能不见了?这李鼎,怕是已经跟她那个死鬼丈夫一般,送了性命。
这算不算“善恶到头终有报”?杨瑞雪有些想开了。她有什么可难受的?她没害过人,自己个儿只是个无助的小女子,随波逐流又有什么天大的罪过?。
不过人活一世罢了。难道为了什么劳什子清白,非要她抹脖子上吊不成?
不过她也晓得,李鼎若真是这般不明不白地死了,自己少不得要受池鱼之祸。李家的人为了撒气,要了她的性命也是寻常。
她想过要逃,但是这边院子已经叫李宅大管家钱仲使人给看死了。她心下虽然焦急,却也只能隐忍,静待时机。
前几日,管事申六也是怕受牵连,收拾包裹——wwwsoqidiancom——想着要逃的,被李家护院逮个正着,打折了腿扔到柴房里。
有前车之鉴在这边摆着,杨瑞雪不得不另想法子。李家没有其他主子在京城,就是大管家钱仲也没权处置众人。这般拘着。不过是等南边来人罢了。若是来的是李煦。杨瑞雪不禁生出些许期待来。李煦春日时却是真爱她,就是后来回苏州了。也使人每月送东西到京城。凭着他地宠爱,杨瑞雪倒是没什么好怕的。
就怕李煦来不了,换了其他子侄来……
杨瑞雪做了两手准备,一是收拾得素淡俏丽,既不显得张扬,又显得姿态楚楚,惹人恋爱;二是将李煦送给她的镯子珠钗都戴在身上,实在不行的话,她这李煦外妾的一身份摆出来,那些人也不好随意放肆。
现下,听说来的是李鼎之兄、李煦的长子李家大爷,杨瑞雪想起李家父子异于常人地癖好来,身上不由有些发热。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妆容,她的心里小鹿似的,就有些迈不动步。
在内宅看着杨瑞雪的都是李宅那边过来的嬷嬷,哪里会将她放在眼里?见她磨磨蹭蹭地不起身,这两个嬷嬷有些不耐烦,其中一个嘟囔道:“杨奶奶,大爷在立等,您别叫老奴们为难!”
虽是带着尊称,但是这嬷嬷脸上哪里有半点尊敬之意,这话也说得硬邦邦的。
杨瑞雪心中火起,斜了那嬷嬷一眼,想要呵斥两句,又觉得实不是时候。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实没必要同个下人计较,她强忍了怒意,起身跟着两个嬷嬷出了屋子,到了内堂。李鼐正等着不耐烦,要打发人去瞧,就见一个少年妇人随着两个嬷嬷进来。雪青色的衫子,藕荷色的裙子,面上素素淡淡的,头上带着两支珠花——wwwcom——
李鼐颇有些意外,因听郭茂说弟弟养在这边地女子不正经,才特意过来讯问的,想要看看是不是真同弟弟失踪有干系。
如今看来,这女子并不像是风尘妇人,倒像是良家。
说来也怪,这杨瑞雪早先在江宁做少奶奶时。就喜欢艳色的衣服,精致的妆容;如今被迫跟在李鼎身边,却越来越不爱摆弄那些,有些返璞归真起来。
杨瑞雪跟着两个嬷嬷走到堂上,见主位上坐着位华服男子。三十来岁的年纪,国字脸。留着短须,容貌与李煦有几分相似。
想来,这就是李家大爷李鼐了,杨瑞雪心中暗道。
见李鼐看她,杨瑞雪心里虽然小鹿乱碰,面上却很是肃容。她垂下眼,身子福了福,正色道:“妾身杨氏见过大爷!”
她这番做派。却是将李鼐看糊涂了。他晓得自己弟弟是个风流的,早年在苏州时身边地女人也不少,不过这个杨氏看着却是不与众人同。
而且,这杨氏虽是客气,但是言语中并没有卑微之意。她是南方口音,她是江宁口音……李鼐稍感意外,问道:“杨氏?你是江宁人士?”
杨瑞雪收敛庄容。轻轻点了点头,道:“妾身正是江宁人士!”
李鼐隐约记起,弟弟去年曾得意地说起在江宁弄到个珠场之事。因李鼐听父亲提过曹家弄这个,怕弟弟这般行事,曹家多心,还劝过几句。
李鼎却是有些不以为然,他提过自己收用了个小寡妇,才发了这笔横财,没什么好遮掩的。还说过这寡妇娘家兄弟小,婆家又逼得紧。与其便宜了外人,还不若落到他手里。
杨瑞雪身上穿了带颜色的衣服,显然是出了孝期。
李鼐想到她的良家身份,对管事先前地话就有些不尽信了。因此,他面上也温和许多,指了指堂上的椅子,对杨瑞雪道:“杨夫人请坐下说话!”
杨瑞雪口中谢过,而后板着腰身,目不斜视地在椅子上坐了。
李鼐问起初八晚上之事,杨瑞雪红着脸。将李鼎是何时来、何时归地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突然想起一事来,思量了一回道:“妾身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将三更天,府里派来的小厮被领到窗下回话。恍恍惚惚的。好像提到什么彤姑娘……”
她话音未落,就听有人恨恨道:“你这淫妇。休要含血喷人!”俗话说地好,“打人不打脸”,这句话却是活活地踩到杨瑞雪地痛脚。
她立时站起身来,涨红了脸,冲说话声望去。就见在大管家钱仲身后,侧身闪出一个又娇又俏的年轻女子来,正横眉竖目地死瞪着她。
杨瑞雪在丈夫面前虽摆足了贤惠,在李鼎面前也是一副“小白羊”模样,在其他男人面前也是娇滴滴地,但是毕竟是商家女,不似寻常人家闺秀那般腼腆。
在京中这半年,对李宅那边李鼎之宠婢香彤执掌内宅之事,她也晓得些。
她嘴角带了冷笑,看着那丫鬟道:“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你这婢子这般心虚,莫非就是黑心卖主之人?”
香彤因是李鼎内宅倚重之人,对李鼎之事晓得的多些,因此李鼐与大管家才带了她同往。
在香彤心中,嫌疑最大地,自然就是这面的淫妇。自打随扈回来后,因前面有叶仙、枝仙姊妹在前,后有妙云,又要筹备亲事,李鼎到外宅这边留夜的次数比过去少。会不会是这个淫妇耐不住寂寞,勾引了外人,谋杀了二爷?
没想到事到如今,在大爷面前,这淫妇却疯狗似的咬了她一口。香彤咬牙瞪着杨瑞雪,撕巴了她的心都有。
这满屋子都是李家的人,杨瑞雪心里虽是忐忑,但是面上却强撑了,又在椅子上坐了。
李鼐因先前听大管家说过一遭,倒是小厮冒香彤之名去请的李鼎。不过已经查过,当晚香彤早早就歇了,并没有到前院来,也没有打发人去请李鼎。
香彤父母兄弟都是李家家生子,她自己个儿又在李煦身边多年地,因此李鼐也不疑她。
这事情本不复杂,是有人买通了李宅那边的小厮,打着香彤的旗号,将李鼎诓走了。这般行事鬼祟,怎么会是善意之人?
李鼐直觉得手足冰冷,虽然先前心中也隐隐有这般猜测,但是却仍是抱着一份希望,想着或许弟弟会有其他隐情也备不住。
他只觉得心乱如麻,实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就听有小厮来报:“大爷,曹家表少爷还有两位宫里的差爷来了!”
曹家表少爷,表弟曹!李鼐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立时从椅子上起来,亲自迎了出去。
进京前,父亲就吩咐过,需要助力就要寻曹。曹李两家是至亲,他这位表弟也是个有出息的。
杨瑞雪坐在椅子上,却是有些茫然。就算她在李鼐面前能摆出正经妇人地架势来,却是没有脸面在曹面前做戏。
反正也没人想着叫她,她乐不得在留在内堂这边。
却不是谁都想不起她的,待李鼐带着众人出去,香彤放慢了脚步,跟在最后。
走到杨瑞雪跟前时,她止了脚步,伸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口中骂道:“你这烂舌头的娼妇……养老婆汉的娼妇……”
杨瑞雪没防备,被掌了个正着,身子一列巴,带倒椅子。她想要起身,香彤伸出腿来,使劲地在她的小脚上踹了两脚,一口吐沫已经吐到她脸上,而后才冷哼着走了。
杨瑞雪坐在地上,捂着脸,望着香彤的背影,也不哭闹,只是脸色阴郁得怕人……
德特黑与纳兰富森从什刹海这边宅子出来时,已经是申正二刻(下午四点半)——wwwsoqidiancom——
外头已经起风,天上遍布阴惨惨的乌云,太阳已经被遮得严严实实。德特黑与纳兰富森的神情都很沉重,同李家的人对过后,对李鼎的下落是越发不看好。
就是向来不喜欢李鼎的德特黑,此刻也抱怨不出,叹了口气,对纳兰富森道:“既是也问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先回宫,同大人禀奏吧!”
纳兰富森点点头,两人一道策马往宫里去了。
曹是李家至亲,实不好随着纳兰富森与德特黑他们一道走,便留在这边陪李鼐说话。
见李鼐满是疲色,曹思量了一回,说道:“大表哥上午才到京,路上也乏了,要不先休息一晚,明日在想想章程也好……若是……有什么要小弟使力的,大表哥不要外道才好。”
李鼐揉了揉额头,面带感激地冲曹点点头:“嗯,就算表弟不说这话,少不得也有诸多要劳烦孚若的地方。”说到这里,沉吟一下,道:“我在南面,不晓得京中的状况,咱们可有什么仇人没有?”
曹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却是没有将自个儿当成外人之意,心中不由一阵唏嘘。若是李家进京的是李鼐,李煦器重倚仗的是这位性格敦厚的长子,那事情就会不同了。
他心中虽感叹着,面上却是不显,沉思了片刻,道:“这个却是闻所未闻,二表哥性子随和,与同僚亲戚往来都很亲近,并没有听说同哪个起了嫌隙。”
李鼐想想也是,他这个弟弟,打小人精似的。处事向来滑不留手儿的。
因他快马加鞭地赶了七、八天路,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到了京城又是焦急、又是惊慌地,就有些受不住——wwwcom——
曹见他喘气的声音越来越粗,脸上也泛了潮红,忙道:“大表哥。这是病了?还是快请大夫过来瞧瞧。”
李鼐正挂念弟弟下落,哪里有心思瞧医生,忙摆了摆手、
大管家钱仲在旁,也看出不对来,带着急色劝道:“大爷,这天儿渐冷了,生病可不敢耽搁,还是听表少爷的意思。使人请大夫吧。”
李鼐听了,还要摇头,只觉得眼前一黑,人已经昏厥过去。
曹与钱仲见了,起身的起身,上前的上前,忙忙活活地将李鼐搀扶到内院。
钱仲忙使人去请大夫。曹看着炕上面色蜡黄、牙关紧闭的李鼐,想起自己大前年听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也是大冬天骑马一路疾驰回江宁。
李鼐此时心中地焦虑,同那时的自己差不多吧。曹胡思乱想着,心中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句,这般假惺惺的,实在太过虚伪。
不过,天地良心,他对李鼐并无半分恶意,只是有些感觉怪异罢了。就算面上再无辜。毕竟是“做贼”之人,到底还是多了几分心虚。
这内堂正房是杨瑞雪平时住的,地上的桌子上燃着香炉,屋里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味儿。
就算最初见到杨瑞雪地时候,曹没有多想;但是这些日子,却也思量明白了。怕李鼎是对珠场之事始终未曾死心,因此才同杨家有了关联。
杨瑞雪是寡妇,那白家那位纨绔二少爷就是一命呜呼了。只是不管是前年过年回去,还是去年回去奔丧,曹都没有听过这个消息。只是去年年底时。因郑虎的缘故,他晓得璧合楼东家杨明昌死了。
看着杨瑞雪如今的装扮,虽没有穿红着绿,但也不像是守孝的模样。曹想起她与李鼎的关系,心中竟生出丝熟悉之感——wwwcom——难道那个倒霉的白瑞喜就是清朝版本的“武大郎”。
少一时。大夫已经请过来,给李鼐诊了脉。翻了翻眼皮,不外乎“外邪入侵,急火攻心”这类的话,给开了两个方子,让先发发汗,饮食要清淡些。
待送走大夫,使了抓了药,李鼐这边也悠悠醒来。
见曹守在床边,他心中甚是感激,半坐起来,对曹说道:“表弟,这实是劳烦你!”
曹见他这般,心里很是不自在,道:“大表哥别说这些,还是好好休养两日才好……二表哥……二表哥或许吉人自有天相也保不齐……”
李鼐“咳”了一声,道:“表弟别安慰我,父亲早已说过京中凶险,曾对二弟嘱咐再三。”说到这里,神情甚是沮丧:“说到底,都是我这个做哥哥地没用,才使得二弟进京来吃苦,如今……”
这个时候,劝什么都假,曹低下头,叹了口气。
李鼐继续道:“还记得表弟进京那年,姑母北上探病之事。原还觉得稀奇,怎么京城这边乱成这样,恶徒竟如此猖獗。如今轮到二弟,方省得竟是龙潭虎穴似的地方。怨不得父亲不让我来,想是怕我这个没出息的长子更难在京城立足。”
曹却不赞同他的说话,俗话说得好,“无欲则刚”,像李鼐这样的老实人在京城,就是不能给李家锦上添花,也不会像李鼎这般招摇惹祸。
这番这趟下来,一下午就过去了,窗外已经渐黑。
香彤带着丫鬟掌灯,李鼐这才打量了四周幔帐。就算是再鲁钝之人,也能瞧出这是女子闺房。他有些不自在,带着疑惑问香彤道:“这里是……”
香彤神色僵了僵,正不晓得该如何对大爷提那女子的身份,就听门口有人道:“这是妾身的屋子,若是大爷不嫌粗鄙,就暂且住这里休养,妾身去客房就是了!”
进屋子地,正是杨氏瑞雪——wwwsoqidiancom——她的身后,跟着端了托盘的丫鬟,上面是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晓得曹在屋子里,原本杨瑞雪还犹疑着。不过见李鼐发问,怕香彤说出什么不中听的了,便少了顾忌进来。
倒是有几分目不斜视规矩妇人的做派,杨瑞雪对曹轻轻俯了俯身,算是见礼;而后吩咐丫鬟,将药送到李鼐床前。
杨瑞雪虽说算是李鼎地外室。但毕竟不是李家家奴,李鼐不好太多随意,欠身道:“劳烦杨夫人!”
杨瑞雪端庄地摇摇头,道:“大爷无需多礼,还请多保重身体方好!”说完,也不久留,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这番做派,却是颇有当家主母、贞烈妇人的意思。曹是见过她几遭的。见她如换了一个人似的,心里也甚是诧异。
香彤站在地上,却是几乎要将银牙咬碎。虽说李鼎薄情,到底是她地依靠。她心里已经将杨瑞雪定了罪,自是恨她恨得要死。
李鼐看到杨瑞雪出去,有些晃神,想起另外一件事。对香彤问道:“对了,中午听大管家与你提过二弟有个屋里人,这段日子在老宅那边侍候的,可有此事?”
香彤点点头,应道:“回大爷地话,是有这么一回事,是咱们京城府里的家生子,名儿叫妙云的。她是……”她得心里盘算着时间,想了一会儿说道:“她是初七在大爷屋子里侍候的!”
李鼎初八晚上失踪的,妙云虽然收用。但是只有一日罢了。
李鼐也是没有法子,想着若是没有转机,二弟这边留一房血脉也是好的。
虽然也晓得一晚上就受孕的希望不大,但是李鼐仍不敢轻忽,对香彤道:“一会儿叫人送你回那边宅子吧!对这个妙云,你要尽心照看,好好看护。熬过些日子,请大夫来诊诊脉,若是真能有个一儿半女,你就算李家的功臣了!”
香彤心中松了口气。都道大爷心肠好,却是如此。她这些日子心里也忐忑,怕李鼎之事牵连到自己个儿头上。如今,听大爷这意思,却是不像是要拿她们这些下人做法子地意思。
吩咐完香彤。李鼐叹了口气。对曹道:“表弟,你也见了。如今却是半分线索也无,只能做两下准备。”
今天是二十六啊,曹心里想着,李鼎与富察氏的婚期原就定在月末的。富察家虽说现下不如过去风光,到底是满洲大户,而且这门亲事还有曹寅夫妇保的大媒,若是就此结仇的话,往后说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
想到这里,曹对李鼐说道:“大表哥,寻找二表哥地事虽然要紧,但是眼巴前还有一件事需要料理料理!”
李鼐用帕子擦了擦额上地虚汗,问道:“表弟说地是什么事?”
曹道:“是富察家那边,二表哥地婚期原是定在这几日……”
李鼐想起弟弟在佳期前出事,只觉得心痛如绞,点点头道:“表弟想得妥当,二弟不见了,咱们这边虽说急得慌,想来亲家那边也不好过。只是我鲜少到京中,那边府上也没去过,若是表弟明日得空,可否陪表哥走一遭。”
曹也不愿意同富察家落下嫌隙,便随口应下。
见李鼐面带乏色,窗外也是漆黑一片,曹便道:“表哥先歇着,小弟先回家去。明日上午了了衙门的差事,便来寻表哥!”
李鼐挣扎着要起身相送,曹忙劝住。
李鼐想着两家是至亲,也无需太多见外,便吩咐管家钱仲送曹出门。
因阴天的缘故,天色没有星星,夜色浓黑。
什刹海上,更是漆黑一片,只有岸边有住户的这边,有是稀稀落落地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曳。
曹骑在马上,看了看道路一侧的海子,问魏黑道:“魏大哥,你怕也不怕?”
魏黑爽朗地笑道:“公子,不是我老黑狂妄,这世上神佛鬼怪,还真没有我老黑害怕之物。这世上,人心最可怕。公子无需思虑太多,只需守住本心,无愧天地就好。”
后面这一句,却是劝慰曹的。曹点了点头,心中甚是受教。
小满骑马跟在旁边,听得糊涂,笑着问魏黑道:“魏爷,你倒是怕黑不成?”
魏黑笑道:“你当谁都跟你一般,那次被唬得哇哇哭的是哪个?”
小满听了,大惭,嘟囔道:“那都啥时候的事了,魏爷怎么还记得!”
随着说话声,这“哒哒”的马蹄响就不显得刺耳了。因晚上路上行人少,众人行得也快,没两刻钟就回到曹府这边。
众人都没吃下晌饭,都有些饿了,便各自散去。
李家地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吧,曹心中思量着。瞧着李鼐的为人行事,同李鼎截然不同。只要李煦那头不出昏招,应该就不会牵连太大。
世事岂会尽如人意?
东城区藏经馆胡同,廉贝勒府,书房
八阿哥面色沉重地坐在书案后,九阿哥背着手在地上转来转去。
八阿哥见他满脸阴郁,劝道:“或许是咱们想左了,这只是李家的私怨,并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九阿哥听了,止了脚步,皱着眉道:“八哥,事到如今,还要自欺欺人么?李煦是个滑不留手老泥鳅,能有什么私怨,更不要说对方敢在京城行凶!”说到这里,咬牙切齿道:“这定是那伙贼人,七月间烧陶然居的那伙子人,他们……他们是冲我老九来的……”
次日,曹从太仆寺衙门出来,陪着李鼐去了朝阳门内北小街的鲁伯赫府邸——wwwsoqidiancom——
婚期原本定在十月二十八的,若是没有李鼎失踪之事,今日正是女方送妆之期。
遇到这样的倒霉事,换做谁家谁都恼,不过也实没有法子,李鼎失踪之事已经报到顺天府衙门与步军都统衙门。照目前的这个架势看,李鼎怕是被暗算了。
李家已经是焦头烂额,他们也不好迫得太过。在鲁伯赫心中,甚至真盼着李鼎就这样死了算了,孙女往后也好说人家。总比“逃婚”、“退亲”什么的体面些个。
想到若是那样的话,有舌头长的怕又要说他们家孙女命硬克夫。老爷子琢磨之下,倒也不晓得自己该盼李鼎生还是李鼎死了。
虽然孙女未嫁进李家大门,但是大定小定已经过了,若是李鼎真传来死讯,但孙女为了道义,就要守孝三年。
鲁伯赫咬咬牙,终是说出了退亲的话。事到如今,也不能怪他们富察家背信弃义。毕竟孙女还没有吃他李家的茶,怎么就要为他家守孝?
李鼐听了,很是难过,不免软言又求情了几句。道是让富察家给宽裕一段时日,若是过些日子,弟弟的下落还未找到,便按照鲁伯赫所说退亲。
鲁伯赫是武官,说话比较直,虽然没有咒李鼎之意,但是毕竟更疼惜自己的孙女,便将心中的顾虑说了。
李鼐不敢自专,说到:“再过些日子,家父将北上,老大人您看……”
鲁伯赫一狠心道:“等令尊到了京城,老夫亲自向他赔情就是。大公子,我这个孙女本就是福薄之人,实高攀不上贵府!”
话说到这个地步。李鼐还能再说什么?他却也晓得鲁伯赫顾虑的在理,如今礼教为重,对女子尤为苛刻——wwwcom——
若是弟弟真出了意外,富察小姐虽没有嫁入李家大门,也要守孝;就算她再说什么,却也同寻常闺女的待遇不同。退亲了的话。不会耽搁她的花信年华,往后说人家也免了些口舌之累。
曹在旁,始终没有多嘴,毕竟是两姓联姻,他这个外姓人实不好说什么。他的心里,还是颇为赞同鲁伯赫退亲的提议地。
富察家与李鼎定亲的这位小姐是无辜之人,能将伤害避免到最低才是大善。
待出了富察家大门,李鼐才叹了口气。神情很是沮丧。
虽然晓得都是无用功,但是曹还是陪他将步军都统衙门、内务府衙门、顺天府衙门等都跑了一遍。直到日落,两人还是茫然无所获。
曹原本想安排请李鼐吃酒,算是给他接风。但是李鼐实在没那个心情,加上他折腾半日疲乏不堪,便婉拒了曹的好意。
两人在顺天府外别过,各自家去。
待回到府中。曹同庄先生说了几句话,便回梧桐苑去了。
进屋子后,曹便见初瑜坐在炕边,推着摇车,神色有些古怪。见曹回来,初瑜忙起身,侍候他更衣。
因曹颐怀孕,给过曹府这边信,今日初瑜往觉罗府探望小姑子去了。曹因近些日子要陪李鼐,不得空。道是过些日子再去瞧。
曹一下午跑了不少地方,直觉得身子都有僵了。待换了衣服后,他便伸出胳膊来,使劲地伸伸懒腰。
初瑜见他乏,便道:“额驸炕边坐,初瑜帮你捏巴捏巴!”
曹笑着摇头道:“你那点手劲,顶什么用?这下晌饭还没用呢,唤人送吃的上来吧!”
因昨日曹就是回来用饭的,所以今日初瑜已经吩咐厨房那边准备好了饭菜温着——wwwcom——
少一时,喜彩带人提了食盒过来。喜云带着小丫鬟摆了炕桌,将饭菜布上。
曹在桌前盘腿坐了,见摆了两副碗筷,问道:“你晚上没吃?”
初瑜笑道:“那时候不饿,就吃了两口鸡蛋羹。现下却是有些饿了!”因整日在府里。初瑜动弹得不多,胃口一直不算好。每顿饭不过半小碗。
四道小菜,两荤两素,两个荤的一个是坛子鸡,一个是红烧鲶鱼;两个素地,一个是香椿豆,一个是拌海带丝。
曹给初瑜夹了口菜,道:“不管胃口好不好,到点了都要吃上几口。往后,饭点了,我尽量回来。若是我外头有事耽搁了,回不来,你一个人吃着不香甜,就请田氏或者紫晶过来就是。”
初瑜笑着点点头,看他还不怎么往肉菜上动筷子,也有些不放心,带着几分关切道:“额驸当差这般辛苦,整日里又忙这忙那的,就吃素身子怎么熬得了?”
曹就着海带丝与香椿豆,吃了一碗红豆饭,又使人盛了一碗。
见初瑜不放心这个,曹笑着说着:“我没事,眼巴前不耐烦吃这些罢了。说起来,这眼瞅就要进冬月了,我还惦记东北的狍子肉呢!”说到这里,却是扫到那鲶鱼,不禁微微蹙眉道:“别的还好,往后我的例菜,这鱼先免了!”
他这些日子不吃肉,如今连鱼都不吃了。初瑜虽是应着,心下却有些惴惴不安。
虽然她曾听额驸在寺庙里住过三年的事,当初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平日他看着,并不想崇敬神佛的模样——wwwsoqidiancom——就是去过寺里几次,不过是陪她同紫晶罢了。
曹吃得正香甜,抬头见初瑜正巴巴地看他,不禁失笑,道:“怎么,一日不见,想我了?”
初瑜看了地上站着侍候的喜云、喜彩一眼,对曹嗔怪道:“额驸……”
曹晓得她面嫩,又是在喜云她们面前,便不再笑她。
劝着初瑜又吃了几口后,曹自己个儿也吃完。放下筷子。
喜云与喜彩奉了茶水上来,曹与初瑜漱了口,侧身坐了,让她们撤了桌子。
想起妻子白日去觉罗府,曹问道:“萍儿看着如何,气色可还好?”
初瑜点点头。道:“三妹妹那边都好,亲家太太挑了个会照看孕妇地嬷嬷仔细照看着。因这前几个月打紧,亲家太太宝贝得什么似的,就是杯子都不让妹妹端!”
觉罗家只有一个独子,塞什图也二十好几,老太太着急抱孙子的心情曹也能理解。
曹听了,笑着对初瑜道:“过两日,我休沐。领着二弟他们再去瞧瞧她!”说到这里,思量了一回,道:“左右你在府里也无事,没事还不如多去陪陪三妹妹。要是想王府那边,回去那边也行。虽说是冬天,也不好整日闷在屋子里,瞧着你如今吃饭越发费劲了!”
初瑜闻言。有些奇怪,道:“额驸,别人家府里,都是生怕女眷爱串门子,怎么额驸反倒撺掇初瑜去溜达?”
“还不是怕你闷出病来,咱们府家务少,你整日里也没个营生!”曹带着几分心疼道:“实在不行,你请了二婶与秋姨娘她们过来打骨牌也行,省得一个人在屋子里闷!”
初瑜摇摇头道:“晓得额驸是真心疼我,但是上行下效。原本冬天就夜长。有惦记着赌的,只是咱们府规矩严,不许在府里开局。若是上面玩起来,下人就管不住了!”
曹听她提到家务事,想起上次听到的那些关于什么“私孩子”的闲话,皱了眉对初瑜道:“府里有些个闲话,不晓得你听过没有,除了天佑外,连着田氏那边也捎带上了。毕竟是府里之人,或许她们只是无心揣测。但要是传到外头去,以讹传讹,倒是让人觉得有鼻子有眼似的。对田氏与孩子地名声不好,你还是想个法子管上一管!”
听曹提起这个,初瑜倒是有些意外。虽然这些闲话她也晓得些。却没想到传到曹耳中。讪讪道:“可是二弟同你说的?昨天喜云也听到了,对我同紫晶姐姐说了。因其中有二太太打南面带来的人。实不好从重处罚。我同紫晶姐姐商议后,今天便订了章程。若是有私下讲究主子闲话的,第一次犯的话,罚三个月例;第二次的话,罚一年月例;第三次地话,差事革了,彻了停了月例。第三次不说,前两次被罚的月例银子,账上也不留,奖励给那些举报揭发之人。就算揭发到第三次,也有二两银钱的奖励。”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曹,晓得他向来待下宽厚,怕他着恼,道:“实也是没法子,咱们府这些老人还好说,要打要罚都使的。南面新来地那些,毕竟是隔房呢,若是使人打了,倒像是对二太太不恭敬。如今,定了这新章程,不管是京里的老人,还是南面新来的,一视同仁,倒是叫人挑不出错来!”
不说别人,就是兆佳氏的那个奶妈妈张氏就是出名地碎嘴唠叨。曹想到她,不禁摇摇头。就是见到自己,她还要倚老卖老墨迹几句;待遇到曹颂他们兄弟,那就是唠叨起来个没完。
初瑜只当他说这事情处理得不妥当,道:“既是额驸认为不妥,那有其他的法子没?”
曹笑道:“哪里不妥,正是妥当得紧呢!你同紫晶这章程定得好,都住这一个府里,难道还要分什么老人新人不成?虽然二婶身边的下人,咱们不好管教,却也不能松快得乱了府里的规矩。既是都从账面上支月例,就要守府里的规矩。”
初瑜见他说好,心里吃了蜜似的,脸上多了笑意。站着地丫鬟婆子,脸色铁青。张嬷嬷见她着恼,本想要规劝两句,但是想到自己也摘不干净,便讪讪地没有开口。
兆佳氏寒着脸,冷笑道:“你们可真真地给我长了脸面!这内宅五、六十号人,怎么别人院子里地下人都是知规矩的,就你们竟没分寸了,竟是编排主子的瞎话!”
她越说越懊恼,直接冲着站在前排的几个执事媳妇道:“你们几个,以往看着也是懂规矩地,怎么到了北面竟犯起浑来!我前些日子,才腆了脸同大奶奶说了,要帮你们几个安排差事,你们就闹出这样地事来!”说到这里,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众人皆不敢言语,都用眼睛都给张嬷嬷递眼色。
张嬷嬷堆了笑,上前道:“太太别恼,大家伙儿向来在南面惯了,不晓得他这北面府里的禁忌也是有地。大奶奶不过是借由子发挥,给大家伙儿一个下马威罢了。往后我们小心着些,不让她挑出错来就是!”
“下马威?”兆佳氏冷笑道:“老爷过世这一年多,我不耐烦管家理事,倒纵得你们都长了脸面了!你们算是什么东西,值当她给你们下马威?不过是看在我的面子,没有直接用板子管教罢了。当初五姑娘的奶子,跟到山东去,可是没多咱功夫,就打了板子,发落回来!哼,你们今日长个记性方好,若是有下次,还这般抹我地脸面,不用她巴巴地罚个月钱,我这里是直接撵了出去的!”
十月三十,世祖章皇帝淑惠妃薨——wwwsoqidiancom——十一月初一,康熙奉皇太后自畅春园回宫,辍朝三日。
初二,康熙诣淑惠妃灵前奠酒,见供应陈设器皿、及祭品等物甚觉粗率,勃然大怒,对皇四子和硕雍亲王胤道:“尔逐一详阅,敬慎整理,并查系何人所办理之事,即指名参奏。”
未几,负责准备陈设祭品的工部、光禄寺、内务府一个也没跑了。工部尚书满笃、侍郎马进泰、内阁学士兼管光禄寺卿事马良、内务府总管马齐,一并交刑部治罪。
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却不晓得是康熙发作,还是四阿哥借机给八阿哥等人上眼药,这负责差事的几个都算是“八爷党”。
初瑜作为皇孙女,进宫守丧去了。
曹赶上休沐,想着带几个弟弟去觉罗家探望怀孕的曹颐。老太妃去世,皇帝辍朝三日,文武百官则旬月内禁止婚期酒宴。像这样寻常的亲戚走动,则是无事。
曹颂这几日却是有些不对劲,隔三岔五就要往后跑一遭,每次都很晚才回来。
曹晓得兆佳府那边几个小的都陆续当差了,怕曹颂在外头胡混,便想着找个机会同这个兄弟好好说说。
已经提前往觉罗府家送信,初三这日吃了早上饭,曹便带着曹颂、曹硕、曹项他们,一道去了觉罗府。
塞什图高兴得什么似的,待几个舅子甚是亲近。曹颐也出来见了哥哥、弟弟,神色看着不错。
众人说了一会子家常,塞什图留众人吃饭。但是因国孝、家孝在,就算是开席不吃酒,也不好太过热闹。因此,大家在觉罗家待了大半个时辰后,便从觉罗府出来。
虽然进了冬月,天气渐寒。但是因众人都换了小毛衣裳,骑在马背上,也不觉得冷——wwwcom——
曹看看曹硕与曹项两个,一个十五,一个十三,都是半大小伙子。正是爱玩爱耍的年纪。偏生他们两个,都是整日里埋头读书,半点孩子性儿都没有。若是这样念下去,家里说不得就要多两个小书呆。
曹九月末回京,这一个来月瞎忙着,还没有时间带这两个小兄弟出来溜达溜达。正赶上今日得空,他便说道:“这天儿还早,回府也无趣。带你们去隆福寺耍耍吧!”
曹硕与曹项兄弟两个恭声应了,脸上却不见有多少欢喜。曹心里叹了口气,只得又加上一句:“那边的书店不少,你们正好可添些新书!”
两人听了,眼睛已经亮光。不过,摸了摸干瘪瘪的荷包后,曹硕与曹项两个都有些蔫吧了。
曹硕低声地问旁边的曹颂道:“哥。带银子没有?”
曹颂骑在马背上,正在那里跑神,没有听到曹硕的话。曹却是听到了,有些奇怪,问道:“三弟,你没领月钱?”
曹硕涨红脸,低声回道:“母亲说在家守孝,使不上银钱,叫嬷嬷给收了去!”
曹见曹项也神色不自然,问道:“四弟也是如此?”
曹项亦小声回道:“姨娘说京中繁华。怕弟弟有了银钱出去学坏,全都收了去!”
曹听了愕然,这两个弟弟委实也太乖巧了些。搁在这个时候,这十三、十五都是半大小伙子了,有的连屋里人都有了。
曹颂听着几人说话,这才省过神来,茫然问道:“什么银钱,收哪儿去了?”
曹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对曹硕与曹项道:“今天是大哥给你们买书。可着你们喜欢的买吧。书这东西,是不怕多地。”
关于银钱之事,曹没有再说——wwwsoqidiancom——倒不是心疼几两银子,舍不得给弟弟们零花钱,只是既有兆佳氏与宝蝶姨娘管教在前。他这个堂兄冒然插手有些不妥当。
再说。他的心中,对兆佳氏与宝蝶的做法也有几分赞同。就拿曹颂来说。前几年曹因心疼这个弟弟,极少管束他,结果他跟着兆佳府的表兄表弟们吃喝玩乐,游手好闲地过日子。虽说他没有闯出祸来,却也没什么长进。
因在两位弟弟面前,曹不愿意抹曹颂的脸面,路上便没有言语。
到了隆福寺,曹拿了两锭银子给曹硕与曹项,使跟班长随照看着去逛书店。他自己则寻了个茶馆,捡了个清净的地方与曹颂坐了。
要了一壶茶,两盘茶点后,曹对曹颂道:“跟我说道说道吧,你这些日子整日往外跑,这是忙什么呢?”
曹颂有些忸怩,抓了抓头发,讪笑着说道:“没……没忙什么啊……”
他在母亲面前,只说是寻丰德、丰彻兄弟,但是在哥哥面前却不愿意扯谎。
向来大大咧咧地曹颂,竟然有这般扭捏的时候,曹有些诧异。
见曹不再追问,曹颂倒是有些忍不住。他犹豫了一下,皱眉道:“哥哥,现下已经冬月了,弟弟还有九个月脱孝!”
曹听了,心里默算了一下。
曹荃是去年六月没的,曹颂要服二十七个月,原是应到明年九月。因今年赶上闰五月,所以明年八月初除孝。这算下来,可不正是九个月。
因再过五日,是武举会试之期,曹见他提起孝期,还以为他想着前程的事,便道:“明年乡试在九、十月,正可好赶上!你也别太着急,咱们家也不是非要你赚功名不可!”
会试三年一次,今年的恩科不算,上次是康熙五十一年,下次是康熙五十四年——wwwcom——乡试在会试头年,按照省份到京城的距离远近,从八月到十月不等。
曹颂涨红脸了,道:“哥哥,弟弟说得不是乡试之事。那个弟弟是不愁的,担心的是其他事……”说到这里,苦了脸。不再言语。
曹喝了口茶,笑着说道:“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使你为难地?”
曹颂小心翼翼地看了曹一眼,道:“哥哥,能不能央求嫂子一件事!”
曹见他这般正经的模样,放下茶盏道:“你怎么还见外起来?有什么。直说就是!”
曹颂犹豫了一下,可怜巴巴地看着曹,带着几分恳切道:“那个,能不能求嫂子同母亲说说,别给弟弟定舅舅家的表妹!”
兆佳氏相中了她娘家侄女的事,曹也听初瑜提过,只晓得对方是个性子爽利地姑娘。
见曹这般神情,显然是不喜的。曹不由好笑,问道:“怎么?不是说这姑娘长得俊么,不合你的意?”
曹颂皱着眉说道:“母老虎一般,哪个会喜欢她?也就母亲瞧着好罢了,反正弟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娶她地!”说到这里,像是要浇灭心中的火气一般,端了茶盏牛饮着。
曹见曹颂说得决绝。心下一动,望着他道:“不娶这个,你要娶哪个?二弟,你可是看上了谁家的姑娘?”
曹颂闻言,险些呛着,脸憋得通红,口中嘟囔着“没有”,但是目光却是闪烁异常。
曹活了两辈子,见这傻小子地模样,还哪里有不晓得的?见他不承认。也不揭破,“嘿嘿”笑了两声,道:“刚巧你嫂子有个表妹,也到了出阁的岁数,若是你不喜欢舅舅家的,就让你嫂子给你说这个得了!”
“别!”曹颂忙摆手,磕磕巴巴道:“还是……还是别劳烦嫂子了!”
或许他也觉得自己扭捏得可笑,犹豫了片刻,像是心里拿定了主意,抬起头来。看着曹道:“哥哥,弟弟这些日子去京中各处寺庙了!听说每月的初一十五,董鄂府的老太太都到寺庙里礼佛。查来查去后,晓得她们家最常去的是妙应寺。原是以为前儿会去地,不想却赶上宫里老太妃薨了。官眷都进宫!”
这东一句、西一句地。是哪儿跟哪儿?曹想着平素晓得的人家,这姓董鄂的……姓董鄂的却只有一家。
“静惠?”曹脑子里想起一人来。
曹颂使劲地点点头。带着几分期盼道:“哥哥,去年春里她回京时,弟弟就说过到京了去瞧她的!”
曹的心中有些不自在,这董鄂静惠是李鼎第一个未婚妻。虽说这些日子同李鼐也见过几遭,但是曹心里实不愿意同李家牵扯太多。
瞧曹颂这傻模样,怕是瞧上董鄂静惠了。曹心里叹了口气,对曹颂说道:“二叔没得早,二婶就惦记着给你结门好亲事,好让你多个倚仗。董鄂姑娘虽说不错,但是她无父无母,伯父又是问罪官员,二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曹颂皱着眉,央求道:“哥哥,您同嫂子对母亲好好说说呢!”
曹想着兆佳氏地为人行事,对曹颂道:“好像是听你嫂子说起过,二婶那头连给你表妹的小定都预备下了。你觉得,她可是能改主意地?”
曹颂想想自己的母亲,实在是没什么指望。他侧过头去,梗着脖子道:“要是那样,弟弟就入伍去!反正,弟弟就是不娶!”
这哪里是“不娶”,明明是“非她不娶”,曹见他这般坚定的模样,不禁有些愕然。
在这个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自己心甘情愿地洞房见新娘,这小子竟然玩起“自由恋爱”来。到底,谁是穿来的啊?
他地心里倒是有一份感动,笑着道:“行了,行了,别苦着脸了!就算你看上董鄂姑娘,总要看看董鄂姑娘那边地状况才好,说不定她已经许人家了!”
曹颂见曹松口,眼中露出希翼来,忙道:“她没说亲,弟弟已经打探仔细了!”
兄弟两个正说着话,曹就觉得有些不对,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往四下里扫了一遭,斜对过地干果铺子边却是有个行踪诡异的家伙往茶馆这边眺望。
因不晓得对方来意如何,曹有些不放心两个小的,便对曹颂道:“这个事情不急,左右你还要九个月后才议亲,咱们先去瞧瞧三弟与四弟去!”
曹颂应了,跟着曹起身。
魏黑也发觉有人窥探之事,低声同曹说过,去反跟踪那人去了。
曹硕与曹项两个正迎头过来,连带着他们身边的长随小厮,各个手里都提溜了书。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这小哥俩买了好几十本书。
小哥俩儿看到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曹硕将剩下的银钱递还过来,道:“大哥,弟弟们花了四两三钱银子!”
曹硕与曹项每人的月例是二两银子,这买次书就花费了四两多,所以他们两个都觉得花多了。
曹不愿意培养他们大手花钱的习惯,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正经过日子还是应勤俭持家才好。
早先他没想到这点,因此曹颂就有些大手大脚的习惯,如今大了些,晓得银钱来之不易,才算花费仔细些。
曹点点头,将剩下的银钱收回,带着弟弟们一道回府。
魏黑暗中跟着那行迹鬼祟之人,那人一直跟着曹他们到西城。待曹他们回府后,他便一路往北,最后进了雍亲王府……
安定门内,雍亲王府,书房——wwwsoqidiancom——
四阿哥心腹幕僚戴锦与傅鼐两个都在,四阿哥坐在书案后,听一粘杆处之人回报今日曹行踪。
待听他带着几个弟弟往西华门觉罗府走了一遭,又去了隆福寺,接着便回府后,四阿哥摆了摆手,打发那人退下。
傅鼐在旁,听提到曹,心中一动,道:“四爷使人盯着曹,可是想要查李鼎失踪之事?”
四阿哥穿着素服,揉了揉眉间,脸色难掩乏色。这几日他在宫里当差,委实劳乏了些,现下才算得空歇一歇。
听了傅鼐的话,他道:“也不尽是如此,前些日子被皇阿玛召见进园子的那个布衣老者,已经使人查过,应就是曹府的那个西席。瞧着那几日礼部与内务府的档,皇阿玛赏了那人爵位。若是所料不差,那应该是皇阿玛用过的老人,要不怎会如此优容!”
戴锦点头道:“那个叫庄席的老者,奴才也使人查过。他是四十八年四月随同曹寅之妻李氏一道进京的,对外说是曹寅给曹聘请的西席。在山东时如何不知晓,在京城时却是喜欢喝茶听戏的主儿。他有一个兄长,叫庄常,早年曾在江宁织造府做幕僚,康熙四十九年去了苏州李煦处,年余后又回到江宁!”
四阿哥思量了一回,道:“这庄常在江宁与苏州的时间,却是同曹寅卧病、李煦张扬的时间同。看来,那位也是皇阿玛的人了!”
曹寅身边有人,或许还有监视之意;曹前几年还是个弱冠少年,少不经事的年岁,哪里有需要提防的?这其中,倒是辅佐照应的目的更多些。
四阿哥想起皇父与曹的关系,心里不禁有些不自在,随即却释然。怨不得曹与十三、十六甚是投缘——wwwcom——这其中亦是血脉使然。
如今,李鼎在京城失踪多日,九阿哥使人在四九城暗中访查,没头苍蝇似地乱转,恨不得要到每个府里搜一遭似地。四阿哥这边,不禁也动容。
李家投靠了老八那边。他是晓得的。
李家给老八采买了五名苏州女子送到热河的事,四阿哥这边已经将前后探查清楚。至今没揭开来,只是因他不想招摇,不愿意同八阿哥那边公开为敌罢了。将那些证据留在手中,只当是把柄,保不齐什么时候用得上。
目前看来,李鼎想来已经凶多吉少,出手的到底是哪一个?
三阿哥那边。整日里卖弄文章,又从皇父手中接下编撰数书的差事,会这般行事?
若是不是三阿哥那边,难道真同七月间烧陶然居的是一伙人?既是老八地死敌,那要是能拉拢过来,实是大善。
要不然的话,就只是李家的私怨。对方敢在京畿闹事。委实胆子大了些。
戴锦沉吟了一回,道:“曹寅与李煦关系虽近,曹与李鼎走动却不多。春日间,就因李鼎在内务府说错话,使得曹的处境有些尴尬。会不会是他们表兄弟两个起了嫌隙什么的……”
他话音未落,傅鼐已经摇头道:“绝不会是曹,我见过他几遭,他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
四阿哥点点头道:“嗯,应不是他。他有佛心,就是往蒙古去办皇差。也能捡回个孤儿,千里迢迢地带回来。虽说有些妇人之仁,但是他这份善心也难得。”
戴锦见连四阿哥都为曹说话,笑道:“奴才只是这么一说罢了!李鼎不过是个三等侍卫,奴才实想不到他会与何人结怨!”
四阿哥道:“使人看着曹,也是有保全他之意——wwwcom——曹李两家在江南多年,得罪的人应不少。若是算计李鼎之人并不是冲老八来的,那保不齐还会打曹的主意!”
不过是说得好听,他心中担心地却是另有其事。
连带老九自己个儿,都以为李鼎是受了池鱼之祸。他们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探明原由。除了不愿意被算计外,也是为了安李煦之心万一真因这个缘故,老八与李家起了嫌隙,说不定又要打曹家的主意。
曹家已经抬旗好几年,按照章程。曹寅早应卸了内务府织造的差事。但是至今仍没有动静。
皇父优容老臣,曹东亭看来要终老江宁织造了。四阿哥在心里叹道。对于这个局面,他的心中还是隐隐有些欢喜的。
江南重地,江宁织造府又是肥缺,要是曹寅真卸任,说不定就是老八的人过去。到时候老八的银库越发充足,交际往来更多,人缘就越来越好。
曹家虽然孝敬过废太子财物,但那也是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前地事,而且是太子使人下去勒索的。曹家那时是包衣家奴,对小主子索求也不能违逆。
四阿哥这般想着,对曹家的好感便增了几分,不再像对李家那般厌恶。
身边有皇帝派去的幕僚,年刚弱冠,就升任太仆寺堂官,这等殊荣又有谁有过?只是曹向来低调本分,行事还算恭谨勤勉,因此不显罢了。
四阿哥看了看戴锦与傅鼐道:“皇阿玛有提拔曹之意,若是他能上进些,熬过一两任,说不得还要再升!”
戴锦与傅鼐听出他话中的用意,傅鼐道:“既是四爷器重曹,实是他的福气。说起来四爷与曹有救命大恩,就算不投到王府这边,他也不会同四爷作对才是!”
四阿哥只是因八阿哥最近这两年势力大涨,而自己的门人少,有些着急——wwwsoqidiancom——
不过是一想罢了,想到曹府还有个钦派的幕僚在,四阿哥想要收揽曹的心思只能按捺下,对傅鼐道:“别的先不说,往后你同曹好生亲近亲近。你是长辈,对他多照拂些是正经。”
傅鼐晓得这不过是托辞罢了,说起长辈来。这些皇子阿哥哪个不是曹地长辈?心里虽是腹诽,面上他还是笑着应承下来。契地契,前门的店铺不算,就是这处宅子,现下也挂在杨瑞雪名下。
这边的宅子。却是李鼎入秋才变更地。原是怕日后这边往来的人多了,被御史盯上,所以他先料理干净,免得到时候纠缠不清楚。
杨瑞雪虽然不比过去那般柔弱可欺,也没有胆子吞李家的房产。今日将这些房契与地契给李鼐看过,却是另有用意。
“大爷,妾身虽出身商贾,却无贪心之念。铺子虽说是妾身的铺子。这宅子却是二爷为了免得麻烦转到妾身名下。如今……如今二爷……”说到这里,已经是红了眼圈:“二爷虽没音讯,大爷却在此,妾身这里完璧归赵了!若是大爷无其他差遣,妾身便使人另寻住处!”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不过是想探探李家的底线罢了。她到京城半年,如今眼界也宽了些。
李家在江南能只手遮天。在京城这权贵云集之地,又算什么?
李鼐见她如此,心里却是难受,忙道:“杨夫人无须如此,这边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何必另寻住处?你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容易,就在这里住着吧!”说到这里,想到珠场之事,带着几分愧疚道:“说起来。二弟也亏欠你良多,这宅子虽不值什么钱,到底是他给你的,你就留着吧!”
杨瑞雪见李鼐如此,几乎要笑出声来。实是太可笑了,李煦那样地老不修,怎么能养出这样鲁钝的儿子?
强憋了笑,她的脸上就有些僵硬,为了掩饰,忙低了头。做垂泪状,道:“大爷好心,妾身实是感激涕零!”
虽然杨瑞雪的身份同李宅那边的妙云不同,但毕竟在李鼎失踪前侍奉过,因此李鼐不禁望了望杨瑞雪地肚子。
是否怀有身孕。要月余才能诊断出来。不管是妙云。还是这个杨氏,只望天可怜见。给二弟留一丝血脉。
杨瑞雪说完话,半晌不见李鼐应声,轻轻抬起头瞟了一眼。见他正巴巴地看着自己地身子,杨瑞雪只觉得身子一软,嘴里不禁**出声。
李鼐听了,见杨瑞雪面色潮红,含泪蹙眉的模样,不由一晃神。
随即他在心里骂自己一句“畜生”,眼前地是二弟的外室,说不定还是他侄儿之母,二弟如今生死未卜,自己怎能生出这乱七八糟的心思?
“杨夫人,你这是不舒服……”李鼐去了旖念,神情多了几分关切。
杨瑞雪虽说年轻,却也算是经年的妇人,强忍了心中的失望,带着几分哀切道:“妾身也不省得为何,想到二爷既心痛如绞!这些日子,妾身日夜在菩萨面前祈祷二爷平安。还望神佛有灵,能听到妾身的祈求!”
李鼐正为弟弟难过,见杨瑞雪同自己一般,心里越发瞧着她亲近,已经是将她当成弟妹待了。因此,他很是感触地说:“能遇到你,也是二弟的福气!”
杨瑞雪面上没言语,心中苦笑不已,自己却是实在没福气,才会遇到李鼎。
初瑜是黄昏时分,才打宫里回来地。她辈分低,这一天功夫,多数时候都是站着应酬。偏生她脚上还穿着花盆底,这脚就遭了罪了,回来时已经有些蹒跚。
她原本还咬牙忍着,只是让喜云寻了软底布鞋换上。曹却是看出她不对劲,忙使人去倒热水,给她泡脚,又打发丫鬟去找消肿的药膏。
看到初瑜白皙的小脚已经红肿不堪,曹甚是心疼,瞧了瞧那几寸高的花盆底,对初瑜道:“就是非要穿这个,你也找双矮些的穿上,何苦遭这个罪?”
初瑜苦笑道:“实没想到会待到这个时候,原还以为点卯罢了!初瑜还好些,那些年岁大的老福晋、老夫人累得晕厥过去好几个!”
曹听她提到这个,想起白天曹颂所说的话,问道:“瞧见董鄂府的老太太没有?”
初瑜点头道:“嗯,今儿她也进宫了。虽说七十多岁,但是老人家很是硬朗,在灵前守了半日,倒是看不出劳乏来!”
说话间,喜云已经寻了药膏出来,给初瑜上了药。
宫里供应的东西,曹是晓得的,便对初瑜道:“要不让人送点吃地过来,你再垫吧垫吧!”
初瑜摸了摸肚子,对曹道:“虽是吃得东西不多,但是却喝了两碗奶子,如今也不饿。”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腰,道:“现下,直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僵了!”
曹取了靠枕,让初瑜躺下,要帮她捏两下。
初瑜刚想说在喜云她们面前不好,喜云与喜彩已经笑着挑门子出去了。初瑜看着两人的背影,怔了一下,对曹道:“额驸,白日同额娘说了几句家常,陈氏有喜了……”
“陈氏?岳父新纳的庶福晋?”曹听着有些耳生,问道。
初瑜犹疑了一下,点头应是。
曹还只当她顾及兆佳氏,不好随意归省,笑着说道:“若是想回去,就回去。二婶要是问起,你只管推到我身上就是!”
初瑜没有应声,慢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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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穿着官服,站在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身边,观看场上的武举骑射。永庆虽然身材魁梧,平日里跟朋友们比起来,是一等一的身高,但是在众举子中却是不显。
看到场上有一举子,骑射五发连中,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不禁叫好。
今日,十一月初七,上午武举子们在太和殿考测试,下午到畅春园考骑射步射。曹本没有差事往园子来,因惦记着永庆武举之事,寻了衙门里一个小差事,亲自往畅春园走一遭。
办好了差事,他到校场这边,正好遇到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在,便在一起说话。
说了两句闲话后,十六阿哥方觉得不对。曹如今已经是堂官,今日又不陛见,又不是朝会日,怎么巴巴地来园子这头?就算有传话跑腿的差事,也轮不到他啊?
十六阿哥转过头来,刚想发问,就见曹正专注地往场上的举子中望去。十六阿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因隔得远,也看不太真切,只觉得有个留着胡须的魁梧汉子有些面善。
他碰了碰曹的胳膊,问道:“孚若看谁呢?”
曹指了指,道:“那个,是永庆,他来参加恩科制举了!”
永庆是曹的好友,十六阿哥前几年也见过的,闻言不由诧异:“他怎么还参加这个?”
话说出口,他想起去年春天曹曾写信回来,帮完颜永庆开脱之事,隐隐地明白些缘故。
十七阿哥虽对完颜永庆的事知之不详,但是顺着两人说话,也多看了完颜永庆两眼,道:“这不是十四嫂的堂兄么,伯爵府的长公子,前些年同十四哥关系顶好的。前年十四哥还带我去过他们府呢。就在新街
曹点点头,道:“嗯,是他,他另户别居了!”
不管是王府,还是百姓人家,这兄弟多了。娶亲后另户别居的也是寻常——wwwsoqidiancom——只是嫡长子多要继承祖宗功名与基业的,另户的却是鲜少听闻。
想必,这其中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家族纠葛,十七阿哥也不耐烦多问,“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十六阿哥想得多些,低声对曹道:“虽晓得你们有情分,但是到底要注意些。他已经是家族弃子。你同他往来,与十四阿哥与完颜家面上却不好看。”
这话说得虽不好听,但十六阿哥却是出自善意,因此曹还是谢过。
十六阿哥见他谢归谢,却不像放在心上地模样,晓得他是重情义的,便只能叹了一声。
就听传来响鞭声。康熙在官员侍卫的簇拥下,乘坐着十六人抬行的步舆徐徐而至。
校场内外,立时所有的人都矮了下去。原本在马上的举子也都翻身下马,跪了下去。
康熙下舆升座,道了“平身”,场上众人才肃身而起。
前几年曹也见识过这个场面,康熙不过是走个过场,阅试武举骑射技勇,接下来应该是亲率善射侍卫来上几支箭。
果不其然,有康熙先射。亲发五矢,皆中。而后,有两个御前侍卫出列,也射了几箭,虽说也中地,但是却都有一支两支略偏靶心。
上下立时又是齐声颂歌之声,康熙复又乘舆,带着官员侍卫离了校场。众人少不得又跪送圣驾。
待圣驾渐远,众人才陆续起身。
十七阿哥看着方才康熙射过的靶子,对十六阿哥道:“皇阿玛臂力不减。瞅着同前两年并无二样。”
十六阿哥点点头道:“今年糟心的事少些,皇阿玛心里也畅快!”话说出口,他自己也不尽信。
虽说如今“二废太子”,但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惦记着太子再次复立的可不少。都是儒家礼教给闹的,世人皆贵“嫡”轻“庶”。
二阿哥不管有什么私德不检的地方——wwwcom——毕竟是尊贵的元后嫡子。按照礼法应是皇位继承人。曹的心思还在场上,永庆已经行了三轮步射。成绩俱是不错。曹不禁有些手痒痒,若是自己也在场上,说不定也能混个三甲出身。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都回去。只剩下曹,等众举子考完毕,同永庆说了几句才走。
永庆他们明后日还要有其他考试,因此并不出园子,由兵部与礼部官员领着,在校场这边地排房安置。
刚出畅春园,曹便见十四阿哥与十五阿哥联袂而来。曹避无可避,只好上前甩了袖子,道:“十四爷安,十五爷安!”
见是曹,十四阿哥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没有应声;十五阿哥扫了眼他身上的官服,问了两句闲话,便同十四阿哥进园子了。
曹望着两人背影,想起十六阿哥所说,十五阿哥是德妃娘娘抚养,对德妃甚是恭敬。
十四阿哥是德妃亲子,十五阿哥是养子,这兄弟两个感情好些,也算平常。只是,不晓得为何,从来没有人将这两位阿哥搁在一块儿说过。
要是历史不变的话,十四阿哥再过两年凭借着西征的军功,也有了夺储的实力,那十五阿哥是不是隐性的“十四党”?
后世的人,通过历史遗留地蛛丝马迹,将康熙末年用四个字做了总结,那就是“九龙夺嫡”。
到目前为止,康熙的后宫妃嫔共生育三十多名皇子阿哥,其中夭折的不计,序齿的就二十多个。
那大名鼎鼎的“九龙”说得是众皇子中掺和夺嫡的九人,即如今被圈进的大阿哥与废太子,自我禁足的十三阿哥,八、九、十、十四阿哥几个,还有三阿哥同四阿哥。
这其中应没有几位小阿哥的事吧?曹在心中思量着。
虽然不晓得十五阿哥在历史上的结局如何,但是十六阿哥袭了铁帽子王爵地事,曹却是晓得的——wwwsoqidiancom——
两人是同母兄弟,若是十五阿哥真搅和进夺嫡的事,四阿哥怎么还会待十六阿哥如此优容?曹骑在马上,觉得自己有些想多了。
曹回到城里时,已经是天色渐黑。
刚一进府,曹就见庄先生站在前厅门口冲他招手。他将手中的马鞭递给小满。快步上前,笑道:“先生是等我呢?”
庄先生的面上却有些凝重,背着手道:“书房里说话!”
曹有些诧异,不晓得是何事,跟着进了书房。
待小厮送茶上来,庄先生摆摆手,将人都打发下去,才对曹道:“咱们府叫人给盯上了。有人在查魏黑与任家兄弟的身份!”
曹想起那日跟梢地人,微微地皱眉,道:“还是那边府里的人?”
曹身边的人,除了魏黑与任家兄弟外,其他多是家中的家生子。魏黑虽以仆人自居,却不是奴籍;任家兄弟两个则是当年在道台府跑腿当差地,也没有入曹府的奴籍。
魏黑落籍在江宁。任氏兄弟是沂州良民百姓,曹倒也不怕人查他们的身份。只是这样下去,怕牵扯出其他的事来。
就听庄先生道:“未必是四阿哥那边地人,或许是九阿哥府上或者李家地人地也保不齐。”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道:“前几日,有人使银钱打探老朽的状况,或许这次是鲁莽了,这一杆子下去,惊了不少蛇!”
曹听到庄先生那句使银钱打探。问道:“有人说了,是哪个?”
庄先生摆摆手,道:“治家严谨是好事,但是水至清则无鱼。你素日给人地印象温厚良善,待府里下人也不宜太严,否则有心人一比较,便晓得你在藏拙。”
曹虽然晓得庄先生说得在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不指望大家都忠义两全的,但是既领了曹府的银钱,还是少些吃里爬外地人才好。
庄先生思量了一回。道:“任家兄弟到底同魏黑不同,与曹家并没有什么恩义,不过是为了图功名罢了。这两个人,孚若要想想留在身边使唤使唤,还是要成了户下人才好。要不然往后少用。”
曹本身就是谨慎不过的人。只是还是不习惯将人变成奴籍。庄先生说得却是在理,这些话魏黑已经同他提过一遭。
“这些日子。说不得就要有人打任家两兄弟的主意,这也算是考验吧。若是他们两个不堪用,趁早打发了是正经!”庄先生道。
曹点点头,记在心里。幸好他向来谨慎惯了,遇到机密事都是魏黑去办,并不经别人的手。
那晚在李家醉酒之事,两兄弟却是晓得的。若是被人知晓曹与李鼎有了摩擦,那李鼎失踪之事,曹少不得也有嫌疑。
“杀”,曹想到这个字,自己个儿吓了一跳。若是真要消灭一切蛛丝马迹,那李宅那边也有好几个人晓得呢。自己这是怎么了?
曹心里诧异着,开始反省起来。
看来杀戒是不好犯的,要不人的心理都有依赖性了,遇到什么麻烦事,就想着一杀了之,世界清净。
同庄先生商议后,曹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不管是四阿哥那边也罢,还是九阿哥或李家也好,既是盯上曹家,就让他查去,顶多能查出他同李鼎表兄弟感情一般,还能查出花来?
书房书桌上,放着一张请帖,是程梦星昨日使人送来的,说是明日要登门拜访。曹看到这个,想起文绣的妹妹韩江氏。
韩江氏是程梦星的外甥女,在京城就落脚在程家。程梦星明日前来,应是为文绣骨灰之事吧。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曹下晌饭还没吃,有些饿了,便同庄先生别过,进了二门。
走了几步,快到芍院时,曹正好见初瑜带着丫鬟婆子打院子里出来。他便快行两步,同初瑜一道回了梧桐苑。
他前几日同初瑜说了曹颂地心事,让初瑜帮着在兆佳氏面前谈探口风。
董鄂家也是正经的满洲大户,族里袭着爵位的都统、副将不少。只是噶礼这支如今衰落了罢了,要不然凭着董鄂家的门第,曹家实算不得什么。
初瑜侍候曹更衣,又叫喜云她们传饭摆桌子。夫妻两个,一边说着家常,一边吃饭。
初瑜打心底喜欢董鄂静惠,觉得是个好姑娘,性子温顺不说,女红厨艺样样拿得出手。不过,就算这样,她对这门亲事也不甚看好。
兆佳氏虽说话不多,如今大家相处起来,面上也过得去。但是一个府里生活半年下来,初瑜看出她不是好说话的人,性子有些执拗。
曹与初瑜毕竟是隔房的,不是正经的嫡兄嫡嫂。如今有兆佳氏在,曹颂的亲事还得是她最后拿主意。
一个是侍郎府邸的嫡亲侄女,一个是罪官府上的孤女,兆佳氏会如何选择,答案显而易见。
“额驸,听着二太太今日地话音,对侍郎府那边多有埋怨。像是舅太太那边,是不愿意将女儿许给二弟的。”初瑜说道。
为了曹家下一代的健康,曹是打心里反对姑表联姻的。但是听到初瑜这般说,他还是有些不高兴,皱眉道:“怎么,他们家姑娘是天仙不成,咱们小二哪里配不上?”
初瑜笑着说道:“瞧额驸说的,谁家父母眼中姑娘不是天仙宝贝似地?二太太性子严厉,或许舅太太怕女儿受委屈,心里不放心,也是有地。”
曹看着曹颂长大,对这个兄弟的感情最深,如今既晓得他地心事,自然也是上心。
思量了一回,他对初瑜道:“过几日,寻个时机你见见董鄂丫头。要是她那边也愿意,咱们做哥哥嫂子的,少不得想个法子帮帮二弟。左右还有大半年的功夫,总会想出折来!”
初瑜想着曹颂屋子里的两个通房,心里是不赞同与董鄂家说亲,怕委屈了静惠。不过,见曹这般说,晓得他对这个弟弟最宠,她便“嗯”了一声,没有再言语其他的。
次日,程梦星到访,确是因文绣之事道谢——wwwsoqidiancom——
除了这个,他还提到韩江氏想要收拢江南的生意,迁居京城之事。
曹虽然听说他有相求之意,但是却没有直接应下。韩江氏是一女子,本来做生意就不容易,在地方上有亲朋故旧扶持还好些,到了京城可怎么着?
不说别的,就是九阿哥那种习惯了霸占民产的权贵,就不是一个两个的问题。程梦星虽然在京城住了好几年,但之前是闭门读书的举子,这两年是清贵翰林,对这些并不怎么通透。
“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就算是出身盐商世家,程梦星的想法还是同士林中人并无区别。他见曹并没应承,还只当曹家不愿意参合商贾之事。
他不过是因外甥女提了,所以答应帮着传话,本没有抱着什么指望,因此并没太放在心上。
两人说了几句旧话,程梦星想起紫晶来,犹豫了片刻,终是沉吟道:“孚若,有句话不晓得梦星当说不当说!”
他向来是爽快人,如此这般踌躇,曹却是有些意外,笑道:“有什么事,伍乔兄直言便是,若是小弟能应承的,自是不推脱!”
程梦星点点头,道:“府上紫晶姑娘与梦星表亲是旧识之事,孚若也晓得。紫晶姑娘身世伶仃,如今又年岁渐长,这样终老府上,实是令人叹惋!”
曹见程梦星面上关切不似作伪,心中讶然,道:“莫非……莫非伍乔兄对紫晶……对紫晶有意?”
程梦星闻言,苦笑道:“终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虽然梦星对紫晶姑娘有倾慕之意,但紫晶姑娘却是并无此心。如今,梦星虽提及此事,并不是出于私心。而是怕孚若不留意内宅之事,任由紫晶姑娘蹉跎下去——wwwcom——红颜易老,女子的青春又有几何?”
曹叹了口气,道:“不瞒伍乔兄,在小弟眼中,紫晶同自家姊妹一般无二。前几年也反复劝过。但是瞧她像是拿定了主意,并没有想要嫁人之意。”
程梦星想起去年夏回扬州时,自己路过沂州时,曾对紫晶当面求亲。紫晶并没有思量,很是直接地婉拒了他。
看来,她是真没有婚嫁之意。难道,她的心上人在曹府,所以她不愿意离开?程梦星想到这点。看向曹的神色有些怪异。
曹不是莽男子,看着程梦星神色,哪里还不明白其所想?他忙摆了摆手,道:“伍乔兄想拧了,紫晶是看着小弟长大的,怎么会有这个心思?小弟瞧她平日里心如止水,也想不透她年纪轻轻。为何会这般清冷。”
从官宦小姐,到父亲问斩、母亲病故,自己沦落为奴,这般坎坷的经历,实令人心疼。程梦星心里低叹一声,却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多情虽多情,但是男人么,对方既已拒绝,他也不会死缠烂打。
曹的心中,虽说舍不得紫晶离开。但是还真期盼有个人能真心待紫晶。他有了这个念头,望向程梦星的目光就殷切些。
想到程梦星的才子名声,还有他身边向来是不缺美貌婢女地,曹便骂自己糊涂。就算程梦星因求而不得,暂时觉得紫晶新鲜,但是他是风流惯的,哪里是能真心疼人的?
想到这些,曹想起去年夏天自愿跟了程梦星的粉蝶与翠蝶姊妹两个,不免问了一句。
程梦星听了,脸上露出一抹得意来。笑着应道:“她们姊妹甚好,与琴艺上大有长劲。说到这里,还是要多谢孚若割爱,梦星也教导过一些女子,从没有见过资质有她们姊妹这般好的——wwwsoqidiancom——如今。从翰林院点卯回家。听着她们姊妹两个的琴音,就是这京城权贵之地。也不使人觉得难熬了!”
曹想起那个荷园,那两位如仕女般美丽地女子,不由地怔住。那对花朵般娇艳地姊妹两个,自幼就是被当成玩物一般养大,如今跟在她们仰慕的才子身边学琴艺,这也算是“求仁得仁”吧。
那样的一对女子,对男人的诱惑太大了。
就是曹,当初心里也是起了涟漪的。
实是唐娇娇留给他的阴影太大,实在他对小脚美人看着上半拉身子还行,看到脚下却是没了兴致。
就算那姊妹花不是小脚,在初瑜大肚子的时候,曹也不会学着别人“偷食”,不过是心里意淫一下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程梦星便起身告辞。因是国孝,不宜留客宴饮,曹便没有挽留,亲自送到门外,同他约好下次一块饮酒。
曹府门外不远,隐蔽处,两个男人探头往这边望着。
待程梦星骑马走后,其中一个便快步尾随而去,剩下一个继续在这边盯着曹府大门。
地上有一人跪着禀告,九阿哥站在那人前面,背着手踱步。只听那人回道:“回主子爷,四爷府上门风严谨,实打探不出其中详情。”
九阿哥满脸阴郁,道:“四阿哥那边暂且不论,三阿哥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那人回道:“先前每旬三爷府上都有翰林院的往来宴饮,这些日子因是老太妃孝期,三爷那边闭门谢客。”
九阿哥冷哼一声,又道:“宫里头呢,消息可都归拢了?十四阿哥那边,可安插过去人了?”
那人回道:“为了给老太妃祈冥福,宫里这些日子要往外放人,奴才已经使人安排了,这几日便应能过去!”
九阿哥听完,摆摆手打发那人下去——wwwcom——
待那人出去,坐在旁边始终没应声地八阿哥才开口问道:“九弟,老十四那边……莫非你是疑他不成?”
九阿哥点点头,对八阿哥道:“八哥,您可不能太实心眼。如今后宫中。贵妃不理事儿,四妃中隐隐以德妃为首,十四弟若是生出些花花肠子也不意外。再说,他看着莽是莽,这些年何曾吃过亏?虽说那年为了替八哥求情挨了鞭子,在皇阿玛心中。只会觉得他仁义。要说莽,老十三那样的才是莽呢,老十四……嘿嘿,这两年私下他也没消停,咱们委实小瞧了这个弟弟了!”
十四阿哥这几年在兵部当差,虽然使得八阿哥的势力涉足兵部。但是仔细想想,那里面却是油泼不进,多是老十四自己的势力。
八阿哥想到这些。心里也紧了紧。十四阿哥同他比起来,实在是更得圣心。生母位份高不说,十四阿哥的妻妾子女也比八阿哥多。
对于十四阿哥的这些话,九阿哥原本也说过,每次八阿哥还要出言为十四阿哥辩白两句。这两年,随着十四阿哥年岁渐长,出宫的次数反而不如先前多。除了在部里当差。他多留在宫里,同几个年幼地皇子阿哥也很是亲近。
八阿哥晓得九阿哥是为李鼎之事着恼,思量了一回,皱眉说道:“就算老十四有了私心,也不会拿李家做法吧?现下他羽翼未满,一时半晌地也不会同咱们决绝,何苦这般生事?”
九阿哥略做思索,问道:“八哥,您说会不会是因曹家的缘故?曹去年帮了完颜家的那小子,抹了十四弟的颜面。这以后他心里就瞧着曹有些不顺眼。李家那边,已经使人打探得差不多,就是个私窑子罢了。内务府与侍卫处,好几个都往那边留过夜。李鼎失踪约莫一个月了,为何李家不敢大张旗鼓地寻,也是因这个缘故。会不会是老十四犯浑,借着李鼎撒邪火呢!”
这理由委实牵强了些,八阿哥自己个儿想不明白,也不愿看着九阿哥因这个事太过费心,便道:“你们府那些人也该收敛收敛了。这些日子传出的话儿,可委实是不大好听,莫要自乱阵脚才好!”
九阿哥得意地笑笑,对八阿哥道:“若是收敛了,能搅和出老三与老四府上的么?”
八阿哥恍然大悟。怨不得觉得九阿哥这些日子太刻意了。原来是别有用意就听九阿哥道:“借着这个由子,探探大家地底儿也不赖!哼哼。只是没想到,老四看着向来规矩,这府里出来的暗人也不少!”
不说九阿哥怎么想着要探查各个王府的势力,转眼到了十一月初十,又是小朝会之期。
畅春园,箭厅。
今年恩科至昨日起,全部结束,共文科共取士一百四十三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武科九十六人,定于后日傅胪。
这些就是朝廷地新血,又是恩科特捡的,大学士与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等着少不得都上前颂了一番功德。
人才大事,关系到朝纲国政,康熙看来对这次恩科也颇为满意。不晓得他怎么想起文武分科的不便来,对文武百官道:“习文之内,亦有学习武略,善于骑射者;习武之内,亦有通晓制义,学问优长者。如或拘于成例以文武两途,不令通融应试,则不能各展所长,必至遗漏真才。嗣后文童生、生员、举人内,有情愿改就武场考试者;武童生生员、举人内、有情愿改就文场考试者,应各听其考试。”
曹在厅上听着,心里还等着有老臣出言反对。这清廷别的不说,那些人惯会说“祖宗规矩”、“祖宗规矩”的。
虽说几个大学士与礼部官员听了康熙这话,都面面相觑,觉得不合礼法,但是却没有人敢开口质疑。
谁不晓得,这几年他们这位皇帝越发习惯乾纲独断了。
屋子里一片沉寂,康熙皱了皱眉,面上有些不虞之色,道:“众爱卿可还有其他事禀奏?”
就见刑部尚书出列,原来前几日交部议罪地几个官员都有了定论,因此他递了折子,请康熙定夺。
在办理淑惠妃丧仪中,内阁学士兼管光禄寺卿事马良,于灵前供设祭品,不敬慎办理,应革职,枷号两月鞭一百;工部尚书满笃、侍郎马进泰备办灵床等物,不加详慎,殊属不合,应各降二级调用;其内务府总管赫奕署总管事马齐于陈设祭器祭品之时,不遂一详阅,亦属不合,应降一级、罚俸一年。
康熙看了折子,望了望了众人,寒着脸沉声道:“准奏!”
散了朝后,曹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永庆家。永庆中了二甲第九名,一个武进士到手了。
永庆的脸上真心欢喜,渴望出京的心情也很迫切。不过,按照规矩,他们这批武进士,要先在京城历练,半年或者一年后,才能外派,也不是能急得的。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到有人急匆匆过来禀告,道是奶奶要生了。
永庆唬了一跳,忙站起身来,抬步想要往后院去,看了看曹又止住。
曹也跟着起身,对永庆道:“善余兄,即是嫂子要紧,小弟也不耽搁了,回去等哥哥的好消息。”
永庆也不跟曹外道,笑着说道:“借孚若吉言,那哥哥就不多留你,明儿使人给你报喜去!”
十一月十三,康熙自畅春园启行,谒暂安奉殿、孝陵,五阿哥、十阿哥、十五阿哥、十七阿哥随扈——wwwcom——
曹身为太仆寺卿,带了唐执玉与其他几个属官,也跟着銮驾侍奉。
同五月间塞外避暑不同,这次出差实是挺遭罪。寒风渐冷,骑在马上,速度慢得不行,还不能失了官仪。
虽说曹没有冬日随扈过,但是十六阿哥是经常随扈的,提前叮嘱过曹,让他带足小毛衣裳。套在官服里挡风耐寒,最是要得。还有什么软皮护膝,翻毛靴子,手筒,耳包,能预备都预备上。
曹也同随扈的几个太仆寺属官说了,众人也都各有准备。只有唐执玉,因出差前赶上休沐,没有赶上曹的吩咐,没有准备那些个。
虽然他也穿着棉衣裳,看着厚厚的挺耐寒,但是在马背上行了半日后,却被冻得满脸青白,身子都僵硬了。
按照行程,这要五、六日才到孝陵,曹怕唐执玉受不住,就将自己手上富余的一套皮马甲、护膝、手套送他使。
圣驾为了避免扰民,并不经市镇走,唐执玉就是想添些皮毛衣裳也找不到地方买去。因此,对于曹的馈赠,他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谢过收了。
寒冬时节出差,曹这种懒人原是不情愿的,但是昨日李鼐造访,带了个消息,却使得他高高兴兴地出差来了。
李煦要进京了,已经请下旨意,进京来陛见。听说他已经打江宁启程,十一月下旬抵京。
曹在李鼐面前能应付自如,换作李煦的话,却是没有把握。李煦是侦探头子,若是自己露出马脚来。说不得就将嫌疑引到他自己身上。
只是,却不能参加永庆长子的“洗三”礼了,曹心中叹息一声。
今日来参加孩子“洗三”的,女眷有永庆之母福惠郡主——wwwcom——永胜之妻,永庆胞妹简亲王福晋,初瑜,还有齐佳氏的舅母傅尔丹的夫人舒穆禄氏;男客则是永胜、齐家齐佳氏一个在京任职的娘家兄弟,还有永庆这次武举的两个同年武进士。
收生姥姥边给婴儿洗身,边唠叨:“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洗洗蛋。作知县;洗洗沟,做知州。”
洗完后,她拿起先前准备好的大葱轻轻打了婴儿三下,边打边说:“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明明白白!”说完,叫人将这根葱给永庆。
永庆手里捧着这根大葱。像是捧着金条一般,乐呵呵地出去。到了院子里,他在院中央站下,对着正房地屋脊梁,这这根大葱使劲地扔上去。
收生姥姥将供奉碧霞元君、云霄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等十三位神像的香案卷起,送到院中焚化,少不得又有一番唱词。
待都烧干净了,她满脸堆笑地向永庆道喜,收拢着添盘等物,满载而归。
“洗三完毕”。永庆招待几个男客去前院吃酒,初瑜则跟着福惠郡主等人坐在内堂说话。
论起辈分来,初瑜还要叫福惠郡主堂姑,因此说话间她便以“姑母”称之。
福惠郡主见初瑜白白嫩嫩,虽然嫁人好几年,但是看着还同闺阁女儿般娇媚,想来日子过得极舒心的。
“听说你们家的小子跟着你公公婆婆在南面,这隔了大老远的,你这做额娘的也不想?”福惠唠叨着。
初瑜笑笑,回道:“左右是替我们尽孝心罢了。要说不想是假地,只是想着有他祖父祖母疼着,定是比我们这些小的还妥帖,心里牵挂也就少了!”
福惠摇摇头,不置可否——wwwsoqidiancom——孩儿是娘的心头肉。看来初瑜也只是强撑着罢了,心里哪儿能不想?
提起孩子。想到一个多月前永佳流掉的那个小外孙,福惠只觉得心如绞痛,望向女儿的目光满是怜惜。
完颜永佳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妆容略显华丽。她脸上均匀地涂了粉,柳眉弯弯,额上也抹了胭脂。
虽然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是初瑜无意扫过她的手,青白干瘦地骇人。
完颜永佳原是笑着听母亲与初瑜寒暄的,见初瑜望过来,微微点了下头致意。
初瑜见她这副无悲无喜地模样,心里颇为怪异。说不出的感觉,隐隐地有些愧疚,又觉得自己是想过了。
因齐佳氏没出月子,不能见客,初瑜同福惠说了一会儿话,便先告辞离去。
送初瑜走后,福惠看了看容颜清减的女儿,甚是心疼。王府那边有先前大福晋留下的嫡子,还有颇受王爷宠爱的侧福晋,她这个女儿实在是命苦。
完颜永佳看着母亲的担忧,微微一笑,道:“额娘,女儿没事!”
没有儿子傍身,又不受丈夫的宠爱,只是当个内宅摆设,这哪里是没事?福惠郡主眼圈已经红了,想要劝慰两句。
因当着小儿媳妇地面,怕落了女儿的脸,她只是叹了口气,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初瑜坐在车里,想着自己听过的、看过的,像自己这般舒心过日子的女子少中又少。能嫁给额驸,岂不就是她的福气?自己要惜福才好,她在心中告诫自己道。
马车没有直回曹府,而是过了前门,去了淳郡王府。
这些日子,有风声传来,道是老太妃孝期后宫里要指婚。淳王福晋与侧福晋纳喇氏都给初瑜送了信儿,让她有空儿回王府这边看看——wwwcom——
淳王府这边的二格格今年十五,中秋前行了及笄礼,到了说人家的岁数。
听说初瑜回来,淳王福晋亲自带着丫鬟婆子到二门来迎。正好侧福晋也带着丫鬟过来,两人碰了个正着,面上就有些讪讪的。
初瑜见嫡母与生母都在。忙俯身见礼。
淳王福晋笑着拉了她的手,道:“一家人,外道什么,这天渐冷了,快跟额娘到屋里说话!”
初瑜笑着应了一声,冲纳喇氏点点头。跟上嫡母地步子。侧福晋落在后面,看着女儿的手,神色有些僵硬,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跟着福晋身后往主院去了。
虽然已经是冬月间,外头正寒,但是淳王福晋的屋子因拢着地龙,温暖如春。
进了屋子。初瑜去了外头的披风。淳王福晋因方才摸着她手冷,拉着她地炕上坐了不说,还将自己常用的一个描金福字的紫铜手炉递到初瑜手里。
侧福晋纳喇氏侍立在旁,听着淳王福晋与女儿闲话家常。
初瑜想着妹妹之事,开口问道:“额娘,老佛爷这个时候指婚,二妹妹……二妹妹是要往科尔沁去?”
“现下还说不好。听着宫廷传来的消息,说是月末前二格格的亲事就要有准信下来!是科尔沁也罢,还是喀喇沁、巴林也好,只保佑别是外蒙古,怪老远的,也没个归宁地指望。”淳王福晋说道。
这二格格是侧福晋纳喇氏生的,她在旁边听着,脸上也尽是舍不得。可是心里也晓得,舍不得也没法子,宗室女抚蒙古是惯例。十个格格里。有一个能留在京城的,就已经是了不得。他们府里,初瑜留到京城,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怎么还能有第二遭呢?
少一时,就见淳王福晋使唤去请二格格与五格格的丫鬟回来,两位格格也跟着进来。
二格格穿着件宝蓝色地灰鼠皮袍子,还是一向地稳重模样。给两位福晋请安,同初瑜彼此见过后,她笑着问道:“大姐。听说干外甥头顶有三个旋儿,妹妹还没见过有三个旋的人,姐姐怎么没抱回来?”
初瑜笑笑道:“他还小呢,天冷不敢折腾。哪日妹妹得空,过那边府里。就看到了!”
二格格笑笑。在椅子上坐了。
五格格地神色,却有些淡淡的。通过大半年的调理。她脸上的疤痕浅淡不少,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只是性子却是变了不少,不如以前爱说爱笑。
淳王福晋笑着对初瑜说:“三个旋儿好,往后是骑马打仗的料的!你同额驸能有这份善心,会得好报的。有个孩子在眼巴前儿养着,这孩子来得也快些!只是宝贝天佑那边,虽不在你们眼跟前儿,也不能疏忽了。小孩子最有灵性,父母疼不疼,他是心里晓得地!”
五格格坐在二格格下首,见母亲亲亲热热拉着姐姐说话,原本就有几分不快。听了福晋这话,她便站起身来,硬邦邦地说道:“额娘既是晓得这个理儿,为何不多疼疼二姐姐与我?”
淳王福晋被问得莫名其妙,皱着眉道:“这叫什么话,你这是在教训额娘么?”
五格格咬了咬嘴唇,眼圈已经红了,说道:“大姐姐是阿玛与额娘的女儿,二姐姐同我就不是么?为何大姐姐能留在京城,我同二姐姐却要往蒙古吃沙子去?大姐姐还未及笄,阿玛就亲自求了旨意;二姐姐及笄半载,宫里已经传出要指蒙古的话,也不见阿玛与额娘有什么动静?既是能为大姐姐求恩典,为何不能为二姐姐也求一求?”
虽然她与二格格不同母,但是姊妹两个因岁数差不多,打小都在一起玩儿,感情最是深厚。
五格格这说得虽是孩子话,但是中间却带了怨气。初瑜在旁听了,不晓得该如何劝慰两位妹妹。
淳王福晋虽然有些怪五格格失礼,但是晓得她们姊妹情深,舍不得也是有的。
她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满城各大王府、贝勒府,其他人家的格格,你同你姐姐们也见过不少,有几个能在京城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五格格还要再说,被二格格给止住。
屋子里有些尴尬,淳王福晋对初瑜道:“正好今日新制了豆面饽饽与金糕,都是你打小喜欢的东西,叫人送来你尝上两口!”说着,吩咐丫鬟去端来。
金糕就是山楂熬汁后制成的,吃着最是开胃。
初瑜笑着说:“女儿还真想咱们王府的金糕了,那边府里也有,只是吃着太甜,没有王府这边地清爽。”
少一时,丫鬟已经端了两只小碟子上来。一只白玉碟子,上面放着切片的金糕;一只玛瑙碟子,装的是外面沾了豆面的菊花馅糯米糕。
这红白相配,使人看了,便觉得赏心悦目。初瑜笑着拿了小叉子,叉了块金糕送到口中,立时唇齿生津。
“真好吃!”她一连吃了两三块,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又叉了块豆面糕尝了。
这豆子味一入口,初瑜只觉得胃里翻滚,忙捂了嘴巴干呕。竟似连闻也不能闻了,她青白了脸,忙从炕上起身,远远地站了,才觉得心口舒服些。
淳王福晋与纳喇氏见了,都瞪大了眼睛,道:“这……”急。听到里屋传来动静,他立时站起身来。
只见门帘挑开,走出一个白胡子老太医来。香彤跟在身后,眼圈有些泛红。
李鼐迫不及待地问道:“周太医,诊得如何?可是……可是有了?”
老太医笑着拱拱手,道:“恭喜大公子,里面这个小奶奶确实有喜了!”
圣驾出京两天,康熙的谕旨便传回京城,这次的怒火却是撒向宗室的——wwwsoqidiancom——
前几日淑惠妃发引时,众皇子阿哥皆步行恭送,但是辅国公普照等人则在后乘马而行。有人将乘马而行的宗室名单告到御前,康熙见了勃然大怒,便下了旨意令宗人府那边确查举奏。
未几,宗人府的折子送达御前,牵连进的名单一大串,其中爵位最高的是贝子,剩下的就是辅国公与其他宗室。
康熙念及贝子苏努等留任,皆已年迈,情有可原,著从宽免议。辅国公普照与星海两个,则俱著革爵,禁锢宗人府,另择袭封之人承袭。
不过是去了个老太妃,处置了几个堂官、两个宗室,总算是暂消康熙的怒火。
这次圣驾出行,整个气氛就是压抑地迫人,人人皆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惹怒了康熙。
这次差事比曹想象中的久得多,不晓得康熙是怎么想得,十九日到安奉殿、孝陵谒暂后,次日又启行往热河行宫行进。
在路上,曹收到家书,晓得初瑜又有了身孕的消息。曹心中也说不出是喜是忧,给初瑜写了封长信,少不得嗦嗦地嘱咐很多。
按照这个时候的世情看,曹家长房这支实是人丁单薄了些。曹晓得初瑜面上不说,但是也因外界传言的“妒妇”之名难过。
她不是怕自己名声受累,而是怕因自己个儿的缘故,耽搁了曹家子孙繁衍大事。
想到这些,曹心下也就释怀。到底是第二个孩子,还能比初次生育更难?更何况是在京城,请个好太医也便宜。
因此,他忧心尽散,只剩下欢喜。想着难免父母那边想着也是记挂着儿子媳妇这边的动静,他便也给江宁父母写了家书。
这往北面去——wwwcom——比直隶却是更冷了,不少文官都冻病。却没有人敢在路上耽搁,怕落得个不勤勉的罪名,皆咬牙跟着。
如今,康熙已经是甲子之年,越发忌讳“老”字。若真是年老的官员还好。对那些四、五十岁露出疲态的,他自是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好似生怕别人如此是有意为之,故意提醒他,他这个皇帝老了。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是康熙自己多心罢了。
最近,康熙最高兴的就是宫里传来的消息,后宫又添了个小阿哥。
六十花甲还能添子,康熙地心情愉悦了好几天。
腊月十一,圣驾一行才到热河行宫。康熙只在这边驻留了两日。召见了几个蒙古王爷与这边寺庙里的大喇嘛,便启程回京。
每日四十里的行程,浩浩荡荡的大军,前后旗帜张扬,道路两侧都由八旗兵丁随行戒严。
折腾,不过是折腾罢了。看着那些整日里咳个不停,一个劲地擦鼻涕的官员。曹颇觉有些庆幸。
夏天跑了一次外蒙古,虽说劳累,但是曹身子骨也健壮不少。被晒得黝黑的肤色,过了这个月后,已经渐渐回复旧日白皙,看着整个人很有精神气。
回京途中,德特黑与纳兰富森找过曹好几次,几句车轱辘话不外乎李鼎之事。不管李鼎生死如何,侍卫处这边俱是已经除名,有新侍卫顶替进来。
曹他自己身上还挂着侍卫地缺。因此以为侍卫处那边肯定有不少空额。李鼎虽然失踪,但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般免了差事,太凉薄了。
他说出心中疑问,就听德特黑道:“如今哪里还有什么空缺,但凡出缺,宫里宫外不晓得多少人惦记。”说到这里,压低了音量道:“听说一个缺能值好几千两银子,等着分这份钱的人可不少——wwwsoqidiancom——”
“那……那万岁爷……”曹闻言,不由诧异。这两年康熙整顿宫闱。处置了不少内侍,内大臣与内务府总管也变更了几次,怎么还有人敢这般行事?
纳兰富森在旁,低声道:“万岁爷这两年面上严厉,但是每次都高高提起、低低放下。能宽免的都宽免了。大家都瞅出来了。万岁爷他确实渐老了。”
就算康熙摆出帝王的威严,但是在臣子心中。他已经是垂暮之年。虽然面上没人敢糊弄,但是私下里老实的也没有几个。
曹心里叹了口气,根据京里送来的消息,李煦已经抵达京城,正在京中等着陛见。虽说侍卫处那边除了李鼎的名,终要经过康熙的批准。
向来优待李家地康熙,这次不留情面,是为了安抚身边的近臣,还是对李家已经厌了?
户部亏空那边,李家这两年已经还得差不多,却是用两淮盐税填补的。虽说这样填补亏空,是出自康熙授意,但是盐税本是要入内库。
李煦这般,相当于用皇帝的钱,补上了皇帝留下的亏空。这不算是什么功劳,也不算是什么罪过。只是李煦生活奢靡,江南皆知,康熙自是也晓得。
李家那份亏空,明着是为接驾拉下的,其中李家自己的抛费也不在少数。这样算下来,却是康熙自己掏腰包,供李煦地江南奢靡。
人人心中都有杆秤,皇帝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曹想到这个,有点感叹李煦的看不透。就算是帝王,也不要指望他真有包容四海的心胸。
李熙的脸色很是阴郁,这寒冬腊月的赶路,路途本就劳乏。结果,刚进京,便得了消息,晓得李鼎的侍卫缺已经除了。
这人是生是死还不晓得,就这般迫不及待,这是半点颜面都不给李家留啊!因这个,李煦还特意往八阿哥府上走一遭——wwwcom——
如今的领侍卫内大臣是阿灵阿,八阿哥的铁杆支持者。按理说,大家都不算外人。为何这般刻薄行事?
八阿哥地心情也好不到那里去,他执掌刑部多年,刑部尚书哈山与侍郎王企都是他的心腹。
这几日却因“常名案”,这两个都被定了“有玷官方”的罪名,俱著革职。
“常名案”还是托和齐案的余波,当初有个卷进案中的官员叫常名。京城人士,原本定了流刑,发往宁古塔,今年二月发遣。
因晓得万寿节要大赦天下,常名便诈称患病,在中途逗留。等到三月大赦天下后,他便回到京城,如今住在房山县。
得麟地案子出来后。康熙命人核查托合齐案中的其他罪官,这才查出常名来。
刑部又将常名缉拿,虽然他坚称没有行贿之事,但是刑部尚书哈山与侍郎王企两个却是行事偏颇。今年诏款,原未有“中途遇赦、即免发遣”一条。两人这般行事,乃是“擅引宽律”,如今追究起来。倒也是师出有名。
刑部尚书哈山与侍郎王企,加上十一月革职的工部尚书满笃、侍郎马进泰,八阿哥在朝中的势力减了大半。
就算康熙对八阿哥并无异样,但是如此剪除他的羽翼,他如何能不惶恐?
当初康熙二废太子前,就是这样一步步地将太子地人罢官地罢官、问罪的问罪。最后剩下个光杆太子,说废便废了。
就在这光景,李煦这个皇父倚重的老臣登门拜访,如何不让八阿哥忌讳?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望着他这贝勒府,他怎么敢待客?
他心中暗骂李煦老糊涂。就算你要借着差事的名号,也要往雍亲王府跑才对。李煦春日间身上兼了户部侍郎地衔,户部同他八阿哥可是半点也牵扯不上。
见是不能见地,他便托口病中不宜见客,叫人打发了李煦。李煦资格再老,在八阿哥眼中,不过是多他不多、少他不少的钱袋罢了。
如今九阿哥这边经营得力,每年地银钱数以十万计,因此李家在八阿哥眼中便也没有先前那般看重。
李煦不是鲁莽之人,八阿哥是分管内务府地几位皇子阿哥之一。就算他登门请安,询问儿子之事,也不算是逾越。
只是八阿哥正避讳得紧,惶恐之下,没想起来这个。
李煦宦海沉浮四十来年。什么没见过。自是晓得所谓“病中不见客”不过是托辞罢了。
他气了个半死,却也只能忍下。打贝勒府回家。
李煦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瞧着八阿哥这般架势,并不如平日所说的那般器重李家。就算他真登上大位,李家又能如何,左右还是包衣奴才罢了。
原本他还在心中劝慰自己,李鼎差事被顶之事应不是八阿哥所为,说不定是阿灵阿他们因贪图银钱私下为之。
如今,见了八阿哥避而不见的态度,李煦心里敞亮。虽然他自己个儿自视颇高,但是在那位受到百官拥戴的“贤阿哥”眼中,怕是没有将李家当盘菜。
是京城权贵心腹的利益重要,还是顾及李家的脸面重要,答案显而易见。
李鼐肃手站着,见父亲打外头回来后便带着怒气,小心翼翼地不敢应声。
他也是将六十的人,就李鼐与李鼎兄弟两个。虽说长子愚钝,但是李鼎伶俐,也算使他宽慰。如今,如今……李煦只觉得悲从中来。
李煦端起茶盏,刚想喝一口,压压气儿,不想正好扫到长子这副窝窝囊囊地样子,立时怒气横生。他将茶盏往地上一摔,喝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真是个废物,这都两个来月了,你查出个屁!”说到最后,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李鼐唬得忙跪下,央求道:“是儿子不好,是儿子没出息,父亲大人还请息怒!打儿子两下,骂儿子几句都使得,只求父亲大人别气伤了身子!”
若是换做是李鼎挨了训斥,即便不出言诡辩,也要想着话儿来哄父亲开心。
这两相对比之下,李煦越发念着次子的好,叹了口气,对李鼐摆了摆手,道:“起来吧!”
李鼐应声站起,李煦说道:“已经打听了消息,圣驾后日便到京中。为父陛见后,看能不能祈旨意,留到年后再回去。顺天府与步军统领衙门那边,这两日你再跑一趟,寻几个说得上话的,别省银钱。就算你兄弟真有了不测,也要先将尸首寻了再说……”
李鼐听得难受,低声道:“都是儿子没用,还要劳烦父亲大人操心这些。”
李煦心中苦笑,要是他这个长子真是个聪明人,他也不会将次子送进京来。
虽然没有找到儿子的下落,但是有些事该查还要查个明白。他板起脸来,问道:“什刹海那边宅子,到底是哪些官员来应酬过,你可都查仔细了?”
李鼐回道:“过去吃饭的有十余人,因小弟向来行事机密,有些事不为下人所知。这十余人中,留宿的有三人,只查到其中有一个是内务府郎中,另外两个仔细身份却是不知。那边的门房小子,只是影影绰绰地听说其中一个叫图爷,一个叫六爷,却是连面目也没有看真切。”
这其中保不齐就有谋害他儿子的凶手,想到这里,李鼎对那边的杨瑞雪不禁起了杀心,眉头蹙起。
想着往后那两人还需杨瑞雪指认,他便将心中地杀意按捺住。看来,今晚要往什刹海走一遭,看看那淫妇到底有没有起了外心。
腊月十九,圣驾回驻畅春园——wwwcom——
曹没有多做逗留,直接便回城了。因他自己就是太仆寺堂官,并不需要向哪个回报,因此直接回府。
府里这边已经得了消息,初瑜早已置好了酒菜等着。
曹心里也惦记着初瑜,在前院同庄先生说几句话后,便进了二门。按照规矩,出了远门回来,需要先给长辈请安。
刚进了芍院,曹便听到屋子里兆佳氏的喝骂声。虽不晓得什么缘故,但是“家和万事兴”,这般吵吵闹闹的,也不是过日子人家。
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见有丫鬟挑帘子出来。
见到曹,那丫鬟忙俯身施礼:“大爷安!”
屋子里听到动静,止了吵闹。就听“蹬蹬”地脚步声起,曹颂挑了帘子出来,满脸欢喜地道:“大哥回来了!”
曹笑着点点头,随着曹颂进了屋子。
兆佳氏在炕上盘腿坐着,手里拿了杆烟袋锅子,正寒着脸抽烟。张嬷嬷坐在炕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针线笸箩。
曹项肃手站在地上,低着头不言语。曹项之母宝蝶则站在儿子身边,红了眼圈。
见曹进来,兆佳氏挤出一份笑,道:“哥儿回来了?这大腊月里的,也怪遭罪的!”
曹上前两步,躬身道:“侄儿给二婶请安,二婶近日身子可安好?”
兆佳氏吸了口烟,道:“难为你每次往家写信都记起,我这都好。侄儿媳妇又有了,这却是咱们曹家的大喜事!”
曹道:“都是侄儿应当的,只要二婶过得舒心就好!”
兆佳氏面上有些僵,了宝蝶母子两个,想起一事来,对曹说道:“侄儿媳妇身子渐重。家务繁杂,可不好累着。二婶这边,有几个经年的老人,最是妥帖的,去帮衬一把最是便宜不过……”
她话音未落,就听曹颂嘟囔道:“母亲——wwwcom——就是嫂子不舒坦,府里还有紫晶姐姐呢,哪里缺人手?”
兆佳氏被中途打断,已经带了几分恼,听到曹颂后半拉话,立时横眉竖目,怒道:“哪儿来的姐姐?竟摆出这个谱,敢跟主子应承做姐姐。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说到这里,对曹道:“哥儿,这些话我本不当说,但就算是抬举下人,也没有这个抬举法的!这若是传出去,咱们曹家主不主、奴不奴的,不是成了笑话?先前府里人少。侄儿媳妇面嫩,不好管教也是有的。如今这上下主子十来位,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奴婢管家?就算是看在老太太面上,待她客气些,也不必如此!”
兆佳氏这一番唱作,曹哪里还有听不明白地?在他心中,紫晶实比这位二婶更像亲人。虽然他心中着恼,但是面上只是浅笑着,没有言语。到底要看在曹颂的面上,还需给兆佳氏留几分脸面。
兆佳氏因曹待她恭敬。初瑜又有了身孕,便动了管家的念头。这才瞧着紫晶不顺眼,借题发挥罢了。
见曹不言声,兆佳氏越发得意,苦口婆心道:“哥儿,虽说紫晶是老太太用过的旧人,过去也照看过你,但也没有一直留在内宅的道理。就是宫女儿,到了年岁还要往外放人,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虽说紫晶年岁大了。但是咱们做主子地,帮衬着准备份好嫁妆就是……”说到这里,就听张嬷嬷“咳”了一声。
兆佳氏想起张嬷嬷午间所说的话,笑着对曹道:“我倒是忘记了,就是咱们府里。也有份好姻缘呢!张嬷嬷家的老儿子。今年三十五,前两年死了婆娘。如今正想着寻个填房。紫晶嫁过去,往后还在府里当差也使的……”
兆佳氏若是唠叨两句,曹也就忍了——wwwsoqidiancom——毕竟人上了年纪,都爱唠叨,兆佳氏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不过现在连紫晶都算计上,他不禁有些恼。
虽然现在初瑜管家,但是顾忌兆佳氏的颜面,打南边带来的那些人鲜少管教。如今,兆佳氏倒是反过来,要“操心”大房这边的人。
曹止了笑,看着小杌子上地张嬷嬷,面色有些寒。
张嬷嬷原是仗着兆佳氏的势,故意拿大,才故意不起身的。如今,见曹看她的脸色不对,心下一颤,讪笑着起身。
曹沉声道:“嬷嬷莫非是老糊涂了?爷们与姨娘都站着,你倒是尊贵了?”
张嬷嬷没想到曹要发作她,忙看向兆佳氏。
兆佳氏见曹教训自己的乳母,放下烟袋锅子,脸色有些不好看,看了曹一眼道:“是我叫她坐的,嬷嬷是我的奶妈妈,在颂儿面前怎么不能有个坐?莫非,老大要教教婶子新规矩么?”
曹看着兆佳氏,正色道:“紫晶,是我叫她管家地。她是老太太身边的旧人,怎么当不起一声姐姐?二婶既晓得敬着张嬷嬷,想必也能体恤侄儿敬紫晶之心!”
他这却是原话奉还了,兆佳氏被噎得没话,咬了咬嘴唇。她想要瞪一眼曹,但是见他一本正经的,心里也有几分畏惧,便横了宝蝶一眼道:“既是爷生前将老四交给你管教,你倒也上上心,别整日里想着串门子。这今天,为了两本破书,他巴巴地追到我这院子里来,眼里还有我这个嫡母没有?”说到最后,已经声色俱厉。宝蝶连忙拉着曹项跪下,道:“太太请息怒,都是项哥儿不对,他还是孩子,您别跟他置气?”说着,又对曹项道:“还不快给太太磕头赔罪!”
曹项的面上强压抑着愤愤,扫了炕边站着的张嬷嬷一眼,给兆佳氏磕头——wwwcom——
兆佳氏本就恼着,将曹项身子直梆梆的,嘴里也没个动静,心里“腾”地升起一股邪火。
她撂下烟袋锅子,拿起炕沿边上放着的两本书,用手从中一撕。往曹项面前一摔,道:“不就是两本烂书,竟还引起你的心气来?你这是给谁甩脸子?我看在老爷的情分上,何曾委屈你们娘俩儿半分,这如今倒是惯出个白眼狼来?”
这话越说越难听,曹看着地上的书皮。一本是《孟子集注》,另外一本看不真切,都是应试做学问地书。除了书页,还有散落地几张花样子。
宝蝶低声饮泣着,曹项没应声。
曹站在起身,上前将曹项扶起,温言道:“不过是两本书罢了,今日的事就过去吧。明日哥哥叫人带你去买!”
曹项红了眼圈,道:“大哥,这是上次同三哥一道买的!”
兆佳氏见他们哥俩说话,冷笑道:“怎么,老大还要插手我管教儿子不成?”
曹皱着眉,还没有应声,就听曹颂怒道:“母亲。够了!长兄如父,大哥不管教弟弟们,还要由母亲这内宅妇人操心不成?”说到这里,他指着张嬷嬷,骂道:“你这搅事的老不死,四弟是你的主子,他的书房是你随便进地?你倒还有脸在母亲眼前告状,满嘴喷粪的东西,忘记爷的拳头了!”
张嬷嬷见这些爷们,一个个都死望着她。心里发憷,嘟囔道:“是太太叫老奴寻两本闲书夹花样子!”
曹颂道:“狗屁,这是四弟做学问用地书,是你娘的闲书!”
原来,今日下午张嬷嬷去曹项院子里,在书房拿了两本书。当时曹项正同曹硕一起,在前院听庄先生讲八股应试的章程。等回到院子,听到丫鬟说,张嬷嬷来找书,他便在书房看了。拿走的正是两本正用得着的书。因此他便来寻张嬷嬷。
张嬷嬷仗着兆佳氏地势,平日里就不把曹项这个庶出公子放在眼中,言语便有些不恭敬。
曹项并没有同她计较,只是想寻回那两本书。张嬷嬷叫他不依不饶地,心下着恼。便在兆佳氏面前添油加醋地告状。
兆佳氏使人将宝蝶与曹项母子叫来。用言语敲打一番。刚好曹颂在这边,看着庶母庶弟挨呲打。便在旁劝解几句,却是引得兆佳氏越发恼。
却说张嬷嬷被曹颂骂得没脸,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道:“哎呀,太太,您瞧瞧,老奴哪里还有半分体面?这别人都是好的,只有老奴是臭地,您还是撵了老奴出去吧……”
兆佳氏本就有些抹不开,见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跟自己作对,差点背过气去。
曹实不耐烦跟她纠缠,也不看地上的张嬷嬷,对兆佳氏道:“侄儿赶了一天路,也乏了,二婶这边既没事,那侄儿先退下了!”说着对宝蝶与曹项道:“姨娘同四弟既已经给二婶赔了不是,也早点回去吧!”
兆佳氏气得身子发抖,伸手一划落,高声道:“滚,统统给我滚!”
曹与曹颂他们都打屋子里出来,曹心里算着兆佳氏的年纪。早些年兆佳氏虽然也泼辣,但是面上光鲜,鲜少有当众歪缠地时候。
兆佳氏比李氏还大半岁,今年四十三、四了,是不是到了更年期?
曹颂的面上讪讪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对宝蝶道:“姨娘,太太这半年心火大,脾气冲些,我替她给您陪个不是,您别往心里去!”说着,又拍了拍曹项的肩膀道:“明儿哥哥领你买书去,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宝蝶忙道不敢当,曹项则满是感激瞧了瞧两位哥哥,然后红着眼睛、带着几分愧疚对曹颂道:“二哥,都是弟弟不好,引得太太生气,连累二哥也挨骂!”
曹颂笑笑道:“你我兄弟说这些做什么?那个张嬷嬷不是个好东西,往后四弟不必惯着她,要是太太有话说,只管来找哥哥就是!”
曹在旁,见他们手足和睦,心里甚是宽慰。众人在芍院门说了两句话,便散了,曹自己个儿回了梧桐苑。
初瑜已经得了信儿,在廊下等了半晌。曹见了,忙快步上前,拉她进了屋子。
因初瑜的手冰冷,曹不禁嗔怪道:“怎么在屋子外头等,这可是三九天呢!”
初瑜笑道:“晓得额驸回来去了芍院,还以为不过是到二太太那边打个转,马上回呢,没想到会耽搁这许久!”
曹想着方才的一场闹剧,对初瑜道:“二太太实在太闲了,得给她寻个上心的消遣才好。要不然,她折腾完这个、折腾那个,乱糟糟的,大家难受!”
初瑜正帮曹更衣,听了这话,像是有典故的,问道:“怎么了?二太太又想起发作哪个?”
曹将撕书的事说了,又将兆佳氏替手下人讨差事、寻思打发紫晶地那些话讲了。
初瑜听了,不禁愕然,不解地问道:“二太太不是守孝礼佛么,怎么想起这些来?”
曹换好了衣裳,洗了把脸,回道:“许是冬天整日猫在屋子里闷的,就琢磨这些没用的。虽说看在小二面上,不用太驳她的脸儿,却也不好一直纵下去。要不然,开了先例,往后指手画脚的地方就更多了。”
初瑜犹豫了一下,道:“二太太荐的那几个媳妇子中,确实有两个能干的。”
曹笑道:“都是府里的人,有能力的就用,只是规矩要交代清楚,别挑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端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二太太那边,咱们两个分分工,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看在小二面上,只当是老小孩,哄着罢了……”了……
圣驾到京次日,腊月二十,小朝会——wwwsoqidiancom——
曹仍是同每次一样,半夜起身,丑正(凌晨两点)前从西直门出城。西直门内,已经停了不少车马轿子。
曹骑在马背上,吹着夜风,只觉得寒气刺骨,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今天立春,往年都赶在正月里,今年因闰月的缘故,立春赶在年前。
好不容易,等着城门开了,宫里的水车进城后,这边等着的文武官员依次出城。
曹过去不久,隔了几顶轿子后,就是李煦的马车。他是打什刹海李家外宅那边过来的,坐在马车里,神情莫测,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按照品级,他身上带着户部侍郎的衔,能直接参加小朝会。但是他身上本职是苏州织造与两淮炎武的差事,使得他还是外臣的身份。
外臣想要求见康熙,需要递牌子请求陛见。
曹没有看到李煦,跟着文武官员进了园子,到了小朝会所在箭厅。
太仆寺这边冬天的差事甚是清闲,整日里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等熬过了年,明年三、四月份去躺牧场,五月份随扈,一年的差事就差不多了。
这活计实是清闲了些,曹心中思量着。不过应不止太仆寺如此,依照曹所看,就是六部的堂官也当是清闲的,忙得是面便各司其职的那些司官。
康熙上朝后,先是礼部官员呈进春天宝座,其后是顺天府衙呈进春牛图。
或许是康熙这两个月接连发作了几位尚书侍郎,或许是因到年底没什么差事,六部堂官多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规矩站着,没有奏本。只有户部尚书出列,奏得是甘肃会宁四县卫今年旱灾减赋之事。
康熙仔细听了,点点头允奏——wwwsoqidiancom——另外下旨由户部安排发粟赈济饥民。
见没有人再上前奏本,康熙问起江南京口水师之事。
因今年广东米贵,为了平抑粮价,康熙命两江总督赫寿从江南拨运米粮前赴广东。结果,赫寿那边的总督衙门准备好了米粮,却是无船可使。京口战船。根本就不能载米,而是到了大修之期。
兵部年年议覆,户部三年五载就拨一次修理的银钱,如今看来,所谓平日修理都是虚名罢了,银钱都上下贪墨一空。
按照“贻误军务例”的罪名定罪,马三奇被革了将军衔。虽然此事看着与之前康熙发作京官像是没有丝毫牵连,但是已经有不少官员揣测。万岁爷是不是收拾了文臣,如今又打武官的主意?
朝会最后,是步军统领衙门隆科多的奏本,畅春园汛守之地共六十八处,请增设马步兵防守。
虽然他口里称是“汛守”之故,但是堂上王公百官心中都有数,还是为了圣驾这两年长驻畅春园的缘故。
虽然这边有八旗驻军。但是除了上三旗外,下五旗不是由皇帝亲掌,而是由宗室王爷分掌。
隆科多此举,应是受命而为。
就听康熙道:“汉军间闲散之人甚多,此添设马步兵缺,著将汉军闲散人顶补。嗣后巡捕三营兵丁缺出,亦著与汉军汉人,一并挑补。”
因这要增补地汉军,是要宿卫畅春园的,因此没有人那么不开眼。去提什么祖宗规矩。
曹心下一动,想得却是另外一事。
怨不得隆科多凭着九门提督的职位,就能封锁畅春园,协助四阿哥登基。现下想想,若是没有今日增加的汉军名额,就单凭九门提督,八旗亲贵未必会想他放在眼中——wwwsoqidiancom——
曹想着这些,不禁往前面的四阿哥处望去。离康熙六十一年还有九年,如今四阿哥府的“粘杆处”已经有了,不晓得他现下对曹家到底感观如何。
散朝后。曹没有马上出园子,而是被七阿哥叫住。
原来淳王府那边奉天庄子地山货已经到了,曹家在关外没庄子,曾想派管事往关外采买山货。七阿哥听说后,便道是不用他这边折腾。由王府那边顺带些出息就是。
如今山货到了。他吩咐曹这两日打发管事过去收点。
翁婿两个正说着话,有内侍来传旨。道是太后召见七阿哥。
曹想起初瑜提过二格格指婚之事,如今已经出了老太妃七七,差不多也该有消息出来。相比,太后就是为了此事传召七阿哥吧。
曹出园子,骑马回衙门不提。李煦这边,却是连着等了尽二个时辰,直到中午,才等得陛见。
因到年底,有不少官员升调,康熙在书屋这边已经见了不少外地进京的官员,像是什么江西按察使刘、四川川东道道台许兆麟等。
李煦跟着内侍进屋子时,康熙盘腿坐在炕上,用胳膊拄着炕桌,面上微微地露出疲态来。
李煦进门,前行了两步,便双膝跪下,叩首道:“奴才见过万岁主子,给万岁主子请安!”
康熙抬起头来,眯了眼看了看低头跪着的李煦,半晌方道:“起来说话!”说着,命侍立在一边的总管太监魏珠搬了木杌子给他,指了指道:“坐吧!”
李煦忙道不敢,康熙冷哼一声,道:“哦?朕倒是不晓得,还有你李煦不敢的事?”
李煦闻言,连忙跪下请罪——wwwsoqidiancom——
康熙皱皱眉,道:“罢了罢了,你进京一次也不易,还是起来说话!”
李煦这才起身,侧身就着小杌子边坐了。
康熙揉了揉眉心,开口问道:“你儿子的事,如何了?”
也不晓得李煦是感激,还是难过,垂泪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进京已经大半月,顺天府衙门与步军统领衙门那边都去了,仍是没有半点消息。”
康熙闻言。不禁有些恼,道:“废物,统统是废物,一个大活人还能上天入地不成?”说到这里,看了眼李煦道:“李鼎在京城往来的人不少,你都探问清楚了。是不是结了什么私怨?”
李煦闻言,心下一禀,额上已经渗出薄汗来,回道:“奴才家在京城是有几门亲眷,虽说有所往来,不过是走过场罢了,并没听说有什么摩擦纠葛。”
康熙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沉思了片刻。道:“多余地话,朕懒得再说,你只要省得,谁是你的主子就好!”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几分森冷。
李煦哪里还坐得住,忙起身跪倒,老泪纵横道:“万岁爷。奴才包衣下贱,荷蒙万岁爷隆恩,界以苏州织造要任数十载。圣恩海深,纵奴才粉身碎骨,亦难报万岁爷天恩!要是有其他心思,那岂不是猪狗不如?”康熙见他这般作态,想着他年将甲子,膝下不过两子,心中不满消减了几分,挥挥手道:“行了。朕不是要你刨白。你儿子的事,朕已经吩咐过傅尔丹,叫他帮着你探查。”
李煦听了,少不得再次叩头谢恩。
康熙抬头看了看屋外天色,已经是晌午时分,便挥挥手,叫李煦跪安了。倒不是昨晚侍候李煦折腾得乏了,而是躺在床上盘算着。
她好好一个良家妇人。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要不心中一点不恨李鼎那是骗人的。但是她晓得能依靠的也只有李鼎,只要她姿色尚存,能帮李鼎交际往来,他便会留着她。
李煦却是不同。他要回南边。往后不在京城,对杨瑞雪不过是几日新鲜罢了。听着昨晚他话里话外地探询之意。竟似把她杨瑞雪给疑上。
杨瑞雪只作懵懂,侍候得李煦越发精心,两人倒是折腾了小半宿。
安抚住李煦还不行啊,杨瑞雪晓得,要是想留在京城,不受李家威胁,还要寻个靠山方妥当。
只是,她一个深宅妇人,偶尔上街也鲜少在外逗留,哪里去结识别人去?
其实说起来,李家大爷李鼐是极好的,带人温柔和气,只是太过迂腐了些,将她当成弟媳妇待。因她上月没有查出身孕,还怕她难受,特特地安慰了她一番。
杨瑞雪只觉得甚是好笑,她可不打算替李家生儿子,谁晓得会是什么辈分,难道还要将这见不得人地丑事公之于众么?
曹?想到他,杨瑞雪立时摇了摇头。那人不是爱色的,又对她底细知之甚详,怎么会喜欢她?
她在床上像烙烧饼似的翻来覆去,长吁短叹,却是没有什么妥当的盘算。突然,她又想起两人来,心里慢慢镇定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地脸庞,又摸了摸胸脯,脸上露出了笑模样。她这边惦记要找人,说不定也有人惦记着她呢。
男人见了女人,都跟偷腥的猫似的,吃了一次两次,就会惦记第三次、第四次。她呀,只要等着,等李鼎的事淡了下去,李家父子离京,那猫儿自然就来了。
李家别院前,什刹海冰面上,除了冰上嬉戏的孩童外,还有城里的几个冰窖地伙计们。海子边上,停放着一溜骡车,等着一会儿拉冰。
自打腊月初八,冰面冻得严实后,城里几个冰窖便使伙计们在什刹海这边采冰。附近百姓人家的青壮,也趁着这个时候,到冰面上帮衬把手,做个短工,每日里也能有十几二十几个铜板地进项。
十来天下来,大家在海子上凿了不少冰坑出来。因坑底冰层就薄了,有些附近的顽童,就去凿个冰洞捞鱼。
不过,因实在危险,大人看了都是拦着的,所以孩子们都是趁着大人不留神,猫着腰进去。
这日,又有个孩子溜到坑底。他叫保住,家就在海子边住着,整日里混在冰面上,也算是凿冰的老手。
他弓着腰,手里拿着冰扦子,在四下里寻了冰层最薄的地方,跪坐下来,动起手使劲地凿起来。
因冰层本就不厚,凿了几下,就有了裂痕,保住见了,越发地卖力气。他正凿得欢,就听头上有人喝道:“小保住,又是你这家伙!那是昨儿才开的冰坑,冰面就剩了不到半尺厚,你想要作死么?”
这孩子嬉皮笑脸,道:“常五叔,没事!”
那个叫常五的却没有任由他胡闹,下来将保住提溜上去。保住依依不舍地看着砸了一半地冰窟窿,只觉得影影绰绰地看到一团黑影,瞪大了眼睛,忙道:“常五叔,快看,那儿有大鱼!”
常五止了脚步,顺着保住所指望了过去。不过是寻常冰面罢了,哪里有什么大鱼?他拍了保住地脑袋一把:“哪儿有什么大鱼,再淘气,小心龙王爷将你拉下去喂鱼!”
保住揉了揉眼睛,那团黑影已经不见,不禁嘟囔道:“真是大鱼,只是游走了!”
常五笑着摇摇头,将他往冰面上一扔,道:“赶紧远点玩儿去,再这般淘气,明儿告诉你老子,仔细你的皮!”
就算曹心里百般不愿意,但是这个时候旗人讲究三门亲,那就是岳父、舅舅、亲连襟——wwwsoqidiancom——
按照宗法规矩,同姓是家人或者族人,不是亲戚,母族才是正经八百的贵亲。因此,从太仆寺出来后,他还是往东直门李宅去。
李煦已经打畅春园回来,换了家常褂子,歪靠在炕上。他的面色有些阴沉,今日里见康熙,他已经能察觉出皇帝主子的不耐烦。就是儿子那点小聪明,使得那些个小手段,怕是半点儿也没能瞒过皇上去。
想到这些,他不禁有些后悔,为何自己当初鬼迷心窍似的送了老二进京。若是按照孙家、曹家的,送嫡长子进京,不就没有后面的是非。
儿子失踪至今已经将近两个半月,李煦自己也晓得,次子怕是凶多吉少。他叹了口气,叫香彤去将妙云带过来。
少一时,就见妙云跟在香彤身后进来。
白皙的面庞,匀称的身材,她现下还是姑娘装扮,一条乌鸦鸦的辫子垂在脑后。
十一月底,李煦刚到京城时,曾见过妙云一面。当时心急火燎的,李煦也没心情细打量,只问了几句李鼎出事前的事。
妙云不过侍候过李鼎一晚,除了床上说了几句哄她的软话,李鼎哪里还会同她讲什么?
李煦上下打量了妙云后,将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如今,这肚子里的孩子应该两个多月,现下还不显怀。
妙云虽不晓得老爷传自己何事,但仍是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子执礼:“老爷!”
这声音带着几分娇柔,再配上这相貌身段,竟在府里埋没了好几年。李煦心里叹了口气,让香彤给妙云抬椅子,道:“坐吧,身子要紧。仔细累着!”
这些日子虽然没有人跟妙云多说什么,但是她也影影绰绰地晓得些——wwwcom——二爷怕是没了,所以大爷与老爷先后入京。听说这边的宅子,拷问了不少下人,就是怕有家贼。
她身为家生奴才子儿,虽没有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心思。却是也晓得女子从一而终的道理。虽然现下李鼎没着落,但是既是肚子里有了这块肉,她的后半辈子也有了指望。
待妙云坐好,李煦叹了口气,道:“明日我使人往步军统领衙门给你父母兄弟开户!”
开户就是出了奴籍了,虽然身份比不上八旗正户与别户,但是与户下人来说,也是天壤之别。妙云惊诧这下。都说不出话来。
李煦道:“你一个少年妇人,留在京城府里多有不便,年后跟我回苏州去。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儿照看,总比你现下在京城要妥帖些!”有一句话,李煦没有说。那就是想着若是妙云真添了男丁的话,他就抬举妙云做儿媳妇。要在南下前为妙云父母开户,就是这个缘故。
那个儿子。自打懂事起,最耿耿于怀地就是自己庶出的身份。反正他……活着地希望甚是渺茫,总要有个人为他上坟烧香。
李煦这样想着,看着妙云就越发亲近,很是和气地说道:“你要好好保养,不管是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吩咐香彤就是。”说到这里,又对香彤道:“你好好侍奉,年后随老爷一道回南去!”
虽然平日里李煦与李鼎父子有荤素不忌的地方。但是现下李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李煦哪里有心情在府里胡闹。
香彤晓得,如今没有李鼎的照拂,她自己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妙云肚子里的孩子。因此,她很是恭敬地应着。同时,她心中也少不得谩骂两句。
老爷要是装正经,就彻底正经了便罢了——wwwcom——偏生在府里端起慈父地模样,到了府外却仍是如故。什刹海那边的狐狸精,就那么惹人稀罕?
李煦又嘱咐了妙云几句。便听到屋子外脚步声响,李鼐回来了。
见妙云与香彤都在,李鼐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得屋子来。
李煦因有话同儿子说,便叫香彤侍候妙云回房歇着。
妙云起身。冲李煦与李鼐都福了福。才同香彤两个下去。
李煦看着妙云的背影,对李鼐说:“这孩子相貌人品都不错。你弟弟能看上她不是没原由的啊!”
李鼐的神色却是有些僵硬,犹豫了一下,不晓得该如何说。
李煦见他这般吞吞吐吐、墨墨迹迹的样儿,皱眉道:“说吧,倒是听说什么信儿了,你不是往孙家去了么?”
李鼐回道:“父亲大人,孙珏有个妾怀孕了?”
“嗯!”李煦点点头,道:“这算得什么大事儿,值当你这般为难……”说到这里,却是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香彤说过李鼎下聘那天宴请曹与孙珏之事,曹被家里郡主使人叫了回去,没有留宿;孙珏却是喝得烂醉如泥,在这边歇着的。
那晚,在孙珏屋子里侍候他的两个婢子,就是李鼎曾受用过地一堆姊妹花。
李煦立时从炕上下来,背着手在地上走了两步,问李鼐道:“那怀孕的妾,就是咱们府上出去?”
李鼐点点头,道:“父亲大人,这该如何是好,不晓得那边的孩子是不是二弟的骨血!”
李煦咳了一声,道:“真真是奇了!你二弟这些年屋里人也不少,却没有一个有身子的。那两个婢子同妙云不同,毕竟是孙珏沾过的,是不是老二的种儿还不好说——wwwsoqidiancom——等孩子生下来,寻个府里地老人看看再说!”
李鼐晓得,也只有如此了,便没有再眼生。
虽然有李鼎的事,但是毕竟眼下是年关,许多交际往来、送礼应酬,却是一件也不能疏忽。
李煦同儿子商量了几句,拉了个远近名单出来,便想着使人唤管家过来。按照这个单子备礼。
管家来时,身后却还跟着一人,正是曹。
因两家是至亲,不弄那些虚的,所以曹便直接跟着管家登堂入室。
李煦的脸上浮出笑意,点点头道:“是孚若来了!”
曹上前一步。给李煦行了礼,口里说道:“外甥儿见过舅舅,给舅舅请安!”
“安!”李煦道:“孚若也安!别低着脑袋瓜子了,坐吧!”
曹应声,随意在地上雁翅排列的几把椅子中,寻了一个坐了。
李煦看着曹穿着三品孔雀补服,不由得有些晃神。这几家连着老一辈算起来,有哪个弱冠之年便有这般体面的?曹啊曹。你的运气委实太好了些。
见李煦满脸阴晴不定地看着自己,曹心中不由生起一丝心虚。莫非魏黑行事不机密,有什么蛛丝马迹使李家查出来?
屋子里一片静寂,李鼐怕曹不自在,忙使人沏了一壶好茶上来。他将茶端给曹,问道:“孚若这是打衙门出来?”
曹点点头,道:“虽说没什么大事。但是琐事不少,耽搁了会儿,要不想着散朝后便来给舅舅请安的。”
李煦笑道:“早上我也往园子去了,你要是上午来,说不定还碰不到呢!”
曹陪着笑了两声,又问了几句南面地情况,文氏老太君与高老太君身子是否康健云云。
说了两句闲话,少不得众人又提起李鼎来,都是唏嘘不已。色旗袍,对着镜子仔细瞅了又瞅。虽然镜子里看着还好,但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问身边的张嬷嬷道:“嬷嬷瞧着我这边可都收拾得妥当?”
“啧啧”张嬷嬷巴巴嘴,道:“妥当得紧,太太显年轻,怎么收拾都利索。
兆佳氏抿了抿鬓角,抚了抚前襟,心里也甚是满意。不过。看到手中地烟袋锅子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熄了,搁在炕桌上。
她直了直腰板,对张嬷嬷同几个大丫鬟道:“走。去大奶奶园子瞧瞧外客去!”
虽说是初瑜使人请兆佳氏到梧桐苑来。但是并不是请她来见客的,而是府里又进了新人。
新人是宫里才放出来的两位大宫女。皆是年逾三十。听说原来在储秀宫当过差,教导那些新入宫的小主规矩。她们是内务府包衣三旗地,父母兄弟是淳王府的户下人,都依附王府那边。
初瑜怀孕后,淳王福晋就曾提过此事。如今,京城各个府邸,有女儿的人家,都争抢着养宫里放出的姑姑或者嬷嬷做供奉,教导自家女儿。
初瑜虽说还没有女儿,但是这两个大宫女都是见了世面,帮衬着管家不是小菜一碟。
曹府这边有紫晶,曹本身又不是那种爱讲规矩的,所以初瑜当初婉拒了福晋的好意。
因兆佳氏吵闹地缘故,曹与初瑜昨晚商量着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不过,仔细想想,却是不妥当。
不管曹与初瑜哪个对兆佳氏白脸,伤的还是曹颂、曹项他们兄弟地心。正是想不出好法子时,初瑜想起福晋提过的宫女供奉的事,便对曹说了。
要敲打兆佳氏,还是使外人妥当,因此曹便依了。不过,他可不希望那些宫女过来后,真摆出姑姑嬷嬷地谱,将内宅弄得乱七八糟地。
因此,他便让初瑜提前同来人说好了。年俸好说,吃穿用度可谈,但是她们却不能任意插手内宅事务。四姐与五儿还小,现在还用不上学规矩。若是这两位是识字的,可以抽空给这小姊妹两个启蒙。
初瑜晓得丈夫这般嘱咐,也是怕紫晶到时候难做,自然也格外上心。私下里,她已经同那两位宫女仔细交代了,虽然平日要摆出教养姑姑地谱来,但是却要分人地。在曹与紫晶面前,却不好那般做派。
这两个宫女,一个姓罗,一个姓常,都是三十来岁。她们两个是十月中旬放出来的,因着老太妃当时病重,太后为了给妹子祈福,便放了一批宫女子出来。
按照规矩,紫禁城里的宫女都是内务府包衣三旗女子“小选”而来,在宫里执役到三十岁放出。若是家里有门路,能使得上银钱的,早两年也是有的。
罗姑姑与常姑姑在宫里都是执事,还算是体面。两人也晓得,像她们这样的大姑娘出来,哪里有什么好人家可嫁,多是找个鳏夫为继室,或者找个老头做填房。因此,她们两个就商量着,走动走动留在宫里,没想到却赶上“恩典”,这就是“求而不得”了。
她们是淳郡王府的户下人,只能依附王府那边。王府那边格格们渐大,早就有了各自的教养嬷嬷,她们哪里挤得上去?
如今,转到曹家做供奉,罗姑姑与常姑姑心里甚是满意。
这边给的薪俸高不说,老爷太太在南边,大格格与大额驸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虽说有个二房太太在,只是个依附于长房侄儿地寡妇婶子,再多事能闹腾到哪儿去。
过来就是内宅供奉,可是比在王府那边强许多。
听了初瑜这一番吩咐,罗姑姑与常姑姑心下也算是明白,大格格不过是怕她待产,府里下人没了规矩,使她们过来镇着。
她们两个在宫里,惯会调理人的,就这内宅的几十丫鬟婆子,还真没放在她们眼里。
兆佳氏之前也来过梧桐苑,但是这次却明显察觉出有什么不同——wwwsoqidiancom——
丫鬟们廊下恭立,掀帘子俯身都分外有规矩。个个儿成了木头人一般,目不斜视的模样。
兆佳氏只听说是王府过来人,并没晓得是什么身份。如今见众人都是这般模样,思量着莫非是什么亲戚家的舅太太什么的,并没有听说福晋亲来的消息啊?
张嬷嬷还有兆佳氏身边的大丫鬟绿菊,跟在兆佳氏身后,亦都小心了几分。绿菊十六,是张嬷嬷的外孙女,去年才到兆佳氏身边侍候的。
按照张嬷嬷的意思,早就想安排外孙女给曹颂做屋里人的,所以她才会瞧玉蜻、玉蛛两个格外不顺眼。在兆佳氏面上没少搬弄是非,想要撺掇着兆佳氏将她们两个撵出府去。
兆佳氏早些年虽防范的紧,丈夫没了后,对这些瞧得也淡了。左右是儿子喜欢,也不好为了两个丫头,疏远了母子关系。因此,她便只是给玉蜻、玉蛛两个教教规矩便罢了。
为了安抚张嬷嬷,兆佳氏便将绿菊提拔着做了大丫鬟,想着等曹颂他们兄弟出孝娶亲后,再看看将她给哪个。
进了正房厅上,还不见初瑜出来相迎,兆佳氏不禁不有些恼。纵然是身份尊贵,毕竟是侄儿媳妇,难道还要她这当婶子的到眼跟前才动弹。
西侧间门口,左右站着两个丫鬟。见兆佳氏进来,两人齐声道:“格格,二太太到了!”
兆佳氏放慢了脚步,就见门帘挑开,初瑜笑着走了出来,道:“二太太来了,还恕初瑜未曾远迎,请二太太屋里坐。”说着。侧身站在门口,等兆佳氏进去。
兆佳氏微微地点点头,仰着脖子进了屋子。张嬷嬷与翠菊两个跟在兆佳氏身后进去。
侧门这里站着的两个丫头是喜烟与喜霞,见张嬷嬷她们两个如此不守规矩,竟走在初瑜头里,皆是愤愤难平——wwwcom——
不过。想着早上过来的罗姑姑与常姑姑两个,喜烟与喜霞两个对视一眼,露出几分笑意,支起耳朵,等着听热闹。
兆佳氏进了屋子,就见挨着炕边站着两个旗装女眷,一个穿着靛青色旗装,一个穿着蓝灰色旗装。两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模样。梳着两把头,头上簪着两朵绒花,脸上很是肃穆。
若不是她们头上戴着的绒花是带色儿的,兆佳氏只要以为是哪家的寡妇亲戚。瞧着这两人的穿着打扮,倒是比她更像是寡妇人家。
兆佳氏脚步放缓,回头看了看初瑜,寻思着不晓得该如何见礼。瞧着这两个女子。虽说看着有几分气派,但是身上珠翠皆无,不像是富裕人家出来的。
不会是王府地穷亲戚,过来打秋风吧?兆佳氏还兀自琢磨着,就听初瑜道:“二太太,这两位姑姑是宫里出来的,福晋特意请来帮衬我,到咱们府做供奉的!”说着,对罗姑姑与常姑姑道:“两位姑姑,这是二太太!”
“供奉”说得好听。不过也是奴婢罢了。兆佳氏少时没有跟着父亲外放时,在兆佳府那边,也跟着堂姐堂妹们,随着“供奉”姑姑学规矩。
转念,四姐儿就五岁,五儿就四岁了,请两个宫里出来的“供奉”照看着,倒也省心。兆佳氏这般想着,便对罗姑姑与常姑姑道:“既是在府里当差,就要晓得拿了谁家的银钱。切记勤勉谨慎,好好教导姑娘们!”
罗姑姑与常姑姑原本正俯身给兆佳氏见礼,听了这话,身子一僵,心中也都是有数。看来。这位二太太不算是明白人。习惯了拿大。
两人面色平淡,皆按照规矩见礼完毕。见张嬷嬷大剌剌地站在兆佳氏身后——wwwsoqidiancom——受了她们两人的拜礼,两人都很是不自在。
兆佳氏已经在炕边坐了,翠菊退到一边站了,张嬷嬷四下寻摸小杌子什么地。
罗姑姑与常姑姑看了眼翠菊头上的珠翠钗环,在看看张嬷嬷摇头晃脑的模样,神色中露出丝鄙夷来。
这两个人,神情肃穆地站在那里。兆佳氏见了,心里有些不自在,瞥了一眼,对初瑜道:“你寻我什么事儿?这屋子里下人太大了,晃得我眼睛花,都出去吧!”后一句,却是对罗姑姑与常姑姑说的。
罗姑姑与常姑姑身子扳得直直的,恍若未闻。
兆佳氏面上有些挂不住,耷拉下脸来,望着初瑜的眼神有些
初瑜心里叹了口气,按照她的本意,实愿意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愿意弄这些乱七八糟地。可是,人多事多,若是不梳理清楚,难道还要额驸为家务操心不成。
初瑜唤人送茶上来,笑着对兆佳氏道:“今日请二太太过来,是商量一件事的!”
因这些日子,兆佳氏也瞧出来,自己这个侄媳妇,是个面嫩心软之人,因此对她的郡主身份也少了顾忌。
她沉吟了一会儿,道:“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初瑜道:“二太太前些日子不是说过,心疼初瑜身子沉,想要拨几个嬷嬷与媳妇子来帮初瑜管家务么?”
兆佳氏闻言,点点头道:“正该如此呢,你是长房唯一的媳妇,这开枝散叶可是大事,可是不敢胡闹!”
初瑜笑道:“晓得二太太疼初瑜,既是这样,二太太就选几个人过来就是。”说到这里,顿了顿道:“只是她们向来是南面当差的,才到北面来。这京里的规矩同地方的规矩不同,正好福晋安排两位姑姑过来。这两位姑姑出宫前,就是储秀宫地执事,专门教导规矩的——wwwsoqidiancom——有她们帮衬着,想必众人学起规矩来也麻利。省得往后差事出了纰漏,丢了脸面。”
兆佳氏听着前面还欢喜,听到后面,却是觉得有些不对。她冷哼了一声,道:“这叫什么话。是呲打我身边的人不懂规矩么?”
初瑜笑道:“您别误会,并无此意。就是原来府中的下人,也要交给两位姑姑教导一番的。大爷不是什么有耐性之人,平日最厌烦府里事多,若是众人懈怠起来,引得大爷恼。到时候少不得府里再精简人口。大爷这几年,放出了几茬人,这二太太也是晓得的。”
兆佳氏被噎得没话,她进京这半年,曹大部分时候随扈在外,正经在府里地日子不过月余。
就是曹在府里,在兆佳氏那边,也不过是走个过程。陪着说几句家常。
兆佳氏心中暗骂自己糊涂,这个侄子打小就是主意正的。若是下边的人真犯了过失,说不定他趁此机会将她身边的人都撵干净。
兆佳氏撇了撇嘴,道:“不劳烦你费心,既是我地人,不需你这侄媳妇出面管教!”
初瑜听了,并不意外。淡笑着道:“二太太,那差事怎么办?一家也不好两套规矩出来,要不然那不是没了章程?”
兆佳氏还未说话,就听到罗姑姑道:“格格,福晋说大格格面嫩,当不好家,府里下人怕是有淘气的。奴婢等人原还不信,想着既然是伯爵府邸,又是官宦世家,就算是比不得王府那边。这规矩也不能差些。如今看来,怨不得福晋担心,就是奴婢们来了不过半日,却也看不过眼!”
初瑜止了笑意,对罗姑姑与常姑姑道:“这我都晓得,多是我地不是。为了家宅安宁,往后,要要多劳烦两位姑姑了!”
罗姑姑与常姑姑听了,俯了俯身道:“这是奴婢们分内之事,定不负格格所托。只是奴婢们初来乍到,若是有仗着资历、仗着脸面不服帖的,还请格格替奴婢们做主。”
初瑜点点头,道:“嗯,这个我晓得了!既是全托付给二位。自然不会让二位为难!”
常姑姑看了一眼兆佳氏。对初瑜问道:“有一句话,不晓得奴婢当问不当问?”
初瑜笑道:“有什么事。姑姑且问无妨?”
常姑姑肃身道:“不晓得二太太在府里常住,还是暂时住在这边兆佳氏还以为初瑜故作声势,就是用王府那边过来的心腹管家,将二房那边的媳妇子们拒之门外,不由得心下暗恼。
听常姑姑话中提到自己个儿,她寒着脸看了常姑姑一眼,开口问道:“怎么?这位姑姑还要先拿我立规矩不成?”
常姑姑微微低头,道:“二太太说笑,奴婢不敢!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下人们有调皮捣蛋嚼舌头不守规矩的,无非是家规不严、主子太仁所致。若是二太太暂住府中,只需约束下人少省事端便可;要是二太太在府上常住,那也没有行两套规矩的道理。”
初瑜的神色已经淡下来,加上常姑姑这边铿锵有声的话,使得兆佳氏越发着恼。
她立时从炕上站起,转过身来望着初瑜道:“你听听她说地这话,可是你的意思?这是看我这寡妇婶子不顺眼,要撵我走了?你倒是别忘了,这里是曹府,不是你的格格府!”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啪”的一声,听到耳光声响。
方才寻了小杌子坐下的张嬷嬷已经起身,捂着半边脸,带着哭腔对兆佳氏道:“二太太,老奴这是招谁惹谁了?”
兆佳氏望去,出手地是罗姑姑,不禁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嫁不出去地老姑娘,出来刨食儿地,谁给你地胆子,在这里撒泼?”
罗姑姑敢向张嬷嬷动手,是为了帮初瑜解围,早已有话等着兆佳氏。
到底是宫里待了十几年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了得。她抬了抬下巴,有板有眼地道:“这个老奴才太不晓得规矩。主子没叫坐,便自己个儿坐了,这是其一;主子恼呢,不上前规劝,反而没事人似的瞧热闹,此为其二;既坐了,还翘腿,用脚冲着主子,不懂得尊卑,此为其三。这样的奴才,换在别的府里,早叫一顿板子撵了去!”
兆佳氏气得身子发抖,怒道:“就算是不晓得规矩,也轮不到你来管教!打狗还需看主人,难道你们仗了谁的是势,不把我放在眼中么?”
罗姑姑没有立时应声,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来,道:“奴婢已经在账房那边查过,二门里当差、支月例银子的丫鬟、媳妇、婆子拢共九十四人。二太太院子里,共有三十三人支月例。虽说府上还没分家,但若是二太太想要自己管束这些人,那也不是奴婢们能插上话的。要不然地话,没有一样从账上支月钱,这边的六十一个要守家规,那边的三十三个不用守的道理。奴婢既是接了供奉的差事,自然要上心管教,还请二太太不要为难奴婢们!”
翠菊原本侍立一边,见外祖母挨了耳光,不由得出来,想要上前扶住。就听一旁的常姑姑温言问道:“这位姑娘,敢问你是……”
翠菊虽然瞧着她们挤兑二太太心中悲愤,但是畏惧两人的气势,倒也不敢顶嘴,小声应道:“回姑姑话,奴婢叫翠菊,是二太太身边侍候的。”
“哦?竟是个丫头,不是姑娘小姐!”常姑姑的声音转冷,郑重对初瑜道:“格格,府里的下人是要好好整治整治了,没听说那个府里地丫鬟敢涂脂抹粉、满头珠翠的!这府里好几位没成亲的小爷,若是有淘气的丫鬟,惹出事来,丢的还是府里地脸面!”
兆佳氏见她们打完张嬷嬷,又来挑翠菊,气得一仰脖,晕了过去……
东江米巷,淳郡王府——wwwcom——
传旨的内侍到了,七阿哥带着阖家上下来前厅接旨。
那内侍举着圣旨,扯着公鸭嗓道:“圣旨到!”
七阿哥带头,众人皆跪下,就听那内侍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授多罗淳郡王胤之女为郡主,婿垂忠为和硕额驸。”
众人少不得又磕头谢恩,走完这过场,那内侍才躬身对七阿哥道:“奴才给王爷请安!”
七阿哥点点头,叫管家包银封上来,道:“大年下的,你出来一次也不容易,这些拿去喝茶!”
那内侍笑道:“多谢王爷体恤奴才,那奴才就厚颜了!”说着,美滋滋地收了银封,又说了两句闲话,才带着人心满意足地离去。
福晋已经带着侧福晋与几个格格转回内院,只有弘曙他们兄弟三个留在前厅。
虽然圣旨中并没有点名指婚的是哪个格格,但是众人都晓得是今年及笄的二格格。昨天七阿哥在太后宫里,已经先得了消息。
最小的弘昕低声问弘曙道:“大哥,敖汉在哪儿,离科尔沁远么?”
垂忠是敖汉那边一个蒙古郡王的嫡子,所以弘昕这般问。
弘曙回道:“在热河东北方向四百余里,同喀喇沁挨着,还没到科尔沁呢。”
弘昕闻言不禁松了口气,在他的认知中,只晓得科尔沁是远的,听说没有科尔沁远,便觉得还行。
七阿哥在旁,听着儿子们的对话,吁了一口气,也觉得心里畅快不少。
是啊,敖汉离热河不远。快马不过两三天的路程,以后想女儿了,随扈热河时,就去看看,也不是什么难事。
弘倬与二格格同母所出不说,年纪只差一岁。从小感情最是深厚。只因春天巧芙与巧蓉姐妹的事儿闹的,这大半年来,姐弟两个关系淡了许多——wwwsoqidiancom——
现在听到二姐指婚的旨意下来,弘倬只觉得心里难受得不行,使劲地捶了下自己的脑袋,心里暗骂自己混蛋。
内院,正房。
淳王福晋拉了二格格地手,在炕上坐了。虽说是庶女。又不是养在自己身边的,但是想到她向来待妹妹最是亲厚,自己所出的五格格过两年也要这样往蒙古去,福晋这贺喜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纳喇氏站在一边,眼圈已经红了,虽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但是心里还盼着能拖上一拖。让女儿在身边再养上两年。如今,指婚的旨意下来,这边府里就要开始准备嫁妆。
虽说宗室女抚蒙古,所有陪嫁等物什都有定例,但是毕竟是郡王府的格格,各种精细物件还需这边准备。二格格垂了眼,没有言声儿。京城各个王府贝勒府,哪个府里没有格格远嫁蒙古地,这又算得上什么稀罕呢?打记事开始,她认识的那些个堂姑、堂姐们。每年都要指婚几个,只是今年轮到她自己个儿罢了。
屋子里的声音沉寂得怕人,这是就听“哇”的一声,五格格哭出声来。
五格格今年已经十三,身材高挑,几乎能与二格格比肩。因春天被巧蓉伤了脸,这半年来性子变得很是阴郁,失去孩子的天真,除了二格格,其他人谁都懒得理睬。
如今。她却像委屈的孩子一般,大哭起来。
现在王府这边,除了侧福晋纳喇氏出的二格格与嫡母亲出的五格格外,还有庶福晋李佳氏所出地七格格。七格格才四岁,跟着生母也在屋子里。听到姐姐哭。唬得也跟着“哇哇”地哭起来。
几位福晋都听着戚戚然。纳喇氏的眼泪已经出来。以前老听人说,其他王府的格格出嫁。临出门前,当额娘的都要打女儿几个巴掌,好让女儿不想娘,这样使得女儿在蒙古好过些——wwwsoqidiancom——
如今轮到自己的女儿要抚蒙古,纳喇氏终于能明白那种心情。
淳王福晋的心里虽然也酸,但是这乱糟糟的也不像回事,便板起脸来,教训五格格道:“哭什么?晓得你舍不得姐姐,这婚期还没定呢,说不定还能拖上一两年。今天就哭,你要哭到何时去?”
五格格抽咽着,擦了一把泪,很是无助地看着淳王福晋,小声问道:“真能拖上一两年么?”
淳王福晋点点头,道:“再不济一年也是能拖地,就算内务府那边要定在明年夏天也不怕,就说咱们王府这边东西没预备全,抻几个月天就寒了,不宜送嫁。”
五格格面上露出欢喜,上前两步,拉了二格格的手,对淳王福晋道:“额娘,那您可要再慢些预备呢,能拖个三年五载最好。二姐姐平素最爱吃小青菜,听说蒙古那边整日里嚼巴羊肉呢,可怎么过得惯!“
淳王福晋见女儿终于露出几分孩子气,心里颇觉欣慰。她抬头看了纳喇氏一眼,心中也是奇怪。
换做其他王府,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斗鸡眼,恨不得弄出人命来。偏生这边府里,初瑜与二格格同母姊妹之间,反而不如二格格与五格格她们两个亲近。
就是淳王福晋心里,待养女初瑜与亲生的五格格也并无二样。
想到这些,淳王福晋有些意兴阑珊。她没有亲生儿子,唯一的女儿过两年少不得也远抚蒙古,还费心争个什么劲?
弘曙是她看着长大的,本分忠厚。现下想想,就是如今养在淳王福晋身边的六阿哥弘景,也未必有弘曙这般孝敬她。弘景生母也在,她这个嫡母终究要远一层。
想通了这些,淳王福晋只觉得身上立时轻省不少,望向纳喇氏的目光带了几分同情之意。纳喇氏心里有王爷,想要夺宠困宠,才将女儿的陪嫁丫头要回来给王爷做通房——wwwcom——只是不知,当王爷在她的院子里,宠幸另一个年轻女子时,她是不是真能心无芥蒂地大度?
五格格收了哭声。七格格也叫她母亲李佳氏哄好。二格格拉着妹妹的手,思量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淳王福晋道:“额娘,女儿这几日想去看看大姐姐,想看看大姐姐家那个脑顶儿长着三个旋的干外甥
淳王福晋听了。沉吟一句道:“后儿小年呢!”
二格格慢慢低下头,难掩失望之色。淳王福晋瞧了,心下不忍,道:“想去就明儿去吧,一会儿打发人给你大姐姐送信儿,让你妹妹陪你一道去。”
不说淳王府那边因二格格指婚的旨意,使得众人心思各异。初瑜这边,却是颇为为难。她此刻正在芍院上房兆佳氏的床前侍药。
兆佳氏昨日昏厥过去后,众人皆是手忙脚乱,只有罗姑姑与常姑姑镇定自如。一个请初瑜打发人请大夫,一个唤人扶了兆佳氏平放在炕上,使劲地掐她地人中。
兆佳氏只是急怒攻心罢了,转瞬便幽幽醒来。她心里埋怨初瑜弄了这两个人回府来落她的脸,想要呲打初瑜几句。又觉得没意思,便借口身子不舒坦,卧床养病。
初瑜亲自端了药碗过来,到床前请兆佳氏进药。
兆佳氏头上带着抹额,半靠在炕上,腿上盖了小被,脸色很不好看。见初瑜端药过来,她也不接,撇了撇嘴,道:“您是尊贵的郡主格格。身边都是宫里出来的执事姑姑,我这隔房的寡妇婶子,怎么能劳烦您侍候!”
“婶子,不管如何,您还是先用了药吧,省得大爷同二弟他们挂心!就是想要教训我们做晚辈地,也要先养好身子才是。”初瑜温言劝道。
兆佳氏不听这“教训”两字方好,听了这“教训”,立时心头火气,压抑着怒气道:“是啊。如今你们眼里也没了长辈,教训到长辈头上了,拿我地嬷嬷与丫头作法,不就是要给我看么?哼,我看到了。接下来。还要怎着?哥儿不是素来装孝顺么,难道这就是他的孝顺法?”
若是单单说初瑜。初瑜念着她病中,不会同她计较;见她话里将曹都编排上了,初瑜皱眉道:“婶子,还需慎言!大爷为人如何,婶子是看着他长大的,不需侄媳妇多言。他待小叔、小姑们亲厚,待婶子也向来恭顺,何来一个装字?”
兆佳氏说完,其实已经后悔了。有些话可以在心里念叨念叨,但是却不能挂在嘴上。她有体己,就算是分家单过,养老银子也是有的,但是曹颂他们兄弟地前程,还要指望曹提携。
不管心里对曹夫妇多不满,兆佳氏还真没有两下撕破脸地魄力。
只是她的性子刚强,就算晓得失言,也不是那种能服软地。因此,听了初瑜地话,她神色讪讪地转过头去,并没吭声。
初瑜见她这样子,想要起身出去,但是想到曹颂,她还是平息了心气,道:“婶子,先把药喝了吧,要不凉了再热,药力就弱了!”
兆佳氏因刚才失言,现下不好再驳她的脸,转过身来接过药碗,仰脖喝了,却是苦得皱眉不已。
初瑜见了,忙取了炕桌上放着的蜜饯盘子送上去。
兆佳氏随意抓了半把放到嘴里,正才觉得好些。
就听到脚步声起,曹与曹颂他们兄弟几个挑了帘子进来。
兆佳氏满嘴的蜜饯,鼓鼓囊囊的,见他们进来,使劲地往下咽,噎得她直瞪眼。
曹扫了一眼初瑜手上的空碗,笑着问道:“二婶今日觉得如何了?头还疼么,好点没有?”
兆佳氏面色有些僵,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曹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了,仔细打量了兆佳氏地脸色,很是恳切地说道:“婶子还需好好保养才是,省得我们做晚辈的挂心。想要吃什么,婶子尽管说,今日才打王府取了奉天那边的野味过来。野鸡崽子熬汤,烧狍子肉都是顶好的!”
昨天大夫过来,给兆佳氏开了药不说,还让清清胃,去去火气。兆佳氏昨晚到现下,只喝了两碗苦药与一碗稀粥。她肚子正空着,听曹提起吃食,越发觉得饿得心慌意乱。
曹刚打衙门回来,身上还穿着官服,又说了两句后,便吩咐曹颂他们好生照看着,自己同初瑜回梧桐苑了。
走在路上,想起方才兆佳氏喝药后的样子,初瑜有些不忍心,低声问道:“额驸,这方子里黄连是不是多了些?要不再请个大夫重新开个方子?”
曹笑着摆摆手,道:“不多不多,昨日我问过大夫了,黄连去火,二婶现下喝着正合适!”
初瑜是尝了药的,现下想想,还觉得嘴巴里苦得难受。
就听曹说道:“刚才我瞧着二婶的气色还算好,约摸着再熬两日,这病也该好了。若是换了药,咱们这二婶,说不定要卧病到三十去,折腾得大家都过不好年!”
初瑜闻言,不禁讶然出声,问道:“额驸,这方子里的黄连是额驸让加的?”
曹一笑,道:“药怎么能随便加,原先就有,只是分量没现下足罢了!”的背影,小脸就撂了下来。
曹颂是见识过母亲地唠叨的,瞧着这意思,接下来又要编排哥哥嫂子。他不愿意两个弟弟受母亲影响,误会哥哥嫂子,便对两人摆摆手道:“既看过了母亲,你们就先回去读书,我有话同母亲说!”
曹硕与曹项两个应声出去,兆佳氏刚想对曹颂述述委屈,就听曹颂道:“母亲,要是您住得实在不畅快,咱年后搬家?”
兆佳氏的话被堵在口中,半晌没应声,歪过头去道:“行了行了,整日里说什么浑话?我乏了,要歇了……”求月票了……
二格格与恒生,不得不说的故事拉开帷幕……
东直门内,李宅——wwwsoqidiancom——
自打前日畅春园陛见回来,李鼎便没有出府。就算他有心钻营,受到康熙那番不软不硬的训斥后,也不敢再任意妄为。他托病染了风寒,闭门不出。
他是一日也离不了女人的,偏生这边府里现下颜色最好的是香彤。香彤在他身边好几年,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哪里还有半点兴致?直到打发管家叫来人伢子,买了两个十四、五的处子,搁在屋子里放着侍候,他的心气才算好些。
李家父子都在京城,既是李鼎不能出去应酬,那便只能李鼐代劳。可怜李鼐,正赶上年下节礼往来,常常一日要跑三、五个人家。
有些李家的亲眷故交,听说李煦染病,也都陆续上门探病。关系亲近的,李煦便披着衣服,拄着拐杖出来见见;关系一般的,便打发管家陪盏茶后送客。
今日过来的,是李鼐的小舅子、孙文起的长子孙珏。两家世交往来,又是姻亲,李煦便也没有外道,叫人直接将他带到内堂相见。
曹寅、李煦、孙文起三人中,李煦年纪最长,曹寅次之,孙文起最年轻。因此,孙珏进了屋子后,行礼道:“小侄见过世伯,给世伯请安!”
对这个孙家长子,李煦原是有些瞧不起的,觉得他为人太迂腐了些。如今,看下来,不晓得是不是傻人有傻福。
曹李孙三家皆有子弟进京,曹当初九死一生、几乎丧命;李鼎失踪多日、了无生机;只有孙珏,反而没有什么波折。
他指了指地上的椅子,道:“坐吧。这半年过得如何?自打你前年进京。至今将近三年了。”
孙珏应声坐了,回道:“回世伯话,小侄这边尚好。只望熬到明年任满,看是否能寻个外放的缺!”
李煦听了,不禁皱眉,怎么一个两个都惦记着往后去?他看了一眼孙珏,见其神色,不似作伪——wwwsoqidiancom——心里叹息一声,看来孙珏在京中的日子也不好待。
李煦思量了一下,问道:“听说你同曹鲜少往来,怎么,可是有什么口角?同老夫说说。看能不能为你们表兄弟化解一二。”
哪里有什么口角?不过是打一开始孙珏地架子端得过了。曹又没不耐烦哄着他。他下不了台。觉得没脸面罢了。
听李煦问这个,孙珏涨红了脸,道:“曹正风光呢,怎么会将侄儿这个表哥放在眼中?况且他同孙家本就不是骨肉之亲,待侄儿疏远些也是有地。侄儿只想老实本分当差,并没有心思攀附权势。”
李煦听了这话,不禁皱眉。心里腻歪得不行。看来孙家这小子只是看着规矩些。内里还是个不通世事的书呆。
曹寅虽不是孙氏老太君亲生,但是养在膝下。充嫡子养的,同亲生子并无二样。这些年来,曹寅对孙文起这位表弟也多有照拂。若是没有曹寅费心周旋,当年杭州织造的缺也落不到孙文起身上。
孙珏这小子如今能说出这般话,实是令人心寒。
孙珏那句话虽贬低的是曹,但是搂草打兔子,也说到李煦的心病上。李煦之父李士祯是李家养子,因此得以入了八旗,成了包衣。
这养子身份,在宗族里是小宗,大宗那边都是家奴视之,连族谱也是费了好大周折才能写上一笔。李煦他们家因这个,没少受到李氏族人的挤兑。直到后来,李鼎之父李士祯升任广东巡抚,成为一方守牧,李家族人赶着巴结,日子才好过些。
孙珏还未察觉自己失言,犹自说道:“不是谁都有新成贤弟这般涵养,待人以礼的!这半年来,侄儿同新成贤弟倒是很亲近——wwwsoqidiancom——”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事已至此,还望世伯节哀,还需保证身子才好!”
虽说在李煦心中,也没几分指望儿子能幸存,但是听到孙珏这话,还是觉得不对滋味。
这小子嘴巴太臭了,李煦暗暗皱眉,有些懒得应付他,便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劳烦世侄来看老夫,本当留你吃酒,只是老夫昨晚辗转未眠,现下有些个劳乏。若是世侄不怪,容老夫先歇歇。”说着,端起茶盏来。
孙珏见李煦面色青白,又戴着包头,拄着拐杖地,看着甚是虚弱。他也不好多待,起身说了两句客套话,便道要告辞。
李煦“动不了”,李鼐不在府里,李煦便唤了管家将孙珏送出府去。
李煦阴沉个脸,看到孙珏的背影出门口出去,冷哼了一声,吩咐旁边侍候的丫鬟道:“唤人洒水拖地!”
他坐在炕上,想着孙珏这般不通世事,自己剩下的儿子李鼐又实诚地过了,曹李孙三家小一辈中,还真就只有一个曹有出息。
早先,当着曹寅的面也好,当着儿子李鼎地面也好,李煦嘴上没少夸曹。不过,只是嘴上罢了,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地。他总认为曹家是受了孙氏老太君地余荫之光,才会这般体面,并没有什么真本事。
如今看来,还是小看曹了。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为人行事甚有章程。听说当年外放是他自己求的缺,虽说地方官比京官苦些,但是也比京城机会多。这不,不过外放一年半,转回来就升了九卿。若是在京城,在六部里熬,一个五品郎中也不可能连升三级,得了太仆寺的缺——wwwcom——
李煦又想到曹所结交的皇子,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这两个小的,一个有亲戚情分,一个有同窗之谊。四阿哥与十四阿哥,一个贵为亲王。一个是落魄皇子。同曹有救命之恩。七阿哥是曹的岳父。
想得越多,李煦的眼睛睁得越大,心里暗暗惊诧,实没想到曹不知不觉间,已经培养了这些关系。堂而皇之地巴结皇子不说,还能在万岁爷面前留下有情有义地好印象。
怨不得他敢外放地方,不怕京中官员地倾轧,这替他说话的岂是一位两位?
这般老辣布局。怎么会是出自稚子之手?李煦眯了眯眼睛,心中对曹寅生出几分责怪之意。这个老狐狸,自己在江宁摆出清心寡欲地姿态来,操纵儿子在京城布局,将大家瞒得好死啊!
他暗骂着。就听到院子里脚步声起。李鼐打外头回来。
因惦记父亲的身体。李鼐没有回房换衣裳,直接先到这内堂请安。
李煦看着长子恭顺老实的模样,面上也露出些慈爱,道:“跑了一日,你也乏了,回去歇着吧!”心里却是说不出后悔不后悔。
早知道次子李鼎是不安分的,向来喜欢卖弄聪明。自己这做父亲的。不心生惊醒。还沾沾自喜,以为儿子睿智。若是事情能从头到来。换做长子见京,以其这老实稳重的性子,加上他在背后地提点,事情就会大不一样。
李鼐没有应声出去,迟疑了一下,问道:“父亲大人,每年往几位阿哥府上送得礼,都有定例,今年八爷那边……”
因他记挂着前几天父亲被八阿哥拒而不见的事,心中愤愤难平。别的不说,李家往八阿哥府每年送的“三节两寿”礼,就要有几万两银子。如今,弟弟生死未卜,显然也是受了那边的牵连。要不然地话,九阿哥那边也不会是烧了尾巴地猫一般,在四九城乱窜。
“八爷么?”李煦听了儿子地话,低吟着,终是没有撕破脸的魄力。另外,就是他不甘心之前的心血付之东流。
照目前看,其他阿哥势力不显,最有可能夺取大位的还是这位“贤阿哥”。想到这些,李煦道:“还是照往年的例吧!”
李鼐虽说心里不情愿,但是向来恭顺惯了,便随口应下。李煦想了想,又道:“曹府的年礼送了么?”
李鼐回道:“还没有,先送的都是交情远些地人家。孚若那里不是外人,儿子就没先顾上送。”
李煦点点头,道:“即是如此,今年地年礼就加上三成……嗯,就说是因曹府今年人口多的缘故……”送“年礼”地差事,来这边探望姐姐。因二格格多咱就惦记着要看看恒生的三个旋,所以初瑜便吩咐奶子将恒生的摇车抬到西侧间。
二格格与五格格在炕上坐了,围着摇车,看着里面的恒生满是稀奇。恒生四个半月了,还不会坐着,但是却会翻身了。
初瑜铺好了垫子,让奶子将恒生抱到炕上。这时,便见喜云来报,十三阿哥府的内管事来送年礼。
初瑜让妹妹们先坐,自己去打赏。
二格格俯下身子,往恒生的头顶看着。因恒生的头发将一寸长,也看不真切。二格格伸出手去,轻轻扒拉扒拉恒生的头发。
恒生正仰面瞅着她,见她近前了,伸出双手去……
二格格被摸了个正着,唬得一哆嗦,立时涨红了脸避开。
恒生许是饿了,见二格格避闪开,立时咧了小嘴,“哇哇”哭起来。
虽然恒生的奶子在门口站着,但是见到恒生哭也不敢上前。她原本就是外蒙古汗王南边的女奴,对权贵主子们最是畏惧。
如今,到京城三月,她跟着乌恩也学了简单地汉话,晓得了规矩。现下,眼前这两位穿着华丽的小格格,是女主子的亲妹妹,尊贵无比的皇孙女。她们没有吩咐,自然她也不敢上前。
二格格见恒生哭得小脸团成一团,看着甚是可怜,心下不忍,伸手拍了拍,哄道:“哦,哦,不哭了!好外甥,不哭了!”
她在王府只比初瑜与弘曙两个小,下面一边弟弟妹妹,对哄小孩子也有一套。
她便拍便哄,就听五格格在旁用帕子捂着嘴巴吃吃笑着。二格格想着方才的狼狈,不禁有些恼,瞪了她一眼道:“有什么好笑的,他还是吃奶的孩子,懂什么?”
说话间,恒生的小手已经又够上来。虽然二格格避得快,没被摸着,但是原本在前襟挂着的香串却被恒生抓在手里。
五格格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揉了揉肚子,好半天才止了笑道:“二姐姐,他怎么不摸别的地方,偏生往那里摸啊?是不是将二姐姐当成娘了?”
二格格见恒生攥着香串不撒手,便从扣子上将香串解下来。
恒生拿了香串,便要往嘴里送。二格格忙拦住他的小胳膊,轻声说道:“恒生,这是暖玉做的,可不是吃的!”
五格格见二格格对恒生这般亲近,不禁有些吃味,撅着嘴巴道:“二姐姐,就是对天佑,也没见你这般亲近?怎么,这三个旋的小小子就对了你的脾气?”
二格格摸了摸恒生的头,低声道:“三个旋,会成为英雄呢!这个小家伙,也是蒙古人……我盼着……我要去见的那个人……也是个英雄,而不是个无赖纨绔……”
五格格在旁,已是忍不住,红了眼圈。她不愿意让姐姐看到,忙转过身去……
西城,曹府,芍院上房——wwwsoqidiancom——
兆佳氏看到初瑜身边的喜彩带了个小丫鬟,端了药进来,忙看看她身后,问道:“大奶奶呢?怎么不见她过来?”
从前天晚上到今儿早晨,兆佳氏喝了五、六碗药汤了。偏生每次都是初瑜带着丫鬟婆子巴巴地送来,毕恭毕敬地请她用药。
她既“病”着,这药也不能不喝,便只能咬牙将这苦得要死的药汤子往嗓子眼里灌。
她接连几顿都没吃饭,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喝了这药汤子,直觉得肠胃翻滚,一个劲地反胃,苦得让人难受至极。
喜彩笑着回道:“太太,我们王府的二格格与五格格来送年礼,我们格格陪着,怕耽搁了二太太用药,便打发奴婢送过来。”
前天“供奉”,今天又是“格格”么?兆佳氏撇了撇嘴,对喜彩吩咐道:“搁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喜彩笑道:“二太太。如今这外头天可冷,打厨房端到这里,这药就凉了大半。要是二太太先不用的话,少不得奴婢还要再去热热。”
兆佳氏抬头看了看喜彩,冷笑道:“怎么?你的腿脚尊贵了,跑不得腿了?”
虽说对初瑜心有顾忌,但是对个丫头,兆佳氏可是浑然不怕。
喜彩被噎得不行,却是个伶俐的,笑道:“二太太说笑,奴婢是什么牌位的,可不敢当二太太这般说。”
兆佳氏见她笑面猫似的,只觉得心里一阵腻烦。觉得没意思。自己犯得着跟个丫头置气么。说起出去没得叫人看笑话。
不过,既然那侄媳妇没来盯着,这苦药汤子她是说什么也不想再喝。
兆佳氏略作思索,对喜彩摆摆手道:“到外屋候着,一会儿给你药碗!”
喜彩虽说受命而来,要“侍候”兆佳氏用完药的,但是她身份所限,也不好太违逆兆佳氏——wwwsoqidiancom——因此。虽是不情不愿,但是仍将药碗往炕桌上放了,带着人退到外间去。
见喜彩带人出去了,兆佳氏方冲侍立在一边地绿蝶招招手,唤她到炕边。指了指那碗药。低声吩咐道:“麻利点。赶紧倒了!”
绿蝶有些不解,问道:“太太,往哪儿倒?”
她地声音却是大了,兆佳氏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伸出脖子仔细听了听外屋的动静。
为了掩饰方才绿蝶的失言,她口中却高声说道:“将盘子里的蜜饯倒到荷包里,一会儿给四姑娘与五姑娘拿着耍!”说完。小声说道:“别吱声。把那碗药端到窗台上,倒到那盆八宝里。”
绿蝶见兆佳氏这般小心。亦轻手轻脚地端了药碗,走到窗边,将药汁倒进花盆里。
兆佳氏看着空了的碗底,终是松了口气,可是不用喝这苦汤子了。她从绿蝶手中接了空碗,得意洋洋地对外间道:“喝完了,进来取碗吧!”
“是,二太太!”喜彩应声进来,看了一眼兆佳氏,双手接过了空药碗。
兆佳氏还做蹙眉状,对喜彩道:“跟你们格格说,既是妹子来了,多陪着是正经,晚上也不用过来了!”
喜彩应了一声,带着小丫头出去不提。
兆佳氏摸了摸肚子,只觉得饿得心慌慌。她使绿蝶将蜜饯盘子来,吃了两块,实是甜腻得不行。而且,越吃她越觉得肚子饿。
她叹了口气,想着昨日曹提过的野鸡崽子汤与狍子肉来,都是她素来爱吃的东西。
曹寅夫妇没在京城,这京城府邸她是唯一地长辈。进京这大半年来,时令水果也好,各种吃食也罢,都是可着她这院先送的。不管老大多么鬼,初瑜这个侄媳妇待她实是没话说——wwwsoqidiancom——就算是亲儿媳妇,也不外如是。
若是照往常,从王府那边取来的奉天野味儿,也应是可着她这边院子先吃啊。如今,自己却只能顿顿苦药汤子。她原本还想私下里打发人到厨房弄些吃食,但是这满府上下的执事媳妇都是长房的人。她可抹不开那个脸,让下人们背后讲闲话,便生生忍了。
这越饿越想吃地,越想吃地越饿,兆佳氏实受不住,对绿蝶道:“去平日四姑娘装零嘴儿地那个抽屉看看,有没有什么肉干吃食。”
绿蝶应声去了,翻了半天,只翻出几颗杏仁与半把瓜子。
四姐儿与五儿年龄相仿,小姐妹常在一块玩儿,今日就是结伴去前院庄先生的院子瞧妞妞去,并不在这边院子里。
兆佳氏在府守孝,鲜少出去,给四姐儿准备的零嘴儿就少。因五儿老拿来吃的给姐姐,兆佳氏看了,便道是都是府里的,就没有另外预备。
兆佳氏饿得难受,哪里有功夫慢慢嗑瓜子?她让绿蝶将杏仁拿来,也顾不上搓了皮,直接送到嘴里。
不过三五颗罢了,还不够塞牙缝的。兆佳氏往枕头上一躺,开始跟自己生闷气。这番折腾下来,大家都清净,就她一个人难受。
她心里挣扎着,想着要不要直接使人去厨房取吃食来,若是曹他们两口子问起,只说是病好了。
正犹豫着,就听的有人进院子,兆佳氏忙将身子歪了歪,装着个病着地模样,嘴里“哎呦、哎呦”出声。
这时,廊下有人道:“二太太,奴婢是喜云,是格格打发奴婢过来送东西!”
兆佳氏心里纳罕,这药都“喝”过了,还送什么物什?
实是想不出,她便冲绿蝶呶呶嘴,道:“唤她进来吧!”
绿蝶出去挑了帘子,请喜云进来——wwwcom——
喜云手里提了个漆花食盒。笑吟吟地进来。冲兆佳氏俯了俯身见过。
兆佳氏望着她手中地食盒,问道:“喜云,你们格格使你送什么过来?”
喜云将食盒搁在炕桌上,一边作答,一边从里面往外短盘子:“回二太太的话,是厨房才炸出来地雀崽,格格说这东西热着酥脆,凉了也焦香。特意使唤奴婢送过来,说是正可给四姑娘与五姑娘做零嘴儿吃。”
兆佳氏巴巴地望过去,就见桌子上,一只巴掌大地白玉碟子里,盛着一、二、三、四……四只炸得金黄地小麻雀。
东西虽不多。但是因是热乎的。拿出来立时传来肉香阵阵。
兆佳氏咽了咽吐沫。有些移不开眼。喜云将东西端出来,四下里看了一圈,道:“两位姑娘不在,那二太太您看,用不用奴婢先将这个收了,到厨房热着?”
兆佳氏忙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搁在这屋。我使人隔水温着,也凉不到哪儿去。何必折腾!”
喜云闻言一笑,提了空食盒,道:“既是二太太这么说,那奴婢便先回去复命了!”
兆佳氏这边苦忍着,等喜云走了,也等不及唤绿蝶来端,自己直接蹭到炕桌前,拿了一只炸雀就往嘴里送……说话,就见喜云回来。她将喜云唤到身边,低声问道:“如何了?送了什么吃食过去?”
喜云低声道:“炸雀崽,只说是给四姑娘与五姑娘的。奴婢瞧着二太太的样子像是饿得狠了,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初瑜闻言不禁皱眉,这两天没进吃食,直接吃这油腻的,怎么受得了?
喜云看出初瑜的担心,低声回道:“厨房里,奴婢都仔细瞧过了,就这个味儿香,勾人。格格放心,奴婢只装了四只,没敢多送。”
初瑜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大年下的,别真弄出病来。因此,她便对喜云道:“还是打发人往厨房那边说一声,让她们熬碗燕窝粥给二太太送去,只吃这油炸物儿,怕她肠胃受不住。”
喜云笑着应了,出去寻人。
二格格与五格格来了半日,想见的见了,想说得也同姐姐聊了,见她这里丫鬟婆子往来,也老有家务要忙,两人便起身要回去。
初瑜看了看座钟,已经是快到申初(下午三点),便没有再留她们。她叫人传话二门准备马车,然后看着她们将披风斗篷都穿了,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后,亲自将她们送出来。
因曹还没回来,初瑜有些愧疚地对两位格格道:“额驸原说要回来地,不晓得在哪儿耽搁了,两位妹妹勿怪。”
马车已经在这等着了,二格格拉着五格格的手,对初瑜道:“年底正忙呢,又不是没见过姐夫。大姐,我们先回去,反正过几日姐姐同姐夫也要回王府那边过年,到时候咱们再说话!”
初瑜点点头,吩咐跟来的丫鬟侍卫仔细照看,又叫吴盛带着几个护院送去,媳妇子也派了两个。
二格格见姐姐这般做派,笑着说:“大姐,这才多远的路,就值当这番费事!”
初瑜道:“年底街上人多,妹妹们身份贵重,叫人冲撞了,可怎生好?”
二格格晓得她好意,便没有再言语,同五格格一块上了马车,回王府。
曹心里原本记挂着两个小姨子今日来家做客的事,想好了要回府吃晚饭地,但是却真如初瑜所说,被耽搁了。
因到年底,衙门里没什么差事了,曹打了个转转便出了衙门。他想着天色尚早,回府也没事。小姨子们来是寻姐姐说话地,他这个姐夫何必早早回去碍眼。只要到饭时,回去陪着吃饭就行了。
想到自打从外蒙古回来,他只去了一次十三阿哥府,他便往金鱼胡同去了。
十三阿哥府大门紧闭,丝毫看不到要过年地喜庆。曹骑在马上,看着有些显得陈旧与暗淡的大门,心里叹了口气。
十三阿哥也是倔,就算康熙早年对他这个儿子心里有气,这都过去五、六年了,也该差不多消了。只要十三阿哥认个软,给康熙递两份请安折子,这父子之间也不会就这样一直僵下去。
只是这些话心里虽然明白,曹却不能说出来,十三阿哥有十三阿哥的骄傲,不需要外人的怜悯与同情。他的坚持,是因他的骄傲,他的骄傲不容他去巴结已经放弃他地父亲。
十三阿哥百无聊赖,正在内院正房哄着嫡子弘暾,教他写大字。
弘暾虚岁虽四岁,但是生日小,腊月生地,前些日子才到三周。因此,他提笔实在有些吃力。
十三阿哥费了半天劲,急得脑门上汗都出来了,这小家伙仍只会画一个道道,两个道道的“二”字说什么都画不出来。
十三阿哥实是没了耐心,撂了毛病,苦笑道:“这孩子随谁了?他阿玛小时候可是顶聪明地!”
十三福晋在旁听了,笑道:“瞧爷说的,也不瞧瞧弘暾才多丁点儿大?谁家的孩子这么小启蒙的,爷也太心急了些!”
十三阿哥闻言,不禁浮出一丝得色。别的阿哥都是六岁启蒙,他可是不到五岁便进上书房。当时,皇阿玛也曾亲自教过他大字……
想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他突然心生寂寥,摇了摇头。
这时,就听有小太监来报,道是和硕额驸曹来了,在前厅候着。
十三阿哥闻言一笑,起身对十三福晋道:“爷正想找人说说话,这曹来得正是时候。就厨房预备几个好菜,爷同他好好喝一盅。”
十三福晋难得见他有兴致,忙笑着应下,打发人往厨房传话去了……
不知是不是将到年节的缘故,十三阿哥的话就多了起来——wwwsoqidiancom——
虽然他满是笑意,但是曹看着他头上发的白丝,实感觉不出他的欢喜。
“曹,来得正好,今儿刚想找人喝两盅,正可好侯着你了!”闲话两句家常后,十三阿哥笑着说道。
这才上午,还不到午时,曹笑道:“这不早不晚的,十三爷喝得算什么时候的酒?”
“我肚盛好酒,好酒入我肚,管他老天爷,是早还是午?”十三阿哥摇头晃脑,胡诌着打油诗。
曹一听,这平平仄仄的就不说了,起码韵脚压上了,抱拳戏谑道:“十三爷,大才啊!”
十三阿哥却是自己也笑了,指了曹道:“反正我已让福晋使人吩咐厨房那边准备下酒菜,这顿酒你却是跑不了!”
曹见他有兴致,也愿意陪他说说话,便说道:“即使十三爷如此吩咐,那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花厅这边。
屋子里已经放了炕桌,几个小菜已经摆好,四道凉菜,拌小萝卜秧儿、拌茄泥、虎皮冻与松仁小肚;四道热菜,野兔丁炒酱瓜丁,爆炒斑鸠、干炸鹿肉、烧鲶鱼,中间还放着一个炉鸭炖白菜火锅。
曹早上吃得少,现下闻到到满屋子香气,也不禁有些饿了。十三阿哥见已经温了两壶酒,脸上多了欢喜模样,刚想要让曹炕上坐,就听有人道:“十三弟!”
却是四阿哥到了。十三阿哥与曹皆是一愣。十三阿哥恍过神来。笑着上前道:“四哥来了!”
四阿哥扫了桌子上未动筷子的酒菜一眼,点了点头。
曹心里对他始终有几分畏惧,硬着头皮上前甩了甩衣服袖子,打了个千儿,道:“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
四阿哥瞥了一眼曹身上的官服道:“才打衙门回来?最近差事如何?”
“回四爷的话,是打衙门回来,要过年了——wwwsoqidiancom——衙门里很是清闲。”曹回道。
四阿哥闻言,皱了皱眉:“怎么到年底,反而清闲?虽说你如今做了堂官,却也不可掉以轻心,辜负万岁爷恩典!”
十三阿哥见四阿哥训起曹。怕曹难堪。忙开口道:“四哥。小曹办事向来谨慎,您就放心吧!”
四阿哥听到“小曹”三字,想起十多年前杭州遇到曹地情景,脸色好看许多。他看向曹地目光中,打量中带着几分揣测。
十三阿哥笑着说道:“四哥,正好弟弟今儿想喝酒了,刚抓了曹。您又来了。实是弟弟的运气好!现下咱们也别站着,还是坐下吃饭吧!”说着。请四阿哥上坐。
四阿哥看了十三阿哥一眼,脱了靴子上炕坐了。十三阿哥又叫曹西面朝东坐,自己西面朝东相陪。
十三阿哥见曹眼观鼻、鼻观心的,不由一笑,对四阿哥道:“四哥您瞧瞧,小曹这规矩模样,不知道的,还当他在御前呢!”
四阿哥见曹拘谨得很,便道:“不必如此,随意些。”
“是!”曹出声应下,抬头看了看十三阿哥,面上带着几分笑。十三阿哥说着了,他如对大宾似的,却是心里将四阿哥当皇帝待的。提前恭敬些,省得被四阿哥挑出失礼的地方。
十三阿哥摸得酒温得差不多了,拎起酒壶来,给四阿哥与曹倒上,自己的也斟满。他举了酒盅,对二人道:“咱们先来一盅,暖暖身子!”
众人都举杯饮尽,十三阿哥看着两人身上穿着官服,怪板身子地,便对两人道:“四哥与曹去了大衣裳吧,省得端着腰板,怪累的!”
四阿哥正举着筷子,夹了口拌小萝卜秧儿送到嘴里压酒。听了十三阿哥的话,他放下筷子,道:“费事!”
四阿哥如此,那曹也不好说什么,两人就还穿着——wwwcom——十三阿哥一会儿倒酒,一会儿劝菜,大家也吃得很是乐和。
满桌子就两素菜,拌小萝卜秧儿同拌茄泥,曹便专夹这两道菜吃。
小萝卜秧儿就是才长了两片叶子的水萝卜苗儿,看着绿油油的不说,吃着也清爽得很,带着萝卜地清香味。
这个时候,虽说没有塑料,玻璃在民间也没有普及,但是京畿早就有暖棚来种植青菜,使得是薄薄地琉璃瓦。
冬日里,韭菜、蒜黄、芹菜、菠菜、豆角这些都是常有地。因京城旧俗,立春有吃萝卜咬春的习俗。
穷人百姓家的不消说,用得都是窖藏了一冬的大白萝卜;官宦权贵人家,吃得精细,多是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水萝卜。因此,京郊的暖棚里,自打进冬月,就种小水萝卜,小水萝卜秧也就成了腊月里的好菜。
四阿哥这几日在户部忙得有些上火,太医嘱咐要清淡饮食,加上他本也不爱吃肉,便单吃桌子上地两道素菜。
十三阿哥吃了几口鹿肉,见四阿哥与曹别地都不沾,不由得纳罕。四阿哥礼佛心诚,隔三岔五忌荤腥,他是知道的,这曹什么时候也开始茹素了?
四阿哥看了下去小半盘地拌小萝卜秧儿,心里也暗思量,怨不得曹在佛事上上心,每年节礼多是佛香儿,看来他也是礼佛之人。
曹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两道凉菜不过是巴掌大的小盘子,这才吃了几口,便看到盘子空了大半。
十三阿哥摸了摸额头,问曹道:“孚若现今也礼佛了?”
曹刚想摇头否了,就见四阿哥在旁看着他,便改了口道:“家祖母生前礼佛!”
认识的人都晓得。曹是跟着祖母身边长大的。既是如此。受祖母影响礼佛,也是寻常之事。
曹心中暗骂自己太狗腿,这也太巴结了吧,为了得到未来皇帝好感,这宗教信仰都有了——wwwcom——
四阿哥却是瞧着曹越发顺眼,早看他为人行事不与众人同,原是佛法熏陶的缘故,使得他才有这般地沉稳劲儿。
不提曹在十三阿哥府里怎么耍狗腿巴结四阿哥。台基厂大街八阿哥府书房,九阿哥听了小子地回报,已经是讶然出声:“什么,曹与老四都去了老十三府上?”
八阿哥在书案后坐着,对地上跪禀那人道:“曹什么时候过去的。四阿哥又是什么时候去的?”
就听那人道:“回主子话。曹是巳正初刻(上午十点十五)去十三阿哥府的。四阿哥后脚便到,相差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八阿哥摆摆手,打发那人出去。
九阿哥站起身,对八阿哥道:“八哥,您瞧瞧,我早就觉得姓曹那小子不是个好物儿,这不正可说着了!老四惯会装。在皇阿玛跟前只摆出个佛爷模样。却不晓得他自己个儿那黑脸,凶得跟阎王似的。哪里有半点慈悲!老四与曹家这小子,一个装本分,一个装老实,哼哼,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八阿哥这两个月被康熙的雷霆手段唬住了,心里本就有些忐忑,听了九阿哥地话,越发觉得心浮气燥,皱眉道:“许是无意遇到也保不齐,他们两个素来往来走动得也少。”
九阿哥冷哼一声:“八哥,这才叫聪明人呢,不比李煦那老糊涂横冲直撞地往八哥府里来强百倍?即得了说话的地,又免了嫌疑。”说到这里,吸了一口冷气:“八哥,李鼎失踪那事儿,不会是曹使人做的吧?既在他新主子面前示好,又打击了李家,使得曹家在江南的地位无人撼动。”
八阿哥听了这个猜测,仔细思量了一遭,摇头道:“应不是曹。曹进京这几年,虽然惹出不少是非,但是观其行事,甚讲究规矩法度,应不会这般妄为!”
九阿哥好不容易察觉有些头绪,又被八阿哥给否了,有些郁闷地坐下,嘟囔道:“不是曹的话,那背后给咱们捣乱地到底是哪一个?”
李煦这几日没过来,杨瑞雪为了装着守规矩地模样,也不好带人往铺子里去,在宅子里憋得不行。
今天,她又是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在梳妆台前拾掇了大半个时辰,弄得整个人水灵鲜嫩。
她这些日子,穿素淡地衣裳,画素淡妆容上瘾了。每每拾掇好了,拦镜自赏,她都不禁有几分自得。凭着她这副长相,若是生在旗人家里,就是进宫做娘娘也使得。
李煦就是皇帝老爷宠臣呢,却不晓得皇帝老爷是不是同李煦这般爱摆弄人……虽说是白天,但是想起这些,杨瑞雪的身子仍是酥了半边,只觉得软麻麻的,特想被人揉两下。
自己如今跟那笼里的鸟有什么区别,别人喜欢逗弄就逗弄两下;若是忘记了,便只能一个人在笼子里待着。
想到这里,杨瑞雪便觉得心里憋闷得不行。见窗外天色晴好,她便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大毛披风,出了屋子,到院子里溜达。
这时,就听街上远远地传来吆喝声:“肥卤鸡了!”
杨瑞雪一听,不由来了兴致,忙扶了丫鬟出了二门,到了前院门口,唤小厮出去卖卤鸡的过来。
这卤鸡就是白水加盐不放其他作料煮的,不上色料,使得鸡保持原色。有点讲究的人家,都是吃盒子铺地熏鸡,鲜少有人吃这个。
不过,这走街串巷买“卤鸡”地,却颇有些长盛不衰的架势。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挎盒子买“卤鸡”地,都是“抽签”卖,其中有赌博之意。
他们随身除了挎着装“卤鸡”的盒子外,还带着竹筒,里面是竹签子,然后同买家商议好章程,多少文钱多少签子什么的。若是其中抽中了“卤鸡”签子,那就得一“卤鸡”,抽不中,钱白给。
杨瑞雪虽说没抽过签子,但是之前听过这吆喝声,听丫鬟婆子提起过。现下她正憋闷得慌,便想着要抽签子试试手气。
那卖“卤鸡”的汉子被唤过来时,杨瑞雪已经在大门边站了。其实,一般人家“抽签子”都是将人喊进街门的,在门洞里抽签。偏生杨瑞雪不晓得这规矩,也没有人提醒她,便婀婀娜娜地站到门口。
那卖“卤鸡”的汉子吃的是走街串巷的饭儿,虽然心里赞这小妇人娇美,但是面色却不敢露出淫邪之色,规规矩矩地问道:“这位奶奶,您要抽几把?”
杨瑞雪扫了下他手上的竹签筒,问道:“怎么算钱?”
那汉子回道:“一小吊钱十支,要是奶奶运气好,两三只肥鸡也是得的!”
杨瑞雪捂了嘴巴轻笑,道:“运气好不好的先不说,价钱可要再公道些!”
其实,一小吊钱十五支签子的时候也是常卖的,但是这汉子见这倚门而站的小奶奶还价只像是说笑,便装作为难的样子道:“既是奶奶这么说,那就十二支!”
杨瑞雪只是耍罢了,哪里心疼这几个小钱?她吩咐丫鬟拿了钱袋,取了一小吊钱递给这汉子。
那汉子接了钱,将竹筒送上。
杨瑞雪瞅着那签子都变了颜色,有些嫌脏,但还是想试了试自己个儿的手气,便连着抽了几支出来。
接连都是空签子,杨瑞雪不由觉得有些晦气,使唤丫鬟又递了一吊钱给那汉子,再抽一次。
这竹筒里有百支签子,卖家不晓得,这汉子自己个儿却是晓得其中不同。
这卖“卤鸡”主要就是要勾人,引得回头客才赚钱。因此,他边将竹筒转转,将“卤鸡”签子多的冲向杨瑞雪。
杨瑞如果然抽中一支,不得大喜,笑得花枝乱颤,高兴得不行。她不由得来了兴致,伸出手去,道:“来,再抽一次……”
不远处,一人骑马站着,已然是看痴了……可看到了……
江宁织造府,开阳院——wwwsoqidiancom——
李氏坐在外间炕上,炕上摆放着曹与天佑的新衣裳,都是叫裁缝新缝制的,要等到过年穿。她的脸色,却是没多少欢喜模样。
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越到这个时候,她越想念孩子们。这京城与江宁千里迢迢的,想要见上一面着实不容易。
天佑已经会走路,蹬着一双小腿在炕上奔来奔去。奶子柳家的在旁双手护着,生怕他摔到。折腾一会儿,折腾累了,小家伙直接冲祖母过来,一下子扑倒在祖母怀里,口中道:“太太…句母……”
天佑快一岁半了,已经开始学说话,只是咬字还不清楚,“祖母”两个字说成“族母”,“祖父”说成“足父”。“太太”两字,因常听丫鬟婆子说,反而说得清楚。
李氏将天佑搂在怀里,在小家伙的胖脸蛋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道:“祖母的宝贝大孙孙儿,你老子晓得你会说话了,还不知要欢喜成什么模样!”
天佑被亲得直痒痒,“咯咯”之笑,伸手勾李氏的耳坠子。李氏从旁边拿了拨浪鼓,搁在他手中,这才好些。
就听门外头有丫鬟道:“太太,五爷回来了!”
李氏抬起头,就见曹笑着打外头回来,忙向他招招手,道:“快来瞧瞧你的新衣裳,已经制好了,试试看,合身不合身。要是不和身,也好使人改去!”
“嗯!”曹笑着应了,先在地上拿毛巾擦了手,摸了摸天佑的小脑袋瓜,随后才捧了一套衣裳,要下去换去。
李氏吩咐两个丫鬟跟去侍候,自己摸了摸天佑。笑着说道:“这日子过得真快啊,如今你五叔也成半大小子了。想当年你老子这么大的时候,就跟个小大人似的。”
天佑哪里听得懂这些,只是笑,扔了拨浪鼓。却抓他自己的那两套新衣裳去——wwwsoqidiancom——李氏方才已经帮他试过,都是极合身的。见他现下玩儿起这个来。忙叫丫鬟捧了下去。
天佑正揪吧得乐和,见丫鬟将衣服拿下去,小脸没了笑模样,委屈巴巴地看着祖母,已经是要哭出声来。
李氏哪里舍得?嘴里嘟囔着:“哎呀。小祖宗,换个物件还不行么?”说着,使丫鬟去拿百宝格上摆着的八音盒拿来,上了弦儿给天佑听动静。=君子堂首发=
天佑立时露了笑。伸着胳膊要。李氏怕他抱不住。将东西给摔了,将他往炕里抱了抱,才给他。
天佑抱着发音盒,歪着小脑袋仔细听着。曹已经换了衣裳过来,笑着走到炕边。
李氏仔细打量了,点点头道:“是个衣服架子,这模样。可是把你几个哥哥都比下去了!”
曹只是笑。又下去换了另外一套过来。李氏瞧着袖子像是长了半寸,便道:“这套使人给你先缝上。你这是长个子的时候,若是裁剪了反而要显短了!”
曹点头道:“伯娘说得是呢!”
天佑在炕上瞧见曹,撂下八音盒,站起小身子,往炕边来,嘴里道:“果树……”
曹忙近前抱住,在地上转了一圈道:“天佑淘气没淘气,想没想五叔?”
天佑笑着抓他地辫子,并不应声。曹佯装生气,指了指天佑的额头道:“快将舌头撸直了,教你好几日了,怎还是果树?”
天佑将小胖手往嘴里送,仍是笑嘻嘻地唤着“果树”。
曹虽说这半年长高了不少,但毕竟是个十二的孩子。李氏怕他摔到天佑,拍了拍炕沿,道:“今天小年儿呢,小五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跟伯娘说,伯娘使人预备去!”
曹想了想,道:“伯娘,侄儿爱吃蟹粉狮子头,不过那个是咱们家老吃的,应该已经预备下了——wwwsoqidiancom——只不知有没有蚝油大鲍片与烩鲫鱼舌头呢,大伯喜欢吃鲍片,后面那道菜也念叨过两次呢。”
李氏听了,笑着说道:“好孩子,难为你想着!鲍鱼不算什么稀罕物,咱们府里也有。鲫鱼舌头你大伯在你李家舅舅家吃过两回,虽然合胃口,但是实是造杀孽。你大伯这两年老去寺里,也忌讳杀生呢!说了半天,就是你大伯喜欢吃地,小五喜欢吃什么?”
曹听了,道:“实没什么想吃的,整日里鸡鸭鱼肉地,要是厨房那边不费事,侄儿倒想吃萝卜丝包子了!”
李氏点点头:“听小五这么一说,伯娘也想吃了!那就叫厨房预备两样包子,你大伯喜欢吃梅干菜包呢!”
李氏叫丫鬟往厨房传话去后,想着没看到曹寅,问道:“小五,你大伯怎没同你一道儿回来?”
曹回道:“是庄先生来了,像是有什么话同大伯说,所以侄儿就先回来了!”
“庄先生?”李氏颇觉意外,今日小年呢,怎么这个日子上门拜访?
听了庄常的话,曹寅的脸色有些难看,皱眉道:“万岁爷……万岁爷怎么会想起要查李家?”
庄常摸了摸胡子,回道:“还不是因其子李鼎失踪之事闹的!若是私仇的话,敢去京畿重地,对皇家侍卫动手,那对方肯定不是一般人^^不晓得什么缘故,李煦并没有跟万岁爷说什么,万岁爷便下旨通政司这边,使人彻查李家这两年地动静,与往来的相关人等。”
李家这些年虽无大恶,但是手脚也不能说全都干净。曹寅叹了口气,不说别的,就是私下结交皇子这一条,就够李煦受的。
犹豫了一下,曹寅带着几分关切问道:“天常,你看,这事儿还有没有可回旋地余地?”
庄常见他有干涉之意,正色道:“东亭——wwwsoqidiancom——这事你心中有数就行,可不能跟着掺和。结党二字最为万岁爷忌讳,曹李孙三家这些年往来太过紧密了些,已然是应小心避讳地了。万岁爷能容着你们三家经营江南,也是看重东亭的才气忠心与孙文起的怯懦。若是你们二人都跟李煦一样恋权。万岁爷也不会如此器重二位。”
想到李氏,曹寅对李家之事不免有些忧心。李鼎失踪之事。他一直瞒着李氏没说,怕她惦记侄子,也怕她会担心儿子。
毕竟,京城的凶险,她是见识过地。当年曾千里迢迢进京是探望儿子。
“天常,这李鼎之事,到底是何方所为?”曹寅实是百思不得其解,李鼎有几分小聪明。不是鲁莽之人。应不会轻易与人纠葛,置自己于险境才是。
庄常听了,摇头叹道:“老朽亦想不出。不管是李家的家仇,还是李鼎自个儿的私怨,想必对方也是恨到极点,才会不顾忌他地侍卫身份。许是民间百姓,不晓得皇家天威。若是权贵世家。应多少要有些个顾忌才是。”
若是得罪地是权贵世家还好说,总会有所往来。留下些蛛丝马迹。换做百姓地话,涵盖颇广,却更是没法子去探查。
说到这里,庄常问道:“对了,东亭,大公子地信中可提起此事?他在京城,晓得地应比咱们多些。”
曹寅道:“提了,在随扈偈孝灵之前,他还曾帮着李家那边张罗过几日……李鼎有处外宅,往来的人物都比较私密,许是同那头有些干系……”
有一件事,曹寅没有料到,那就是曹的信上提到李鼎在京城外宅养的女子是江宁璧合楼杨家的女儿。
他叫父亲帮忙查查,是不是李家接手了杨家地珠厂与铺面,另外就是杨氏没了丈夫,或许同李鼎有干系。
李鼎惦记着珍珠方子之事,曹寅虽然曾听曹提过,但是以为当年他是受噶礼的蛊惑才会如此,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事隔多年,他仍图谋此事,这多少让曹寅心中有些不舒坦。
他在江宁,白家杨家那点事,使人一查,心里便敞亮的,对李鼎的印象一落千丈,倒也少了几分感伤。
因是小年,曹在衙门打了个转后便回府。曹荃还未出孝,所以府里没有放鞭炮,显得有些冷清。
有件事儿,曹心里很是腻味,那就是最近身后地尾巴越来越多,今天犹甚。他不禁都困惑起了,自己何时又成了香饽饽?这些人到底想看什么啊?
这一出府门,就有两三伙人跟着,使得魏黑等人也如临大敌似地,带着几分紧张。有李鼎的例子在前,他们可不敢放曹落单。万一有不开眼的,弄出些个什么是非来,到时候后悔药可没地方买去。
其实不止是曹出入多了长随,京城各府的小少爷、小王爷出门都是如此。这些人家,谁没几个仇人的,原来还觉得天子脚下无需怕,现下看看实是说不好。
庄先生笑眯眯地在前院等他回来,曹忍不住抱怨道:“先生,能不能想个法子,这些尾巴实是盯得人难受!”
庄先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难受你也且先忍着!人多也好,反正你现下没什么是不能使人知晓的,他们想要探查便查去。过些日子,见你这边枯燥无味、没啥乐子,他们自是舍了你。你若是想法子躲开他们,反而让那些小人觉得有鬼,越发地上心呢!”
曹晓得庄先生说得在理,苦笑道:“那便只能任由他们再盯一阵子了!”
庄先生带着几许深意,挑了挑眉道:“孚若,听说昨日那位可是临时赶往十三阿哥府的!”
“真是如此?”曹心里颇觉古怪,昨日他便觉得四阿哥地话像是比过去多些,看他地眼神也不一样,便托庄先生帮查询一下。
庄先生点点头道:“他每日都是未时离来户部的,昨日户部地差事并不清闲,但是他还是先脚离开。孚若啊,不晓得他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曹有些纳罕,曹家是康熙嫡系,诸皇子都应避讳些吧。就是九阿哥那种贪婪之人,试探了两次,见没占着便宜,都罢手了。四阿哥向来心思隐秘,怎么突然想起同他亲近起来?
庄先生一时也想不明白缘故,毕竟四阿哥从未表现过半丝夺嫡的意思。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意思都是往后要越发谨慎,皇子虽然不好得罪,却也不能刺康熙的眼。要不然的话,别说以后如何,现下就要倒霉。
天家无骨肉,就算曹是孙女婿,但是也不敢将康熙当成老迈的祖父般糊弄。那位帝王,像个垂老的狮子一般,敏感而多疑,恨不得随时都要张牙舞爪,证明他自己个儿没老。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庄先生回家哄女儿去了,曹进了二门。
兆佳氏的“病”昨晚好了,阖家欢喜。曹按照往常,先到芍院给兆佳氏问安。她神色虽有些僵,但是面色红润,看来气色还好。
曹回到梧桐苑时,初瑜正准备往宫里孝敬的礼单。
皇上与太后不必说,还有贵妃与四妃,其他主位娘娘。初瑜的祖母成嫔娘娘、十六阿哥的生母王嫔娘娘、曹的表姐——二十一皇子的生母陈贵人,这三位因是亲戚,虽然位份不高,但是孝敬也不能薄了。
将曹回来,初瑜侍候他更衣,随后将礼单给他,请他定夺。
曹想起如同打入冷宫似的十七阿哥之母勤贵人,对初瑜道:“挑着不显眼、又实在的东西,给勤贵人的礼单上添些。”
初瑜应了,曹想起前日打淳王府那边取来的关外野味儿,对初瑜道:“别的还好说,这些鹿肉与狍子肉却不是每个府都预备的。妹妹那边、永庆家……”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还有李家、孙家都送一份吧!”事如何
曹府,芍院——wwwsoqidiancom——
待曹请安出去后,兆佳氏抑郁难挡,不禁叹了口气。虽然曹规矩礼数都到了,不过是为了人前光鲜罢了,这不自己的儿子就叫他笼络得服服帖帖。
现下,除了曹,她心里倒是越发埋怨曹颂。这傻儿子,竟似同他老子一个秉性,就认得哥哥的好,却看不见老娘的苦熬。
虽说她熬不住,昨天便“病”好了,停了药汤子,进了吃食。但是初瑜体恤她身子禁不住油腻,吩咐着早晚送燕窝粥过来。
这不,梧桐苑那边的丫鬟喜彩又送了燕窝来。
在曹家燕窝算不得金贵东西,就是在江宁时,兆佳氏也是常吃的。现下她用的却是燕窝中的上品“血燕”,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的,却是比她之前用得好上太多。
老太君在世时,兆佳氏在那边院子也见过这个,是京里御赐过去的。如今,吃着这个,她便留了心,使丫鬟悄悄打听了。
果然如猜测的那般,这个是因初瑜有了身孕,淳王府那边使人送来的。兆佳氏吃人的最短,对初瑜的埋怨便少了几分。
世间女子都不容易,就算贵为郡主格格,不是还要费心服侍丈夫,半点不容有失么?因兆佳氏跋扈了半辈子,因“嫉妒”恶名也吃了不好苦头,所以看着同命相连的初瑜,也不觉得像过去那般碍眼。
待喜彩出去,她歪在炕上,将燕窝吃了,从衣襟上拿了帕子,擦了擦嘴,对旁边侍立的绿蝶道:“我都好了,让你外祖母也好了吧,折腾得大过年的也不吉利!”
绿蝶低声应了。兆佳氏见她如此,叹了口气道:“那两个老姑娘,如今折腾什么?直接挑了你们的错,打我的脸儿,我也恼。到底要看在大***份上。她如今是双身子呢,我这做婶子的还能这时候同她闹不成!”
绿蝶迟疑了一下——wwwsoqidiancom——对兆佳氏道:“太太,姥姥她上了年岁,爱串门子、还爱揽闲事、传闲话。奴婢是她的亲外孙,虽说那天两位姑姑教训姥姥,却是字字占了个理儿呢!太太别为姥姥地事多心……不说大爷大奶奶。就是二爷与四爷这边,怕也是厌姥姥厌得紧……姥姥也是将七十的人了,要不太太就恩典她老人家养老吧!没得为了姥姥一个,疏远了太太与爷儿们的母子情分。^^
兆佳氏见绿蝶头上已经去了珠翠。身子衣服也换了素淡的。又说出这番话来,实是爱得紧。这两年没了丈夫,她日子也难熬。儿子们不懂事,长女出嫁、次女又太小,绿蝶在她身边倒是实心实意地侍奉。
兆佳氏本就看在张嬷嬷情分,待她不与众人同,见她如此踏实本分。越发喜欢。
那些珠翠华衣。都是兆佳氏赏的。绿蝶害怕招摇,原是都收好不穿。兆佳氏见梧桐苑地丫鬟体面。怕自己这边被比下去,便使绿蝶都插戴上。
这次罗姑姑与常姑姑两人发作绿蝶,兆佳氏晓得不是绿蝶的错儿,却也抹不开脸说是自己地缘故,原来还有些讪讪的。
听了绿蝶这全无私心、一番为主的话,兆佳氏越发拿定了一个主意。她伸伸手,将绿蝶唤到炕边,拉了她的手道:“好孩子,不枉我素日里疼你,这实是难得!你姥姥是我的奶娘,你娘是我地奶妹子,说起来你称我声姨娘也使得。如今,你没了老娘,跟在我身边,还能这般忠心为主,就是这份心肠,也会保佑你有个好着落!”
这话前面还好,后面的话却不是姑娘家能听的,绿蝶红了脸,低着头不言语。
兆佳氏越看越爱,想起自己那娘家侄女来,长得好是好,但是小姐脾气实是傲慢了些——wwwsoqidiancom——
就绿蝶这么个端庄模样,换个出身的话,别说是妾,就是正房也使得。曹颂是个鲁莽地家伙,正需要有这么个妥当人在身边待着。
想到这个,兆佳氏想起如今在槐院侍候地玉蜻与玉蛛来,不由皱了眉。这两个贱婢,实是胆子大了,她不过病了两日,这就敢不到她这里立规矩来了?青白,用帕子捂住嘴巴,骇得说不出话来。玉蛛敞着怀,满脸是泪,抓着玉蜻的胳膊,哭着求道:“好妹妹,这回你真的要救姐姐一救,二太太……二太太她会使人打死姐姐的……”
玉蜻的脑子一时转不过磨来,听了这话,不由诧异道:“这是为何?姐姐怀了二爷的骨肉,二太太为何要打死姐姐!”
虽说没怀过身子,但是因这几年曹府孕妇好几个,玉蜻对这些也晓得些。^^^^玉蛛身材娇小,体态偏瘦,加上先前她缠了肚子,穿着宽衣裳,因此不显怀。这将衣服解开,去了缠着地布,肚子已经隆起,看起来怎么也得五、六个月。
就听玉蛛哭着说道:“二爷在孝期,生子有损名声且不说,那要进门地奶奶是二太太的亲侄女,自然不愿意有个庶出地孩子碍她的眼!”
玉蜻掏出帕子,拉着玉蛛在炕上坐了,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道:“既是姐姐晓得,为何还悄悄瞒下来?若是肚子小些,不过是一副药罢了;如今这么大了,二太太要是还不让生,可不是要人命么?”
玉蛛心里也是真怕了,眼泪簌簌地流下,哭道:“好妹妹,你没瞧出二太太的心思么?咱们这样的人,在她眼中怕是连阿猫阿狗都不如!姐姐也使人打听了,为何二太太进府就发作咱们,还给咱们灌……灌那汤……都是姓张的那老不死撺掇的!她外孙女就是二太太身边的绿蝶,她哄着二太太,将咱们收拾了,就是为了给她外孙女腾地方呢!”说到这里,不禁咬牙切齿道:“听说当初是撺掇二太太将咱们卖了,二太太顾忌二爷的脸面——wwwcom——不愿意母子生分,才留了咱们;她又起庶长子之事,怕咱们提前生孩子……若是我命薄就这么去了还罢,但凡我熬过这一关,总有收拾那个老不死报仇的日子。到时定叫她不得好死!”
说到最后,玉蛛神色狰狞。看着甚是怕人。
玉蜻见她这般愤恨,忙劝道:“姐姐慎言,有孩子呢,不宜说这个!”
玉蛛听了,面色立时柔和下来。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用手轻轻摩挲着,眼泪流水似的。止也止不住。
虽说对玉蛛瞒她这许久地事。玉蜻心里有些不自在,但是眼下也不是说那些的时候。见玉蛛难过成这般模样,玉蜻也跟着心酸,道:“姐姐既然留了孩子,就要多为孩子想想,别哭伤了眼睛。咱们求二爷去,这是二爷的亲骨肉呢。就算是二太太恼。二爷也不会舍了这个孩儿的!”
玉蛛摇了摇头,道:“傻妹妹。就算二爷能护着一时,还能护到孩子出生么?二太太要是使人来灌药,又怎么会挑二爷在的功夫?”
玉蜻见她哭得这般可怜,不禁也跟着哭了起来,抽噎着道:“那可怎么办才好?姐姐肚子都这大了,要是真喝药,别说是孩子,就是姐姐也性命难保!”
玉蛛抬着小脸,抓了玉蜻地手,道:“就是因这个缘故,才要求妹妹救姐姐一救!”说着,起身便要往下跪。
玉蜻哪里会受,忙搀扶住:“姐姐有话尽管说就是,咱们一同进府的,这些年来又一起侍候二爷,难道妹妹能帮地还会不帮不成?”
玉蛛伸手擦了一把脸色的泪,问道:“真的?”
玉蜻见她这般不爽快,也有些恼,说道:“姐姐要是不信,不说也罢!”
玉蛛忙道:“我说我说……姐姐求妹妹,帮着去求求大奶奶……这满府,也只有她能护我一护……姐姐先前糊涂,做了错事,使得大奶奶与紫晶姑娘她们都厌我。妹妹却不同,这几年我看着,她们待妹妹倒是有几分真情!”
玉蜻听了,不禁皱眉,兆佳氏与张嬷嬷这次突然“病”了,府里也有些个说辞。再说,大奶奶是长房的,也没有插手二房家务的道理。玉蛛见她如此,说道:“大爷最疼二爷,大奶那对二爷也跟亲兄弟似地。虽说姐姐是个碍眼的,但是他们瞧着二爷的面上,再加上妹妹帮姐姐求求情,大奶奶心慈,定会依的!好妹妹,你已经喝了二太太地药,往后也没有自己个儿地孩子。姐姐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若是老天保佑,能拉扯**,定叫他好好孝顺你!”
前面的话还没什么,听到后面,玉蜻的脸色却是惨白。这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自己也有个孩儿,原还想着等奶奶进门,生个女儿最好。跟娘贴心不说,还不会碍***眼。
多少次,她看到孩子就迈不动步,府里最爱待的地方就是田奶奶地院子。如今,却是半点指望也没了。
玉蜻看着梨花带雨般地玉蛛,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只觉得她是那么陌生。她站起身来,转过身子,不再看玉蛛,低声问道:“要是你真当我是妹妹,何至于费尽心思瞒了六个月?这六个月,你防地除了二太太,还有我吧?”
玉蛛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涨红了脸辩白道:“妹妹误会了,姐姐怎么会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仓促之下,她也寻不出合适的借口,顿了顿,才道:“……只是妹妹老实,姐姐怕你被人哄住说了去……”
玉蜻转过头,苦笑道:“哄住,可不是被哄住?姐姐早就想好使妹妹出面吧?”
玉蛛被她说中,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中现出几分绝望来。
玉蜻扫了一眼她的肚子,终是不忍心,叹道:“姐姐且放心吧,妹妹去求大奶奶就是!”说完,也不多做停留,快步出了屋子。
玉蛛身子一软,坐在炕上,抓着前襟,无声地哭着。
玉蜻出了屋子,被风一吹,只觉得满脸冰冷。她伸手摸去,却是不晓得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怕被人瞧出来,忙到了自己屋子擦了一把脸,才出了槐院,往梧桐苑去。
路过芍院时,玉蜻才想起今日被玉蛛绊住,还没有给兆佳氏装烟袋。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后,她还是先往梧桐苑了。要不然的话,她到了芍院,使得二太太再想起玉蛛来,使人去传,那可是了不得。
到了梧桐苑,初瑜却不在,只有喜云带着个小丫鬟看屋子。
“大奶奶是往二太太院子了?”玉蜻见初瑜不在,问道。
兆佳氏进京这半年,将玉蜻与玉蛛约束的,很少往梧桐苑来。
今日见玉蛛过来,喜云觉得稀奇,忙让到屋子里坐了,回道:“格格同大爷一道往田奶奶院子去了,今日是两位小少爷父亲的生祭。早晨就打发厨房送了供桌,方才大爷打衙门回来后,两人便换了衣裳,过去拜祭了!”
玉蜻小声道:“既是如此,我便等等大奶奶,有事央求呢!”
喜云送上蜜饯瓜子,笑着说道:“瞧瞧你,半年不来,倒是像客了?都说二太太会调理人,别的没看到,倒是把你调教成小媳妇儿样了!”
玉蜻不好应答,便笑着抓了几颗瓜子,心里还想着该如何求大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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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府,梅院,上房——wwwsoqidiancom——
中堂上摆放了供桌,当中是两面牌位,左面上书“夫景明之位”,右面书“奶奶牛氏之位”。因要隐宁春之事,随意才用字代名。这“奶奶牛氏”自是田氏的主母,吞金殉夫的钮钴禄氏。
田氏一身孝服,牵了左住与左成两兄弟的手,在牌位前跪倒,叩头上香。左住与左成两个刚一生日多,跟着母亲跪也跪不安慰,睁着好奇的眼睛望着。左成最是调皮,看到供桌上的供果,便伸出小手,咿咿呀呀的。
田氏擦了脸色的泪,拉着儿子的小手起身,将祭拜位置让给曹夫妇。
曹拿起供桌上的酒壶,斟了三杯酒。
拿起第一杯酒,曹的手一抖,只觉得心里酸涩难挡。宁春虽然长着个娃娃脸,但是在至交好友几个中,却是与永庆同龄,比曹大六岁。若是在世,今日就是他二十六岁的生辰。
在众人眼中,曹虽是少年老成,但是宁春却始终将他当作自家弟弟似的待。在江宁也好,到京城也罢,两人关系最为亲厚。
如今,他蒙冤而去,曹这个做朋友、做兄弟的,想要为其昭雪,却是有心无力。
这一刻,曹只觉得羞愧难挡,涨红了脸,胸口闷得人要发疯。他阴郁着脸,将第一杯酒倒在地上,心中道:“宁春,我给你赔罪了!你放心,总有一日,我定让你的骨血归宗,让宁家的冤屈得以洗刷!”
他又拿起第二杯酒,看着钮钴禄氏的牌位,对这位刚烈的满洲女子亦充满了敬佩。不管如何。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三杯酒,他看了一眼边上侍立的田氏,心里叹了口气。这杯却是敬宁春的宠妾秋娘的,两人那般恩爱。若是黄泉之下,逝者有灵地话。也终能相亲相守了吧——wwwcom——
待曹敬了酒,初瑜上前,同曹并立,郑重施礼上香。
祭拜完毕,曹没有久留。让初瑜留着陪田氏说话,自己去前院书房了。他的心有些乱,感觉很是矛盾纠结,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因初瑜有身子。田氏怕她累着。忙让到里屋炕上坐下。^^首发^^左成与左住两兄弟淘气,要往初瑜身上爬,田氏忙喊**将两个抱下去。
初瑜瞧着她关切的模样,笑着说道:“不碍事,他们才多丁点儿大,能有几斤分量!”
田氏一边亲自装了几样干果端过来,一边道:“可不敢任他胡闹呢。奶奶这才前几个月。最是要紧。当年我在河间时,就是因疏忽了。闹出病了,折腾了好久。初瑜晓得她是好意,便没有多说,转了话题道:“前几日小嫂子不是提过想要去寺里给宁爷做场法事么,我同大爷说了,使人到外头去问了。年前冷呢,等出了正月天气好了,小嫂子带两个侄儿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实是劳烦大爷同奶奶!”田氏的面上露出感激来,说到这里,想起一事来,她又道:“只是请大爷与奶奶怜惜奴家这一片诚心,做法事地银子还是奴家这边出吧!我们娘仨儿,蒙大爷与奶奶收留避讳,已经是天大恩情,哪里还好厚颜劳烦!”
初瑜见她这般不自在,笑道:“小嫂子,你无须如此!前年宁嫂子留下那笔浮财,小嫂子交由大爷处置。大爷拿了一半使人送到南面去入股,剩下一半想着要在京城给两位侄儿置办产业。寻了几处庄子都没有合适的,还想看看明年春地地价。小嫂子现下开销,亦不是在公中支,都是大爷的体己。大爷同宁伯伯感情最厚,只当小嫂子亦是亲嫂子似的待,小嫂子不必因些不着调的话,往心里去才是——wwwsoqidiancom——”
曹与初瑜这两年待田氏如何,田氏自己心中有数,只是这半年来,影影绰绰地有些闲话传出,使得她这老实人很是内疚不安。
田氏有些口笨,虽是想要表明歉意,但又不晓得该如何说,急切之下便红了眼圈。
初瑜只当她是想宁春,怕她忧虑伤身,劝道:“逝者已矣,还要看着活着的才是。两个侄儿如今都健健康康地,长大以后也会有出息的。将他们好好拉扯大,不是比什么都强么?就是宁伯伯九泉之下,亦会感念小嫂子的。”
田氏点点头,道:“是啊,孩子们最重要。说起这个,还是要感念大爷与***恩情。左住还好,算是足分量;左成自幼小猫似地,都要好药调理,才有了今日模样。=首发=不说别地,就是这一年用的药,打个金子人也够了。奴家将那笔浮财交给大爷,并不是请大爷代管,而是补上这买药之资。”
虽说田氏不过是家奴出身,但是也带着刚性,不爱占便宜。左成自打落地,从京城到江宁,曹都使人求到了,好药源源不断地往沂州送。有一些,根本就是田氏听也没听过的。
曹家并不是富裕大户,曹与初瑜两个每顿也不过四道菜罢了。田氏心中不安,便将林丁留给她的那包金玉首饰送到曹手上。
曹哪里会收这个?但是实经不住田氏苦求,他便收了,却也没有按照田氏所说,充作药资,而是将其中不好拆分的珠宝首饰使人送到广东魏信处,将金饰都融了金锭子。
就算没有这笔浮财,曹也早就打算过几年给左成、左住两兄弟置办些产业。他们是宁春的儿子,不是曹家的家奴,也没有永远寄人篱下地道理。虽说他在世一日,便也可以照拂他们母子一时,但总要做个周全准备才妥当,
初瑜与田氏这边正唠着家常,便听到“蹬蹬”地脚步声响——wwwcom——
却是小核桃青白着一张脸进来,失魂落魄地,见了初瑜与田氏,顾不得行礼。哽噎着说道:“娘,奴婢娘呢?”
初瑜与田氏见她骇成这样,都是疑惑不解,田氏问道:“小核桃怎么了?你不是随着两位姑姑学规矩去了么,这……这是挨骂了?”
小核桃摇了摇头。已经满眼是泪,望向初瑜与田氏的目光也带了几分畏惧。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核桃地娘杨嫂子正在东屋做针线,听到动静过来,见小核桃这般失态,不禁皱眉道:“都多大了,都是奶奶纵得你。越发没规矩了!”
小核桃看到杨嫂子,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立时扑了上去,哭道:“娘啊。娘。咱不做奴婢了吧?好怕,好怕,小核桃不要被打死,也不要被拖出去!”说着,身子已是瑟瑟发抖,眼泪簌簌落下。
杨嫂子只当是两位供奉姑姑教规矩,唬住了小核桃。嗔怪道:“傻妮子。那是姑姑们唬你呢,大爷大奶奶都是慈悲心肠。你快别说这些浑话!”
小核桃听了,脑袋拨浪鼓似的,哽咽着说道:“不是姑姑们说的,是女儿亲眼所见,槐院的蛛姑娘,被二太太使人打死了,还说要把蜻姑娘也打死呢!”
“什么?”初瑜与田氏闻言大惊,都从炕上起身。
田氏瞪大了眼睛,问道:“这,这是真的?”
小核桃哭着点头:“嗯,真真地,奴婢亲眼所见。方才奴婢打姑姑们那儿学规矩回来,想着奴婢娘早上曾叫奴婢往槐院蜻姑娘那里取几副花样子,便往槐院去了。因大门敞着,奴婢便进去,还没等喊人,便听到二太太的动静。
二太太向来厉害,奴婢害怕,便在门后躲了。二太太进了院子,使人往蜻姑娘屋子与蛛姑娘屋子拖人出来,说是姐姐们没有去给她请安,是不晓得规矩的贱婢。
蜻姑娘不在屋子里,蛛姑娘被拖了出来,却是却是……却是不晓得何时大了肚子。二太太气得不行,张嬷嬷说这样要坏了二爷的前程。
二太太道蛛姑娘待主子不恭敬,吩咐人打她耳光,还要打她板子。蛛姑娘先是求饶,后是撕巴着要往外头跑,说是要往梧桐苑找蜻姑娘去。被两个媳妇子给拦住,没跑出去。二太太叫人堵了她的嘴,张嬷嬷去踹她地肚子……蛛姑娘一动不动,像是……像是没气了……二太太又使人往梧桐苑找蜻姑娘,奴婢吓得不行,便趁着她们进屋,出了院子……呜呜……都是血……”说到最后,小核桃已是泣不成声。
田氏虽是奴婢出身,但是对于这种杖毙下人只是听过罢了。初瑜生长在王府,福晋们虽不会当着她的面惩治下人,但是也听说过,但是却没有想到会发生在曹家。
因曹本身就是仁厚之人,所以初瑜对内宅之人地惩戒也鲜少打骂之举。如今,不是单单一个玉蛛,听着小核桃这话的意思,竟是一尸两命的结果。
初瑜正愕然,实想不到为何兆佳氏会这般手辣,就听到院子里又有脚步声,是喜云同罗姑姑与常姑姑同来。
喜云面上亦带了几分焦急,进了屋子,冲田氏行了礼后,对初瑜道:“格格,玉蜻方才来寻格格,说是有事央求格格,刚刚却被二太太的人叫了去。瞧着那样子,怕是二太太要发作人了!”
初瑜想起生死不知的玉蛛,道:“我晓得了,二太太在槐院,我这就过去瞧瞧!”
她话音刚落,就听罗姑姑道:“格格不可,这不合规矩,既有二太太在,就没有格格这堂嫂去管兄弟屋里事儿地道理!”
初瑜点点头,道:“姑姑,我晓得这个理儿。可是,玉蛛与玉蜻是大爷身边得用的,总不好袖手旁观,任由二太太施为。两人有了闪失,实是不好跟二爷交代。大爷最是疼这个弟弟,又是心慈之人。虽说是内宅家务,闹将出去,一个治家不严、纵亲凌虐的弹劾是跑不了的!”
虽说初瑜说得也在理,但是罗姑姑仍是劝道:“即便如此,也无需格格出面,奴婢们跑上一遭就是了!格格如今不必往常,有了双身子,要忌讳些。有些东西不能看,有些话也不能听,要不然有了不是,谁能担待?”
初瑜怀孕未满三月,还未坐住胎,别说罗姑姑与常姑姑拦着,就是田氏省过神来,也是拦着不让去。
初瑜摸了摸肚子,见大家伙都拦着不让她过去,不敢再耽搁时间,怕玉蜻有所闪失,便对罗姑姑与常姑姑道:“既是如此,那我就拜托两位姑姑了!玉蛛不管犯了什么过失,终究是一条性命,能救便救;玉蜻向来本分老实,今日想必也是受了池鱼之累,两位姑姑还请帮忙多费
罗姑姑与常姑姑应声下去,初瑜扶着炕边坐了。不是她心狠,只是转瞬间,她也有了取舍。这孝期闹出孩子来,实是曹家地丑事。就算犯错地是二房弟弟,但是曹这位兄长却少不得要背负“疏于教导”之罪。
初瑜静了静心神,对田氏道:“小嫂子,这事儿得就此收住,实不宜声张!”
田氏听出初瑜之意,对杨嫂子道:“听见大奶奶所说的了吧,小核桃唬住了,带下去好好哄哄,记得将这事烂在心里!”
杨嫂子诅咒发誓地应下,带着小核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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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院,正房,厅上——wwwsoqidiancom——
兆佳氏看着跪着的玉蜻,只觉得心头火起,冷笑道:“贱婢,去梧桐苑?这是要寻大奶奶做主了?我倒是不晓得,我这二房的家务何时轮到长房奶奶来做主。整日里弄这些个幺蛾子,打,给我狠狠地打……”
玉蜻怔怔的,想起方才院子里看到的血迹,与厅上用棉被裹着躺在一边的玉蛛,已是说不出话来。
就算兆佳氏跋扈些,但是也鲜少有弄出人命的时候。跟着兆佳氏来的那几个媳妇子已经吓住了,不敢往前去。
只有张嬷嬷有私心,想着虽说那个玉蛛没了,但是这个玉蜻在二爷屋子里最久,同大奶奶与紫晶都亲厚,更是可恶。因此,见那几个媳妇子不动,她就上前,抡起巴掌,往玉蜻脸色甩去。因存了歹念,她倒不像是打了,抓人一般,只两下子,便将玉蜻的脸给抓花了,满脸是血。
玉蜻也浑然不觉疼,仰起头来,哭着祈求道:“太太,饶了蛛姐姐吧,她有了二爷的骨肉啊……”
兆佳氏见她血淋淋的,原还有几分不忍,听了这话,却是愈发恼怒,咬牙对跟来的媳妇子怒道:“还死杵着,赶紧去堵了她的嘴!贱婢,都是你们这些狐媚的东西,将好好的爷儿们都勾搭坏了,如今又浑说来败坏爷的名声!”有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的,就如同玉蛛肚子里的孩子。
那媳妇子不敢耽搁,忙上前去。用帕子勒了玉蜻地嘴,在后边绑上。
玉蜻虽说不敢反抗,但是眼泪却止不住了,嘴里“呜呜”地含糊不清。
兆佳氏正心烦意乱,出了这档子事,能瞒得了府外的人,如何能瞒住长房那边?儿子出了这样的事,往后一不小心使人顺嘴儿饬出来,前程就毁了,再说这事儿要是传到那两个劳什子供奉的老姑娘耳朵里——wwwcom——该愈发笑话她二房不守规矩了。
瞧着玉蛛那肚子,怎么也得五、六个月,因冬天里穿的衣服厚,竟似把自己瞒得死死的。
兆佳氏想着玉蛛先前每日还要往她屋子里来立规矩,侍候她抽烟,心里就更恼。这贱婢,竟似把她当傻子似的糊弄。又想着玉蛛同玉蜻向来交好,这两个东西实是不能留了。
“打!去,把那门闩拿来,我倒是要看看。****这贱婢到底还能不能晓得些规矩了!”兆佳氏一边扶着头,一边恶狠狠地说道。
她本是在屋子里“病”了两日,有些嫌憋闷了,才寻个由子出来逛逛。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她气得半死,险些又要昏厥过去。
那媳妇子见兆佳氏恼了,不敢违逆,出去拿了门闩过来。
那门闩是硬木的,三尺长。手腕粗细。那媳妇子虽说在兆佳氏身边,惯会教训人的,但是拿了这门闩在手,还是有些犹豫,手也有些个哆嗦,脚底下也跟着不麻利起来。
兆佳氏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见那媳妇子踌躇着挪不动地方,怒道:“怎么,连你也不晓得规矩了?”
那媳妇子唬得一哆嗦。忙挥了门闩朝玉蜻身上狠命招呼。
玉蜻吃痛不过,想要避闪开来,又叫兆佳氏使人抓住,模样甚是狼狈。
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两声咳嗽声,兆佳氏往椅子里一靠,冷冷地望着门口。这是侄子媳妇来了。倒是要好好瞧瞧她怎么插手二房地家务。
见进来的不是侄子媳妇。而是罗姑姑与常姑姑,兆佳氏颇为意外。正了正身子,却是没有说话。
罗姑姑与常姑姑扫了一眼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玉蜻,心里对兆佳氏实是佩服不起来。“打人不打脸”,就算是想要教训下人,也要用些明面儿上看不出来的手段才是——wwwcom——
“二太太安!”两人俯了俯身子,对兆佳氏施礼。
兆佳氏想要讥讽几句,但是又忍了,冷冰冰地问道:“二位不是忙着整肃府里规矩么,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里?”罗姑姑与常姑姑直了腰身,就听罗姑姑道:“二太太,大奶奶怀着身子,忌血光呢。要是二太太想要打发人,还请换个法子才好!”
兆佳氏听了不耐烦,还想要问问大***事关她何干,却是终究没敢。这两位姑姑如今虽在这边府里当差,但实际却是淳王府的人。
兆佳氏可不想留下坏名声,得罪淳王府不说,还耽误儿子们说亲。
常姑姑笑着说:“若是二太太瞧着她不顺眼,使人喊了人伢子拉去就是,何必如此恼!”
事关家丑,兆佳氏怎么可能会放人?她正想着要回两句什么话,罗姑姑与常姑姑已经看到裹在被子里的玉蛛。=君子堂首发=只见她瞪着眼睛,脸色灰白,没半丝血色,已经没半点生气。
虽说世家府邸,打死个奴婢不算什么,但是若处理不干净,使得有心人查起来,也是麻烦。
兆佳氏见她们两个盯着玉蛛的尸身,微微有些慌乱,随即便镇定下来,皱眉道:“这贱婢竟然敢忤逆我,实是该死,这般已是便宜了她!”
罗姑姑道:“二太太惩治奴才,奴婢本不应多嘴,只是大年下的,弄出这些个血来,实是……”
张嬷嬷站在兆佳氏身后,因前几天那一巴掌,对这两位“供奉”姑姑心存畏惧,见她这般说起,带了几分卖弄道:“这小贱人是自己作死呢,竟敢偷偷怀了二爷的孩子,这不是正该死么……哎呦……“话未说完,已经挨了兆佳氏一个大耳光——wwwsoqidiancom——
兆佳氏涨红着脸怒道:“老糊涂,浑嚼什么舌头?还不快滚了去!”
张嬷嬷带着几分委屈。带着几分哭腔道:“太太……”
兆佳氏是最爱面子之人,之所以最近折腾这些是非出来,就是因府中家务没握在她手中,使得她觉得丢了颜面。因此,就算这奶妈是她自幼亲近之人,但是现下却分毫不客气,瞪着眼睛,喝道:“还不快退下!”
张嬷嬷前几日因挨了一个耳光,憋在家里装了好几天病,今日兆佳氏使人叫她。她才欢实起来。如今,却是又灰溜溜地退下。想到这些,她只觉得委屈地不行。
“慢着!”见张嬷嬷将到门口,罗氏伸出胳膊,将她拦下,随后对兆佳氏道:“二太太,方才那些话可是祸根,不能轻易对外人说起的,要不然不仅曹家蒙羞,二爷地前程也成了水中月了!”
虽然不喜欢罗姑姑。但是兆佳氏也晓得她说得是实情。她也晓得自己这个嬷嬷上了年岁,爱唠叨,便扳着脸道:“你且给我记仔细了,要是嘴里兜不住话。别怪我不给你脸面!”
张嬷嬷捂着脸回道:“这个老奴省得,自不会去浑说!”
兆佳氏面上多了厉色,道:“嬷嬷要记在心里才好,二爷是我下半辈子的依靠与指望,但凡有半点闲话出来。这些年地情分就都没了!”
张嬷嬷见兆佳氏说得郑重,忙道:“太太放心,就是烂在老奴肚子里,带进棺材中,也不敢浑说啊!”
兆佳氏又环视了厅上其他几个媳妇子一眼,那几个媳妇子忙矮了身子,诅咒发誓不提。玉蜻伏在一边,却是已经没人想起她。她侧着脸,盯着玉蛛的尸身。眼睛里红得怕人。
“哈哈!哥哥赢不过我了!”曹颂晃晃了手腕,得意地笑道。他是刚打外头回来,听说曹的书房,便过来跟哥哥说话。
兄弟两个说到骑射功夫上,曹颂想起许久没跟哥哥一道掰手腕了。便撸了袖子。同曹角力。
曹正为宁春生祭难受,被曹颂这么一搅和。心里倒是畅快不少。
见曹颂得意,他心里也带了几分自豪。他这个弟弟褪去少年的模样,如今像个大人了。个子比他高不说,这半年来在府里勤练功夫,看这身手,明年秋试应试没问题啊。
见曹心情好些,曹颂往炕上一坐,带了几分希翼说道:“哥哥,上次弟弟同您说的那事儿,您同嫂子提了没有?”
曹算是看着曹颂长大地,从没见他对什么事儿这般上心过,见他真喜欢静惠,也起了成全之心。但是又怕他没长性,往后日子不好过,便正色道:“你可得想好了,这媳妇不是说要来,就在家里做摆设的。做男人的,要像个男人样。若是真娶来静惠做媳妇,你可不能委屈了她!她父母都不在世,若是再嫁个混蛋老公,那岂不是太可怜了。想想萍儿,你也要随时自省!”
曹颂听着这话有指望,满脸欢喜,使劲地拍了拍胸脯道:“哥哥还信不着我么?弟弟就是瞧丑丫头可怜,想着谁也不疼她,还不若我收拢了来,总会好好待她!”
曹听着他这话,想起小时候在学堂里,他最爱往顾讷身边凑地时,这小子同情心颇为泛滥。
思量了一回,曹道:“若单单是可怜,那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曹颂闻言,急得抓耳挠腮,坐也坐不安稳了,站也站不直溜了,苦着脸道:“为何作罢啊?”
曹正色道:“这世间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今日你瞧着静惠可怜,明日便会有静淑、静贤的可怜,难道你都要收拢到家里来?”
曹颂忙摇头,道:“怎么会?别人可怜不可怜,干我什么事?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的也无甚亏欠……丑丫头,丑丫头是不同的……”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变下,脸色已经红成了虾米。
曹见他能拎明白,也稍稍放下心来,笑道:“你嫂子已经请人帮着打探了,年前忙,怕是见不到了,年后择个日子,请董鄂府的老太太带着静惠过来做客!”
曹颂听到这些,立时“嗷”了一声,手舞足蹈起来:“哥哥真好,嫂子真好,呵呵……”
见了他这傻样,曹地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往炕上一躺,笑着说道:“来,跟哥哥说说,你是什么时候瞧上静惠的……”
“那日,瞧见她拿着绣花样子……”曹颂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曹项看了看头,见没有人,立时阖上门,低声问道:“姐姐怎么来了?”
绿菊道:“还能为什么,还不是怕四爷难过,过来赔罪。姥姥老糊涂了,四爷别同她计较才好!”
曹项低下头道:“那个也不算什么,只是因那两本书是功课上正用的,我才追了过去!”说到这里,有些担心地看着绿菊道:“太太若是晓得姐姐来这边……”
绿菊顽皮一笑,道:“我是来寻书夹绣花样子啊!”
曹项听了,也跟着笑了。
绿菊随口从书桌上拿了一张曹项练大字的草纸,笑着说道:“才半月功夫,奴婢瞧着四爷地字越发好了!”
“真的?”曹项听了这话,抬起头来,脸色多了几分喜色。
绿菊点点头,道:“奴婢何时哄过四爷不成?”
曹项笑道:“先生也夸我了呢,只是……姐姐夸我,更让我高兴!”说着,从书案一堆书底下,翻了一张纸来:“姐姐瞧这个,觉得好看不好看?”
绿菊探头看了,脸色立时多了抹红晕,纸上,画着一株绿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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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京城习俗,“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四这日,主妇要带领仆人,将家院内外进行彻底的清扫——wwwsoqidiancom——但是曹府上下,却是分外肃静。兆佳氏病着,初瑜有身子,只有紫晶带着几个媳妇子洒水清扫。
曹颂昨日从前院好回来后,又让芍院闹了一场,要打杀了张嬷嬷去。兆佳氏病了,这回却是真病了,急怒之下见了风,从小年开始就有些头疼。
曹虽请了太医过府给兆佳氏看病,但是面上却不如先前好看。不只是兆佳氏,就是曹颂,曹也忍不住使劲踢了两脚,懒得再搭理他。
曹府虽说不上是首善之地,但是这种虐杀人命之事就发生在自己家里,这使得曹分外恼火。
兆佳氏以往胡闹不算什么,但是这样的雷霆手段却让曹心寒。他没心思去哄她早好是晚好,没心思是考虑她是不是年龄所致。
不是他不心疼弟弟,不为弟弟的前程考虑,而是就曹颂这样,犯了过错,却让女人来承担后果的,使得曹很是不耻。
要是这样浑浑噩噩地,去考进士,去混官场,难道还要谁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擦屁股不成?与其到时候犯下大祸,还不若现在受了惩戒,做个寻常百姓,虽说碌碌,却也能保个平平安安。曹有些懒得回府了,他曾努力地将自己融入这个世界,这个家庭,很是尽心尽力地努力着。只是不晓得为何,突然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杀人之事,他自己也经过。不过装做无辜地说自己是什么良善人。但是。他却不愿意自己的家中,也发生这些丑陋之事。
曹颂也傻了,他实没想到会酿成这等大祸。坐在玉蜻的床边,看着玉蜻后背的血檩子,他不禁嚎啕大哭。
玉蜻的脸上上了药,怕曹颂瞧着恶心,本来还侧过头去的——wwwsoqidiancom——听到他地哭声,身子也是一颤。
玉蜻侍候曹颂五年,见过他笑。见过他恼,却独独没有见过他哭过。她转过身子,愣愣地看着曹颂,喃喃道:“二爷是哭蛛姐姐?”
听玉蜻提到玉蛛,想着玉蛛血肉模糊地模样,曹颂的哭声更盛。
玉蜻的眼神直直地,苦笑道:“奴婢记得清楚,奴婢的身价银子是四十四两。蛛姐姐的是四十两,能当得二爷一哭,不晓得是不是蛛姐姐的福气。”
“别说了,别说了!”曹颂搂着自己的头,喝道。
玉蜻转过身去,趴到炕上,只觉得喉咙腥咸。她忙用帕子捂了嘴,却是呕出一口血来。玉蜻将帕子团在手心,无声地流出两行泪。过了许久,听到曹颂地哭声渐歇。玉蜻低声问道:“二爷,二太太是怕耽搁了您的前程方如此呢,二爷心中也是如此想得么?”
曹颂抬起头,脸色多了几分恨意,道:“那是爷的儿子,爷地骨肉。爷定要宰了姓张的老不死为儿子与玉蛛报仇!”
玉蜻见他提也不提二太太。不由得心灰,懒得再说话。趴在枕头上沉沉睡觉。恍恍惚惚的,就听有人道:“对不住……都是我没有护住你……”来。曹氏带着侍妾、媳妇、婆子们收拾了半天房子,已经有些腰酸背痛。想起昨日使人往娘家请安,听说母亲生病之事,她就有些惦记。
母亲虽说在京城长大,但是在南面生活了二三十年,不耐京城的冬寒也是有的。只是她身为女儿,听说母亲病了,却不能回去探望,实是不孝。
收拾得差不多,曹氏在花厅坐了,寻思等丈夫回来,求求情,回娘家走一遭。这时,就见女儿孙娴牵着枝仙的手走来。
“母亲!”看到曹氏,孙娴松开枝仙的手,抱了上来——wwwsoqidiancom——曹氏是康熙四十五年嫁给孙珏的,至今已经八年,其中生育一双子女,长子孙礼与长女孙娴。孙礼今年七岁,孙娴五岁。
曹氏搂了女儿,见她嘴里含着糖果,不由笑道:“真馋嘴,这个可不能多吃!”
孙娴笑着将小脑袋瓜藏到母亲怀里,只是“咯咯”直笑。
曹氏指了指旁边地凳子,对枝仙道:“妹妹坐下说话吧,去瞧了你妹子没有?她今日可吃进东西了,这一直害喜也不是小事。”
枝仙笑着回道:“劳烦奶奶惦记,叶仙吃了一碗杂粮饭,吃了一小碟酸瓜,看着像是好些了!”
曹氏虽不是公爵侯府出来的,但是自幼也锦衣玉食,听了不由得纳罕,带着几分不放心道:“怎么竟吃这些个?肚子里有孩子呢,可不好太含糊。咱们家虽说不富裕,吃食却是不缺的。”
枝仙来孙家前,在李宅待了几个月,是见识过大户人家的奢靡的。虽说孙珏这边比不上李家,但是曹氏贤惠,对待她们姐妹的衣食用度上,却从未曾有所亏欠。
只是说来也怪,叶仙自打查出怀孕后,害喜害得比较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候连闻也闻不得。不晓得怎么想起吃杂粮饭来,倒是合了胃口,这都吃了好几日了。
枝仙在李家也好,在孙家也罢,常听老人们提到伯爵府曹家。晓得同曹家的显赫比起来,李家与孙家不过是零头罢了。一来她们姐妹没根基,二来她们自己底子有些不干不净,三就是晓得她们这位待人和气的主母是曹家女,因此她们到孙家这几个月,格外安分。
对孙珏温柔和顺不说,就是对曹氏,亦是早晚在跟前立规矩,半分不肯失礼。将小姐孙娴也哄得愿意与她们亲密——wwwsoqidiancom——连带着。将孙珏之前的那个妾都给比下去了。
那两个姨娘虽说心里不满,但是因她们姊妹当受宠,孙珏又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便也只能心中腹诽。
孙珏得了这对美妾,又是这般人品,且半分不调皮,也是美得不行不行。“家和万事兴”。有这样地贤妻美妾在身边,同那些惧内之人比起来,不是有福是什么?
听曹氏听到吃食。枝仙不由苦笑道:“奶奶出身大户人家,打小就是鸡鸭鱼肉过来的,却不晓得这天下百姓,能顿顿吃上碗杂粮干饭,就是顶天的福气了。奴婢同妹子,都是苦人家出身。只因老娘没了,老子得了肺痨,实养不活我们了。才卖了我们姊妹两个。我们打小,也没吃过几顿细粮,杂粮干饭与杂面窝头是顿顿吃地。”
曹氏是女子,对枝仙与叶仙原也不过是面上点到为止罢了。就算是再贤惠,也不可能将丈夫地妾当成亲姐妹般。不过,通过这几个月相处,心中对她们两个的印象也好些。
如今听她自陈身世,曹氏不免又唏嘘一顿。这卖儿卖女之事,她也不是没听过,毕竟这府中半数奴仆。除了家生子之外,大多都是打小被父母卖身地。
孙娴已经五岁,能听得懂话,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仰着脖子问道:“母亲,是不是父亲病了。也要卖了娴儿同哥哥?”
曹氏忙拍了拍她地小脑袋。先是对着上面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说完。低头嗔怪道:“大过年,不许浑说,小心叫你父亲听到了,打你的手板
孙娴唬得忙用小手捂了自己地嘴,好半晌方小声说道:“母亲,娴儿想吃杂面窝头……”
见她这孩子气的模样,曹氏与枝仙都忍不住笑了。
孙珏拖到入夜方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却是同部里同僚吃酒去了。
曹氏侍候他更衣洗漱后,将母亲生病之事提了。因孙珏原来束她束得紧,鲜少让她归省,她也没有抱太大指望,没想到孙珏却是一口应下。
孙珏换了衣裳,往床上一躺。曹氏一边上前去帮他脱了靴子,一边很是奇怪,不晓得为何丈夫这般痛快了。
孙珏阖着眼睛,想得却是其他地。李煦说得对啊,他同曹是表兄弟,又不是什么仇人,何苦这般疏远?同僚们说得也有道理,他明年任期将满,是原品级,还是升一升,是该需要走动的时候。
曹孙两家是至亲,若是没有孙氏老太君照看万岁爷十多年,怎么会有曹家几代人的体面?
想到这些,他睁开眼睛,对曹氏道:“多准备些礼儿,既是岳母病了,明儿我同你一道过去探病!”
曹氏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应下。
西城,曹府,梧桐苑。
在玉蜻睡了后,曹颂一个人来寻曹。闹出这样地事来,他自己也臊得慌,但是却不愿意哥哥因此也不理睬他。
曹在衙门当了半天差,又没目的地逛了半天街景,才回到梧桐苑。
大过年的,实不愿意想这些腻歪事。曹听到曹颂在廊下说话,并没有立时叫进,而是看了看初瑜,道:“整日介地窝在府里,怕闷着你,小汤山那边,咱们使人再修个庄子,明年冬天就能去那边避寒了!”
初瑜道:“额驸还要往衙门当差,隔三岔五还要小朝会,城外太不便宜了!”
曹点点头道:“说得也是,就算如此,等年后暖和了,咱们也挑好日子往京郊走走,要么就可城里转转,不能老闷在这院子里,把人都给待出毛病了!”说到这里,想到兆佳氏,他的神色有些冷,道:“我实不耐烦见她,你让罗姑姑与常姑姑给她捎个话,这事儿只此一遭。大清律上,虐杀奴婢下人是什么罪过,告诉告诉她。没有人纵着她,我不是爱虚名之人,下一次少不得直接请步军都统衙门的仵作过来验尸!”
见曹如此郑重,初瑜心中不禁有些后悔。见曹如此厌恶兆佳氏,连带着初瑜都有些心虚。昨日若是她伸以援手,玉蛛还会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么?
想着还在廊下站着的曹颂,初瑜颇为不忍心,劝道:“额驸,天冷呢,二爷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子了!”
听提到曹颂,曹立时火起,皱眉道:“冻死他才好,这祸害人的东西。静惠之事,咱们也不要再掺和。他算什么男人,都多大了,还没心没肺地。但凡素日要是能强一点,那位敢这么收拾他的房里人?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难道也要将静惠弄进府来给他娘耍威风?”
初瑜见他真恼了,也不敢再劝,又怕曹颂真冻病了,他这哥哥往后还要心疼,便出去劝曹颂先回去。
曹颂苦着脸道:“嫂子,弟弟晓得错了,哥哥要打要骂都使得,只是别气坏了身子。”
初瑜低声道:“你哥哥确是恼了!你不晓得,他是真真盼你好。怕二太太不许你娶静惠,没事便同我商量着想个什么法子。还说实不行,就另外置办一座宅子给你做新房,省得静惠在二太太身边难做。他心慈,咱们府里从不打骂下人,如今大年下的,却是一死一伤,偏上还都是你惹出的祸,他怎么不恼?”
曹颂喃喃道:“嫂子,那怎么办?弟弟晓得错了,再也不敢了,您同哥哥说,让他再踢我几脚出出气吧!”
初瑜道:“你哥哥拗着呢,现下见了你也没好话,反而伤兄弟感情。等过两日他气消了,自然好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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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虽然不耐烦见兆佳氏,但是兆佳氏却是要同他辩白辩白呢——wwwsoqidiancom——
芍院上房,兆佳氏听出去打听的媳妇子回话后,立时从炕上坐起,问道:“什么?颂儿从梧桐苑出来,就去跪祠堂去了?跪了一晚上,连饭也没吃,这……”她气得眼睛发黑,险些一头载到地上。
绿菊在旁见了,忙上前扶住,道:“太太,您先别恼,待问仔细了再说。”
原来,今日早起,收到孙家使人送来的信儿,道是曹颍要随丈夫孙珏午后来探病。兆佳氏打发媳妇子去槐院告诉曹颂,没想到却晓得这样的事。
曹颂昨天从梧桐苑出来,没有回槐院,而是往祠堂跪祖宗去了。
兆佳氏抚着胸口,指了指那媳妇子道:“你可是往祠堂去了,曹颂却是在那边?”
那媳妇子回道:“奴婢要传太太的话,自是往那边去的。二爷跪着,奴婢看不真切,只是瞧着身上的衣服着实单薄。三爷与四爷不晓得怎么知道了信,都过去劝了。二爷却只是不吭声,说是他该得的,让三爷与四爷读书去,不要偷懒。”
祠堂那边不生火,哪里是待人的地儿?兆佳氏只觉得心疼地不行,咬着嘴唇道:“怎么?就三爷与四爷去了,大爷呢,没露面?”
那媳妇子回道:“奴婢没见着大爷,只是听三爷与四爷也说要找大爷呢,但是大爷像是早早就往衙门里去了!”
兆佳氏火冒三丈,直觉得脑门子疼,好啊,兄弟都要冻死了,他倒是清清闲闲地往衙门去了。
她扶着炕沿下来,唤绿菊更衣。咬牙切齿道:“真真是好哥哥,好嫂子啊,我倒是要去问问,我这当娘的还没死呢,哪里就轮到他这堂哥哥来行家法?”
绿菊与那媳妇子都觉得不妥当,见兆佳氏这般气冲冲的模样,却也不敢劝阻——wwwsoqidiancom——
兆佳氏只觉得头痛欲裂,脚下却是飞快。搀着媳妇子与绿菊的手,急匆匆地往梧桐苑去。
梧桐苑上房,初瑜请了紫晶过来,道出了心中疑惑。难道她真错了不成?要是额驸晓得她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会不会将她也厌了?
二房进京这半年。就有些不中听的话传出来。紫晶虽不往心上去,却不愿初瑜与曹难做,除了往梧桐苑回事,鲜少出葵院走动。因此,昨天的事,她也是过后才知晓。
见初瑜如此不安,紫晶扫了眼她的肚子。思量了一回。道:“奶奶想太多了,这样可不好。容易伤身子。有一件事,原是怕奶奶惦记,奴婢便忍着一直没说……”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
“哦,什么事?”初瑜颇有些意外,相处这几年下来,虽然她家务都委紫晶。但是紫晶鲜少有自专之时。都是问过她地意见。
紫晶道:“自打李家表少爷失踪的事出了后,大爷身边的长随也由四人增到八人。随扈的时候不说。那时跟着的人都有定例。在京城时,却是由魏大爷选了七个干练的长随护卫。”
虽然紫晶只是陈述一件事实,但是初瑜却听出话中之意,不禁大惊失色,道:“如此……如此……外头竟是如此危险……”
紫晶叹了口气,道:“奶奶,外头险不险的,奴婢说不说,不说这个,就是大爷衙门里的差事,想来也不是轻省地。大爷年轻,京城里的官儿又多,还不知怎么劳乏。奶奶没见过大爷小时候的样子,最是慵懒不过的,这几年却是熬心劳神,看了都让人心疼。外头当差本就劳烦,要是回到府里,还要为家务事糟心,那大爷不是可怜的很?”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对初瑜道:“奶奶只是为了让大爷省心罢了,又哪里有错处?说到底,只能说玉蛛糊涂,就算换了别人家,她这般也是容不得地——wwwcom——”
初瑜怔怔的,眼圈已经红了,低声道:“都是我不好,才会让大爷为这些事恼。”
紫晶原想说两句,不必太纵着二太太的话,但是碍于身份,那样说倒像是挑拨离间似的。因此,她便劝道:“奶奶不必如此,奶奶才多大,自打嫁过来后,太太又不在京里,这家务总要学两年才能顺手。如今,已然是很好了!”
初瑜点点头,想起早上孙家来人送信之事,道:“这两日大爷回来的都晚呢,大姑奶奶与孙家姑爷下晌要过来,得使人往衙门里给大爷送个信方好。”
紫晶应下,想要出去安排小厮送信,就听到院子里“蹬蹬”地脚步声响。
初瑜与紫晶对视了一眼,不晓得是谁这般毛毛躁躁。就见喜云挑了帘子进来,道:“格格,是二太太来了!”
初瑜闻言不禁皱眉,幸好额驸不在,二太太实是有些过了,这般往侄子院子横冲直撞是什么道理?
兆佳氏到了廊下,也不待人传话,也不等初瑜出迎,直接挑了帘子,往里屋冲进去。
初瑜刚打里间出来,原要给兆佳氏见礼,见她这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心里不由纳罕。什么意思,难道当梧桐苑是曹颂的槐院了,也要上演一处戏肉?
初瑜方下肯放下身段,应承兆佳氏,就是不愿意兆佳氏与曹有摩擦,使得曹难做。人心都应是肉长地啊,为何大半年下来,没见二太太有亲近之意,反而态度越发跋扈想着紫晶方才所说曹在外不容易地话,初瑜心里对兆佳氏亦有几分埋怨。
兆佳氏见她不请安、不见礼的,心里越发着恼,扬着下巴道:“哥儿呢,唤他出来见我?我倒是要问问这是谁家地规矩啊,啊,我的儿子凭什么轮到他来行家法?”
初瑜见兆佳氏满脸的怨毒之色,不由得怔住——wwwsoqidiancom——
见初瑜不应声。兆佳氏越发恼,不由地扬着嗓子道:“曹,曹,你给我出来!”
初瑜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看着兆佳氏,道:“二太太,大爷衙门当差去了!怎么,我们爷犯了什么天大过失。使得二太太这般登门问罪?”
兆佳氏撇了撇嘴道:“你是他媳妇,他做了什么,你还不省得?我的颂儿跪了一晚上祠堂,都要冻死饿死了。他这当哥哥地,就是这般对弟弟的。还能欢欢喜喜地当差去!”
因梧桐苑这几个丫鬟都不是爱串门子传闲话之人,因此曹颂跪祠堂地事,初瑜还是初听闻。不过,却是顾不上了,她只是替自己同丈夫觉得委屈。
看来,这恭敬还恭敬错了,这友爱也友爱错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兆佳氏道:“哦?跪祠堂。二太太是听见了,还是看见了。就说是我们爷罚地?二太太何以能这般理直气壮地问罪?”
兆佳氏被问得语塞,方才一怒之下,直接来这头儿,并没有想着先去祠堂那边儿。但她哪里是肯认错服软之人,嘟囔道:“要不是他哥哥让的,颂儿自己就会巴巴地去跪祖宗不成?”
初瑜觉得站得乏了,转身进了屋子。道:“二爷为何去跪祖宗。别人不晓得,二太太应晓得才是。既是二太太来了。那便请进,侄儿媳妇正有些家务要同二太太说道说道。”
初瑜虽说出身高贵,但是素日都是温存软语地模样,何曾这般咄咄逼人过。兆佳氏觉得纳闷,跟进屋子,道:“什么家务?你到底年轻呢,拿不定主意也是有的?”
初瑜心里虽然恼,但是面上礼数却不肯缺的,刚想让兆佳氏炕上坐,兆佳氏已自己坐了。
初瑜叫喜云倒茶上来,淡淡地问道:“二太太进京已大半年了,可还住得惯?”
兆佳氏听着这话有些不自在,神色僵了僵,道:“怎么还提这个,有什么惯不惯地,左右是自己家里,又不是外头?”
初瑜低下头,道:“是啊,是不是外头,只是现下虽是家里,有些话还要同二太太提上一提!”
兆佳氏见初瑜今日待她不比往常,心里琢磨着是不是那两个供奉姑姑撺掇的。她不由得有些心虚,说起来如今花费都是公中,曹颂的俸禄也该归到公中才是,却让她收起来。就是禄米,也没有叫人运回府中,直接寻铺子换了银钱收讫。还有就是曹给她置办的那个庄子,腊月里来交出息,也有几百两银子。
因账本在梧桐苑本就有备份,所以初瑜唤喜彩立取了来。
今年归公的,就是曹地几份俸禄,和硕额驸、三等男、太仆寺卿、三等侍卫,合计将近九百两,还有九百斛米。虽说曹寅也有俸禄,但是因其是外官,不在京中支取,所以没有入这边公中账。
初瑜将账本送到兆佳氏眼前:“自打二太太五月底进京,到现下大半年来,月钱,两季衣裳,吃喝用度,共计八百余两。”
兆佳氏不晓得她的用意,以为初瑜是惦记她收起的那份庄子出息,讪讪地说道:“这不是孩子们小么,不靠着哥哥,还能靠哪个?左右你们有庄子的出息,也不差这几个钱。没有说养着外人,不养自家兄弟的道理?”
初瑜道:“二太太,大爷不是小气人,初瑜也不会去计较这些。只是二太太要记得一个理儿,这天下奉养父母是应当的,却没有奉养婶子弟弟这么一说。不晓得大爷到底哪里碍了二太太的眼,使得二太太提起大爷,没个好脸色。人心都是肉长地,二太太既是这样,我们做晚辈地也不好一直往前凑。还是往江南老爷那边去信吧,让老爷做主,看看咱们两房人如何在这一个宅子里共处。虽说没有分家,却也没有规矩礼法说,侄子非要跟婶子兄弟一个锅里搅饭!”
初瑜这番话说得在理,听得兆佳氏的脸阴晴莫测,耷拉着眼皮道:“这些话,是哥儿使你说地,怎么,嫌弃我们吃闲饭,这是要容不下了?”
初瑜听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实懒得同她在辨白,抬起头道:“二太太进京半年来,想来也听说过外人怎么说大爷的吧?大爷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惧内呢!”
兆佳氏“哼”了一声,道:“一个男人家,被人这般说,我都替他臊得慌!”
“既是二太太听过这个,初瑜也无需在二太太跟前扮贤惠,既是这般恭敬都换不了一分好,那便只能公是公、私是私。”初瑜轻声说道。
兆佳氏恼羞成怒,站起身来,指着初瑜道:“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么?亏你还是王府里出来的格格,连个长幼尊卑都不晓得?我这就使人找儿哥去,我倒是要当着他面儿问上一问,凭什么让媳妇这般来作践我?”
兆佳氏话音方落,就听到有人道:“无需费事,我回来了!”
原来曹方才就回来了,因听着里面说话动静不对,便没有进屋子,直接在外间站了,却是听了个正着。
虽不晓得为何初瑜今日小老虎般地发威了,但是曹听着却有些对心思。他们夫妻两个这半年来,将兆佳氏当成李氏似的恭敬,似乎是错了,使得兆佳氏的脾气渐长。
既是长房上面有曹寅夫妇在,他们两个无权做主,早说还要看在几个小地面上,不好同兆佳氏太僵,那只能另想他法。
兆佳氏既是爱财,在这上面辖制她,才能让她消停下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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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门内,雍亲王府,书房。
四阿哥坐到椅子上,松了口气。跟着进来的戴锦见了,道:“看四爷的神色,想来是给二公主寻屋子的差事完结了?”
四阿哥点点头,道:“上月就下旨,让我同三阿哥给二公主查看房屋住处,上月末,这个月月初,就连拨了两次折子。先是说差,后是说等回銮再议。今日能批了折子,实属不易!”
戴锦沉吟了片刻,道:“万岁爷这般作势,应是为了宠爱二公主所致。二公主虽不是中宫所出,却得封为固伦公主。想必万岁爷怕二公主受废太子之累,在京城受到冷遇,因而才故意为之,使得朝野晓得二公主荣宠仍旧。”
二公主既是与三阿哥同母所出的“固伦荣宪公主”,其女是皇孙阿哥弘皙元妃。
四阿哥苦笑着摇摇头,皇阿玛实是上了年岁啊,这行事举动越发使人觉得古怪。
戴锦犹豫了一下,道:“四爷,除了昭显对二公主的恩宠外,万岁爷此举怕是也有试探三爷与四爷之意?”
四阿哥的神色僵住,疑惑道:“有何可试探的?我们还能慢待二公主不成?”
戴锦笑道:“四爷待手足向来亲厚,自是不会如此,敢问三爷对这差事可有四爷这般上
四阿哥道:“他不是正同人编撰数术书籍么,这两个月多数在忙那个!”说到这里,他不由地睁大眼睛。
戴锦道:“看来四爷也想到了,三爷这两年也算小心谨慎。只是太求虚名,贪功之心太切。不比四爷,无欲则刚。这一番回合下来,却是四爷赢了。三爷是同母弟,四爷是异母弟,这其中哪个善待手足高下立见。”
四阿哥“咳”了一声,问道:“果是如此?”
戴锦道:“这些只要一串起来,四爷也是晓得的。只是现下当局者迷罢了!”
四阿哥没有应声,过了好半晌,方问道:“其他府里,都是什么动静?”
戴锦回道:“月初李煦去八爷府,被拒之门外后,前些日子仍奉了厚礼。九阿哥前几日使人叫了李煦之子过府,好像是消弭了嫌隙。”
四阿哥冷哼一声,脸色黑得怕人,道:“好个李煦。在皇阿玛眼皮子底下,就敢动这般手脚,真是好大的胆子!”
因说起送礼,待戴锦想起一事来,皱眉道:“四爷,还有一件事。年羹尧往八爷府上也送了年礼……与四爷这边同例……”
四阿哥怒极反笑,道:“真是个好奴才。怕是已想不起谁是他的主子了!打两月前他哥哥外放道台,我便觉得有些不对。没想到真是勾上那边了!”
四阿哥因素来低调,不像其他阿哥那样广收门人,门下数得上官员不过区区数人,其中外放官员中数年羹尧品级最高,不到三十岁就做了巡抚,如今已经营三、四年。
年羹尧是科班出身,在京里做了十来年地翰林。他的妹妹年氏康熙四十八年入雍亲王府入侧福晋。是出了名的受宠。
戴锦道:“这两年儿八阿哥风头强劲。年羹尧存了观望的心思也是平常。四爷无需太恼,只需敲打敲打他便可。”
四阿哥思索片刻。道:“你瞧着,八阿哥真是最有望继承皇位么?”
戴锦忙摇头道:“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连督抚进京都往八爷府里送孝敬,万岁爷怕是也要忍不下了!”
四阿哥听了,心里立时敞亮不少。不仅仅是同三阿哥之间的角力他赢了,就是同八阿哥之间比起来,输家也不是他。
戴锦见他兴致好些,转了话题道:“四爷,说起来,还有件事要博四爷一笑。”
四阿哥挑了挑眉毛,道:“哦,说来听听!”
戴锦笑道:“自打四爷那日在十三爷见过曹后,曹府外的人物可就多了不少。曹像是晓得,又好似不晓得,只是任由他们跟着。不过约莫着被李鼎之事吓到了,出行的长随倒是比过去翻了一番。曹前几日还只是衙门到府邸,府邸到衙门,这几日却是学着打转转儿了,一味的漫无目地地逛街景,寻到个古迹便逗留一番,倒像是看风景儿似的!想必是对这些尾巴跟腻味了,成心要冻他们一冻!”
四阿哥听了,却是没有笑,而是问道:“曹府这两日可有什么异常?”
戴锦略作思索道:“并无什么异常,只是前日暴毙一个丫头,是曹家二太太屋子里的,因是急病,没有入土,直接送炼厂化了。”
四阿哥信佛,听了这死人之事,忙捻了捻手上的佛珠,心中却颇为不快。这“暴毙”两字,最是寻常,京城不管哪个府里,死了下人,多用的是这两字。这人既炼了,那死因还往哪里查去。
“曹这个婶子秉性如何?”四阿哥想起她好像也是兆佳府出来的,问戴锦道。
戴锦回道:“根据打听到的消息,这位二太太性子稍显泼辣,对待妾室不假颜色,有说她在江宁时曾凌虐夫妾致死的,不晓得到底是真是假。不过依奴才看,无风不起浪,想来是比不得李氏夫人的贤淑!”
四阿哥治家最严,他地养母佟佳氏与妻子那拉氏都是性情温顺贤良之人,因此对那种泼辣女子最为看不上眼。
想着在十三阿哥府中,曹连荤腥也是很少沾的,想必这是为了府里死了人,才避在外头。四阿哥不晓得该赞他心慈,还是应骂他没担待。
他摇了摇头,道:“这事。既是你晓得了,那想必其他那些人也晓得个七七八八。你瞅着,可有什么纰漏没有,会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戴锦听出四阿哥话中关切之意,道:“四爷可是想帮衬曹一把?依奴才所见,却是无须如此。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是闹将出来,也不过是申斥一番。罚俸一年半年罢了。要是这般替他擦抹干净,还不若留着,等八爷、九爷们那边儿想起发作曹时,四爷为其说两句好话就是。那样的话,曹心里也晓得谁是可亲近的。”
四阿哥点了点头,想起曹在户部当差勤勉的事,是个可用地人啊……白鼠似地,被人惦记上了。进了屋子,他看了眼初瑜。又看了眼兆佳氏道:“二太太要寻我说什么?”
兆佳氏见他神色淡淡,言语上换了称呼,不由得一愣。
初瑜方才是听了紫晶的话,心疼曹,气愤之下才想着要堵堵兆佳氏地嘴。如今,见曹回来了。她起身侍立,心下倒是有些忐忑。自己不温顺的地方。竟是让丈夫看了个正着,这该怎么好?
曹看出她地不安。上前扶着她炕上坐了,道:“你有了身子,要小心些,千万别累着!”
初瑜笑笑道:“没事,额驸放心,初瑜省得轻重。”
兆佳氏见他们小两口这般,竟是没人搭理自己个儿。脸上放不开。使劲地咳了一声。
曹转过身来,带着几分疑惑道:“二太太这般病着。不在自己屋子里歇着,怎么想着来这边院子里,难道就是为了寻初瑜拌嘴?”
兆佳氏这想起此来的目的,直了直腰身,倒是比方才有底气,道:“我就是来寻你地,你兄弟在祠堂跪了一宿,你这做哥哥的不闻不问的,是何道理?”
因方才初瑜的话,兆佳氏也晓得或许自己是弄拧了。但是即便不是曹让去地,但是做哥哥地,起码也要关心弟弟才是,怎能任由他胡闹。
“曹颂跪祠堂?”曹听了,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初瑜,见她点头,心里有些古怪。他起先来真想摆出家长做派,打发曹颂到祠堂祖宗牌位前跪着去的,只是觉得这样地责罚于曹颂实在是太轻了。
曹颂转年就二十,不能永远当孩子。这次因他的疏忽,害死了两条无辜地性命,谁能担保没有下次呢。
兆佳氏道:“这寒冬腊月的,祠堂里没有生火,颂儿跪了一晚,可怎么受得了?”说到最后,掏出帕子来抹眼泪。
曹懒得同她掰饬,对初瑜道:“刚才影影绰绰地听着算账似的,到底什么缘故?”
初瑜因曹向来对弟弟妹妹们友爱,怕他误会自己这做嫂子的小气,想要解释两句,但是在兆佳氏面前,又怕功亏一篑。因此,一时之间,不晓得说什么好。
曹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暗笑,伸手拿了她手中的账本,翻开看了。看着看着,他却是皱起眉来,对初瑜道:“这进项少,开销多,却是有些入不敷出啊!”说到这里,转过头对兆佳氏道:“对了,二婶,不是说庄子腊八前来人送了出息么?想来二婶忙着,疏忽了,忘记这笔银钱归到公中!”
兆佳氏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方道:“你有好几处庄子呢,还差这些小钱?”
曹摆摆手道:“二太太此言差矣,如今并未分家,大家都从公中开销。这叫谁说来,也没有全叫侄子贴补公中的道理。曹颂地俸禄如今二太太收着,按理侄子的俸禄,也该这边收着才是。只是因公中只有一处庄子,出息少,侄子才将自己地俸禄补上。虽然日子紧巴,也没有就可着侄子一个人的道理!”
兆佳氏神色有些僵硬,抿嘴道:“你兄弟一年才几十两银子,还值当你这做哥哥地惦记一回?”
曹笑着摇摇头,道:“二太太说得侄子糊涂了,怎么花我的银子不是惦记,花曹颂的银子就是惦记了?”说到这里,他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既是二太太这般说,那侄子也无他话。这样吧,虽说弟弟们还小,还不到成家单过的时候,但是初瑜说得对,就算一个院子住着,也没有一个锅里搅食的道理。那庄子里的出息,侄子也不分一半了,直接二太太收了去,曹颂的俸禄也无需归公。往后这院子里,咱们各自开销各自地,也无需担心谁占了谁地去,这样岂不是两下都好?”
兆佳氏已然是听愣了,曹虽然打小待她不亲近,但是在她眼中,却不是个小气人。
曹对跟着来的丫鬟婆子道:“二太太还病着,快扶了歇着去,我去祠堂瞧二爷!”说完,也懒得看兆佳氏,拍了拍初瑜地手,快步出去。
“升米恩,斗米仇”,曹自嘲不已,原本还当不过是上了岁数的妇道人家,恭敬些、哄哄就过去了的,这可倒好,巴巴儿的恭敬出仇来了。
瞧着她说话之间,没有半分长辈的慈爱,尽是满腔的埋怨与愤懑,难道自己真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本是实心待人,却落得这个下场,看来距离产生美这句话古今通用。
曹颂跪在祖宗牌位前,却是身子已经僵了,嘴唇也有些发青。
曹硕与曹项上午来看他时,给他抱了大毛披风,他也不披着,就那么一个人跪着。
曹见他青白着脸,也怕他冻坏了,心里气他这般糟蹋自己,忍不住给了他一脚,喝道:“你倒出息了,有功劳了是不?还学会这个了,怎么不学着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
曹颂一下子仰坐在地上,嘎巴嘎巴嘴,带着哭腔道:“哥哥,我真得晓得错了……”了
虽说心里恼曹颂的没担待,但是见他哆哆嗦嗦的模样,曹终是不忍心,唤了两个小厮将他搀到槐院。
到底是寒冬腊月天气,万一坐下病不是玩的,曹一面唤人吩咐厨房那边准备姜汤,一边使人去接太医过来给他看看。
因怕他一冷一热地,激出病来,曹便没有叫他去卧室,只在堂上坐了。
曹颂耷拉个脑袋,只说自己没事。曹见他眼睛红肿,可怜巴巴的,心里叹了口气,正色道:“你可晓得自己哪儿错了?”
曹颂的下巴几乎贴到胸脯上,小声道:“孝期行房,是为不孝;玉蛛是弟弟的女人,不能护她母子平安,是为不仁;哥哥在外这般辛苦,弟弟还惹出这大的篓子,是为不义。我……我就是个混账东西……不配做哥哥的兄弟,也不配做曹硕他们的哥哥……”
曹听他说得还算明白,稍感欣慰,道:“小二,你叫哥哥说你啥好呢!你不是个孩子,做什么事要心里有数,不能再这般不着调。因你的疏忽、没了两条性命,你要记住一辈子。”
曹颂惨白着脸,点点头道:“弟弟晓得了!”
曹想起兆佳氏来,看了看曹颂。毕竟是曹颂亲生之母,在他面前提事事非非,倒像是挑拨他们母子之情。因此,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对了,你嫂子因有了身子的缘故,最近乏,二房这边的家务已经由二太太自理。咱们这样的人家,在京城实算不上什么。抽空你也要好生规劝二太太,就算是待下人,也别喊打喊杀的。人地性命就一条,没了就没了,万事到头终有报,还是应有份善念才好!”
曹颂听兆佳氏唠叨多次,都是因京城府里家务由初瑜与紫晶把持的缘故,如今听曹这般说。不禁涨红了脸,喃喃问道:“哥哥。可是母亲找你同嫂子闹去了?”
见曹点头,曹颂不禁皱眉,抱怨道:“母亲可不是老糊涂了。嫂子待她如此,还要怎样?”
曹见他这个态度,怕他犯浑。大年下的再闹得鸡飞狗跳,便道:“怎么说话呢?你要晓得。不管二太太如何,她这做母亲的对你这儿子是全心全意疼的,没半分私心作伪!就算这次闹出这些个事儿,她委实不该这般罔顾人命,却也是为了你的前程功名。在府里,想要揽权管事,也是怕我们这做哥哥嫂子的委屈了你们几个。别人能挑她的理。你却不能挑。你要记住这几条。去好生规劝她,才能让她上心。若是由着性子不管不顾地去浑说。她只当是你不懂事,受了哥哥嫂子地挑拨,心结会越结越深。”
曹颂听曹话里话外都是关切之意,不好意思地说道:“哥哥,您不生母亲的气么?”
“生!只是事情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不能全怪二太太,也是我同你嫂子处理不当之处。只因看在你地情分上,想要一家人好生亲近,省得生疏不自在。却是忘了,有时这人与人之间实不能太近了,太近了或许就失了尊重。还不如不远不近地处着,大家都要保持个脸面,心里有些顾忌,这样方好。”
“哥哥,往后不同弟弟亲近了?”曹颂听了,苦着脸,要留下泪来。
曹见了,哭笑不得,使劲擂了他一拳道:“说什么不着调的屁话?就是这个意思,你晓得就成了,胡寻思什么?二太太的脾气你是晓得地,你嫂子又是个没脾气的,与其这样磕磕绊绊的,还不若两下清楚些,也如了二太太地愿。与你们不相干,你们只管好好孝顺母亲,好生用功备考就成!”
虽说曹心中对兆佳氏已经腻歪透了,但是他却不愿意曹颂同兆佳氏有嫌隙。
这个年代,讲究愚孝,若是引得曹颂同兆佳氏起了争执,最后难处的仍是曹颂自己个儿。因此,同兆佳氏之间地纠葛,他便这样一笔带过。
他倒是不怕兆佳氏在曹颂面前信口雌黄,毕竟他同初瑜两个实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心下也坦然。若是曹颂真要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他倒是省了立,不用再为这弟弟操心。
少一时,太医已请到,到槐院给曹颂诊脉。初瑜也得了消息,亲自过来探望。
幸好曹颂素日习武,身强体壮的,虽然有些寒气入体,却也不是大碍。太医给开了两个去寒的方子,嘱咐了几句饮食便妥当了。
曹与初瑜皆松了口气,这已经是腊月二十五,马上就要过年,这个时候生病怪遭罪的。
兆佳氏打梧桐苑回去后,满心盘算着二房这些下人的月钱供给,还有曹颂他们兄弟三个读书的费用,越算越是头疼,反而将祠堂里地曹颂给忘到脑后。
这二房在京里三位少爷、两位姑娘,还有两个姨娘,这七个加起来,月例就是十四两银子。还有几位少爷身边地小厮、长随,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姑娘身边地奶子与小丫头子,姨娘身边的丫鬟,加上兆佳氏陪房与常用的几房老人。
这上上下下算起来,拢共也有五、六十口人。兆佳氏想着曹颂他们兄弟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一半是进京后选的,这个应不算二房吧?又想起五儿身边的几个,都是初瑜安排的,却不晓得该如何算?
随即一想,自己也是糊涂了,如今没分家,京里的家生子自是分到哪房算哪房的,自己何必因这个计较,倒是让梧桐苑那边笑话自己小气。
庄子是二十顷地,论说也不小了,只是京畿这边,田租不比江南,要低得多。江南田租多是三成半到四成半。京畿这边却只有二成到三成半。
庄子那边的出息,一年下来,不过六、七百两,加上曹颂的俸禄,也不够众人的开支,看来要精简人口,月钱也要省一省。庄子那头待佃户们太宽了些,看明年是不是租子能提五分到一成。这样收入也能增加些。
兆佳氏原还头疼,这样想着。倒是精神许多。
她不识字,绿菊却是学过《百家姓》、《千字文》的,因此便唤绿菊拿了纸笔。挨项算着,看看哪里能节俭地,哪里能多收的。
兆佳氏平素虽鲜少掏腰包。但是家私却丰厚得紧。林林总总的,除了那些首饰、古董、字画不算。就是银钱,也有个四、五万两,其中有两万两老太君留下的嫁娶银子,剩下的就是曹荃这几十年的俸禄与属下的年节孝敬。
儿子们明年出孝,两个大的就要议亲迎娶,两个小地却要还等几年,银子只需留出万把千两的就够使。剩下地开春寻个妥当人去寻庄子。再添两个小庄。
兆佳氏进京前,便听张嬷嬷念叨过多次。道是初瑜嫁过来时几百抬的嫁妆如何气派,庄子、铺子的都有,多么殷实。因此,她便也盼着媳妇们进门也多带家私。要是曹颂真说得了她地娘家侄女,那指定是错不了的。
虽说早年曹荃在世时,她还跟曹荃抱怨过,只道是最小的没有老太君留下地婚嫁银子,需要她给赞着,进京这半年,她却是变了想法。
她不愿意同孟姑姑与常姑姑撕破脸,除了顾忌两人是王府来人的身份,还另外存了私心,那就是四姐儿与五儿他们小姐妹将来地大事。
如今可不比过去,曹家已经抬了旗上,不在是内务府包衣,曹家女儿不用参加内务府“小选”,而是直接参加三年一次的“选秀”。
长房说到底,最初还是靠的平王府那边,才得了其他的体面。如今,曹家是伯爵府邸,庶出的五儿不论,嫡出的四姐儿指给宗室只是寻常之事,若是干得好了,指个郡王贝勒也是有的。
兆佳氏想到这些,心里开始有些后悔,思量着是不是自己闹得过了。自己到底不是正经婆婆,初瑜又是王府出身地贵女,怎么是好任意捏拿地?药躺下,曹与初瑜出得房来。这边本有玉蜻、玉蛛、玉蝉、玉萤四个,如今玉蛛死、玉蜻伤,剩下的玉蝉与玉萤两个也露出惶恐之色。
初瑜吩咐两个好生照看着,便同曹出了槐院。
两人说起曹颍夫妇一会儿过来之事,少不得要留下用饭吃席地。曹想起孙珏在李家的丑态,忙叮嘱初瑜一句,要将酒席摆在前院,别安排丫鬟上菜。
以前孙珏清高孤傲,虽说不招人喜欢,却也不会让人心生鄙视。如今的清高架子还端着,却是有些不同了,就好像明明一身泥,还要说自己是个干净人似的,却不晓得已经是臭气扑鼻。
初瑜听曹另有所指,有些不解地问道:“额驸,孙姑爷……可是酒品不好?”
只是酒品不好么?还是压根儿人品太低贱?道不同不相为谋,曹懒得同他深交,也不愿意给初瑜讲这些事事非非的,便点点头道:“算是吧,反正喝多了不好看,闹出乱子来,还是丢大姐的脸面!”
初瑜听了,记在心里不提。两人还未到梧桐苑,便有喜彩来报:“额驸,方才大管家使二门传话,道是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来了,已经请到前院客厅奉茶,请额驸快些过去呢!”
“他们两个怎么来了?”曹的面上带了几分欢喜,对初瑜道:“你先回去歇着,我去瞅瞅看,倒是好几日没见他们了!”初瑜问道:“额驸,要不要留十六叔同十七叔在府里吃酒?初瑜也好使人早预备酒菜吃食。”
曹想了想,道:“也不用多预备什么,左右不是已经使人预备席面了么,再预备一桌就是,要素淡些的,多两道家常菜。他们要是得空,便留一留;不得空的话,咱们自己吃,也不糟蹋东西。”
夫妻两个别过,曹出了二门,快步往客厅去。
十六阿哥歪着身子在椅子上坐着,比比划划地,不晓得同十七阿哥说什么。十七阿哥在旁,只是“嘿嘿”直笑。
十六阿哥不由的撇撇嘴,伸出手指来,冲十七阿哥晃晃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模样,怪不得被吃得死死的!”
十七阿哥正不晓得说什么,见曹打门口进来,忙道:“曹,我同十六阿哥来瞧你了!”
曹给两人见礼,见两人嘻嘻哈哈的,兴致颇好,问道:“这是有什么好事不成?”
十六阿哥笑道:“可不是么,小十七明年就要当爹了,你看把他给乐的,这半日没合拢嘴了!”
曹听了,也替十七阿哥高兴。虽说十七阿哥与十七福晋是有名的恩爱,但是身为皇子阿哥,这生孩子也是首要大事啊。
“十七爷,恭喜了!”曹抱拳说到。
十七阿哥“嘿嘿”笑了两声,道:“同喜同喜,听说你们府上也有喜事,这下却要看看两个小的哪个先落地!”
曹不禁莞尔,这生孩子的速度也有比的。
十六阿哥瞧了十七阿哥的样子,不由摇头,道:“啧啧,十七弟,哥哥怎么瞧着你不像是送礼的,倒像是来显摆的!”
曹听着纳罕,这十七阿哥还没开府呢,怎么想起送礼?请
曹府,前院,客厅。
十七阿哥听了十六阿哥的打趣,想起正事来,忙唤跟来的小太监去取带来的礼。
却是几个尺高的竹篮,装着文丹、红柑、大蜜柑、中蜜柑、芦柑、香柑等物。这就是“柑橘开会”啊,曹看着大大小小的柑橘,不禁笑了,对十七阿哥道:“外头可没这些,十七爷这是打哪儿捣鼓过来的贡品吧?”
十七阿哥笑道:“孚若这回真说着了,这正是前些日子到的福建贡品。虽说不算什么好东西,但是看着金灿灿、黄澄澄的喜庆。我同十六哥都得了,十六哥那边人口多,我院子人少,搁着也是搁着。你不是有弟弟妹妹在京过年么,正好尝个新鲜。只是借花献佛罢了,去年承你人情,往后当好好谢你!”
曹摆摆手,道:“十七爷别提那些个没用的,这个却是正可好儿呢。我这府里,现下就小孩子最多,往后有什么小玩意儿,可是多多益善!”
十六阿哥笑道:“瞧瞧,孚若还真是见杆子就上啊!别的先不说,你收的那个干儿子,今儿可得抱来给爷看看。这三个旋的小子,爷还没见过呢!”
十七阿哥闻言,亦对曹道:“就是就是,今儿无论如何是要见的。前几年福晋还同我提起,说是听人说你的这个养子不寻常呢!”
曹听了这小哥俩儿说话,实是哭笑不得。看来京城这些女眷也实是无聊,这传来传去都尽是这些家长里短的,就连这皇宫里也不能幸免。
曹见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身穿常服,皆是一副怡然自得悠哉悠哉的模样。看着不像是赶点儿的,便道:“既是两位爷来了,就赏个脸,方才出来时,已交代初瑜预备酒菜了!”
十七阿哥往椅子里一靠,笑道:“就是孚若不留客,我俩今儿也是死活赖着不走的。早听十六哥赞了多次了,说你府上地厨子做的吃食好。净是外头没有的菜式!”
十六阿哥也笑着说道:“正好许久未聚了,咱们好好喝几盅。有几句话,爷还要好生问问你!”说到这里,他收敛了笑意。道:“外头那些到底是什么回事?你这又是得罪了哪个,并没有听说有什么不对啊?”
十七阿哥附和道:“就是,就是。唬了我一跳,见这些人鬼鬼祟祟的。还当是冲着十六哥同我来的。后叫个明白的看了,才晓得是盯着你这边院子的!”
曹听了,不禁叹气。别的不说,就说昨日玉蛛尸首炼化之事,指定也是瞒不住人地。只是将大事化小罢了,瞒下曹颂孝期行房之事。
见他如此,十六阿哥神色有些郑重。道:“怎么。有人找你的麻烦?”
曹心中哭笑,还不是四阿哥给闹地。巴巴地赶来同他吃了饭。就使他被打上“四党”的标签,那位爷可不像素日表现的那般淡定。
若是今日来地单单是十六阿哥还罢,曹还能牢骚两句;因有十七阿哥在,实不方便说起这些。因此,曹便打哈哈道:“谁晓得呢,自打十月里,就有人盯着。我实不耐烦理会,没想到随扈回来这十来日,却是越发多了。”
“无风不起浪,孚若也不能这样浑浑噩噩下去,总要弄个清楚才好。万一真有歹心的,这只听说有千日做贼的,可没有千日防贼地道理。”十六阿哥思量了一回,道。
十七阿哥的神色却似有些古怪,看了曹几眼,又看了十六阿哥几眼,犹豫了一下,道:“是不是八哥九哥那边儿地人?”
十六阿哥转过头看着他,道:“小十七是听到了什么了?”
十七阿哥点点头,道:“那几日十六哥在园子那边儿,估摸着不省得,好像是听说孚若往十三哥府上同四哥吃酒!”
十六阿哥摇摇头,道:“这个我也晓得,未必是这个。就孚若这点儿分量,还不会使得八哥那边儿大张旗鼓。这大年下的,他正忙着迎来送往,哪里会将心思放在孚若这里。”说到这儿,又转过来对曹道:“虽说孚若行事没有不可对人言之处,但是要提防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你出入还是要多些人手才好。”
曹道:“嗯,省得,只是年前不爱折腾,纵他们几日。若是年后还这样嗡嗡嗡的,那也少不得要逮了去。”
几个人正说着话,就见有小厮进来回禀,道是大姑娘同大姑爷到了,马车已经到了门口。
想起孙珏,曹颇觉扫兴,但是看在曹颍面上,礼数还要全的。因此,便对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道:“两位爷先喝茶,我去后院瞅瞅,正顺带着将恒生抱出来给你们瞧瞧!”
十六阿哥摆摆手,道:“既是有客,你就去吧,我们又不是头一遭来你这里,客气什么。”
曹出了客厅时,曹颖的马车已经进了大门,孙珏由管家引着随行。曹见了,抱抱拳道:“大姐夫来了!”
孙珏回礼,道:“许久没见你了,瞧着孚若气色还好!”
曹见他竟似换了个人一般,比过去亲近不少,有些奇怪,虚应着:“托福,还好。姐夫瞧着也比上月富态了!”
这个月孙珏心宽体胖,分量长了不少,显得白白胖胖的,但是比过去面善许多。听曹这般说,他回道:“呵呵,不知是不是冬日不耐烦动的缘故!”话虽如此,但是面上却难掩得色。
若不是同曹不熟,曹又是他地小舅子,他真想好好显摆显摆娇妻美妾地自在生活。
因想起枝仙与叶仙姊妹,孙珏突然想起一事来,那晚有人恶作剧。泼了一盆水给他,不晓得是不是曹这个小舅子?
想到这个,他突然有些不自在。虽说都是男人,但是曹毕竟是妻弟,晓得他风流快活,不痛快也是有的。
他不禁有些后悔,为何没把持住,就染指了这对姐妹花呢?虽说两人姿色不错。性子也柔顺乖巧,但是若因此得罪曹。断了晋身之望,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他悄悄打量曹地神色,寻思一会儿用不用打探打探。看看曹地态度如何。若是他真要为姐姐做主,那……他刚想着实不行将这两个妾卖了,又想起叶仙已经大了肚子。面上就有些讪讪的。
曹哪里会想到孙珏肚子里会杂七杂八的想这些?他应付着,不过是看在两家的交情与曹颍的面上。反正一年也不过这两三遭,就算不喜欢,也暂时受着吧。
人情往来,就是如此,哪里都能是瞧得上眼的人?
说话间,到了二门外,停了马车。
方才管家已经往二门里传信。初瑜已经带着丫鬟婆子迎出来。
因是回来探病。怕孩子们过了病气,曹颍没有带孩子。自己搭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
众人见过,便进了二门,往兆佳氏的芍院去。
兆佳氏也得了信,将头上裹了包头,歪在外间炕上,等着女儿、女婿过来。
曹颍不晓得实情,见兆佳氏病病怏怏地躺在炕上,眼圈有些凹陷,立时上前去,哽咽着道:“母亲,您这是……”
兆佳氏扫了一眼跟着女儿、女婿一道进来地曹夫妇,面容有些僵,道:“没事,只是偶感风寒,太医开了药了,说是静养几日便好!”
曹颍瞧着她只是有些没精神,说话动静还算好,稍稍放下心来。
孙珏上前两步,给兆佳氏施礼道:“小婿见过岳母,给岳母请安了!”
兆佳氏原就看着这个书呆子姑爷不顺眼,如今既指望在四姐儿身上,看着孙珏越发心里腻歪。只是碍于女儿的面,虚应着道:“嗯,我还好,大姑爷也好!”
这既见过,曹便陪着孙珏到外堂说话,曹颍留在屋子里同母亲说体己。
曹硕与曹项使人请来,见姐姐、姐夫。孙珏没见到曹颂,有些奇怪,问曹道:“二弟呢,没在府里?”
曹回道:“他也着凉了,刚喝了药发汗,现下正睡着。”
孙珏听了,心里便有些不乐意。因曹颂性子直爽,同他这个文绉绉地姐夫实是不对路,两人向来关系疏远。因此,孙珏见曹颂称病不出来,便觉得对方是瞧不起他,面儿上就有些难看。
曹项不好说话,曹硕比较懂事,看出孙珏不痛快,道:“二哥真病了,太医刚走一会儿!”
孙珏这方舒坦了些,点了点头。
曹见他端着大姐夫地谱,心里实在腻歪,因前院还有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候着,便对曹硕与曹项道:“三弟、四弟,你们陪大姐夫说会话,前院还有客人,大哥先去陪陪!”
今日孙珏是要同曹攀交情才来的,还想着在酒桌上两人好好唠唠。因此,他说前院还有客,立时耷拉下脸,端着茶杯道:“这大年下的,什么人不开眼,这个时候往家里做客啊?赶紧打发了,我同你大姐还想同你好好说说话呢!”
曹见他这谱越摆越大,很是不耐烦,当着两个小地面儿,也不好给孙珏没脸,便道:“是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过来转转,在前厅吃茶!”
这京城里,各个王府的阿哥虽说满街走,但是同曹家往来不过那几个。孙珏闻言,胳膊也僵了,身子也直了,嘎巴嘎巴嘴,脸上扯出一丝笑来,道:“既是两位小主子爷来了,孚若正该去陪着才是!”
因孙家是在旗包衣,所以孙珏这般说道。
曹起身道:“那姐夫稍坐,已经使人在厨房预备了酒菜,一会儿开席吃酒!”
孙珏不由得跟着起身,笑着问道:“姐夫没什么,既是两位小主子爷来了,孚若成应该置酒相待才是啊!”
曹心里甚是奇怪,虽说孙家也是旗人,但是平素里瞧着孙珏都是按照汉家礼法行事的,这“主子爷”这会子挂在嘴边儿倒是顺溜。
初瑜带人安排席面去了,曹回梧桐苑,唤奶子包严实了恒生,抱着往前院里。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见曹果然带着孩子出来,都起身凑过来。
十六阿哥今年添了儿子,瞧了恒生脑袋上地三个旋,在瞧瞧小家伙虎头虎脑的模样,不禁道:“是够壮实地,这凑合可是比爷家的小阿哥还大!”
十七阿哥带着几分孩子气,捏了捏恒生的小脸,见他不哭不闹的,只是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笑着瞅人,笑着说道:“嗯,嗯,真是不错的孩子!”
曹听了,不禁好笑,这孩子还能分出三六九等来不成。
十六阿哥见十七阿哥捏来捏去的,使得恒生小红通红,忙拍了他地胳膊,道:“行了,行了,晓得你正稀罕孩子,也不带这么稀罕法地。等明年弟妹生出个大阿哥,可着你这个当阿玛的随便捏脸蛋!”
十七阿哥傻笑着,这才收了手。曹怕恒生出来久了见风,吩咐奶子仔细包好送回去。
十六阿哥忙道:“先别走,这十六爷爷地见面礼还没送呢,不能白见我这大孙孙一回!”说着,从手上褪下个软玉扳指来,掖到恒生到包裹中,道:“小家伙,这个是十六爷爷送你的见面礼!”
十七阿哥看着曹吃瘪,也摘了腰间一块玉佩,笑着道:“大孙子,既是你十六爷爷都给了见面礼,你十七爷爷自然也不好小气!”
曹看着这两人耍宝,真是哭笑不得……可以明早看
曹府,芍院,上房。
孙珏一边考问两个小舅子的功课,一边在心里寻思,不晓得曹同两位阿哥说什么,这算不算私结阿哥?
曹颍在里间,问母亲用药的情况如何。毕竟还有几日就是过年了,要是拖到正月里还病着,怪遭罪的。
说起吃药,兆佳氏倒是有些奇怪。因为这两日喝得药明显味道“不足”,没什么药味儿。因这次换了个太医来瞧,兆佳氏还寻思是不是对方是个庸医,随意开的方子糊弄她。
她对女儿说出心中所惑,曹颍忙摇头,道:“母亲多想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请上府中来诊病的不过那么几位,都是太医院里有职的,怎么敢糊弄人?”
兆佳氏讪讪地,道:“要是这样,莫非是人参放得少了,总觉得没有药劲儿!”
曹颍道:“母亲不是说上次开的是去火的方子么,这些却是治头疼风邪失眠的,方子不一样,里面的药不一样,味道自是不一样!”
“许是她们舍不得好药!”兆佳氏听了,不禁小声嘟囔了一句。
曹颍正低头帮兆佳氏摧腿,没听真切,抬头道:“好药?什么好药?”
兆佳氏原还想要同女儿唠叨唠叨心中不满,但是自个儿从来在儿女面前强硬惯了,也拉不下脸来说自己吃瘪的事儿。因此,她撇了撇嘴角道:“没什么!什么药不药的,再好能当饭吃啊!”
曹颍性子柔顺,被母亲抢白也不恼,道:“母亲是不是不适京中这天气,干冷干冷的,女儿前两年也是不适应呢!”
兆佳氏道:“你是打小南边生、南边长的,连雪花儿都没见过几遭儿,自是受不得京里的寒。我是打小长在京城的。十来岁才同你姥爷到江南去。”说到江南,她心里还真想了。
这说也奇怪,没进京前,她满心念着京里的好;这进京后,想起在南边日子,却是怪叫人想的。再想起妯娌李氏,两人虽说刚到一块儿那几年有些不痛快。但是之后相处得却是极好。
这京城这边,虽说有亲嫂子、堂嫂子、堂姐、堂妹的不少人,但是却连个能好好拉拉家常地都没有。
曹颍见母亲提到江南,便面露思念之色。问道:“母亲,这是惦记小五了?”
兆佳氏想到主动留在江宁的幼子,心中不由火起,皱眉道:“那个小白眼狼,谁会惦记他?哼,可是瞧见你大伯、你伯娘的好了,连亲生老娘都舍了!”
曹颍笑着安慰道:“母亲别恼,小五这也是懂事啊,哥儿在京里。大伯与伯娘膝下着实荒凉了些,他能想着替哥哥们分忧,也当夸两句。”兆佳氏叹了口气,道:“如今你这几个兄弟也渐大了。怕是我这做母亲的已经管不到了!人人都说你大伯有学问,小五能留在江宁那边跟着你大伯做学问。我心里不是不乐意,只是儿女都是娘的心头肉,他还小呢,不在眼跟前,实在想呢!”
“母亲还需宽怀,毕竟还有二弟他们几个在跟前儿,就是女儿同妹妹。也能常回来探望父母。想想伯娘才是可怜。二妹妹与大弟都是十几岁便离开江宁,进京了的。这些年来。骨肉相见的日子都是有数地。”曹颍说道。
兆佳氏点点头,道:“是啊,跟你伯娘比起来,我是个有福气的,这就是孩子多的好处了!”说到这里,想起一事,皱眉道:“对了,我怎么恍惚听说……”说到这里,顾忌到外间的孙珏,压低了音量道:“我怎么听说……孙姑爷地妾又大了肚子?这都几个了,你也太纵着了些儿?”
曹颍挨母亲训斥,红了脸道:“母亲,前面两位姨娘生的都是姑娘,我们爷盼着再添个小子,给礼儿作伴!”
兆佳氏瞪了她一眼,道:“糊涂!就算姑爷想要儿子,也要从你肚子里钻出来才好。孙家有多少家底,孙姑爷自己还有两个兄弟呢。等到你们老爷分家时,姑爷虽说是长子,也多不了几个钱。能留下来给礼儿的原本就不多,这是还要给他弄出个庶出小兄弟分一半去?可怜我的大外孙!”
曹颍不愿再说这个话题,便东一句、西一句提起出阁前的旧事,兆佳氏早年最是意气风发,如今见女儿聊到旧事,自是少不得一番卖弄。
母女两个说说笑笑,就听有丫鬟来报,道是两位姨娘来瞧姑娘,
曹颍起身,同宝蝶与翡翠见过。
这两个都是从丫头熬得妾,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宝蝶生了曹项,翡翠去年曾怀孕,但是因不晓得,在曹荃孝期累着小产了。
这宝蝶曾侍候过兆佳氏,后被曹荃偷上的,因大了肚子,闹了出来,才扶为妾。因此,这些年来,兆佳氏每每不痛快,便要将这些个陈年烂芝麻的旧事提上一遭儿。
宝蝶在兆佳氏身边久了,打打骂骂地手领教过,便只能做闷头葫芦,随她折腾。如今,她是把全部的指望都搁在儿子曹项身上了。
翡翠却没有儿女傍身,如今虽说五儿没有养在她院子里,但是却是经常由她哄着游戏玩耍。连带着四姐儿,也对翡翠姨娘比过去亲近许多。
兆佳氏如今地心思都放在算账上,她看了宝蝶还没什么,看到翡翠却是少不得琢磨琢磨。
翡翠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为夫守孝三年是应当的,但是却没有守节的道理。别的不说,就是她与她院子几个丫鬟婆子地月钱,还有每个月的吃穿用度都算上,也要十几、二十来两银子,不算是个小头。
看来,等出了孝期,要同她好好说说这个。她还年轻,寻个百姓汉子做填房也使地,总比在这府里苦熬强。
翡翠也察觉兆佳氏在打量自己,虽不晓得什么缘故。却是觉得身子有些发寒。
兆佳氏心中拿定了主意,有些埋怨初瑜。这府里入不敷出,多是人员太多太散的缘故,许多人虽领月例银子,但是却没有正经差事。
女眷的席面就开在芍院这边,男客的席面开在前院花厅。
待见了孙珏到了花厅,对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恭敬得不行的时候。曹看着只觉得好笑。随后却又警醒了一下,自己莫要太得意,别乌鸦落到猪身上,看不到自己个儿黑。自己在康熙与四阿哥面前,不也是这般战战兢兢么。
这就是对权利的畏惧,只是因曹也算是同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一道长大,在心中当他们是孩子待地,所以才能这般随意,少了些顾忌。
十六阿哥原本是要在酒桌上同曹好好唠唠地,如今有了外人,不方便,便只是伸筷子吃菜。十七阿哥虽说在熟人面前谈笑无忌。但是在生人面前,板着小脸,也颇有皇子威严。
孙珏哆哆嗦嗦,半坐了。却也是满身不自在。
曹想着孙珏地脾气秉性,实不愿意让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见到他的丑态。但是两下都是客,他分手乏术,也不好就这么怠慢孙珏。要不然地话,他还真怕孙珏自认为受到怠慢,回过脸儿来拿曹颍作法,撒邪火去。
这说话不方便,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两个吃得倒是专心。因曹特意吩咐了。叫初瑜吩咐厨房那边做得素淡点儿的家常菜。
因此。虽说上了一桌子菜,但是鸡鸭鱼肉的确是不多。最荤地就是中间的一盘老汤羊蝎子与炖鸡杂,其他的多是素淡的菜蔬。
十七阿哥初见这菜色平平,还当十六阿哥之前说地话是夸大,如今提了筷子尝了,才晓得别有一番滋味儿。
十六阿哥整日吃宫里的肥鸭肥鸡的,如今吃着这小菜只觉得分外清爽,
也不管陪坐的曹与孙珏,这两位阿哥竟是抡着筷子,忙乎上了。
因自幼受得规矩教导,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虽然一直没住筷子,但是吃相还算文雅。只是,桌子上的盘子,已经大部分都去了一半儿还多。
孙珏进京这几年,往来应酬,也见过些好席面。原本到前院的路上,他还琢磨着,曹会使什么待客。他不算外人,这个不说。这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却是尊贵皇子,好不容易来上一遭儿的,自然要费心招待才是正理
他的心里,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自己半年来不上曹家一遭儿,却是巴巴地正好碰到皇子阿哥。
曹看出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不愿意搭理孙珏,便也没有多言语,只是招呼两人多吃菜。
席间众人不怎么说话,这顿饭吃得倒快,不到两刻钟,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已经吃得饱饱的。
曹这边有人,小哥俩儿便想往城里溜达溜达,顺便去十三阿哥府上转转。
曹想起两人拿来地贡品篮子,原想着要不要让他们给十三阿哥那边带一篮去,但是想想没有提。怕十三阿哥想起别的来,反而感伤。
孙珏虽说没有同两位皇子说上几句话,有些遗憾,但是面上却仍是恭敬如常。见两位阿哥要走,跟在曹身边,殷勤地送到府外。
十六阿哥原本有几个话要交代曹的,这却是找不到功夫说了,面上就有些不痛快。
十七阿哥见十六阿哥如此,晓得他是嫌孙珏碍眼,便也仰着头,不再看他。
孙珏心中不由叹道,到底是皇家之人,到哪儿都带着威风,使人不敢小觑。
等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催马渐远,曹才同孙珏回府,请他到厅上奉茶。
孙珏今日虽说只喝了一杯酒,但是却像是喝多了一般,没完没了地唠叨,一会儿一句:“十六阿哥虽说威严,但是比其他王爷还是带着几分温和,怨不得最得万岁爷宠爱。”
一会儿。孙珏又道:“十七阿哥境遇不好,听部里的同僚提,其生母勤贵人是待罪地宫人。只因万岁爷仁爱,才没有打入冷宫。瞧着十七阿哥面容消瘦,想来是宫里饮食克扣之故。”说到这里,不满地看了看曹:“孚若也太省事了,就算是府上银钱紧了,也不至于如此。实在没银钱花了,你同姐夫说,姐夫还能不拉扯你一把么?”
曹听他没完没了地自说自话,原只是浑听了罢了,听到最后却觉得怪怪的。
许是今儿一大早儿地没留意,这太阳打哪边儿出来的啊?为啥孙珏这般大反常态,倒像是两人素日多亲近似的。
反常既妖,曹看了一眼,心里琢磨的却是,难道自己看走眼了,孙珏不是个满口礼教的伪君子,而是个仗义疏财的老好人儿?若是自己现下真向他借钱,他会不会为自己的大话后悔?
想什么乱七八糟地呢?曹忙摇了摇头,看来自己是日子过得太轻省了,要不就是算计人算计上瘾了。
孙珏唠叨了半天,见曹实没什么兴致,才讪讪地住口。
外头天色渐黑了,孙珏同曹颍两个便离开曹府家去。
曹有些不放心曹颂,往槐院去了。曹颂还睡着,不曾醒,额头上有些虚汗。
曹伸出摸了,比量比量自己个儿地,见没有发烧发热的,才算是放下心来。
那几篮子贡橘已经使人送了梧桐苑,初瑜正琢磨怎么分。刚才曹颍走时,她装了半篮子让带去。
虽说橘子不算稀罕物,但是这里面地从个头、颜色、味道看,却同外头的橘子不同。好吃不好吃的不好说,看着却是好看得紧。
府外的觉罗家、永庆家,还有府里的二太太处、田氏处、庄先生与魏黑处,都要送到……史第二,马上被超了。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祭太庙,康熙亲诣行礼。
太庙在天安门东,始建于明朝永乐年间,是明清两代皇帝的家庙。按照礼法制度,每逢新皇登基、亲政、大婚、册立、万寿、徽号、献俘等活动,都需要告祭太庙。还有每年四孟与岁暮大袷,亦需如此。
太庙主祭虽然归太常寺管,但是按照规矩康熙要乘坐大辂前往太庙,因此曹他们的太仆寺也跟着忙活了小半日。
不过是个仪式罢了,从宫门出来,到太庙本就没多远的距离,只是动用的仪仗与鼓乐、祭祀等人员众多,显得场面格外恢弘壮丽。
到了巳正(上午十点),告祭太庙的大礼结束,康熙回宫,官员们则不用去衙门,各自家去。
康熙按照制度,是前天封印的,京城各部官员则是由钦天监选择吉日腊月二十四封印的。
除了轮值的官员外,其他的就算是放了年假。等过了正月十五,还是由由钦天监选择吉日在正月二十前后开印。
由下面的主事排得轮值表,为了方便曹这位主官,将他轮到了腊月二十五。曹接受了他的好意,也使人买了不少吃食礼盒搁在衙门这边儿,按人头领取,排班到腊月三十附近的给双份、三份。当然,这份是衙门里的经费棉袍子的汉子在那里等着。见伊都立到了,他忙提溜了地上的盒子,上前来,满脸堆笑道:“哎呦,大爷,您可是来了,小的等您大半个时辰了!”
伊都立骑在马上,冲身后地小厮道:“赏!”
那小厮掏了块碎银子,扔到那汉子怀里。
那汉子忙接了,笑着揣到怀里。伊都立看着他腰间别着的竹筒,问道:“都拾掇好了?”
那汉子笑着说道:“已经按照爷的吩咐,个个签子都画了卤鸡。”
伊都立想着那位“白少夫人”的笑颜,心里痒痒得不行,差点就要当着曹的面问出来。但是想想又太荒唐,虽说对方是个小寡妇,但是也不好让上官掺和进来扮拉皮条的啊。
伊都立扬扬鞭子,指了指不远处的大门,问道:“他家的小奶奶可是还天天抽签子呢?”
那汉子道:“回大爷的话,日日抽呢!每日抽好几个肥鸡,都是随口赏人了,使得门房这几日见了小的那叫一个亲!”
伊都立点点头,也不说寻个地方避避,就在斜对着门口不远地地方站了。随后,他冲那汉子道:“你吆喝起来吧!”
那汉子躬身应了,便往那宅子门口去了,扯着脖子喊:“肥卤鸡了……肥卤鸡……”
吆喝声未落,便见那宅门开了一道封,一个小厮探头出来,带着几分嗔怪道:“今儿怎么晚了,我们小奶奶已经使人问了两遭儿了?”
那汉子凑上前去,笑着说道:“大年下的,买卤鸡的人家多,在别的胡同耽搁了!”
那小厮让那汉子候着,回头往二门里传话去。
少一时,便见门口露出半拉紫色的身子。伊都立巴脖看着,却是影影绰绰地看不到脸,便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到软糯地声音道:“今日倒是要看看运气如何。昨日才抽了两支,实是不尽兴。”
出来的正是杨氏瑞雪,因大年下地,一个人住在这边宅子里,无聊得不行,便将每日这抽签子当成了消遣。
那汉子笑着奉承道:“今儿奶奶定是顶好的运气。总要抽个十来只才是!”
“你倒是会说话儿,只是哄人罢了,谁晓得你是不是在签子上做了手脚呢!要不地话,怎么一日比一日抽得少!”说到这里,杨瑞雪用帕子捂着嘴巴,娇笑着。
那汉子忙道:“小奶奶,小地是吃这口饭的,可不敢破坏规矩,赚那黑心钱!您可以在这几个胡同打听打听。小的诨号卤鸡张,最是个本分人!”
因这几日见的次数多了,这汉子也瞧着杨瑞雪有些不太端庄,眼神就也不大老实起来。
杨瑞雪在这边宅子,许久没沾男人身子,对男人正想得慌。虽说瞧不上这卖卤鸡的,但是却也不恼他的眼神轻佻。她越发地直了直腰身,笑着说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些递签子啊!”
那汉子这才想起自己地“差事”,这身后可还有位旗人老爷呢。自己这是作死么,敢同贵人抢“食儿”吃。
想到这些,他不禁回头望望,却见伊都立已经到了几丈外骑马伫立。
杨瑞雪也探出半拉身子,往那汉子身后望去,却是正同伊都立对了个正着。
在京城大半年。杨瑞雪也练就了一副好眼力见儿,只一眼扫去。便晓得是个官身。
伊都立今日是存了心思地,浑身上下俱是光鲜。杨瑞雪正看着伊都立身上的蟒缎与帽子上镶嵌地宝石,便觉得对方这目光火辣辣地粘到自己身上。
虽然男人不讲究好看不好看的,但是说起来,伊都立三十来岁的年纪,个子高大,容貌儒雅。也算是仪表堂堂。
杨瑞雪见他这般巴巴地看着自己。也侧过半张脸,眯着眼睛眺过去。
伊都立直觉得身子都酥了。心里盘算着自己见过的女人里,就没有这般风情的。
杨瑞雪了好几眼,才想起这人太唐突了,忍不住瞪了两眼。虽说却瞪,但是加上脸上的嗔怪之色,倒像是撒娇似地。
伊都立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半晌才省过神来。
虽然晓得这男子在看自己,但是杨瑞雪却也没啥避讳的,这是民宅呢,对方也不好闯进来。因此,她将腰身往外露一露,要那卖卤鸡的汉子拿竹签给她。
那汉子捧了竹签送上前去,杨瑞雪用帕子垫着,捻出根竹签来。见上面用红墨汁勾勒个小鸡的模样,杨瑞雪脸上立时绽放出笑颜来,轻轻拍手道:“中了,中了!”
那汉子奉承道:“小的就是奶奶今儿运气好,你看,可不是如此?”
杨瑞雪“咯咯”笑着,将签子递给身后的丫鬟,又捻了一支出来,眼睛里亮亮的,平添了几分娇媚。
“还是啊!”杨瑞雪举着签子笑道,眼睛却往伊都立这边瞟过来,见他痴痴傻傻的模样,抿嘴一笑,又招呼那汉子要继续抽签。
待第三支签子也是卤鸡时,杨瑞雪却是收了笑。她本来就是买卖人家出来的姑娘,自然晓得商家的那些弯弯道道。
这买卤鸡,对她来说,不过是耍那抽签子玩儿,当成消遣解闷。她可不信自己地运气就那么好,连中三支。她肃了小脸,抓了半把签子出来。
果不其然,正同她猜测的那样,每支都是卤鸡签子。
杨瑞雪睁着双美目,只管看着那卖卤鸡的,心里却晓得,这八成同马路上站着的那人有干系。
那卖卤鸡的汉子见露了底细,笑着说道:“小奶奶,您别恼!”说到这里,指了指伊都立,道:“那位爷说是您的故人呢,看到您耍这个,便吩咐小地如此,好讨您一乐!”
杨瑞雪听到“故人”两字身子一颤,忙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了伊都立,却不是自己见过的。上次在酒楼,她在醉酒中,又只顾着瞧曹了,所以对伊都立没印象。
伊都立傻看了半天,见杨瑞雪望过来,晓得功夫做得差不离,便翻身下来,走进前抱拳道:“请问可是白少夫人?”
杨瑞雪立时变了脸色,收敛起轻佻来,略带狐疑地看着伊都立。在李家,别人向来称呼她“杨奶奶”、“杨姑娘”地,都隐了她的夫姓。
眼前这人是谁,怎么会认识自己个儿?她面上阴晴不定,低声问道:“敢问这位大爷……”
伊都立道:“两月前,在下曾偶遇过少夫人一次!”
见她浑然不解的模样,伊都立忙拍了下脑门道:“对了,上次夫人正醉着,在下是同曹曹大人同行,在前门酒馆与夫人见过。”
他这么一说,杨瑞雪方晓得自己个儿想多,莞尔一笑,道:“原是如此,上次小女子多有失态,让这位大爷看笑话了!”
伊都立忙摆摆手,道:“夫人客气了,这里……这儿想来就是夫人暂住的表亲家?”
杨瑞雪点点头,道:“这是表叔家的闲宅,刚好小女子上京,便暂住此处。”
伊都立这几日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圈,也使人打探。因李鼎父子往来这边都是早出晚归,稍显隐秘,随意他打听的结果就是晓得这家好像就一个女子,听杨瑞雪这话对上,心里越发欢喜……当上架了,喜欢这本书的朋友想买可以买了
腊月二十九,宫里赐朝正外藩科尔沁、奈曼、鄂尔多斯、嵩齐忒、扎鲁特、乌朱穆沁、翁牛特、喀尔喀、巴林、阿霸垓敖汉、土默特、苏尼特、阿禄科尔沁、喀喇沁诸王、贝勒、贝子、公、台吉等、及内大臣、大学士、上三旗都统、副都统、尚书、侍郎、学士、侍卫等宴。
曹因还挂着侍卫的职,所以也在赐宴名单中。
宴会开始前,他见到自己的连襟,淳王府二格格的未婚夫——敖汉多罗郡王垂忠。
垂忠的祖母,是皇太极的长女、康熙的姑母——敖汉公主。论起来,垂忠是康熙的子侄辈,比淳王府的二格格要高一个辈分。但是满蒙联姻,只讲究年岁相对,是不像汉人那样在意辈分的,因此才有了宫里指婚的旨意。
曹与垂忠是头一遭见面,两人倒是颇对脾气。垂忠十八、九岁的年纪,有着蒙古人的高壮身材,却是比较仰慕中原文化。
见曹相貌儒雅,言谈有礼,垂忠说话之间带着几分亲近之意。
这时的习俗,世人重外亲,其中岳父、舅舅、连襟更是其中的“贵亲”。
不过,两人的席面不在一处,所以说了几句话,便有人催着入席。两人约好了过几日再见后,便各自入席去。
曹同纳兰富森他们坐了,众人提起失踪数月地李鼎。都唏嘘不已。德特黑对曹道:“小曹,你近些日子去李家了么?前几日像是听人说起李鼎留有骨血在,只是这没爹的孩子。委实可怜了些。”
纳兰富森也是遗腹子,曹瞧他神色不自在,忙将话岔过去。
德特黑说完后,才晓得失言,提溜着筷子,“嘿嘿”两声,接着曹的话。说起别地来。
宫里赐宴。多是看碟,众人多年当差的,年年参加,也不觉得稀奇。不过是坐着说几句闲话,随意动了两筷子了事罢了。
因赶上德特黑与纳兰富森他们晚上还要当值,所以众人吃完后,便散了,说好了正月里得空吃酒。
曹回到府上时。还不到申时,初瑜正安排人准备各种小饽饽呢。蒸的,炸的。是明日祭祀用的,还有正月里吃的。
见曹回来,初瑜才安排那些管家媳妇下去。
曹看她面带乏色,有些心疼,道:“这些交代下去就是,你也别一样一样过问了。仔细累着。”
初瑜帮曹投了帕子递过来。道:“没事,只是吩咐她们几句罢了。紫晶姐姐忙着预备过年的各种赏赐。还有额驸正月走亲用地礼,我这边也就做些力所能及地虽说大前天,初瑜同兆佳氏说了两房分伙的事,但是因要分灶,厨房就要重新安排人手,所以年前便没张罗。
她寻思出了十五正说,左右正月里家宴也好,来客也罢,总不能说是大房、二房分开接待。
曹换了衣裳,笑着对初瑜道:“虽说这不是头一遭在京里过年,但是滋味儿却是不一样。第一年时,就我同小二两个在京里,甚是冷清;第二年,咱们是一道过的。现下,想想那个时候的日子,迷迷瞪瞪的,觉得既不真切。就好像你是第一天来,也好像是你来家十年八年了一般。如今,咱们成了老夫老妻不说,就是府里,也添了不少人口,倒是有些过日子人家的意思。”说到这里,想到兆佳氏,笑容却是有些淡了。
他思量了一遭,对初瑜道:“看来还是我过去错了,早这般不远不近地处着,何至于有后头那些不愉快!”
“额驸孝心可嘉,待二太太宽厚些也是有的!”初瑜回道。
曹带着几分遗憾道:“只是苦了你的一番好心,这几个月,瞧着你倒是真像待母亲似地待二太太了。我原还不放心,怕你受欺负,这样分伙也算好事。总不能你大了肚子,还过去请安侍候的。”
初瑜晓得丈夫真心疼自己,脸上地笑模样更盛。
李煦换下官服,坐在堂间的椅子上。人情冷暖啊,今日席间各种尚书、侍郎不过是虚应罢了,难道他李煦在世人眼中已经失势了?
他面色阴郁,眸子已隐隐有些怒气,却也没有什么法子。他叹了口气,看来年后该回南边去了,这样滞留京城引起的非议越来越多。已经有消息出来,道是御史那边已经有人预备折子弹劾他。
他入仕几十年,何曾怕过弹劾过?只是今昔不同往日,看着万岁爷已经恼了的模样,不晓得还会优容他到何时。虽说看在文氏老太君的情分上,万岁爷不至于怎么苛责他,但是谁会晓得会不会“秋后算账”。
最主要的是,苏州那边传来消息,像是有些不对头。李煦自己就主掌过通政司,自然晓得江南最不缺的就是帝王地耳目。
万岁爷此举,是不是已经不信任他了?
总总迹象加到一块,自是使得李煦心生惶恐。
他得准备回苏州了,李鼐也不宜在京城久留。李煦之妻、李鼐之母韩氏卧病在床,需要儿子回去侍疾。
想到这些,李煦便使小厮去唤管家钱仲,想要让他安排年后地船只,等过了十五,他们父亲好启程南下。小厮才出门一会儿,便见钱仲步履匆忙地走进来。
李煦见他面带喜色,心下一动,问道:“怎么。什刹海那边有动静了?”
钱仲道:“回老爷话,正是如此。杨氏这些日子拘在院子里,想来也是焖坏了。整日里倚在大门口,唤货郎、抽签子为乐。昨日有男子上前搭讪。据跟着地丫鬟小厮交代,那人是识得杨氏地,曾同她在外头见过。”
李煦眯了眯眼,神情莫测地问道:“谁?那人姓甚名谁?”
钱仲躬身回道:“是太仆寺少卿伊都立!”
李煦不由怔住,听着“太仆寺”几字,想到曹身上。心里觉得有些不舒坦。
伊都立。正黄旗,满洲老姓伊尔根觉罗氏,已故大学士伊桑阿之子,十三阿哥的连襟,十四阿哥地大舅子。除了这些身份外,他还是傅鼐继室夫人的堂侄。
李煦听管家说了伊都立搭讪地过程,不禁有些失望,不过是好色的登徒子罢了。要真是他阴谋图谋李家。怎么会这样大剌剌地送上门去。
“太仆寺少卿”、“十四阿哥的大舅子”,李煦想着这伊都立这两个身份。沉思了片刻,吩咐钱仲道:“派两个稳当的人过去,将杨氏接来,出入要留意些!”钱仲应声下去了,李煦坐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
内宅偏院里,妙云苍白着一张小脸。低头呕吐着。香彤再旁。不无担心地道:“小奶奶这都折腾了一个多月,要多咱能好呢?”
妙云之母郭三家的如今也在这院子侍候。拿了清水给闺女漱口,笑着对香彤道:“这女人怀孕,哪有几个不折腾的?有地三月就好,也有折腾四个月地。不怕他折腾的功夫长,说是越爱折腾娘的,这孩子越欢实呢。”
“是这样么?那实是大善!”香彤一边吩咐小丫头将痰盂拿出去,一边取了盘子里的白梨,削了皮,切了一块梨肉递给妙云。
妙云很是不安地接过,道:“劳烦姐姐了!”
香彤笑道:“奴婢是奉了老爷与大爷之命服侍小***,小奶奶无需这般客气!”
虽说如今李家上下,都当妙云是姨娘待,但是她们母女在香彤面前却不敢放肆。
郭三家的忙奉承道:“姑娘是什么位份上的人,就算是抬举我们,我们也要晓得好歹才是。”
香彤一笑,并不多言,只是对妙云道:“小奶奶紧要之事,就是养好身子,好好生个小爷、小姐出来,这辈子便有指望与依仗了!但凡有什么想吃的,就同奴婢说,奴婢使人去淘换去。”妙云才十五,原本就不胖,因孕吐越发消瘦,仰着巴掌大地小脸,看着甚是楚楚动人。
香彤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妒意来,她从凳子上起身,对郭三叫的又叮嘱了几句,便出了这边屋子。
待回到自己房中,香彤坐在炕沿边,不由得一阵晃神。
自己个儿是不是晓得地太多了?当听说叶仙怀孕时,她的心里就暗暗好笑。说起来,这孩子还真不晓得到底是谁的种儿,换手的日子实是挨得太近。
她是个伶俐人儿,晓得那些乖是不能卖的,事关主人阴私的地方,就算是晓得,也要装糊涂。别院的管事申六,好好地就“急症暴毙”,就是因晓得多地缘故啊。
“二爷!”她手里攥着帕子,不晓得为何想到李鼎,便能想起下聘日那顿酒来。
因算计曹之事,李鼎只对香彤一个说过,所以李煦父子都当那次不过是寻常酒宴。
她忙摇了摇头,自己胡思乱想这些作甚。曹家是李家至亲,曹家大爷是二爷是表兄弟,何至于为了一顿酒,就要人性命的?
她又想起李鼎初失踪那几日,曹也跟在这边忙里忙外地,越发觉得自己想多了。
觉得自己想得多的人,可不止是香彤一个。
曹府芍院上房,兆佳氏坐在炕上,嘴上叼着烟袋锅子,听媳妇子说起厨房的人事。因年后要分灶呢,她总要将那边人手打探清楚才好,也好选两个妥当的灶上人。
虽说兆佳氏在南面生活了三十来年,但还是喜欢北方“重油重盐”的口味,无肉不欢,最喜吃鸭子,顿顿都要有一到两道鸭菜。
后厨除了灶上人外,还有两个大厨子。
兆佳氏听了,不禁上心,问道:“可是打听清楚了,这两个厨子哪个手艺更好些?”
那媳妇子回道:“太太,这两个厨子一个姓张,一个姓赵,一个肉菜上拿手,一个是擅长做素菜的。”
兆佳氏点点头,又道:“这几日你整日往厨房那边去,可是瞧见大爷院子里每顿预备什么吃食了?”
那媳妇子回道:“奴婢瞧见了,许是大奶奶孕吐,吃不得油腻,这准备得竟似素淡之物,每顿四、五品菜色。奴婢问过了,大奶奶那边菜品向来不多,早先虽说也是素淡,却也是有肉有鱼的,这几个月却是连大肉与鱼菜都停了。”
兆佳氏一愣,她自己每顿的份例,是六品到八品菜色的,几个小的每顿是四品菜。原本她还寻思,就算是梧桐苑那里不比她这边多,最少也是与她同例。
至于有没有藏私,小两口两个单独用些好菜,那就是不得而知了。
如今看来,倒是她自己想多了。她吃了一口烟,想着这几日的冷清,但是有些怀念初瑜前些日子来她屋子的情形。
虽说性子有些绵,但是这侄儿媳妇也算是顶贤惠了,若是以后自己取的媳妇能这样懂事,她也就没有他求了。
绿菊侍立在一边,看着兆佳氏也打定了主意要分灶,心里不由叹了口气。二太太向来养尊处优惯了,鲜少过问外头民生。
难道她以为分灶就是分厨子做饭,却没想到这所有柴薪米粮处处都要使银子么?用不用提个醒呢?绿菊有些犹豫。
想到外祖母张嬷嬷就是因多话遭人厌弃,绿菊抿了抿嘴,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腊月三十这天,曹带着曹颂、曹硕他们几个,准备各种祭祖之物。
除夕这晚,是要祭祀祖先的,其所用的祭器洗涤,祭品的备办,都要由子弟与媳妇准备,不能经由下人之手。让祖先的在天之灵享受子孙亲手置办的祭品,才能表达子孙的虔诚之心。
初瑜怀着身孕,在厨房这边忙了小半日,便有些顶不住了。兆佳氏让她先回梧桐苑歇着,等装盘再过来。
初瑜虽觉得不好意思,但是身子虚得紧,还是被劝回梧桐院。
厨房这边,便由兆佳氏在厨房这边预备吃食。需要她亲自准备的,就是些油炸果子,都是先前弄好的面,她只要在灶台边儿上意思一下就得了。
曹与曹颂在京城曾准备过一次,对擦这些祭器也算是有些门道,曹硕与曹项兄弟两个却是头一遭。
因江宁的曹氏族人不少,每逢祭祀之时,都有专人料理此事,并不需要他们兄弟凑手。
看着两人蹲在那里,笨手笨脚地拿着丝瓜瓤儿擦祭器,曹少不得从中指点两句。兄弟两个红着脸应下,手上却是没能麻利多少。
这时候讲究“君子远庖厨”的,别说是他们兄弟,就是曹也不过是因爱好方才下过几次厨罢了。
同曹颂的健壮不同,曹硕与曹项兄弟都有些单薄。曹心下思量着。待到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是不是该给这兄弟两个请个骑射师傅。不求别地,锻炼锻炼小身子板。也是好的。
另外,还有四姐、五儿、妞妞她们,整日里也没什么耍的,就是听老嬷嬷讲古。
曹颂那日过后,躺了两日,喝了几副药发散发散就好了。只是在哥哥与兄弟面前,有些拉不下脸。只管低头“吭哧吭哧”地干活。
曹项在旁。在他额上见汗了,低声道:“二哥歇一会儿,别累着!”
曹颂嘟囔道:“没事!”手上却是没有停,仍干活。
曹往曹颂望去,见他出汗,也怕他身体每好利索,累着,便道:“行了。也不在这一时半刻地,还有小半天功夫呢!你正好往后头去寻趟你嫂子。将祭品单子拿一份儿过来,咱们挨个对对,看别落下什么!”
曹颂抹了把汗,看着曹身边堆放着高高的祭器,道:“哥哥一晌午做得最多,想也累了,哥哥去歇着!”
曹道:“我不累。我是干了两年。晓得其中关键,所以手上快些。你别嗦。还是快去吧!”
曹颂抓抓头,看了看旁边的庶弟曹项,道:“老四最小,别累着,去跑腿吧!”曹项忙摇头,红着脸说道:“二哥,弟弟这边弄不干净,这半天功夫才擦出来几件,没干啥活儿!”
曹颂听了,这才起身往梧桐苑寻初瑜要祭器单子了。
后厨房,整羊、整猪都已经蒸好,还有五色糖献、五色饼锭、五色罩果、五色鲜果、五海五素五壳五干、米粮面食各五馔,等等。
兆佳氏嫁入曹家多年,在没到江宁前,自己也曾置办过祭祀之物,却远不如眼前丰盛。看着厨房地上桌子上摆放得满满当当的祭品,她也有几分得意。
将眼前这些,在心里清点了清点,见预备得差不多了,兆佳氏便喊了个媳妇子,吩咐她带人去曹他们兄弟处取祭器,又使人往梧桐苑请初瑜过来装盘。
因腊月里事情繁杂,初瑜怀孕后身体又虚,倒是有些真乏了,歪在软榻上歇着。听说厨房那边儿装祭品了,她才起身,带着喜云她们来厨房这边儿。
曹他们兄弟这边,曹颂已经取了祭器单子过来。曹让他收拾好的祭器对过单子后,挪到一边搁着。
媳妇子来时,曹他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便让她们将收拾好的先抱到厨房那边。
兆佳氏等初瑜到了,祭器也拿来,两人在丫鬟的服侍下净手,开始装盘。
猪与羊两个都选得是一尺半长地小猪、小羊,两人倒也抬得动。然后是鸡鸭鹅肉鱼各一盘,祭糕馒头各两盘,寿桃红枣各一盘,剩下地就都是取五五之数了。饴糖五、芝缠五、蜜饯五、串果五、果嵌糖五,其次就是五色糖献、五色饼锭、五色罩果、五色鲜果那些。
另外,还准备茶酒各三爵,这里里外外的就是几十上百个盘子。
收拾完这些,已经是将近酉初(下午五点)。这个时候的祭祖同后世不同,后世多是过了子时祭祖或者是初一五更天(凌晨三点到五点)祭祖,这个时候却是在下午到晚上年夜饭前。
为显庄重,祭祖时都要按照品级来装扮的,因此兆佳氏与初瑜两个各自回去更衣。
到了酉正时刻,众人皆收拾利索,到祠堂来,分了昭穆,左右站定。曹主祭,曹颂陪祭,曹硕献爵、曹项献帛,余下的像捧香、展拜垫这些,就由曹硕与曹项小哥俩儿兼代。
在礼乐声中,献爵、拜祭、焚帛、奠酒,不过是一刻钟的事儿,随后众人到内院正堂——兰院正堂,这边正堂上悬挂了曹祖父、曾祖父、高祖父的遗像。
方才在厨房装盘的那些,除了猪羊与几桌看桌摆在祠堂外,其他地又都一道道传到堂上供桌上。
这又忙乎了小半个时辰,才算了事。
除夕的年夜饭预备在兆佳氏地屋子里,炕上一桌,地上一桌。中间用屏风隔了。
每桌碟菜二十品,碗菜八品,汤菜两品。还有果子五盘。饺子四盘,年糕与馒头各一盘。
初瑜请兆佳氏主位坐了,自己侧坐相陪,四姐儿与五儿小姊妹两个,也由奶子抱到炕上,规规矩矩地在桌子便坐好。
曹他们兄弟四个,则在地上坐了。
曹见他们兄弟都正襟危坐的模样。想起每年同庄先生、魏黑他们一道吃年夜饭的情景。
人与人之间。贵在相处。虽说他同庄先生、魏黑他们没有血缘牵系,但是却像家人一般。
曹见兄弟们都不应声,便提了筷子,示意众人开席。
本就人少,又因曹荃孝期地缘故,没有上酒,这顿饭吃得没啥滋味儿。
兆佳氏坐在炕上,挑了两块炖的烂烂的肉。搁在四姐儿与五儿地碗里,自己则夹了几筷子爆炒鸭。
她一边在嘴里品着菜。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初瑜,见她确实不怎么吃肉,就吃素淡地,不禁劝道:“不管合不合口味儿,还是当多吃些鸡鸭补补才是。你这可不是一个人吃饭,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
初瑜笑着应了,她本来对饮食并无挑剔。只是这几年跟着曹吃饭。口味有些适应清淡了,对那些油腻地没食欲。只是既然兆佳氏劝了。她也不好不听,便捡着凉菜里地肚丝、火腿吃了两筷子。
兆佳氏点点头道:“就是如此才对!”说着,又仔细打量了初瑜。
因怀孕才三月,初瑜还不显怀。兆佳氏还是有些不放心,放下筷子,摸了一把初瑜地胳膊,道:“这样可不行呢,身上没二两肉,怎么养孩子,该得补补。”
初瑜见她这般恳切地关心,心中对其不满也减了两分,笑着说:“顿顿也吃得不少,只是不胖。当初怀天佑时,下巴都好几层儿了,胖得最后走路都喘。这回不晓得什么缘故,只是不见长肉。”
兆佳氏仔细看了初瑜的面色,道:“我瞧着你的脸色越来越细发,水水嫩嫩的,比怀孕前光滑不少呢!我看啊,这胎是个闺女!”
初瑜先前听只听叶嬷嬷提过肚子尖是男孩、肚子圆是女孩,还没有听说过脸色这个说辞。因此,很是好奇地问道:“真的么?二太太怎么瞧出来的?”
兆佳氏带着几分得意道:“我生了颍姐他们姊弟五个,要是还不晓得这个,可是笑话了。这脸色要是发锈,多是男孩;脸色要是越来越细发,多是闺女。”
初瑜虽然打心里也喜欢闺女,但是因着急为长房添丁,还是盼着要小子的。
听了兆佳氏的话,她笑了笑,神色却有些怅然。
兆佳氏见了,忙劝道:“都是老人传下地古话儿,未必都是如此。就算是生小闺女,咱们这样的人家,未见得比哥儿差呢。你同哥儿还年轻,前面已经有了长子,这个是小子还是闺女都是喜事了!”
初瑜点点头,笑道:“谢过二太太开导,侄媳妇省得了。就是大爷,也说过女儿与儿子都爱呢!”
兆佳氏笑道:“这说地就是,瞧他平日哄四姐儿、五儿她们说话,也是有耐心的!”
初瑜只是笑,想起丈夫的“耐心”,心中颇感好笑。
他的“耐心”实是坚持不了几天,对孩子尤其是。原来天佑在,他稀罕天佑,也愿意抱儿子。但是被儿子往身上撒了几泡尿后,却是恨不得提溜他,再也不往怀里搂了。
如今,有了恒生,开始每天他还哄哄,等到被恒生的苦声闹省了两次后,再看着恒生就是皱眉头了。没事的时候,还拍拍恒生的屁股,板起脸来说上几句。
或许男人都是如此,没有经历十月怀胎之苦,对孩子地耐心烦实是与当母亲地没法比。直有到老了,对面孙子辈儿时,才能敞开心胸吧。
不仅寻常百姓家如此,就是帝王家亦如是。
已经开府出去的皇子们,都带了妻妾儿女进宫来;宫里住着地几个成亲的阿哥也是如此,没成亲的小阿哥们则是跟着他们的生母同坐。
后妃嫔妃这几十年共生了三十五位皇子,夭折的不说,管序齿的就有二十三人。
除了被圈进的大阿哥与二阿哥,自我禁足的十三阿哥,还有夭折的六阿哥、十一阿哥、十八阿哥、十九阿哥之外,其他十六位阿哥都在席间,
康熙这桌,请太后主位坐了,康熙与贵妃佟佳氏两个侧身相陪。坐上还有两人,却引得众位皇子阿哥猜测不已,那就是废太子的次子弘皙与他的嫡妻博尔济吉特氏。
德妃、宜妃、荣妃、惠妃四人带着其他几位体面的妃嫔,分坐左右两桌。虽然脸上都带着笑模样,但是神色间却是意味颇
妃嫔们如此,皇子阿哥们想得就更多了。
满清入关后,为了降服汉人,越发推崇儒学礼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在世人眼中,嫡长子继承皇位,是天经地义之事。“废嫡立庶”、“废长立幼”这些,都是不合礼法的。因此,从废太子伊始,便不断地有太子复立的话传出来。后来康熙恼了,将残余的太子党人狠狠地发作了几个,才算使得那些腐儒晓得些立场。不过,这复立太子的话虽说少了,但是立皇孙的说法却是越传越广。
就是朝鲜来使,无意见到弘皙时,都是以储君礼相见。弘皙虽说是二阿哥庶子,但却是康熙的长孙,说起继承皇位来,但是比他那些叔叔都要更有资格。
八阿哥低着头,心中隐隐地生出绝望来。康熙年底这几次人事调令,都是冲着他八阿哥来的啊……。
曹府,榕院。
庄先生这边,已经吃完年夜饭,一家四口坐在炕上打叶子牌。庄先生怀里搂了妞妞,一边教她数数,一边教她看叶子牌上的字。
怜秋与惜秋两个手边都搁了新钱,一把牌下来,三个铜板、五个铜板的玩得也乐和。
妞妞三岁,虽然还淘气,却不像过去那样没轻没重的。小姑娘极其爱笑,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逗得庄先生与两位姨娘“咯咯”直笑。
庄先生看了怜秋与惜秋姊妹两个,心里做了个决定。他已经是快到六十的人,能不能等到妞妞长大嫁人还两说。原是碍于颜面,对丫头做妻觉得丢人,所以就算是没有正妻,仍是只收了她们姊妹做妾,而没有想着娶为填房。
如今,他身上也袭着爵,往后女儿婚配能寻个不错的人家,只是这“庶出”二字,却是不晓得委屈了多少女子。
怜秋温柔敦厚,惜秋性子爽快,临老临老,得了她们姊妹相伴,也算是自己的福气。庄先生心中暗道,只是委屈了惜秋了。虽然晓得她也盼着能添个一男半女,床笫之欢未断,但是庄先生毕竟上了年岁,心有余而力不足。
外头隐隐地传来炮竹声响,妞妞听了,转过头来,问庄先生道:“爹,咱们府里怎么不放炮仗?庄先生摸着妞妞的头,回道:“你大哥的兄弟们需要守孝呢,明年就好了。妞妞要是想放炮仗。明日爹爹带你去城外放去。”
妞妞听了,脸上显出喜色,随后又摇了摇头:“妞妞还要去寻四姐姐、五姐姐一块儿玩去呢!”
正说着话,就听到院子里脚步声响,随后听到廊下有人道:“先生在屋么?”
庄先生听是曹地声音,一边下炕,一边道:“在呢,进来吧!”
怜秋与惜秋姊妹两个,也跟着下炕来。
除了曹,同来的还有初瑜。夫妻两个都穿着连帽大披风。也没有带丫鬟婆子侍候。
庄先生看了看曹手上的琉璃灯,笑道:“你们小两口用完年夜饭了?这不好好地守岁,怎么想着出来了?”
曹将灯吹了,寻了个地方搁下,对庄先生道:“往年在京里都是同先生一道吃的,今年这一整天没见到先生,倒是有几分想了!”
庄先生摸了摸胡子,道:“呵呵,看来孚若倒是同我想一块儿去了!方才吃饭时,我还觉得冷清呢。实不如往年大家在一块儿来得热闹!”
曹点点头,道:“是啊,拢共就这几个人,还要分作几处吃年夜饭。能热闹起来才怪。今年这已经过去了就不说了,明年还是搁一块儿吃席吧!”
初瑜跟庄先生见过后,被怜秋与惜秋拉到东屋暖阁说话,妞妞也随着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庄先生与曹二人,庄先生在炕边坐了。叹了口气,道:“这一年,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过得委实太快了!看来我是真老了,总盼着这日子能过得慢些儿才好!”
庄先生因娶了两个年轻的姨娘,又添了个老来女,这两年活得越发滋润,脸上的褶子眼瞅着少了,看着倒还真是不见老。
曹心里算了算庄先生的岁数。他康熙四十八年进京那年是五十一,这已经过去四年,转年儿就是五十六。
“哪里老了,我瞅着先生倒是比前几年还年轻呢!先生转过年去还才五十六,咱不说什么长命百岁的虚话,只按照八十来算。也还有二十四年。到时候妞妞早已嫁人。先生这外孙也该抱上了!”思量了一回后,曹说道。
庄先生听了欢喜。捻了捻胡子,道:“哈哈,孚若说的好,这样看来,我这还有小半辈子呢,何必现在想那些没用地。”
曹看了一眼炕上散落的叶子牌,问道:“这是谁赢了?想必先生为了哄两位姨娘开心,故意输了吧!”
庄先生只是笑,看来曹还真说着了。
曹想着他同初瑜两个实没有什么消遣,对庄先生道:“这个有趣么,要不赶明我同初瑜也玩儿这个!”
庄先生听了,忙摆摆手,道:“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孚若是年轻人,少不得有些个争强好胜之心。虽说是在家里消遣,但能不学就别学,省得往后在外头被人拐去赌!”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几分郑重之色。
曹见庄先生说得郑重,亦肃容听了。等他说完后,才道:“我都不大了,也不是孩子,先生还不放心我?”
庄先生道:“非也,非也!孚若如今却是不同过去,下面有兄弟儿子,要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往后上行下效,也没法子去管束别人。”
他们两个在西屋说话,怜秋、惜秋同初瑜坐在东屋唠嗑。
“今儿祭祀呢,奶奶累坏了吧?早几日便听说厨房那边准备。原本我们姊妹两个想去帮忙的,可……可碍着二太太在,实不好过去……”怜秋说道。
兆佳氏性格有些傲,对怜秋与惜秋两个的姨娘身份本来就有几分瞧不起;后听说她们两个本是曹家的奴才,就连面上应付都不应付了。
怜秋与惜秋两个也不是厚脸皮之人,见兆佳氏如此,就再也不踏足芍院。能避开尽量避开,省得两下不痛快。
初瑜虽然恼兆佳氏失礼,但是她是长辈,也不好出口说什么,只是提了几次曹如何看重庄先生的话。
不晓得兆佳氏往没往心里去,只是看着对怜秋与惜求姊妹两个态度好些。
怜秋与惜秋原还不过是看着曹与初瑜的情面上,才恭敬着兆佳氏。就算是兆佳氏瞧不起她们,她们心里也没多心,毕竟有旧日主奴情分在,就算是瞧不起也是寻常。
玉蛛之死,虽说死因影影绰绰地,说什么的都有,但是有一条却是肯定地,就是兆佳氏行家法所致。外加上玉蜻的伤势,看的怜秋与惜秋姐妹两个眼泪涟涟的。
她们姊妹两个,是同玉蛛、玉蜻一道进曹府地。就算对行为做作的玉蛛有些不满。但是晓得她死了,难免有物伤己类之感。更不要说玉蜻向来和善,老实得让人心疼。
说起来,也是好笑,她们姊妹、加上玉蛛、玉蜻,还有跟着曹颐去觉罗府的春芽、夏芙、秋萱、冬芷,当初是李氏买来侍候曹的。
曹因不喜身边转悠地人多,没有留新人进葵院,而是由紫晶安排着,分给庄先生与曹颐、曹颂做侍女了。
这八个人。却都是做了姨娘。秋萱与冬芷去年就没了,今年又没了个玉蛛,都是“急症暴毙”,使得怜秋与惜秋两个唏嘘不已。越发庆幸自己个儿命好。
对于兆佳氏,虽然她们姐妹没资格说什么,但却是再也不想应承搭理。
却说惜秋在旁,听了姐姐地话,也接口道:“就是我们这边。不过准备了一桌,也忙活了好一会子,何况是大爷大奶奶那边,指定是忙的!”
初瑜笑笑,道:“也不碍事,早晨忙了一会子,下晌有些头晕,便回院子歇了!”
怜秋与惜秋两个听了,都看了看初瑜的肚子。
妞妞坐在炕上。倚在初瑜身边,手里拿着一枚红柑,拨了皮,掰了半拉举到初瑜眼皮下,奶声奶气道:“嫂子,吃!”
初瑜低头摸了摸妞妞的头发。笑着说:“嫂子吃过了。妞妞吃!”
妞妞又让她娘与姨母两个,见大家都不吃。才自己一瓣一瓣地吃了。
惜秋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奶奶这胎是喜酸,还是喜辣?”
因这时候讲究“酸儿辣女”的说法,所以惜秋这样问。初瑜将手搁在肚子上,笑着回道:“说也奇怪,这次是什么都不想吃了。酸的、辣的都不想,有几样是闻也不能闻的,受不了鸡肉味儿与鸡子味儿!”
几个女人围绕着初瑜的肚子,说起饮食禁忌什么地。
曹同庄先生说了会儿话,因还惦记着去看看魏黑去,随意便点了灯,唤了初瑜,小两口携手去了。
庄先生与怜秋、惜秋他们送到院门口,方了屋子。惜秋笑道:“这一晃儿,大爷娶亲都整三年了,瞧着大爷与奶奶的感情倒是越发好!”
怜秋也道:“是啊,瞅着两人实是般配,这消消停停的,才像是过日子人家呢。”
庄先生点点头,道:“孚若是个惜福之人,郡主摊上他,算是个有福气的!”
有福气地人说不好,自认为有福气的却大有人在。
兆佳氏坐在炕上,同儿子姑娘一道守岁。看着曹颂与曹硕兄弟都是大小伙子模样,她心里十分宽慰。要是丈夫不过身地话,她也是顶顶有福地了。
自打过门,不在婆婆身边,也不用立规矩,向来都是自己个儿说了算的。就算是后来到了江宁,却是别府而居,不过是隔三岔五请个安罢了。
曹颂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曹硕、曹项两个说闲话,四姐儿、五儿两个年岁小,正是渴睡地时候,趴在炕桌上,一个劲儿地打瞌睡。
曹项正听着哥哥说话,便瞧见送茶过来的绿菊向他使了个眼色。
虽不晓得是何缘故,但是等绿菊出去一会儿后,曹项还是借口解手,出了屋子。
绿菊已在廊下等了,见曹项出来,轻声将他唤到隐秘处,递上一个食盒。
曹项接了食盒,不解地问道:“姐姐,这个是……”
绿菊小声回道:“宝姨娘不是没来这边吃年夜晚么,这盒子里是祭祀预备多的吃食,这边的媳妇子打厨房分过来的,也孝敬了奴婢一份。奴婢想着宝姨娘那头,乘着你出来,赶快送过去吧!”
兆佳氏因要摆规矩,年夜饭并没有唤宝蝶与翡翠来上房吃饭,而是打发厨房单独送了吃的过去。
这两个是姨娘身份,不算是正经主子。既是兆佳氏怠慢,那还能指望厨房那边的人尽心么?不过是随意寻了些现成的送过去,刚好让绿菊瞧见。
绿菊虽说看不过眼,但是她身为奴婢,也没有说话的余地。瞧着兆佳氏地意思,也是要故意使人晓得,二房谁才是正经主子。
绿菊能做的,不过是凭着她的身份,使人准备了一份精细吃食,装了盒子预备了。
曹项方才在屋子里,便是想到自己的生母,想着生母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委实可怜。如今,听了绿菊这话,他甚是感激,道:“每次都要姐姐费心想着!”
绿菊见他这般客气,忙道:“不好耽搁太久,四爷还是快给宝姨娘送去吧!四爷到底是大了,越发晓得规矩,小时候扯奴婢的辫子时,怎么不晓得叫姐姐?”
曹项被说得讪讪地,小声道:“姐姐不是也推我了?”
绿菊轻笑道:“那时候小呢,还不晓得你是爷、是主子。现下让奴婢推,奴婢也不敢推地!四爷快去吧,早过去也能同宝姨娘说几句话!”
曹项点头应了,走了两步又止住,退回到绿菊身边,低声道:“我可没拿姐姐当成奴婢看过,姐姐对我的好,我都在心里记得,总有一日……”说到这里,却是臊得说不下去,提了盒子,转身跑了。
绿菊站在远处,想着曹项方才地话,喃喃道:“总有一日……”
就听到远处炮竹声响,夜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烟花……
红日西沉,水面静寂,寒冬渐远,春风迎面。
曹惬意地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山峦与近前的草甸,晚霞映照下,暮霭交融,像是一副浅灰色的水墨风景画。
虽说已经随扈几次,但是曹却是第一次随着康熙圣驾到畿甸。
畿甸就是京城郊外,泛指直隶一带。康熙几乎每年都要巡视畿甸,主要是巡视河务。
圣驾是正月二十六自畅春园启行的,随行皇子是十二阿哥、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当日驻跸稻田地方。
正月二十七,圣驾驻跸马家庄;二十八,驻跸内渠地方;二十九;驻跸南沙口。
二月初一,圣驾自南沙口登舟,是日泊赵北口。
曹站在那里,惬意中带着几分思索。如今,是康熙五十三年了,他所晓得的“一废太子”、“二废太子”都过去,剩下的就是康熙末年,十四阿哥西征之事。
上月末,圣驾自畅春园起驾之前,西藏达赖喇嘛与拉藏汗遣使进贡。看拉萨方面对清廷的臣服,那起兵叛乱的应该是蒙古人了。
如今算算日子,也算是太平了十多年,早年蒙古大大小小的叛乱不断。对于蒙古各部,曹最佩服的就是从东到西上百个部落,大把大把的亲王、贝勒、贝子、台吉中,除了几个部落之外,都姓博尔济吉特氏,都是蒙古黄金家族的后代。
他们为了争夺草场或是地界,发生大大小小的摩擦,清廷占据高位,充当调解的角色。多是遏制强者,扶持弱者,变相控制蒙古各部的势力消长。
十四阿哥到底是哪年打仗的。是康熙五十七年,还是康熙五十八?那可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王”啊,一跃成为诸皇子中最有潜力夺储之人。
就算是康熙留下遗旨,传位于四阿哥,十四阿哥仍是不信,坚决以为是哥哥篡改了圣旨,窃取了帝位。
曹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这十四阿哥地风光与否本是与他没干系,他也没兴趣去掺和帝王家事。但是“树欲静而风不停”。他远着阿哥们,不代表阿哥们也远着他。
打从弘曙嘴里也好,十六阿哥口中也罢,曹都晓得,十四阿哥对他是顶看不上眼。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大朝会上看到十四阿哥目光凌厉、皮笑肉不笑的扫过自己时,曹很是想踹他两脚。
就算是为了永庆之事,也不至于如此。这般心胸,实不像是做大事之人。
看着十四阿哥冷眼相对、难掩怨愤,曹真怕他发迹后“借题发挥”,寻个由子报复他。
十四阿哥之所以能代天子出征,也是因为康熙诸位皇子阿哥中。从文的多,从武的少。精通武事的只有被圈进的大阿哥,十四阿哥与十三阿哥两个算是半拉,爱好使然,还有在兵部当差的履历。
要是想个由子让十三阿哥出山,领兵西征呢?这个念头一出现,曹立时摇摇头,那样的话变数太大,不止关系十三阿哥自身荣辱,还干系几十万大军出征的结果。
四阿哥对处境落魄的十三阿哥亲近。可未必愿意同风光如“大将军王”地十三阿哥亲近。十三阿哥亦是帝王之子,若是手中真的掌握了权柄。谁能保证不对那张椅子生出其他心思来。
曹正在这里琢磨,就听有人道:“这是瞅什么呢,瞧你瞅了半天了!”
却是十六阿哥笑着走过来,曹笑笑,用手往岸边一划拉,问道:“好看不?”
十六阿哥往他身边站了,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道:“灰蒙蒙的。有什么好看的?这片沼泽多,野鸭子、飞鸟多。今儿不凑巧天色晚了,要不去射猎几只,烤着吃应是顶好的!”说到最后,吧唧吧唧嘴,很是怀念的模样。
曹看了他两眼,笑问道:“怎么想起吃地来了,不是说往御前侍宴么?怎地,十六爷没吃饱!”
十六阿哥苦笑道:“多是看碟不说,还只能站着,吃得好才怪!加上皇阿玛召见大学士,问起河工之事,说起去年几处决口之处,像是有几分恼!”说到这里,压低音量道:“八哥要不好过了,我估摸着,皇阿玛这是要翻旧账了!”
八阿哥常兼管过工部,原工部尚书与原工部侍郎马进泰都是“八爷党”中人,在去年十一月因准备淑惠妃灵前的陈设祭品粗率,被各降二级调用。
曹心下一动,莫非八阿哥就是今年失势的。只有八阿哥失势,十四阿哥才能取而代之,成为“八爷党”出面夺储的人物。
十六阿哥见曹不应声,想起年前听过的那些话,正色对曹道:“不管八哥这边如此,孚若也别抱其他心思,掺和到这些事中去。四阿哥性子严厉,要是你同他向来疏远还好,挑不出什么不是来;否则要是近前了,想要再退一步,却是要成仇怨了!”
曹见他这般认真的模样,心里念他的好,点点头道:“嗯,这个十六爷放心,我心里有数。只是十六爷这边,既是晓得四阿哥地脾气,平日对他还是要越发恭敬几分才好。”
十六阿哥不禁失笑,道:“孚若啊孚若,真不晓得四哥到底是哪里唬住了你。当面的不说,就是私下里也难见你说他半个不字。”
曹笑道:“四爷与我有救命之恩,又曾在户部做过我的上司,两下里都算上,我自然也老实许多!”
十六阿哥点点头,道:“其实不止是你,就四哥整日里冷着脸的模样,就是我,心里也怕他。小十七才好笑,既是怕着四哥,还愿意往四哥身边凑呢。四嫂使人往勤贵人处送过几次东西。他心里着实感激着。”说到这里,对曹道:“你的情分,小十七也惦记着。”
十七阿哥不比十六阿哥,王嫔娘娘虽说比不得四妃尊贵,但也是近些年较得宠的宫人了。况且除了生母外,十六阿哥还有同母兄弟可以互相扶持。
京中权贵,最是势利,对十六阿哥向来奉承,对十七阿哥却是另外一番应对。虽说到底是皇子身份,不敢当面给没脸儿。但是心中到底是看轻了。
“十七爷想得也忒多了些儿,何必去理会那些人?自己过得舒心,可不是比什么都好!”曹思量了一回,说道。
十六阿哥道:“呵呵,孚若,你是家中嫡子。家中人口也少,所以体会不到我们的心情。早些年,在上书房里,师傅们只会提溜我们教训。就是弘昕他们这些小阿哥,也没有人将我们放在眼里。”
因提起旧事,两人都缄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曹问道:“京里沸沸扬扬的。都说弘皙阿哥要上位,宫里怎么说?”
十六阿哥低声道:“想来只是为了安二公主的心罢了,二公主在京城静养,弘皙同他媳妇儿如今常出入公主府侍疾,依我看算不上什么。偏生那些哥哥们心虚,各个像被踩了尾巴似地,恨不得跳将起来。”
恨不得跳脚地除了京里的阿哥,还有刚返回苏州地李煦。
在码头上,看到管家仆人一身重孝地候着,李煦的眼睛一黑。显得昏厥过去。他的嫡妻韩氏,于三日前病故。
李鼐已是悲痛欲绝。但是见父亲如此,却也顾不得自己个儿伤心,忙搀了父亲上马车。
虽说李煦风流了一辈子,但对这位结发夫妻感情颇深。两人结缡四十载,如今却是生死两别,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香彤搀扶着妙云下船,还没上马车。就见李鼐交代人好好侍候她们回去。交代完毕后。他自己翻身上马,随着李煦的马车先行一步。
香彤也晓得太太韩氏病重之事。见前来迎接的婆子管事都穿了重孝。她隐隐地生出几分欢喜来,对妙云低声道:“怕是太太没了!”
妙云听了,不禁有些慌,带着几分祈求道:“那怎么办?彤姐姐还需要多教奴……多教我才好!”
香彤看了看近前的婆子,捏了捏妙云的手没有说话,而是扶着她先上了马车。
妙云瞧她神态,像是有私密话,便也抿了嘴。
直到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前行,妙云才低声道:“彤姐姐要同我说什么?”
香彤道:“你早先也是府里地家生子,对主子们地事也该听说过一些吧?二爷,并不是太太生的。”
妙云听提到李鼎,使劲抓了抓衣襟,点点头,小声应道:“听说过,京城府里大家都说二爷虽不是太太养地,往后却要继承老爷家业呢,所以才会送到皇帝老爷跟前当差。”
香彤道:“这说起来,都是典故了。当年老太爷的发妻,并不是现在的老太君,而是宫里王嫔娘娘地姑母。老太爷与王氏太夫人都入旗,老老太爷嫌太夫人汉家出身,觉得匹配不得老太爷,便又给说了一房平头妻,就是现在的太夫人。
虽说先前的原太夫人并没有贬做妾室,但是外头却多是只晓得老太君才是嫡妻。后来那位太夫人过身了,老太君生了老爷兄弟六人,期间还曾到宫里侍候过皇上,这才有了老太爷与老爷这几十年的荣耀。
老太爷是读书人,最重礼数,一直到死,都觉得对不住王氏太夫人。虽说他后来对王氏族人多有援手,但是碍于老太君的颜面,还是觉得尽力不够。因此,便想着让老爷娶王家的女儿为妻,使得李、王两家不断亲戚。
老太君哪里肯依?硬是给拦下,给老爷说了现在的太太。王家虽早年是望族,崇祯末年却是败落了。王家地那位小姐,便只能委屈地做了二房。
咱们二爷,就是二太太所出。虽说是庶出,但是老爷却只当是嫡子待的。二爷在京城这半年,常常为名分之事受气,如今,如今……
说一句诛心的话,这太太没了,二太太指定是要扶正的,到时小奶奶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嫡孙、嫡孙女,往后小***日子也好过些……”
妙云将四个月的身子,虽然还不明显,但是衣裳都选宽松的穿了。听了香彤的话,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听到马车外渐渐传来地喧嚣声,心里很是茫然。
李煦与李鼐父子,已经先一步到了苏州织造府。
待进了内府,见着各种挂着的白绫,李煦不由得老泪纵横。不过数月功夫,儿子生死无踪,老妻又撒手人寰。
已经有管事捧来孝衣,跪着地上,恭请李煦与李鼐父子易服。
李鼐拿了孝服,侍候李煦穿上,然后自己个儿才摘了帽子,穿了孝衣,拿了孝棒。就听有执事往里喊话:“老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
李鼐搀着父亲往二门去,便听到哭声渐近。内院正堂,停放着韩氏地灵柩,李煦的几个妾,还有李鼐之妻孙氏、李鼐的几个孩子,都跪在灵前,哀哀哭着。
见李煦与李鼐进了灵堂,哭声立时大震……提起退场
江宁织造府,开阳院。
李氏坐在炕上,拿着帕子簌簌流泪。今日,苏州李家来人报丧,她才晓得大嫂韩氏没了。
曹侍立在旁,不晓得该如何劝慰。天佑坐在炕上,仰着小脸看着李氏,不哭不闹的,只这般静静地瞅着。
曹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伯娘,过忧伤身,逝者已矣,您还要节哀才是啊!”
李氏用帕子拭泪,哽咽着说:“小五,你不晓得,你这位舅母待我向来不寻常。当年她嫁进李家时,我还是稚龄。虽然她名分是嫂子,却像娘亲般带我。前些日子听说她病着,我都同你大伯讲好了,二月里过去探望。没想到,如今还未过去,人就没了。早知如此,就该元宵节后启程去苏州,还能看到最后一面。”
曹想着方才打发人收拾行李物什,问道:“伯娘,您要往苏州去奔丧?”
李氏点点头,道:“不止是我,你大伯,天佑,还有小五你,咱们都过去。”
正说着话,就听廊下丫鬟道:“老爷回来了!”
李氏擦了泪,起身相迎。天佑也像是晓得祖父回来,起身晃晃悠悠地往炕边边。曹怕他摔倒,忙上前抱在怀里。
曹寅面色有些阴郁,进了屋子,见曹也在,问道:“昨日给你布置的功课做的如何?这已出了正月,不可再懈怠。”
曹见伯父训话,忙将天佑递给奶子抱着,肃手应道:“回大伯话,《孟子》中的《公孙丑上篇》侄儿已经读了背诵下来,大字也写了二十张。”
曹寅点点头,看了一眼李氏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问道:“衙门里的事我都交代好了,明日用的船也使人预备下。”
李氏听了,眼泪又出来,忙低头擦了,道:“妾身谢过老爷!”
“说这些做什么!你也不必太过感伤,舅太太年近甲子,也算是有福之人了!”曹寅劝道。
曹见伯父与伯娘说话,招呼了奶子,抱着天佑往东屋去了。
李氏一边帮曹寅更衣。一边道:“别人不晓得,老爷是听妾身念叨过的。妾身在苏州生活了十多年,自打记事开始便是跟在嫂子身边的。平日里老太太跟着伯娘吃斋念佛地,甚少有顾及到妾身的时候,多是有嫂子照看。实没想到,这人说没就没了!”
曹寅皱着眉。心里想得却是李鼎的事。虽然瞒了李氏几个月,但是等明日启程去苏州,到了李家就是瞒不住了。
他思量了一回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舅太太的过身,对李家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就是李氏脾气再说。听了这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不由嗔怪道:“老爷……”
曹寅换了衣裳,拿着毛巾擦手,道:“大哥的脾气,你是晓得的,最是要强不过。或许,就错在这要强二字上……”说到这里,顿了顿,终是说道:“李鼎在京城出事了。失踪四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还没有消息。”
李氏唬了一跳,讶然出声,问道:“那儿呢?儿子可有危险没有?”
曹寅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在炕边坐了,说道:“你先别急,听我说。那已是去年十月的事儿。跟儿没关系。儿也没遇到什么危险。不晓得是大哥在南面得罪的人,还是李鼎在京城得罪地人。左右是不对劲儿就是了!”
李氏摇摇头,难以置信,道:“鼎儿最是伶俐,怎么会出事儿呢?”说到这里,想起一事来,问道:“既是鼎儿数月未见,那富察小姐怎么办?”
曹寅道:“富察家听说风声不好,怕连累富察小姐守孝,就退亲了!”
李氏难以相信侄子出事,还带着几分奢望道:“会不会是鼎儿遇到什么为难事,在哪里耽搁住了?保不齐过些日子,就出现了呢。”
曹寅摇摇头,不置可否。李氏红着眼圈,对曹寅道:“这哪里还有福啊?大哥膝下只有这两条血脉,如今鼎儿又是这般。”说着,眼泪又出来了。
曹寅道:“大哥要强要得过了些,现在万岁爷还康健,便私下里结交皇子阿哥。年前,万岁爷使人在苏州查了。李家到苏州,也二三十年,未必事事都利索,哪里是禁得起查的?原本还想着万岁爷看在文氏太夫人的情分上,就算要怪罪大哥,也不会动了筋骨。如今大嫂过身,万岁爷对旧臣向来优容,大哥这一坎儿算是过去了!”
虽说曹寅说得在理,但李氏还是难掩伤心之色,低声道:“你们男人家的事,与我们女人又有什么相干?难道大难来临时,非要我们做女人的顶罪么?”
曹寅揉了揉额头,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大哥老了,不禁折腾,趁着大嫂丧期,沉寂沉寂,将过去地嫌隙都消除了方是上策。”
这些权势纠纷的话,李氏听着只是迷迷糊糊,只是晓得大哥好像惹恼了皇帝,如今要受到处罚什么的。
她叹了口气,道:“大哥真是的,怎么不晓得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福呢?有什么好争的,就算是权势再盛、银钱再丰,还能换回一条性命不成?幸好老爷与儿都是素淡性子,倒是让妾身少操心了!”说到这里,终究是有些不放心,道:“四十八年那次,妾身便见识了京城的凶险。如今又出了鼎儿的事,那儿身边地人手?”
曹寅点点头,道:“这个,我也想着了。虽说在京城不宜招摇生事,但是身边的人手还是宽裕些好。那边府上,如今二房在,人手应是紧巴巴的了。刚好郑虎要北上。我使人在府里挑了几个人手,让他带过去。”
李氏这才放下心来,不再惦记儿子,但是想起侄子李鼎来,仍是难过万分。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是贤惠如李氏,还是放荡如杨瑞雪,想起儿女来,唯有牵挂的。
京城,什刹海。李家别院。
杨瑞雪手里拿着她母亲白氏打发人送来的家书,不禁泪如雨下。她的女儿正月里大病了一场,险死还生。
如今,白家已经晓得杨瑞雪背后有靠山,不敢再打璧合楼地主意。白氏之意,问她能不能回南边去。孩子病好后,见到丫鬟媳妇都喊“娘亲”,看着委实可怜。
杨瑞雪心里默默算着,女儿是四十九年九月落地的,虚岁五岁,实际是三生日半。自己去年春天离开江宁时,女儿已经有些晓得事了。了她的衣襟不撒手。谁若是劝了,女儿便“哇哇”的哭,那声音听得杨瑞雪地心都要碎了。
虽然千万般舍不得,杨瑞雪终于选择了进京来,万没想到京城是这么个肮脏不堪之地。
这世间没有后悔药可吃,就算是杨瑞雪肠子都悔青了,也是于事无补。
她正在伤心不已,就见有丫鬟进来,手里捧着一红木匣子。
杨瑞雪看到这匣子,神色一愣。问那丫鬟道:“还是伊爷使人送来的?”
那丫鬟点点头,回道:“是地。听二门的小子说,是伊爷亲自来了,在前院厅上立等呢,想要见奶奶一面。您看,奴婢怎么去回话呢?”
杨瑞雪用帕子擦了脸,带着几分嗔怪道:“狗屁立等,当我是窑子里的姐儿么?”话虽如此。她却仍冲那丫鬟摆摆手。道:“就说我才午睡起来,让伊爷稍等片刻。”
那丫鬟应声下去传话。杨瑞雪挑了帘子,换媳妇子端水上来,洗了脸,将头发松松垮垮地盘好,换了身素淡的衣服。
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照了照,这水汪汪地眼睛,实在是勾人。
虽说伊都立出入这边宅子,已经有一个来月,但是杨瑞雪学聪明了,晓得要想勾得男人的心,就要让他吃不着。因此,只这般不远不近、不软不硬地应对着。
因是在内城,这杨瑞雪又是李家的表亲,伊都立虽说急得跟什么似地,但是却也不敢行那欺男霸女地勾当。
若说早先不过是色迷心窍,想要一亲芳泽,这两个月下来,伊都立对杨瑞雪倒是有几分真感情。
他寻思着,杨瑞雪虽说是个寡妇,但是性子柔顺,就是纳为妾室也使得。只是李家豪富,是众所周之的,就是杨瑞雪虽说不过是商家出身,但也是几处铺子地东家,她不缺钱,不需要依附男人生活,想要纳之为妾谈何容易?
伊都立坐在前面厅上,心里还琢磨着,实在不行,要不要请曹出面帮帮忙呢。这次,他可不是胡闹,是想要正经纳为二房妾的。虽说妻子出身高贵,但是性子好,也生了嫡子,在纳妾上并不禁他。
现下,最难的,就是杨瑞雪这关。只要她肯松口,那才是谢天谢地大没事,也不枉他这两个月抓心挠肺的惦记。
他正魂不守舍呢,就见门口走来一女子,正是杨瑞雪。
见杨瑞雪眉头微蹙,一双美目中水光连连,伊都立只觉得自己要魂飞魄散,站起身来,上前一步,道:“杨家妹子,你这是怎么了?”
虽说杨瑞雪这两个月白架子摆得足足的,但是伊都立的脸皮也是够厚的,早已自说自话地认了妹子。
杨瑞雪轻轻地摇摇头,道:“没事,许是刚才午睡魇着了”说着,抚了抚额头,很是娇弱地模样。
伊都立上前要搀扶她,杨瑞雪忙退后半步,只让他碰到衣裳袖子。
伊都立看着杨瑞雪行动之间露出的小半截手臂,已然是痴了。
杨瑞雪抿了抿嘴,寻了个椅子坐了,轻声问道:“伊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伊都立跟了过来,在杨瑞雪下首的椅子坐了,道:“不是让妹子叫我大哥么,怎么还伊爷、伊爷的,怪外道的!今日我进宫给十四爷请安,正好福晋新得了宫花,送了我一盒,我想着你会喜欢,便巴巴地送来了!”
其实,有一句话,伊都立瞒下没说,那就是这宫花是他妹子让他拿出宫给嫂子兆佳氏的。伊都立因要讨杨瑞雪欢心,便密下,拿到这边来卖好。
以往伊都立也常送东西过来,杨瑞雪怕他心生鄙视,三次里有两次是要退回的。今天,她也是拿了匣子出来,想着退礼。
听说是宫里之物,她心下一动,开了匣子,仔细看了。是对应节气月份所戴的绒花,样子并不算稀奇,只是颜色正,制作越发精巧罢了。
杨瑞雪虽说自幼也是锦衣玉食,好日子出来的,但毕竟是平民百姓之家,对皇宫里的事儿与东西都带着几分新奇。因此,她捻了一枝绒花出来,仔细地看了。
伊都立见她像是喜欢,心中大喜,忙开口问道:“妹子可喜欢?要是喜欢这个,赶明儿哥哥再给你淘换去!”
杨瑞雪见他这般殷勤地样子,不由一笑。
伊都立只觉得眼前一亮,已经伸出手去,往杨瑞雪脸上摸去。
杨瑞雪没防备,被摸了个正着,立时满脸飞红,站起身来,带着几分娇嗔之意……
圣驾二月十五回驻畅春园,曹同日回衙门了结了差事,返回家中。曹府这边,已经有人在候着了。
来客是庄先生的忘年之交,翰林院庶吉士——程梦星。曹也是有阵子没见他,因此,听说他来了,顾不得先去换下官服,直接去了客厅相见。
庄先生在这边陪着,两人正说着闲话。
见曹进来,程梦星忙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昨日听说圣驾今日能回銮,便想着孚若也该回来了,今日却是来着了!”
曹看着程梦星悠闲自在的模样,不禁羡慕道:“还是伍乔兄清贵自在,翰林院里整日与文字书籍为伍,省心省力,小弟都眼红了!”
程梦星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孚若谬矣,这差事虽说清闲,但是未必省心省力,人事倾轧是少不得的。越是没什么正经差事,才越有功夫将心思放到争斗上,使人不胜其烦。”
曹见他如此说,不禁想起一句话来,“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能入翰林院的,都是正经的科班出身,每科三甲中的佼佼者。这些人从庶吉士做起,然后是编修,熬到侍读、侍讲,升迁极快。熬到年岁,外放到地方几任,再回到京城就是六部堂官。
虽说跟外头的官员比起来,他们容易升迁,但是在翰林院内部,想要往上爬。指定也是人踩人的。
程梦星比不得那些寒门士子,功名心切。他出身豪富之家。又才名远播。翰林院地差事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两人既是见过,曹再穿着这身衣服待客却是失礼,便请程梦星稍坐,他进内院更衣去了。
梧桐苑里,初瑜已经得了曹回来的信儿,正等着。曹进了屋子。特意地瞧了瞧初瑜地肚子,因穿着宽松的衣裳,暂时还看不出。
只是初瑜看着倒是比上个月丰腴了些,脸色光滑红润,看着极是诱人。
曹换下官服,对初瑜问道:“这大半月府里都好,二太太那边还太平吧?各院众人可都好?”
初瑜点点头。笑道:“都好,只是五儿月初有点感染风寒,咳了几日,请太医来开了几副药,已经尽好了。”
曹看了看初瑜身上的夹衣,道:“虽说大人们换得衣裳了,但是孩子还小,咱也少讲究这些,春捂秋冻这句话是老理儿。”
初瑜迟疑了一下,道:“我原也这么说。但是二太太如今待四姐儿与五儿很是上心,说打小就要按照规矩严加管教。还同我商议着。想让孟姑姑与常姑姑做她们两个的管教嬷嬷,开始学规矩。四姐还好,身子结实些;五儿身体有些弱,便有些着凉了!”
五儿虚岁四岁,四姐虚岁才五岁,这些小的孩子,学什么规矩?曹微微皱眉。问道:“二太太怎么想起这个来?是不是近日那边实是没什么事了?”
初瑜道:“瞧着二太太倒是挺忙的。打发人往京外看地去了,听说是要再买个小庄子。”
曹点点头。道:“有事忙就好,五儿那边……”说到这里,却是有些为难。
虽说有兆佳氏在,轮不到他们这做哥哥嫂子的操心,但是那点儿一个小人,也禁不起折腾。
“五儿再看看,实不行地话,我同二太太说去!”曹说道。
初瑜道:“额驸放心,我已私下吩咐人,给五儿加衣裳了。贴身加的,外头看不出来,也不会抹了二太太的脸。”
因前院还有客人在,曹也不好多待,对初瑜道:“程梦星来了,一会儿吩咐人到厨房预备桌好菜,晚上我留他吃酒。不说咱们这个院子,就是咱们海淀那边的园子,去年也是多劳烦他了。总要寻个时机好好谢他方是,人情也不好老欠着。”
初瑜应了,曹挑了帘子出去。初瑜送到廊下,看着曹的背影叹了口气。
叶嬷嬷原本带着几个丫鬟避到东屋做针线,也是腾地方给他们小两口说话。见曹走了,初瑜叹气,叶嬷嬷带着几分关切问道:“格格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觉得不舒坦?”
初瑜带着几分怅然道:“额驸要忙着外头的差事,还要操心府里,都是我当不好家的缘故。”
叶嬷嬷怕她多思伤身,忙劝道:“格格怀着孩子呢,别想这些。二太太是长辈,辈分在那里压着,格格又好说什么。”言又止,与素日地爽快不同,不由得觉得纳罕,问道:“这是怎么了?莫非伍乔遇到什么为难事,想要对孚若开口?”
程梦星苦笑道:“实是让先生说着了,今日登门,却是有事央求孚若。”
程梦星是前年夏入的翰林院为庶吉士,要学习三年,明年届满才能参加考试,而后往六部做司官或者授翰林院编修。
若说是为了明年的缺来的,实是太早了些。何况,以程梦星的风骨,应该是厌恶这些人官场请托才是。
庄先生正在疑惑不解,就听程梦星道:“梦星已经在翰林院告假,要回乡侍疾。家母已经上了年岁,梦星不能在床前尽孝,实是不该。”
听他说起“告假”,庄先生想起才听到的一事。
前几日万岁爷听说翰林院“告假”的官员多,很是恼火。下了旨意,除了丁忧终养外。“翰林院修撰、编修、检讨、庶吉士、教习进士、有告病回籍者,悉令休致”。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想起科道官员。也是与翰林院这些官员同例,任意“告假回籍”之人,也都是责令休致。
程梦星是翰林院庶吉士,要是致仕,按照“七品知县”例。
只是那边旨意才下来,程梦星就如此……想到这个,庄先生略带狐疑地看了看程梦星。道:“伍乔如此,莫不是厌倦了京城繁华?”
程梦星听了,笑道:“也无所谓厌倦不厌倦,只是梦星四十七年进京,如今也在京城待了六、七年了,算是增长了见闻,结识了不少至交好友。进了翰林院。也了了家母心愿,已是足矣。再留下去,整日里勾心斗角,日子过得实在不畅快,还不若就此归去!”
程梦星这种洒脱,实令庄先生叹服,赞道:“世间之人,或是求名,或是逐利,像伍乔这般真正视名利如浮云之人。少之又少。伍乔能有这般心境,想来在文坛上。终能有一席之地。”
程梦星听他这般盛赞,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是混日子罢了,当不得先生夸……”说到这里,看了庄先生一眼,沉吟道:“倒是先生,到曹家也有些年头了,伍乔瞧着有些不通透。莫非两家实是有亲?以先生之才。要是想要出仕,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要是想为幕僚。梦星瞧着孚若也不像有图谋算计之人。”
两人正说话间,曹已经过来,笑着进厅,道:“伍乔兄,小弟已叫内子吩咐下去,今天却是要留伍乔兄好好喝两盅了!”
程梦星笑道:“既是如此,那便要叨扰了!”
曹在程梦星对面寻了把椅子坐了,问道:“前几日万岁爷下了旨意,就是冲着你们翰林院的。我还想着伍乔兄呢。伍乔兄性喜游历,这一年有半数时间在游山玩水、走亲访友,日子甚是悠哉,以后怕是不能了!”
庄先生在旁道:“孚若白惦记了,这怕是越发称了他地心了!”
“哦!”曹带着几分诧异,随即想到其中缘故,问道:“莫非伍乔兄想要趁着这个机会致仕?”
程梦星点点头,道:“原本就有此意,又赶上前几日收到家书,晓得家母染恙,就想着回乡。今日前来,也有辞行之意。若是安置妥当,三两日后,梦星便离京回扬州了!”
听程梦星这般说,曹颇有些不舍,道:“孝道为上,既是如此,小弟也无法出言挽留。京里能说上话的本不多,伍乔兄这一去,往后能一处喝酒地人就更少了!”
程梦星犹豫了一下,道:“孚若,实不相瞒,今日除了辞行,梦星还有一事相托。”
曹见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了庄先生一眼,见庄先生面上也是不解之色。
虽说想着寻机会回报程梦星,但是他不晓得对方提什么事如同,也不好胡乱应下。否则地话,万一做不到,岂不是食言而肥。
“伍乔兄有何需要小弟之处,还请明言。若是小弟能应承的,自是无话。”思量了一回后,曹说道。
程梦星面上显出一丝苦笑:“我有个甥女,是孚若的同乡,孚若也识得的。她去岁得了她姐姐的骨灰后,便南下安排营葬。因被族人相迫,未出正月,她便再次进京,投奔到我处。
她母亲去得早,我这做舅舅地照拂她,亦是应当的。偏生她性子好强,不愿意在深闺之中,想要在京城重新置办产业。我劝了几次,她却是个偏执地性子,吃了秤砣铁了心似地。
如今,我了了翰林院的差事回南侍疾,却是放心不下这个外甥女。她年纪尚轻,早已为丈夫守完三年地孝,我原是要给她寻个妥当人家的,她却不愿意仰人鼻息。孚若你看,我实是无人可托,便只有厚颜来托孚若看顾她一二了。”说到最后,已经站起身来,郑重说道。
他话中地外甥女就是韩江氏了,曹听说她年前回江宁营葬,想到文绣,心里沉甸甸的。看来往后要寻个机会,问问韩江氏文绣的墓地所在,待回江宁时也好去祭奠一杯水酒。
那个女子虽说生前可怜,但是死后也是有人惦记的。除了曹自己,还有她抚养过的小女奴乌恩。
虽说小乌恩只问过一次,但是过后每次见到曹,都带了几分祈求询问之色。文绣的骨灰本在她处放着,她早先就想着给文绣守墓的,晓得文绣寻到亲人,才熄了这个心思。但是对于文绣的埋骨之处,仍是想要问询个清楚。
不说程梦星如此这般郑重相托,就是看在文绣情分上,曹也愿意对韩江氏照拂一二。
只是京城鱼龙混杂,权贵云集,一个女人想要做生意,谈何容易。再说同韩江氏打了几次交道,曹对其性子也稍稍了解,虽说是个极自尊的女子,行事却有些不知变通。
虽说在商言商,谈判桌上,锱铢必较是对的。但是这个时候地商家,背后都是权贵撑腰。
韩江氏在江宁,守着父母产业,靠得也多是人情故旧。因她是孤女寡妇,就算有心想要谋夺她产业的官员,看在程家地面子上,也心中多有顾忌。
在京城中,缺钱的王公府邸海了去了。要是韩江氏这条小鱼不赚银子还好,不会惹眼;若是赚了银子,怕是就要被人当肥肉惦记。到时候,别说是铺面,就是她这个人,怕都要叫人给连锅端了。
虽说同曹府挂上关系,也能保全韩江氏一二,但是曹想着自己那隐藏在暗中的敌人,也怕她受到池鱼之累,到底要寻个什么妥当法子呢……
回京次日,曹正赶上休沐,便去平郡王府探望姐姐姐夫。曹佳氏去年十月添了位格格,月初百日,曹因随扈,没有赶上。
曹去时,讷尔苏还没有出来,听说他来瞧姐姐与外甥女,立时脸上显出几分得意来:“小弟,你不晓得,我家大格格可招人稀罕了。看了这么些王府里的小格格,还没有这么可人爱的孩子。”
讷尔苏虽然已经有两个嫡子、两个庶子,但是这却是头一个女儿,怨不得他高兴成这副模样。
讷尔苏夸了两句,仍是意犹未尽,挥手叫管事,打发人往衙门去,就说晚些过去。吩咐完后,恨不得要拉着曹走的模样,美滋滋地道:“走,姐夫带你瞧去!”
曹佳氏已经得了消息,晓得兄弟来了,正想打发人来前院相请。见讷尔苏穿戴整齐地进来,她忙起身,问道:“爷是拉下什么物什了?”说完,才看到曹跟在后头进来。
“姐姐这些日子可还好?”曹近前见过。
曹佳氏仔细打量了曹两眼,有些担心道:“好不容易一冬天养得白净些,怎么又黑了,这差事是不是辛苦?”
讷尔苏见妻子如此,不由摇头笑道:“弟都多大了,这都坐到堂官了,就你还拿他当孩子待!”
曹只是笑,看着姐姐,问道:“侄女呢?想是比满月时,大了不少。”
“奶子才抱下去!”曹佳氏说着,打发个丫鬟去传奶子过来。
少一时。奶子抱着襁褓之中的小格格来了。曹佳氏接过,抱在怀里,低下头道:“福敏,是舅舅来了!”
讷尔苏上前,从妻子手中接过女儿,满脸笑意道:“宝贝女儿。来,给你舅舅笑一个,让他瞧瞧咱的酒窝。”
小格格许是困了。对于讷尔苏地话,很是不配合。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曹见侄女的模样实在可爱,不由思量着,要是初瑜肚子里的也是女孩就好了。
曹佳氏见讷尔苏对女儿爱不释手的模样,笑着问道:“爷方才不是说衙门那边约了人,怎地不着急过去?”
讷尔苏听了,这才想起来,依依不舍地将女儿递还给妻子,对曹道:“弟先陪你姐姐说话儿。姐夫先往衙门去。要是今儿你无事,便等我回来吃酒。”
曹道:“姐夫先忙去,我今儿还有其他事,改日再喝酒。”
讷尔苏道:“既是如此,下回再说,咱们也不是外人,姐夫也就不跟你客套了。”说完。又到曹佳氏身边。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才走。
送丈夫出了门口后,曹佳氏见女儿困乏。便让奴才抱了去,姐弟两个坐下说话。
“姐夫可是欢喜坏了,嘴巴都何不拢,可见是真稀罕闺女。”曹见这西侧间入眼之处,都是小孩的各种小玩意,问道:“这些,都是姐夫布置地?”
曹佳氏笑道:“可不是么。自打去年太医查出有喜,你姐夫便整日里念叨小格格。又怕得了小阿哥失望,不敢提前预备。待福敏落地后,他乐得跟魔障了似的,整日里就琢磨给女儿添点什么小玩意儿。”
世人多重男轻女,但是旗人因“八旗选秀”的缘故,许多家族地兴衰荣辱都寄托在女儿身上,所以旗人家的女儿极其尊贵。
王府这边儿不用选秀,讷尔苏对女儿地这份欢喜则纯粹是父爱之故。
曹拿起桌子上的小拨浪鼓,左右摆动了两下,就听到“扒拉扒拉”的声音。虽说它样子同民间的拨浪鼓一样,都是红色木质鼓身,奶白色羊皮鼓面,但是做工极其精细,两个小锤子竟是两枚玉珠。
“女儿好,我也同初瑜说呢,要是这胎是个女儿,就是儿女双全了。”曹说道。
曹佳氏摇了摇头,笑道:“小弟这是没闺女呢,有了闺女就有你愁的。”说到这里,不由捂了帕子笑:“你姐夫如今正愁着,万一福敏被指到蒙古去怎么办,这几日还念叨着,若依我说啊,要不就求了恩典,将福敏指给天佑才好!就是不能留在京城,往蒙古去的话,也去给宝雅做媳妇。”
宝雅去年生了个小王子,所以曹佳氏这般说。
姐弟两个正说着闲话,就听有婆子来报,道是有人送帖子过来,求见福晋。
曹佳氏看着拜贴,问道:“今儿又是她亲自来的?”
那婆子回道:“正是如此呢,还带了不少礼物登门。”
曹佳氏思量了一回,叫了心腹侍女问琴去前院见客。
曹见对方是见曹佳氏的,晓得是女眷,没有多问。曹佳氏却叹了口气,对曹道:“来的这个,说来小弟或许也认识,就是璧合楼杨家地女儿。多年未见,月初她亲自过来拜访。我想着是少年所交,便见了她一面,她地意思却是想要靠着王府做助力。她没了男人,说话行止之间难掩轻佻,你姐夫又是个多情的,我便打发她回去了。今日又来,不晓得是何缘故。”
曹听说来人是杨瑞雪,想着李鼎那边的肮脏事,心里一阵腻烦。只是有些话,不好当曹佳氏实话实说,他便在心里措辞,想着该如此劝姐姐远着点儿杨瑞雪,省得名声被其所累。
说话间,问琴已经回来了。曹佳氏问道:“她说了什么?因何而来?”
问琴笑道:“还是老生常谈呢,说想要同姑娘做生意。铺面本钱她那边都投的,只是劳姑娘这边寻两个制宫花的师傅。还说是五五分成,真是逗死奴婢了。看她收拾得也体体面面地。但是这一张嘴提到钱来,还真是使人觉得俗不可耐。”
曹佳氏笑道:“她出身商贾之家,说话之间带着算计也是常有的,只是她怎么想起王府这边儿来了,当初大家虽说在机杼社有些情分,但是这都快过十来年了!”
问琴又道:“对了。姑娘,她说要嫁人了,日子定在下月。说到时候送帖子来给姑娘,要是姑娘能赏脸。那就是天大恩情了!”
“嫁人?”曹佳氏想着她上次来穿得衣裳,以为她孝期过了:“嫁什么人家,她可说了?”
“说是个京官,身上还带着爵位!”问琴回道。
曹佳氏听了,微微皱眉,道:“就说我身子不舒泰,请她以后再来吧!”
问琴应声下去,曹佳氏转头对曹道:“要是单她自己个儿,我还琢磨着念在旧日情分。打发两个管事去瞧瞧。帮衬她一把。要是她改嫁了京官,那就是不能招惹了,省得给你姐夫添麻烦!”
曹在旁听了,已经是愣住了。杨瑞雪是李鼎地禁脔,就算李鼎死了,她还在是什刹海那边地李家别院住着。她要嫁人,是自己个儿愿意的。还是李煦安排地?这个人。是不是李鼎在别院招待地官员中的?
曹还在疑惑,就听曹佳氏道:“怎么也算是故人。到时候备份礼送过去,就是情分到了。同是商贾出身,她实是比不得江文绮。”说到这里,想起少年往事,如今已是三个孩子之母,也是有些唏嘘。
“江文绮”,曹听着这名字,心下一动,问道:“姐姐说的可是六和钱庄地二小姐?”
曹佳氏点点头,道:“说的正是她,极是要强地一个人,命却是不好。父母都没了不说,没过门儿男人也没了。当初在江宁那些人中,我瞧着她算是顶好的。”
“姐姐,江家这位二小姐在京城呢。听说是被族人相迫,投奔到京城她舅舅这里,如今也要收拾铺面做生意。”曹道。
曹佳氏听到前面还面露喜色,听到后边却是皱眉道:“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做生意?这京城的买卖是那么好做的,实是不晓得分寸。身为女子,相夫教子才是正道,这般抛头露面实不妥当。”
曹听她对女子经商有偏见,便咽下想说的话,转了话题。八阿哥面色深沉地坐在椅子上,眼里满是阴霾,低声道:“九弟,皇阿玛怕是容不下我了!”
九阿哥摸了摸脑门,道:“这皇阿玛到底在想什么?他都是过了甲子的人了,八哥这样的贤阿哥不立,难道真要立弘皙那小子不成?”
八阿哥带着几分感触道:“母凭子贵、子凭母贵,在皇阿玛心里,谁也比不过元后,谁也比不过二哥。就算二哥闹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在皇阿玛眼中,弘皙这个皇孙怕是比我们这些庶子要来得尊贵。”
九阿哥听了,“腾”地一声,从座位上起身,道:“那可不行,八哥这边儿使劲了这些年,怎么能叫那小子得了便宜去。”说到这里,面上露出狠厉之色:“嘿嘿,实在不行,咱们就想个法子……”
八阿哥听出九阿哥话中之意,忙摆手道:“九弟千万不可妄动,天下没有不透风地墙,若是夺嫡之事真用这种手段有用,那大阿哥与二阿哥也不会有性命留着被圈起来生孩子。”
九阿哥也晓得这委实是下下之策,除非到了迫不得已地地步,否则万一败露,只会适得其反。
八阿哥眯了眯眼,嘴角带着一丝嘲讽,道:“就算是皇阿玛属意弘皙又如何,弘皙才二十一,受废太子之累,众人都是避之不及的,又有几个不要命的敢往他身边儿凑。孤掌难鸣啊,他想要熬出头,怎么也得三五年。”说到这里,压低了音量道:“皇阿玛已经六十一了,说句诛心之言,谁能担保还有几个三五年。已是传出话来,皇阿玛这次巡视河务,路上便病了几日。”
九阿哥听了,不由瞪大眼睛,露出几分喜色,问道:“这……这是真的?皇阿玛上月底从畅春园出发时还好啊!”
八阿哥叹了口气道:“不止是年后,自打前年二废太子后,皇阿玛就不如早年那般康健……”子啊!”康熙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傅尔丹送来的调查折子,怒极反笑:“就这般迫不及待,盼着朕早早驾崩么?”
屋子里的内侍早已打发出去,只有内大臣傅尔丹在。事关天子家事,傅尔丹只能老老实实写奏本,禀明太医院那边儿地调查详情,却是不好随意评点。
康熙气得身子直抖,使劲地将折子摔到傅尔丹面前,指着傅尔丹地鼻子道:“你说,你给朕说,那逆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傅尔丹见康熙如此气恼,忙屈膝跪下,道:“万岁爷,许是其中有什么差池也备不住。依奴才看,阿哥们应是晓得规矩禁忌,许是出于诚孝之心,只是场误会罢了。”
康熙冷哼了一声,道:“你拍拍自己个儿的心,这话说出来,你信不信?朕还没有老糊涂,分得出好赖来!”
傅尔丹听了,不敢再言语。
屋子里一片静寂,过了好一会儿,康熙才开口道:“听说宗人府府丞李华之过年往老八府上送了重礼,哼哼……”说到这里,他从炕上起身,在地上走了两步,问道:“奉天府府尹董弘毅口碑如何?”
傅尔丹虽然鲜少同外臣往来,但是因职责所在,经常关注百官动态,对这董弘毅也有所耳闻。因此,他小心回道:“回万岁爷地话,都说其是强项府尹……”
曹打平郡王府出来,又去了永庆家。永庆三月里就要外放了,暂时还没定下哪个省。
武进士下去,不过是从千总做起。好些的捞到个从五品的守御所千总,要不就是六品的门千总、营千总,再次就是从六品的卫千总了。
永庆是郡主嫡子,身上袭着四品的骑都尉爵,要是不走科举的话,找关系谋个三、四品的武缺不过是寻常之事。
想到这些,曹问道:“善余兄,伯爵府那边……嫂子她们不回府么?孩子们还小,善余兄要是离京,嫂子一个人在这边带孩子也是辛苦。”
永庆苦笑,摇摇头道:“既是别户另居,怎还再回去?那样只会让二弟与弟媳他们难做。还不若这样住着,不远不近的,反而心里舒坦。”
话虽如此,他终是难掩怅然之色。
心中怅然若失的不仅仅有永庆,还有曹颂。自打昨日从广化寺回来,他就抓心挠肺地难受到现在。
玉蜻身上的伤已经好了,面上的疤痕却没有消。初瑜因怜惜她,特意从淳王府那边讨了去年五格格用的方子。但是玉蜻脸上的伤痕大,又是冬天,伤处不易愈合,效果便不明显。
玉蜻正好端茶上来,见曹颂长吁短叹,问道:“二爷,这是怎么了?”曹颂抬起头,视线正好落在玉蜻脸上的疤痕处,眼中多了些愧疚,开口道:“怎么还不见好?这要是好不了了。怎么办?”
玉蜻将茶盘放下,淡笑道:“好不好又能如何?要是二爷瞧着碍眼,那往后奴婢就不近前侍候。”
曹颂皱眉道:“爷不是那个意思,女人家不是都爱惜容貌么,爷是怕你难过。”
玉蜻听他这般说,不晓得是欣慰。还是意外,怔怔地没有说话。
曹颂站起身来,将玉蜻的脸仔细瞅了。玉蜻左脸颊还好,疤痕短。已经不明显,右边脸颊却是两条寸长地疤痕。
曹颂越看越气,攥了拳头,咬牙道:“你且放心,爷心里记得这个仇,总有一日要弄死那个老虔婆给你出气。”
这话却不是头一遭说,玉蜻只是听过便罢。
有兆佳氏在,张嬷嬷如今却是得意之时,就算是曹颂。也不好拿她怎么办。
曹颂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没滋味儿,道:“往后……往后,我定好好带你……”
玉蜻听了,不禁眼圈发红,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方轻声说道:“说起来,奴婢倒是要恭喜二爷了!听玉蝉她们说起。好像二太太今儿又打发人往舅爷家去了!”
曹颂不听这话还好。听了皱眉不已,跺脚道:“恭喜什么。这算什么好事不成?哥哥也真是的,怎么还不回来?不行,我得去梧桐苑找嫂子说道说道去!”说完,也不待玉蜻回话,急急忙忙地出了屋子。
玉蜻看着门帘子“啪嗒”一声撂下,又看了看几案上一口也没动的茶,喃喃道:“娶亲不是好事么?”正香。初瑜则叫喜云她们取了白纸同剪刀,坐在炕沿上剪小人。
恒生这两天晚上老哭闹,虽然孩子小,晚上哭闹是常事,但是初瑜也不敢疏忽。因此,按照早年叶嬷嬷所教的,剪七个手拉手的小人,用来占卜恒生是否生病。
连剪了几次,才算成形,初瑜松了口气。喜云已经寻了一只半尺高,一尺见方的铁皮盒子,送过来。
初瑜将小人放在盒子里,因怕五儿看到弄坏了,叫喜云寻高地地方搁好。
按照民间老说法,想要占卜“夜哭”是否病了,就要在子时将这纸人头朝里、腿朝外,放在小孩睡觉的炕边地上。然后,从灶坑里铲一铲子灶灰来,倒在纸人上,用盒子扣好。
待到第二天一早,打开盒子看。要是纸人烧着或者烧没了,孩子就没事;要是纸人儿没烧着,那就是孩子病了,要打发人往纸铺请“白马先锋”。
“白马先锋”就是一张神仙,上面就是穿着马褂、顶着花翎的官员,骑着一匹白马。
这“白马先锋”请回来后,在孩子炕前地桌子上供半晚,待到了子时焚烧,意思是神灵骑着白马去追孩子的魂魄去了。
炕上剩下地纸还没有收起来,便见五儿牵着四姐的手进来。看到炕边上放着的白纸,两个小姑娘极是欢快地进前去。
看到恒生的摇篮在,五儿小声问道:“嫂子,这个是要给我们剪嬷嬷人的么?”
四姐在旁,也睁着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初瑜。
初瑜摸摸她们小姐两的脑瓜,问道:“四姐儿与五儿想玩过家家了?”
两个小姊妹忙不迭地点头,初瑜见她们这般期待的样子,不忍让她们失望。因此,她便拿了两张纸,剪了几个嬷嬷人。
她将嬷嬷人分给四姐儿与五儿,对她们说道:“恒生睡觉呢,你们去东屋炕上玩儿去!”
四姐儿与五儿应了,手拉手出去。初瑜吩咐跟着的奶子过去仔细照看,又打发喜彩往厨房给两个小姑娘取点心。
喜彩前脚才出去,后脚喜烟便进来回道:“格格,二爷来了,要见格格,在院子外候着呢!”初瑜低头看了看衣裳,打发人请曹颂进院子后,又将喜云翻出的马甲穿上,才到中厅来。
曹颂已经进门了,面色带了分急色。却没有立时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初瑜年岁虽说比曹颂还小一年,但是因曹地缘故,将曹颂当成亲弟般待地。
见他如此,初瑜笑道:“这是怎么了,瞧你急匆匆地进来。怎么又没动静?不是说来寻我的么?要不,你是要等着找你哥哥?”
曹颂抓了抓头皮,吭哧了一会儿。才道:“嫂子,昨儿弟弟去广化寺了!”
“广化寺!”初瑜点点头。道:“是了,昨儿是十五呢!只是二弟怎么想起拜佛去了?”
曹颂脸色有些红,咬了咬嘴唇道:“嫂子,弟弟是瞧静惠丫头去了!”
听曹颂提到“静惠”,初瑜收了笑,低着头,一时没言语。
玉蛛被打死之事,引得曹大怒,就是初瑜心中也不是不恼的。
她虽说喜欢静惠。但是本就不赞同这门亲事。怕曹颂孩子心情,委屈了静惠。兆佳氏又是这样凌厉的性情,就静惠那个温顺的样子,哪里够她敲打的?
因此,她便不想再掺和这件事。
曹颂见初瑜不应声,神色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初瑜见他尴尬。心中一软。温言道:“既是二弟去广化寺了,那瞧见静惠丫头没有?是了。她家老太太多是初一、十五进香礼佛地。”
曹颂小声应道:“就远远地见了一面,静惠个子比原来高了!”
初瑜点点头,道:“这转眼都两年了,静惠那年十五,今年该十七了!”
曹颂看了初瑜一眼,有些迟疑地说道:“嫂子,今天广化寺除了董鄂府地,还有一家辅国公府地女眷进香。听着他们家地长随无意说起,说是……说是要相看静惠地……”说到最后,已经是涨红了脸。
初瑜瞧着曹颂这样,劝道:“未必作准呢,二弟先别急,咱们使人打听就是。”
曹颂抬起头来,郑重道:“嫂子,您可千万上心。弟弟使人打听了,那辅国公家地儿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不说,整日里追着打人。就算弟弟是个没福的,静惠丫头也要寻个妥当的人家才是。”
初瑜听了,不由讶然出声,道:“怎么会如此?她祖母怎么肯依?”
董鄂家是满洲大户,入国公府做夫人已经去屈就,何至于此?
曹颂握着拳头,道:“嫂子,弟弟没扯谎,确是如此。弟弟开始也以为听错了,使人打听了小半天,他家的儿子就是个
初瑜不由怔住,实想不通为何静惠的祖母觉罗老太太为何会允许这样的人家相看自己的孙女。上,看着站着的噶礼与色尔奇兄弟,怒道:“老身不管这是你们兄弟谁出的幺蛾子,且趁早死了心。虽说静惠这丫头无父无母,天可怜见还有老身这个祖母在,断不容你们如此作践她。”
噶礼腆着脸道:“额娘,辅国公赖士是正经地黄带子,论起门第来,也不算辱没咱们静惠。”
觉罗氏听他如此说,气得不行,青白着脸道:“你是将老身当成瞎子、聋子不成?老身倒是不晓得自己个儿地孙女如何差了,非要上赶着去嫁个哑巴丈夫。”
噶礼见觉罗氏晓得对方底细,不敢再辩白。色尔奇道:“额娘,这也是为了咱们董鄂家啊!赖士是八阿哥倚重之人,咱们府同他家结亲,往后大哥与侄儿的前程也好有着落……”
未等他说完,觉罗氏已经怒斥道:“浑说什么!男人家的功名,是要靠女人来换的么?你们兄弟也是知天命的年纪,怎么还是想不透?既是自己因德行失了前程,就老老实实、本分做人就是。”
色尔奇还要反驳,被噶礼一把拉住。
觉罗氏又训斥了两句,才叫他们兄弟出去。
一出了屋子,色尔奇就带了几分埋怨道:“大哥为何拉着我,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任由她当家?这门亲事已经说得好好的,要是不成的话,往后在八爷那边儿更是不好说话了!”
噶礼被罢官革职了两年,心里也是抑郁,阴沉着脸道:“即便如此,二弟也不可鲁莽,你忘了她地脾气,是吃软不吃硬地。要是咱们真惹恼了她,到太后面前告咱们兄弟忤逆,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色尔奇带着几分不甘心,道:“就算如此,咱们也不好就这样纵着她,总要好好想个法子才是。”
噶礼摇摇头,叹道:“还能有什么法子?就算再不满,只要她活着一日,咱们便只能恭敬着。要不然,别说同族的亲戚如何看,传到御史耳朵里,传到御前,那可没有好果子吃。”
色尔奇听了,不由嘟囔道:“这老婆子都七老八十地人了,怎么还这么硬朗?”说到最后,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噶礼想着今日的门庭冷落,怀念江南意气风发的日子,对觉罗氏的埋怨也多了几分:“老太太也是糊涂,孙女再好,也是别人家的,还能亲过儿子、孙子不成?这要是能重新出仕,往后搏个好前程,不是能越发地孝敬她么?”
色尔奇摇摇头,道:“哥哥,您还做梦呢?但凡要是能为咱们想,她能跑到御前保张伯行去?当初的案子,六部官员保哥哥的多,只因老太太多事,才使得万岁爷改变了主意!”
噶礼想起往事,脸色更黑,止住脚步,回头望了望老太太的院子,半晌没有吭声…
觉罗氏屋子里,静惠小脸惨白,看着祖母说不出话来。
觉罗氏晓得她是被相看的事唬住了,拉着孙女的手,心疼得不行,劝道:“惠儿别怕,祖母已经骂了他们,他们不敢再胡闹。不管你大伯伯母如何,你父母早年也留了份嫁妆给你,还有祖母这边也有些私房。就算舍了祖母这张老脸,也要给你寻个好亲事,要不祖母实无颜面见你阿玛额娘去……垃圾了些
城西,什刹海,后小井胡同。
这是个四合院,住着是一户寻常的旗人人家。祖先也是有功名的,只是传了几代,如今的家主海山只是个寻常旗丁。因有次操练时,惊马摔瘸了腿,如今并没有随营当差,只领份银钱在家过日子。
家里除了媳妇,还有一双儿女。
这屋子也是祖产,一家三代四口住了两间上房,东厢房与西厢房租给了两户在城里打零工的老实人家。
这天入夜,海山在南炕搂住媳妇,将媳妇身上脱了个干净,就琢磨着等孩子们睡了,好同媳妇“敦伦”、“敦伦”。女儿还小,尚未断奶,在南炕摇篮里已经睡了多时。偏生北炕上的儿子,翻来覆去的,跟烙饼似的折腾没完。
海山哪里还忍不住,手已经在媳妇身上动了。他媳妇忙掐了他一把,小声道:“儿子没睡呢!”
海山心里有些恼,带着几分生气道:“保住,咋还不睡,明儿还要去学堂,仔细先生打你板子!”
就听到的声音,保住披了被子,趿拉着鞋下了北炕,过来到父母身边,低声道:“阿玛,儿子下学在海子边儿挖了坑,钓鲶鱼呢,怕明儿起晚了,让早起遛弯、遛鸟的那些个家伙捡了便宜去。”
因外头有月亮,屋子里并没有全黑,影影绰绰地看到些人影
海山还没有说什么,海山媳妇已经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往保住的耳朵上摸去,一把就拉了他的耳朵道:“怪不得回来,弄了半身泥,你这浑小子,啥时候能不淘气!”
保住耳朵被拽得生疼,带着几分委屈道:“不是白大娘说额娘奶水不够。要吃鱼么?”
海山听儿子这般说,刚才一肚子的邪火也烟消云散,拍了下儿子的肩膀,道:“好儿子,长大了,快去睡吧!明早儿让你额娘叫你,阿玛同你一块儿收鱼去!”
保住不过十来岁,挺了大半夜,也有些熬不住。听父亲这般说,他打了个哈气。回北炕去了。
少一时,便有细细地鼾声,保住已经睡着了。
海山媳妇叹了口气,对海山道:“爷,要不我托白大娘寻个零工吧,贴补贴补家用也是好的!”
海山听了。闷声道:“妞还不到一生日,家里事儿还多,你有三头六臂不成?儿子已经十岁了,在再熬吧几年,等他到十六,能领钱粮了,日子就宽裕了!”
海山媳妇揉了揉自己的胸。道:“好好的,这怎么就没奶水不够了,这一冬天可没少吃鱼?”说到这里,叹气道:“要是生地是小子就好了,保住兄弟一个。实在单薄了些。”海山闻着媳妇身上的奶香味儿,低声道:“真没有了么?让我吃一口。”
海山媳妇被他弄个直痒痒,嗔怪道:“这都多大人了。还同妞儿抢奶吃。”
因是纳罕,她不禁自言自语道:“这不会是又有了吧?”
海山已经压倒媳妇身上,喘着粗气道:“有了好,生了儿子领钱粮,生了姑娘选娘娘……”
这一夜却是过得极快,海山因睡得晚,早上还有些不耐烦起床。被他媳妇给推起来。
保住已经穿好衣裳。洗漱完毕,拿着个竹筐。等着了。
海山抹了把脸,披了衣服同儿子出了家门,往海子边儿去。
时下,已经是二月下旬,早春天气,
保住虽是心下着急,但是顾及到父亲腿脚不方便,耐子性子慢性。胡同里的人家,有起的早的,三三两两的遇到,海山少不得问上句您吃了么”、“您早”的应酬话。
保住挖坑的地方,是海子南岸一处浅滩,在几棵榆树中间,位置还算隐秘。
保住也顾不得湿鞋,趿拉趿拉地往前去,蹲下身子看了。两尺见方的泥坑里,正陷着一尾鲶鱼。
“阿玛,阿玛,快来!”保住乐得不行,连忙招手。
海山背着手上前,也不禁裂了嘴笑了。
这鲶鱼有一尺来长,他忙用双手抓了,却是溜滑。抓了好几下,才抓住,装到篮子里。估摸着分量,得有一斤半小二斤沉。要是在市场买去,这么条大鱼怎么也得一钱银子。
父子两个提了篮子,欢欢喜喜地回家,路上爷俩儿个还商量着,今晚上还来放饵料来。
海山媳妇已经蒸得了白菜团子,熬好了小米粥,摆好了炕桌,等着爷俩回来吃早饭。瞅见逮了这尾大鱼,她也是满脸欢喜,摩挲着儿子的脑袋头道:“额娘地好儿子,有出息了!”
保住被夸的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学堂要晚了!”说完,抓了个菜团子,拽了书包就走。
海山忙吩咐一句:“下了学早点回来,让你额娘给你炖鱼吃!”
海山媳妇看着竹篮里里还用力摆尾的鲶鱼,迟疑了一下,对海山道:“爷,要不咱把这鱼沿街卖了吧?能值百十文银子呢?”
海山听了,立时黑了脸,往炕上一坐,冷笑道:“爷可丢不起这人,这日子还叫人过不过!”
海山媳妇叹口气,没法子,丈夫还端着旗人架子。想到这鱼是儿子一番孝心,她便也没什么舍不得了。她一边拿了碗给丈夫盛粥,一边问道:“爷,一会儿有买豆腐的,咱买一块炖鱼?”
海山脸上这才好些,道:“嗯,要多熬些火候,熬出白汤来,味道才足。”
少一时,两口子用完早饭。海山端着棋盘,往胡同口找人下象棋去了。海山媳妇喂女儿吃了口奶,将女儿悠着了,到外屋收拾鱼。
鲶鱼没鳞,拾掇起来倒也不费事。转眼就开膛破肚了。因这鲶鱼大,海山媳妇舍不得扔了鱼肠,便寻了剪刀来,从中剪开。
待看到鱼肠里红红白白的一物,海山媳妇初还没反应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看着。
待看清楚那半拉手指甲盖儿,晓得自己拿着的是半截手指后,屋子里立时传出刺耳地尖叫声“啊……”
曹坐在炕上,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半点食欲也没用,张嘴打了个哈欠。
今天没朝会,不用那么早去衙门,所以他很晚才起。尽管如此,他仍是困乏得不行。
看着初瑜的脸上也难掩疲色,曹不禁埋怨道:“这小家伙体力也太足了。怎么能一哭一晚上?之前请的那个太医稳当么,要不要再请一个过来?不说别的,这样哭下去,恒生地嗓子也受不了。”
初瑜盛了一碗粥,送到曹面前,道:“额驸,要不请个萨满进府里做场法事吧?”
萨满。就是跳大神的。
曹听了,忙摇头道:“那都是愚民地,哪里能信的?要是让她们折腾,别说是孩子不舒坦,就是孩子没毛病。也能折腾出乌七八脑儿的毛病来!”
桌子里的小菜,除了曹常吃的几个外,还添了一道炸肉松。初瑜怕曹常吃素淡地。身子受不住,便吩咐厨房将肉菜精细了做,隐去腥膻之气。她还以为丈夫不爱吃肉菜,是嫌有着荤腥味,所以这样吩咐。
曹其实是挑食之人啊,只是因为懒,不愿意费心思在吃食之上罢了。几个月的清淡吃下来。他也惦记着想吃肉了。只是看着红彤彤的,有些恶心受不得。如今。这一小碟子炸肉松,用得是猪里脊肉,泛着黄白,上面撒了花椒盐,就着粥吃,却是让人食欲大震。
曹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小花卷,撂下了筷子。
想起程梦星这几日便要成行,他对初瑜道:“前两日我同你说地那件事如何?今儿我早点从衙门回来,下晌咱们去瞧程梦星去,顺便同他外甥女见一见。在京城做买卖行,但是钱庄却不是她这个身份好涉足的。四九城的那几个庄子,哪个背后没有人?”
初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迟疑了一下,道:“额驸,这……”
曹顺着她的手望去,四个半月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
曹忙扶她到炕边坐下,道:“瞧我粗心,还劳烦你做这些,快坐着,别累着。咱不去了,打发人接她过来说话。”说着,去接她手里地杯子。里面是半杯牛奶,曹每早都要喝地。
初瑜苦笑不得,道:“瞧额驸说地,端个杯子还能累着了!”
曹笑道:“咱们夫妻两个,你这般辛苦生孩子,还要操持家务,我在家里却跟大爷似的,实不应该。往后,我侍候你。”
初瑜听过就罢了,哪里有几个爷们做家务活地?
坐到炕上,她想起曹前几日所说的,带着迟疑问道:“额驸,您瞧初瑜能行么?”
曹道:“不过是对个账、查个账,有什么难的?不说韩江氏,就是咱们在南头地买卖,我也早就想着让你把着账了。早先怕你不耐烦这琐碎之事,如今想想,你是内当家的,这些事早学晚学总要会的。你也不用着急,咱也不说一时半刻非要学会,你拿它当个消遣看就是。”
初瑜想着自己能为他分担杂事,心里也甚至欢喜,不过想到那尚未谋面的韩江氏,对曹道:“额驸,既是咱们为了还程先生的人情,帮衬一把,那五五分成是不是多了?”
曹摇头道:“不多,若是少了,她又该觉得京城地买卖好做了!若不是怕惹眼,开间洋货铺子是最好的,这京城一年到头的送礼,没完没了地。咱同她说说,不开洋货铺子,也就可着送礼的这些东西卖,进些各地的稀罕物。我使人打听过了,要是投奔到各王府下面的买卖人,四六分成也是有的。咱们五五,算是公道的。”说到这里,却是有些犹豫,道:“这外头都有人说你是妒妇了,如今又添了贪财这一条,要不咱再想想其他法子?”
初瑜摇摇头,道:“不碍事,别人说初瑜如何又怎样?只要额驸不那样看待初瑜就成。再说,额驸不是说了么,平王府与阿玛那边不方便,要不挂在王府名下是最妥当不过的!”
曹听到初瑜提起这个,小声说道:“你可晓得,我为什么说不妥当?”
初瑜却是不知缘故,扬起小脸来瞅着曹。
虽然背后说人不好,但曹想起两处王府那边,还是对初瑜说道:“我实是信不过岳父与姐夫他们两个!”
初瑜听了,脸涨得通红,问道:“程先生地这位外甥女是个美人?”
曹摇了摇头,道:“美人不美人不好说,只是年轻女子,拾掇起来有几个难看地。虽说只接触过几次,但是瞧着是极自尊要强的女子。她是不晓得,越是在权贵眼中,她这样地烈性子才更容易引得人想要去驯服。等到她来了,你要同她说清楚,还是安心地当个东家,寻两个妥当的掌柜的看铺子。”
初瑜对曹道:“额驸不见见?”
曹道:“今天我见见,但还是由你同她说话儿。往后瓜田李下的,要是没有什么大事,就让她使人找你对账。”
见初瑜点头应了,曹道:“这算是给你添活呢,你烦不烦?”
初瑜笑着摇头,道:“烦什么?初瑜巴不得额驸什么都同我说,使初瑜能多为额驸分忧解劳才好……”
西单牌楼,太仆寺衙门。
从一早开始,伊都立就始终是一脸笑模样,坐也是坐不住了,就在各人眼皮底下转悠。他嘴里哼着小曲,什么“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什么“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听得唐执玉直皱眉,曹见伊都立有些过了,请到一边道:“大早上的,这是有什么美事儿?合不拢嘴似的?”
伊都立这方晓得自己个儿失态了,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这……这,我实是达成个大心愿,才高兴的有些忘形了,大人莫怪!”
曹见他窘迫,摆摆手道:“乐呵归乐呵,没啥可怪的,只是这曲子,是牡丹亭里的吧?在衙门里终是不妥当,没瞧见唐大人的脸色儿都绿了!”
伊都立听了,忍不住笑了,道:“那个唐书呆,整日板着个脸,实是没意思。”说到这里,带着几分显摆与几分卖弄道:“孚若,说点儿男人的事儿给你听听啊?可不许告诉别人去。”
两人说起来,还是伊都立辈分高,但是因年纪相差不大,两人私下说话,就随和些。
因手上没差事,又见伊都立恨不得脸上刻着“我要说”三个字,曹往椅子里一靠,道:“要想说就说,太私密的就算了,万一哪天说走嘴了,岂不是对不住您!”
伊都立憋了这许久,哪里还能耐得住?迫不及待地说道:“平素说走嘴没什么,只是别当着曹颂他额娘说。”说到这里,眉飞色舞。满脸欢喜地道:“我要纳个外室了,日子已经订好了,二十六,到时候儿孚若定来吃酒!若是不来,我是不依的!”
曹心里盘算了下日子,昨儿刚过的清明,今儿二十二,这眼瞅着没几日功夫儿了。
可想想觉得有些奇怪。就算要纳妾,为何不纳回府里去?伊都立的嫡妻是已经致仕地老尚书玛尔汉的六女儿,是十三福晋的姐姐,出了名儿的贤惠人。
伊都立是大户人家子弟,家中的庶子庶女好几个,想来妾室也少不了的。
心中想着,曹就问出口来。
伊都立听了,苦笑道:“我何曾不想纳进府去,可她却只是不肯。说是做偏房已经是够委屈。实不能再仰人鼻息。还是这样两下里住着才好。”
虽还没见过那女子,但是这句话却是对了曹的胃口。他斜了伊都立一眼,道:“听着口气,对方也是个好强的女子,并不是攀附于你地,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哄骗人家小姑娘的?”说到最后,带着几分戏谑。
伊都立摸了摸下巴。迟疑了一下,终是说道:“孚若,说起来。你是认识的,就是上次咱们在酒楼遇到的杨氏,管你叫姐夫的那个!”
曹听了,甚是意外,脸上止了笑,略带狐疑地打量着伊都立。
在李鼎出事后,因曹跟李家大管家跑了几日。对杨瑞雪的情况也晓得了大概。不过是李鼎用来招待人的暗娼罢了。难道伊都立就是昔日李鼎的座上宾?
李鼎“生死未卜”,要真是昔日故人的话。怕是为了避免嫌疑,对杨瑞雪指定远远地躲着,应不会这样壮着色胆着急往身边儿紧着划拉吧?
“您这是……这是什么时候订下地?”曹忍不住问道。
伊都立摸了摸光脑门,“呵呵”两声,道:“孚若,不瞒你说,打在酒馆里碰上她,我就有些瞧上眼了!当初还当她是轻浮女子,想着怎么能够上手。没承想,她对孚若又是姐夫、又是狠心,倒像是对孚若有情。一个女子,当什么,我便歇了心思。
腊月里,有一回去海子那边串门,刚好遇到她出门买东西。我认出她来,这才上了心。
因晓得她寡妇失业地,我便动了心思,想着以物诱人、以情动之,没想到却碰了好几回子钉子。这费了好几个月心力,恨不得就要跪下来求爷爷告奶奶了,她才算是点了头儿。跟我是跟我,却不肯进我家门。”
他说话期间,曹一直在看他的神色,见他不似作伪,心里松了口气。是腊月里开始的孽缘,那应是与李鼎宴请无干系。
关键是伊都立背景太复杂,索额图的外孙,应该算是太子党余孽;十四阿哥的大舅哥,应该能归到八爷党去;十三阿哥的连襟与好友,这又能归到四爷党去了。
想到这些,曹瞧着伊都立的眼神有些深沉。虽然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都是身份所致,但是伊都立却是个不折不扣地不倒翁。
就算是曹,布局多年,也不过是因心里有数,有意地亲近四阿哥,远着太子与八阿哥等人。这样的话,却少不得得罪八爷党的那伙子人。
伊都立却是因这些亲戚关系,使得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加上他平日大大咧咧,很是直爽痛快地汉子,所以还真没有人会去为难他。
伊都立见自己说完,曹不应声,问道:“怎么?孚若是笑我风流了?”
曹摇了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记得她还有家人在江宁。”
伊都立听他说这个,道:“嗯,瑞雪同我说了,央求我使人往江宁接她母亲兄弟来京。对了,郑家兄妹的事儿,我也听瑞雪说了,她父亲委实不是东西。只是如今死者已逝,生者总要好好的活着才是。他们是至今骨肉,老死不相往来也说不过去。孚若还是想个法子,让他们兄妹之间相认吧!”
杨瑞雪这是要靠着伊都立,摆脱李家;还是要接近伊都立,为李家收集情报?
曹一时想不清楚。琢磨着要不要提醒伊都立两句,听到伊都立提到郑家兄妹,他有微微皱眉道:“那是他们兄妹的私事,我实在不方便插手!”
伊都立有些不信,诧异道:“咦,不是说郑家兄妹是孚若家的下人么?难道我听错了?”
曹道:“他们兄妹是自由身,妹子已经出嫁,哥哥只是因娶了我家管家的**。在曹家当差罢了!”
伊都立笑道:“自不自由身地碍什么事儿?难不成赏了自由身,就不是奴才了?这事也不急,这心结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地,往后我倒是要瞧瞧这位大舅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明明丰德、丰彻地阿玛才是你的大舅子,白柱才是你地嫡亲小舅子,好不好?
曹面上笑着,心里还在想着李鼎当初的座上客,到底是哪几位。
这好不容易熬到正午时分。衙门里可以走人了。伊都立便似片刻也不能留的,满脸带笑、风一样地走了。
虽说曹自己就一妻,没有妾室通房,但是这些年通过身边的人,也晓得些妻妾之说。
这妾是分“贵妾”与“贱妾”之分地,像当初打着道台族侄女旗号嫁进曹家的路眉,还有淳王府福晋外甥女的巧芙,就都是“贵妾”了。虽说要在嫡妻面前服帖。但是也不是任由打骂的。
还有生育了儿子,儿子又取得功名,或者在家族中很有地位的。也算是熬成“贵妾”。
除了这两种外,其他的妾,丫鬟收房的,名妓从良的,寡妇再收的,都是“贱妾”之流。
杨瑞雪虽然手有余资,但是出身商贾之家。又是再嫁之身。在京城也没有什么倚仗。要是进了伊都立家,生死都在主母手中捏着。
她选择做外室。也是无奈之余取地下下策罢了。
虽然晓得她处境不堪,但是曹实无法对她生出怜惜之意。左右郑虎就要到京城了,到时候还是问问他地意思。要是他认这个妹子,就想法子帮衬一把;若是他不认,就随她折腾去吧。
与人为妾,自是与过去不同。看在郑家兄妹份上,曹还真希望她能安安分分地跟着伊都立过日子。
待回到府上,已经是未初(下午一点)。曹想着好几天没给兆佳氏请安了,进了二门后,便往芍院去。
兆佳氏坐在炕上,皱着眉头,对绿菊道:“京城的菜怎么这般贵?两只鸡要二钱六分,两只鸭子就要四钱,两只羊要四两,这还叫不叫人过日子?”
说到这里,她摇摇头,对绿菊道:“这里面指定有猫腻儿,你打发小丫头,仔细打听了,看看如今的采买是哪个?不能让这些黑心的混账羔子密了钱去!”
绿菊有些担忧地看了兆佳氏一眼,道:“太太,采买是您上月才安排的陈东啊!”
陈东家的是兆佳氏的陪嫁丫头,因此他们两口子都是兆佳氏的心腹之人。一个委了采买,一个在兆佳氏身边当差。
兆佳氏这脸色儿才好过来,道:“是他啊!”
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儿起来,对绿菊道:“你说我这是怎么了?这怎么什么都忘呢?不管是府里地事,还是这院子里的事,回头就不记得了。今儿早上,我那烟口袋,不是还找了好一会子么?”
绿菊心下也不放心,思量了一回,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太,要不打发人去请太医过来瞧瞧呢?”
兆佳氏忙摇头,道:“请什么太医,我又没害病?那可是白请的,一次要二两银子呢!也就是咱们这样地人家,吃穿不愁,也能看个病。换作寻常百姓,一年能不能攒下二两银子还是两说呢。那要是生病,可不是愁死人了!”
绿菊笑道:“瞧太太说的,百姓人家,要是小病小灾的,咬牙能挺就挺过去了,实在受不住,胡乱抓一副药,也就对付了事,听天由命!”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廊下有丫鬟报:“太太,大爷来了!”
兆佳氏坐直了身子,道:“请大爷进来吧!”
曹进来,给兆佳氏请安,坐在椅子上,陪着说了两句闲话。
虽说兆佳氏面上带着笑,说话比过去和气许多,但是曹却隐隐地觉得有些个不对劲。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是屋子里空了不少的缘故。百宝格上,摆放的一些看件已经收起来了
待回到梧桐苑,他问起初瑜来,答案却是颇为意外。
“怕摔了?”曹用手比划了一下,道:“那百宝格四、五尺高,四姐儿与五儿两个才多大,哪里够得着?再说,她们两个都不是爱淘气的,怎么会想起怕摔东西。”
初瑜迟疑了一下,道:“那些玉石摆件都让二太太使人收起来了,又打发人来,说想要去库房里寻些结实的摆呢,省得雪洞似地不好看!”
曹这才听明白其中之意,想着兆佳氏动这样地小心眼,着实好笑,问道:“二太太是越来越没意思了,你是怎么回的她?”
初瑜道:“因怕开了这个头儿,后面地不好应对,便说库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二太太要是想换摆件的话,过两日打发人去芍院先清点。然后归库后,再由着二太太来寻可用的物什。二太太听了,便歇了动静,再也不提此事了!”
曹听了,不由笑着点头:“这样最好,不能惯着她,但毕竟是长辈,要看在小二他们面子上,还不能太硬了。这般尺度最好!”
初瑜听曹赞她,抿嘴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额驸,孩子今儿动了……”
什刹海,李家别院,前厅。
杨瑞雪手里拿着账簿,听银楼掌柜的报账。因银楼头年里进的一些子头面首饰,结果后来没卖出去不少,压了许多银钱在里头,这张面儿上的资金有些不足,所以掌柜的来寻杨瑞雪。
虽说杨瑞雪在江宁时并不曾不管帐,但是毕竟商贾出身,对这些也都是打小儿就熟的。
看着账簿上一排的“双花石榴簪”、“如意牡丹簪”、“执莲童子簪”、“寿字团鹤簪”、“喜鹊登梅簪”,杨瑞雪不由叹息一声,心里头却已了然。
这喜欢首饰,愿意逛银楼的,多是大姑娘、小媳妇儿,这些样式却是太老旧了。就是她的首饰中,虽也有这些的簪子,却多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陪嫁之物。
这个掌柜的,怕不是个做银楼生意的内行。
因银楼是李煦给的,这掌柜的也是李家使人请的,杨瑞雪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如今不同往日,往日她不过当银楼是个消遣,没事去转转,权当散心。
如今,杨瑞雪却是拿银楼当个营生待的。已经说动伊都立使人南下接她母亲与女儿去了,到时候一家人团聚,就在京里好好过日子。
来京城将近一年,杨瑞雪是瞧出来了。那些所谓的官老爷实没什么可畏惧的,就是前门大街,穿着破旧的补服,去猪肉杠里赊上半斤的猪肉的比比皆是。
钱才是实在东西,伊都立不敢看轻她,还不是因为她家资富足,自己能养活了自己,不用仰人鼻息。相反的。伊都立虽说有爵有官,家里也有祖上的庄子,但是每个月能开销地银钱却是有数的。还不若杨瑞雪这边宽裕。
李煦是个大方之人,这个银楼只是为了哄杨瑞雪开始置办的。就是在离京之前,李煦还曾特意使人接杨瑞雪过府,住了一晚。
比起李鼎地薄幸,李煦倒是多情多了。不晓得是小别胜新婚,还是情之所动,李煦倒是有些老当益壮、老而弥坚之意,将杨瑞雪揉把得熨熨帖帖,险些魂飞魄散。
床笫之间。贴面吻颈,少不得窃窃私语。其中说了什么。却只有杨瑞雪晓得……
那掌柜的听到东家叹了口气后就不吱声。有些忐忑,抬头细看。却是见她粉面含春,双眼有情。坐在那里不晓得想什么。
这掌柜的虽说年过不惑,家里的儿女也有杨瑞雪这般大的,但是见她这般风情,仍是忍不住直了眼。
待杨瑞雪从沉思中省过来,便见掌柜的这般痴痴呆呆的模样,不由地皱起没来,冷哼一声。
那掌柜的才反应过来失态。忙低眉顺目耷拉了脑袋。
杨瑞雪是见惯了男人失态的模样。心里也不很恼。她放下账簿,摸了下头上戴着地宫花。心下一动,对那掌柜的道:“你先回去,春天地货先别紧着上,我思量两日,看看有什么其他章程没有。”
那掌柜地忙应下,小心翼翼地上前取了账簿,退了下去。
杨瑞雪从头上摘下宫花,又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珠子。
说起时兴首饰来,都是由宫里传下来的。要是能早早得了宫里新制的宫花样子,那要是寻几个手巧地妇人日夜做起来,不是比什么都好。
还有就是珠子,她家的珠场虽说如今归了李家,但是总要寻地方卖的。京里贵妇,多喜欢珠饰。送女出嫁时,一套或者几套珠子头面是少不得的。
这两样,一个她懂行,一个不压钱,但是比那些样式老旧的金簪银镯什么的强百倍。
心里拿定了主意,她面上也多了几分笑意,看来等伊都立过来,问问他能不能寻到内务府的门路,请两个制花师傅来。要是事情能成,往后这银子可是少不得地。
她看了看日头,估摸着伊都立也该快到了,便到后院去梳妆打扮。
待杨瑞雪净了面,重新涂了粉,丫鬟迎春捧了身新衣服来,问道:“奶奶,您看这身行么?”
却是一身海棠红地春衫,杨瑞雪摸着那衣裳,神色中露出一抹自嘲。往后,这红色却是同她无缘了。
由妻做妾,心中怎么无憾?杨瑞雪站起身来,对迎春道:“就穿它了!”
少一时,杨瑞雪穿戴整齐,迎春忙不迭的奉承道:“奶奶穿这个颜色儿真好,衬着皮肤越发白呢!”
杨瑞雪揽镜自怜,可不是么,这红灿灿地衣裳,趁着她越发人比花娇。
杨瑞雪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将这身海棠红换下。旗人最重规矩,就算伊都立如今待她如宝似玉,但是也不愿意见她不守规矩吧?
她寻了其他的衣裳换上,看着那海棠红的春衫,对迎春道:“这个收起来吧!”
迎春应声下去,杨瑞雪坐在梳妆台前发呆,不知在思量什么。
少一时,她便听到院子里脚步声起,转过头去望向门口,那挑帘子进来的,不是伊都立,是哪个?
伊都立手里拎着两个点心包,带着几分讨好道:“瑞雪,你瞧我拿什么来了?特意绕到前门那边儿买的点心,一包细八件儿,一包藤萝饼,昨儿你不是说想要吃这口么?”
杨瑞雪盈盈起身,脸上显出几分欢喜来,上前接过,道:“有劳伊爷费心了!”伊都立带着些许不满道:“怎么还伊爷、伊爷的,叫爷,这好日子不是没两天了么?”说着,便摩挲着杨瑞雪的胳膊,眼睛往床幔那边瞟。
杨瑞雪忙收了胳膊,将袖子拢好,侧着头道:“既是不差两日,那爷还猴急什么?”
伊都立上前。将她拉到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才放开:“这般吊着。真是要了爷的命了!”
杨瑞雪虽怕被看轻,要装矜持,但是也怕惹恼了他。忙伸出一双藕臂来,抱住伊都立的胳膊,连带着半个身子贴上,娇声道:“晓得爷疼妾身,只是礼法所限,等成亲了,妾身再……再好好侍奉爷……”
九阿哥在挨了一番训斥后,讪讪地退了出来。脸上却是有些不好看。嘴里嘟囔道:“狗屁礼法!”
还是那些买卖上的事,有御使弹劾到九阿哥头上,道是他身为皇子。“与民争利”,有违礼法。
康熙扳着脸上,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一句辩解的余地都不给九阿哥留。
九阿哥被喷了半脸地吐沫星子不说,还得了个罚俸一年,禁足三月的处置。他是出了名的财神爷,到不是心疼那几个小钱。只是这面子实在丢得忒大发了。
要是瞧着他做生意碍眼。为何不升升他地爵位?九阿哥对康熙不禁有些腹诽。
他如今不过是固山贝子品级,岁俸银一千三百两。禄米一千三百斛。虽说早年开府时,分到几处庄子与些银钱,但是身为皇子阿哥,这人情往来,却是使人不堪重负。
这京城各大王府,哪家没有买卖铺面的?不过是铺面不多,交给下人经营罢了。他这边比别人不同的,无非就是铺面多了些,另外就是他习惯自己把着账。
那银子可是好东西,没有银钱,就没有人情,没有人情,哪里给八阿哥造势、谋口碑去?
将产业都交给下面的奴才打理,九阿哥可不放心。就那些欺下瞒上的事儿,他还见得少了?
只是,瞧着皇父训人的样子,嗓门很大,精神头很足,不像是久病之人啊,那太医院的消息是怎么出来的?
是奴才们故意弄些个假消息来邀功,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还是皇父已经是强弩之末,而今是硬撑着?
九阿哥正在心里嘀咕着,便见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小哥俩儿个迎面走来。
十七阿哥道:“怎么就跑了?我原瞅着那几只貂鼠都挺好看地,毛色儿也纯!”
十六阿哥摇摇头:“是跑了,还是叫那些个奴才私下里换了银钱,谁说得清楚?”
说话间,却是瞧见了九阿哥,小哥俩儿忙止步,退避一旁,腾出道儿让给九阿哥,同时道:“九哥安!”
九阿哥点点头,道:“十六弟安,十七弟安,你们这是要去见皇阿玛?”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对视一眼,躬身回道:“嗯,是有差事要回禀!”
九阿哥脸上带了笑,道:“想必皇阿玛定是器重两位弟弟,这是交代了什么差事啊,能不能同九哥这闲人说说,怎么刚才听你们说什么貂鼠不貂鼠的?”
十六阿哥亦笑道:“不过是闲差罢了,哪有不能同九哥说地?前几日,畅春园总管太监到养牲处奏报,道是养貂所里有只貂鼠咬破了铁笼子跑了。先前使人去审过,道是因不谨慎,关笼子时不注意,使得貂鼠丢了,饲养地小太监怕受到惩戒,就弄坏了笼子说是自行钻出。皇阿玛不信,认为其中有谎,怕是奴才们有欺上瞒下,偷了御园之物弄坏偷卖之举,便打发弟弟同十七弟一道过饲养所那边看看!”
九阿哥听了,挑了挑眉,越发迷糊了。这芝麻绿豆大的事,也值当两位皇子阿哥去亲自探查?
皇阿玛是真老糊涂了,还是别有用意?九阿哥心里想着这些,急着要寻八阿哥商议,便也不跟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多说,冲两人摆摆手道:“既是有正经差事,那两位弟弟快去吧!”
韩江氏坐在厅上,等着曹夫妇出来。她打量着四下的布置摆设,心里暗暗思量着,一会儿该如何行事。
曹打发过去接地人,只说是夫人要见她。曹这位夫人,可是郡主格格,韩江氏期待中带着些许好奇。
少一时,韩江氏便听到外头脚步声起,就听有人说道:“怎么这个时辰洒水,小心路滑!”
正是曹的声音,韩江氏从椅子上起身,就见曹扶着一年轻女子从门口走了进来。
那女子十八、九岁年纪,肤色白皙,略显丰腴,面上笑意盈盈。她梳着两把头,穿着件微微宽松的松花色旗装,脚上却没有穿着旗鞋,而是穿着软底短靴。
韩江氏打量着初瑜,初瑜也不经意打量着韩江氏,见她体态修长,容颜姣好,一身素淡、头上也只有两朵珠花,看着极是娴静秀丽,少不得心里赞一句。
曹扶着初瑜进了厅上,才放下手臂,对韩江氏道:“这位是内子!”说着,又侧过头对初瑜道:“这位就是程先生的外甥女韩夫人!”
韩江氏不卑不亢地福了福,道:“小妇人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
初瑜点头回礼,道:“韩夫人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韩江氏口里应着,却没有马上落座,而是等曹与初瑜这两位主人坐了,方退后一步直直地坐了。
初瑜见她言谈行动之间,目不斜视,身子端端正正,心中对她便多了些敬意,并不因其商贾出身有所轻视。
曹挨着初瑜坐了,对韩江氏道:“程先生南下的日子订了么?”
韩江氏俯首回道:“多蒙曹爷惦念,舅父已经订好了二十六日动身……”四的上下,小九的心肝颤颤地,
曹府,客厅。
问了两句程梦星何时启程的话,曹便闭嘴,看了一眼初瑜。
初瑜晓得他是顾及韩江氏寡妇身份,要避嫌疑,便开口道:“听外子提起韩夫人预备在京城置产,这是要打算做何营生呢?”
韩江氏素日见外人,都是带面纱的,鲜少这般抛头露面。
今日来曹府,她这般素颜相对,一是因为曹已见过她的容貌,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二是要见曹这位身份尊贵的郡主夫人,那样儿显得不恭敬,小家子气。
现下,见曹似乎要放手,全部交由其夫人处理,韩江氏的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瞧不起她的寡妇身份,不屑相对;还是因念及她这个身份,怕引起是非,才交代女眷照拂?
心中不敢做何想,既是初瑜开口详询,她这边也不好闭口不答,便侧身回道:“回夫人话,小妇人想要重操旧业,在京里置办一家钱庄!”
没想到真是起的这个念头,曹听了,不由皱眉。这京里权贵云集,钱庄生意哪里是她一个外乡人能随意涉足的?更不要说是个商贾身份的女子。
初瑜之前已经听了曹的意思,晓得丈夫是不赞成钱庄生意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果然皱眉,便心里有数。
思量了一回,她笑着说道:“钱粮是大事,买卖这块儿怕不好支起来,里里外外的麻烦事也多,韩夫人还有其他的打算没有?”
因之前曹已经同程梦星提过,京城的买卖难为,要不给韩江氏寻个世家府邸挂靠。要不就让她在曹家名下。
程梦星自是信得过曹,便说了由曹任意安排。因此,韩江氏也晓得这些是再次同曹家合伙做生意。
韩江氏听着这意思。是反对钱庄的,心里有些没底。不过,这些日子,她在前门那边已经开始寻铺面,也有好几种打算。
既是初瑜说钱庄买卖不好做,韩江氏稍加思索道:“早听说京城文人雅士多,权贵多爱名茶,不如开间茶庄?”
“茶童子”的传言,初瑜是听过地。春天刚到京城时。每次出外应酬时,她都被各府女眷换着法儿的打探这个。实在是不胜其烦。
听到韩江氏提到这个。初瑜心中立时警醒。这茶叶买卖虽说赚钱,但要是与曹家扯上关系,那曹往后的麻烦指定少不了。她晓得丈夫地性子。是个躲着麻烦的。因此,她笑笑道:“茶叶利润虽丰厚,但是要有好茶园子才行。这般冒冒然涉足进去,不算是妥当。”
曹家曾经营过好几处茶园子,世人皆知。韩江氏也是因这个缘故,才提到茶叶生意的。
见初瑜再次否了,韩江氏不由一怔。有些不明白其用意。难道曹只是看在舅舅面上应付。这里却是敷衍了事,并没有合伙做生意之意?
屋子里正静着。就听到外头大嗓门道:“哥哥,有客?”
是曹颂与曹硕兄弟打外头回来,听说来了女客,觉得稀奇,过来看。
曹颂原是要打趣哥哥两句的,见初瑜也坐在堂上,摸了摸头脑,讪笑道:“嫂子也在呢!”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不经往韩江氏那边儿瞟。
曹硕跟着曹颂进来,给大哥大嫂见了礼。见曹颂失态,他不忙伸出手去拽了拽哥哥的后襟。
韩江氏已经垂下眼睑,眼观鼻,鼻观心,端坐入老僧。
曹见她这点岁数,便这般暮气沉沉,转又想到虽然被奴役,但是仍带着温柔笑言努力生活的文绣,心里不由唏嘘不已。
他“咳”了一声,对韩江氏道:“这是我家二弟,三弟!”说完,又对曹颂与曹硕道:“这是咱们的同乡,江宁六和钱庄的韩夫人!”
韩江氏见曹介绍,便站起身,福了福,道:“小妇人见过曹二爷、曹三爷!”
曹硕规规矩矩地俯身回礼,曹颂却是有些纳罕,脱口而出道:“六和钱庄不是姓江么,怎么出来个韩夫人?”
韩江氏涵养了得,倒也不恼,沉声回道:“小妇人娘家姓江,六和钱庄正是小妇人双亲所留产业!”
“倒是半个同乡呢!”曹颂听过便罢,没有放在心上,而是举着手中的点心包道:“嫂子,弟弟去买了细点回来,嫂子不是最爱吃玫瑰饼么?弟弟买了一大包!”
初瑜笑道:“这两天正不耐烦吃东西呢,倒是要谢谢二弟费心了!”
只见曹颂手中一摞点心包,就是后面跟着地曹硕,一只手里也提溜着点心包。目测下来,总有十来包。
曹看了好笑,对曹颂道:“你们这是打劫点心铺去了,怎地买了这么多?”
“绕是这样儿,弟弟还怕不够呢!”曹颂憨笑道:“哥哥嫂子,母亲的,弟弟妹妹地,还有田嫂子他们地,妞妞的,魏大哥他们院子的……都是大八件儿与细八件儿地,。”
曹见他能将众人都想到了,心里也很高兴。只是韩江氏在,也不好太冷落,他便点点头道:“既是如此,二弟与三弟便先去送点心,我同你们嫂子陪客人说会儿话儿!”
曹颂与曹硕躬身应了,又侧身跟客人韩江氏别过,才退了出去。
小哥俩儿刚走到门口,便听曹道:“慢着!”
曹颂与曹硕回过头来,曹的脸上比方才还欢喜,对曹颂招招手道:“二弟过来,将那大八件与细八件点心各拿一包给我!”
曹颂不晓得哥哥为何在客人面前如此,口中不禁嘀咕道:“哥哥这是饿了?”脚下却没耽搁,快步到曹面前,挑了两包点心出来。
大八件的八样饽饽是:福、寿、禄、喜、卷酥、枣花、核桃酥、八拉饼。细八件的八样饽饽是:杏仁饼、白皮饼、状元饼、大师饼、鸡油饼、囊饼、蛋黄酥与硬皮桃。不管是大八件,还是细八件。都是一套一斤。
曹仔细看了,见曹颂还在边上立着,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这两包点心先留在这边儿!”
曹颂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不好违哥哥的意,便稀里糊涂地走了。
曹却是眼睛一亮,对初瑜与韩江氏道:“我晓得该做什么买卖么!京里的点心铺子虽然多,但是翻来覆去卖的都是这几样。说起点心来,还是南面儿地点心细致,苏州地点心师傅是出了名的。南味儿点心偏甜,未必合京里人地口味。所以京里卖南味儿点心的铺面反而不如这京味儿点心的铺面多。不过说起来,在京里做官的。十人里八个是南面的人。这点心倒是不愁卖去!”
其实,他是想起稻香村来了。上辈子,他的父母可是就好这一口儿的。对稻香村的乌麻饼与牛舌饼都很偏爱。
稻香村的点心就是苏式为主,广式为辅,因其点心花样多,口味多,不管老人还是孩子都喜欢他们家地点心。
这要是比较起来,可是比现在京城买的这些点心精细多了。
江家在江宁,也是数一数二地富户。韩江氏打小便没缺过银子。其扬州母族那边。又是富甲一方地大盐商。
这点心铺子,却实算不得什么上台面的生意。因此。韩江氏听了,神色有些僵。她实是想不明白,当初上百万两银钱拍卖养珠方子的曹,怎么会在乎这些蝇头小利。
曹心里想得,却是个长久地营生。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把手,道:“要讲究味道正宗,这工人可以雇京里的,大师傅与前堂伙计却是要从南面找。你也别着急,我写信给南面去,打发那边的管事直接去苏州寻几个好的点心师傅。广州那边,有魏信在,也写信同他说一声。那边有传教士,要是能寻个洋味儿点心师傅,那就更妥当了!”
韩江氏微微皱眉,道:“曹爷,这种铺面,店小利薄,经营何益?”
曹见她看不上这个,道:“京城这种走亲访友用饽饽,平素大人小孩零嘴是饽饽,赶上红白喜事,需要的还是饽饽。除了这个不说,应季的元宵、粽子、月饼、重阳糕等等,要是做出名头来。四九城五、六家铺子是少说。吃穿用度、吃穿用度,京里人讲究吃穿,这点心铺子做好了,一个字号闯出来,那可就是金字招牌!”
韩江氏犹豫了下,道:“委实利薄了些!”
曹见她如此好高骛远,正色道:“韩夫人,虽然看在程先生与令姐情分上,曹某愿意帮衬一二。只是曹某本身就是懒散性子,不愿意多招惹是非。对于韩夫人属意的钱庄生意,请夫人好好思量下其中难处。京城同江宁不同,都是旗人权贵,随便拉个人,就是带着爵,有着官身地。要是夫人执意要做钱庄生意,那曹某只能是说声抱歉了!”
初瑜本对韩江氏还颇有好感,但是见她这般固执,对于曹地好意也不领情,心里也有些恼。
韩江氏见曹已是这般说,再说下去也是无趣,便道:“这毕竟是要关系到日后经营的大事,请曹爷容小妇人思量几日!”
曹想了想,道:“韩夫人,这京城里买卖人家地典故,也传出不少来。你回到你舅舅家去,寻几个京里的老人儿,仔细打探打探,便晓得这京城的水深水浅了!”
韩江氏晓得他不会莫名其妙地说这些话,起身道:“曹爷的话,小妇人省得了。既是如此,今日小妇人便回去,这里谢过曹爷与夫人为小妇人安身之事费心!”
曹与初瑜也打座位上起身,同韩江氏别过。
初瑜身子不变,曹单独送出府又显得太郑重,便唤了管家来,将韩江氏的马车赶进院子,送她离去。
待韩江氏走了,曹使劲脚,叹了口气道:“这样好强做什么?赚出个金山来,也不过是吃一碗饭,睡一间屋子!还不若早日寻人嫁了,倒叫人省
初瑜看着那开打的饽饽,对曹道:“额驸真想要做饽饽铺子的话,就算韩夫人无意于此,咱们寻人做就是!”
曹点点头,想起曹颂与曹硕他们兄弟来。眼瞅着一个一个都大了,得寻个机会,好好问问这几个小兄弟的志向。除了做官的,还有想要做其他的没有。虽说这个时候经商是贱业,但是大户人家的铺面买卖,多是下人打理,家里使人盯着就好。
虽说不愿意将这几个小兄弟养成好吃懒做之人,但是公中还要陆续置办几样有进项的产业才好。这样的话,就算是几个小兄弟都想要出仕当官,也不用为了银钱发愁,想着伸手去贪污受贿捞银子。
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小哥几个都觉得后顾无忧,失了上进之心。要是他们体会了银钱来之不易,往后便会减了奢靡,不会去胡乱浪费银钱。
这兄长当得委实不易,曹摇头苦笑,怎么有种“我家有子初长成”之感?
虽然初瑜说无事,但是曹还是不放心,搀她的胳膊,夫妻两个一道回院子。曹想起曹颂念念不忘的静惠,问道:“董鄂家的事情打听了么?有老太太在,静丫头应没事吧?”
初瑜点点头,道:“是没成,听说老太太气坏了,将国公府送的礼都使人退了回去……”
什刹海南岸,敦郡王府,前厅。
十阿哥坐在堂上,面色狰狞,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对左右侍立之人喝道:“给爷打,狠狠地打,爷倒是不晓得,这还反了天去,敢嚼主子的舌头!”
那两人一个叫福成,一个叫明善,素来是十阿哥当用之人,出入跟随。
现下,他们却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却是连求饶都不敢。他们跟在十阿哥身边当差有两年了,见识过这位主子人惩戒人的手段,是最不耐烦别人求饶的。要是消停挨打还罢了,出了气便算了事;若是敢哭爹喊娘求饶的,那鞭子板子就没谱了,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在他们两个心里,怕是连肠子都悔青了,这事件的起因只因几句闲话。
原来他们两个今日当值,鬼使神差的,不晓得怎么说起主子来。一个道:“主子爷近日看着面善,慈眉善目的,倒是比过去宽厚不少。”
另一个道:“未必如此,听说这两个月内宅受惩治的不少,就是胜公公,前几日还挨了窝心脚!”
也该着这两个倒霉,正好赶上十阿哥一个人溜达出来,正听到这两句话。不晓得是触动哪里的邪火儿,“腾”地一下,立时火冒三丈,唤人将福成与明善给捆了。
就这般,福成与明善被拖到院子里行刑去了,就听到传来“啪啪”的板子声,与两人忍痛的闷哼声。
十阿哥阴郁着脸,犹自气呼呼地喘着粗气。
王府内总管小胜子公公却是有些听不下去,但是不敢触怒主子眉头,只能强忍着。直待十阿哥脸色稍缓,外头的闷哼声渐息,小胜子才躬身小声说道:“主子,这两位爷身上都带着职呢!”
福成与明善并不是王府家奴,而是内务府指派来的王府三等侍卫。身上是从五品的官职。
十阿哥冷哼一声。就算是出自满洲大姓如何,还不是皇家的奴才。只是也不用为一时之气,平白与他们两家结了宿怨,因此十阿哥冲小胜子摆摆手,道:“叫人停了吧,让那两个狗奴才自省!”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森冷。
小胜子忙应了。低着头退出去传话。
一顿板子下来,福成与明善两个已经站不直溜,疼得满脸都是冷汗。两人却还要按照规矩,在门口跪了。一边叩头,一边口称:“奴才谢主子恩典!”
看着两人铁塔似的身子板,十阿哥原本有些平息地怒火又“腾”地一声起来了:“混账东西,还不给爷滚远点儿!”
福成与明善听了,不敢再有半点儿磨蹭,挣扎着起身,使人搀扶着下去了。
十阿哥站起身来,在堂上走了几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实让人透不上气儿来。
他“蹬蹬”几步。出了堂上,走到院子中来。
甬道两侧。一侧植了株玉兰,另一侧植了株石榴树。如今,已经是二月下旬,玉兰花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嫩绿的叶子。石榴树上则方萌芽,枝头浅绿点点。
十阿哥仰着头,看着那株石榴树。石榴多子啊。真是好兆头、好寓意……
他地脸上越发阴郁,想要立时唤人将这石榴数给砍了。但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避讳。怕那样儿地话,以后越发没得指望了。他心里叹了口气,狠命地脚。
昨儿九阿哥打发人请他过府呢,他称病未去,实没心思去掺和他们那些所谓大事。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十阿哥觉得不对劲,直觉得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儿挥之不去。他皱着眉,唤了王府管事,问道:“门外怎么回事,这是掏暗沟呢,怎么这么臭?前几日不是掏过了么?”
说起在京城的暗沟,还是元朝修建“大都”时修的,在主要街道地下都有。每隔一段儿地上,便有与之相通的渗井。污水倒入渗井后,通过暗沟流向水关、河道。
这暗沟年代久远,淤积了大量秽物,但是因修在地下,疏通不便。每遇到淤住之时,便脏水横流,臭气熏天。后来形成惯例,每年春分后,由地方兵马疏通大小沟渠、河槽、水塘,由各街道住户的家丁与雇佣的“掏夫”掀沟盖,掏挖渗井中地淤泥,疏通地下暗沟。
那管事忙回道:“回主子的话,不是马路上的味儿,是海子那边儿清淤呢!”
“海子清淤?”十阿哥听了,有些奇怪。
什刹海水面广,又同后海、西海连着,并不像其他水塘那样是一谭死水。这边的清淤,却是三、五年一遭。每次不过是走个过场儿,在海子边挖点淤泥什么地意思意思。
那管事的见十阿哥疑惑,小心回道:“主子,是顺天府衙门同兵马司两处的人,使了民夫杂役在海子那边儿清淤。昨儿已经泄了水去。
这般大张旗鼓,十阿哥不禁纳闷,对那管事道:“出去打听打听,到底是谁想出的幺蛾子。弄得这般腥臭,还叫人待不待?”
那管事的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回道:“主子,这事儿奴才晓得些。听说前几日有人打海子里钓了鲶鱼,肚子里有截人手指头呢,去报了步军统领衙门。虽说报案的旗人,但是因关系到地方,便由顺天府衙门与兵马司的人一起接了案子。为了捞尸首出来,便张罗起清淤来!”
十阿哥听到“尸首”二字,撇了撇嘴巴。他已经开府多年,这些年府中暴毙的下人奴仆,除了炼了的,这海子里也填了几个。
就是前几日,他还使人将个婊子的尸首沉了海子。
他是高贵地皇子,对于娼妓之流向来不屑。但是因他这两年得了隐疾,病情时好时坏,心里实在烦躁。
既是男人,若是雄风不振,那成了什么。不是成了“二尾子”了?
今年他才三十二。正是壮年,摊上这样的“病”,又是不能对人言地,如何不郁闷?连带着,对于八阿哥与九阿哥那边的事儿,他也是兴趣了了。
他生母出身尊贵,使得他初封就是多罗郡王。在众皇子中。初封为郡王的,只有三人,除了大阿哥与三阿哥,便只有他了。
就是向来有贤名的八阿哥。至今不过是贝勒,九阿哥与十四阿哥同十阿哥一起领地封,都是康熙四十八年初封地,可两人也只得个固山贝子。
十阿哥妻妾不多,儿女双全,日子原是最省心不过的。就是跟着八阿哥与九阿哥他们混,也不过是因兄弟年龄挨着,平素亲近,不党而党。
今年他才三十二,要是一辈子这样下去。那还不如早日死了安生。这两年,为了重振雄风。他吃了不少偏房,多恶心地药引子都用了。鹿鞭、虎鞭泡地酒,更是一日没断过,但却始终是成效不佳。
他听说婊子花样多,最能勾人火儿的,因此,实是没法子了。打发人去妓院买了个头牌回来。
因怕那婊子晓得他王爷身份。放不开手脚,头前儿便喂了药。待人事不知后再送到府里地。
那婊子原还乖觉,闹不清这架势是怎么回子事儿。待被收拾干净,抬到床上,她才晓得,不过是老差事罢了。
十阿哥虽嫌她脏,但是为了“治病”,便任由那婊子施为。
那婊子也是诚心要侍候得服帖,恨不得七十二种武艺都使上了,但却仍是未能入巷。那婊子手酸嘴酸的,实是受不了了,就撇了撇嘴,面上就露出不耐烦来。
十阿哥本就心中有鬼,见了这婊子如此,只当她是瞧不起自己个儿。他向来倨傲惯了地主儿,哪里受得了这个,立时甩了那婊子两个耳光。
那婊子被打懵了,不禁“嘤嘤”地哭起来,求饶不已。
十阿哥只觉得耳朵“嗡嗡嗡”的,越发心烦,伸出扼住那婊子的脖子……
嗯,世上清净了。
当晚,他便打发人将那婊子的尸首拖出去沉海子了。算算日子,这不过才几日,春日水凉,那婊子尸首估计还完好着。
十阿哥并没有放在心下,这种事谁会查到他身上来。就算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查到敦郡王府上来,随便打发个人出去顶罪就是,根本算不得是什么大事儿。
他郁闷地,是因这清淤,弄得这味儿太大了些……
今儿是程梦星南下的日子,曹一大早到衙门打了个转后,便去了程家相送。
正赶上还是伊都立纳妾之喜,见曹不得空,伊都立还好一番埋怨,拉着他不放人。曹早已使人备了礼,又好好说了一通贺喜的话,这才得以脱身。
就算是没有程梦星的事,曹也会寻个由子推了的。杨瑞雪与他之间,虽说没什么牵系,但是因有李家的事儿在,多少还是有些顾忌。
不说是曹,就是杨瑞雪自己个儿,也未必愿意见到故人。
有些往日不可追忆,能够早日忘得干净也是福气。
曹到程宅时,府里几个马车已经装好,其翰林院的几个同年都来相送。
许是因人多眼杂的缘故,韩江氏反而没露面。
曹换了常服,年纪又轻,跟个寻常官宦公子似的,因此也没有人晓得他是太仆寺堂官。有两个自来熟的庶吉士,还打听他是程家什么亲眷,那榜那科地。
曹听了,暗暗好笑,只是说功名未显,世交云云。
那几个庶吉士想来是在翰林院里这两年当学生当的,好不容易捞着个卖弄地机会。从八股“破题”讲起,滔滔不绝地说些经验之谈。
能入翰林院为庶吉士的,都是二甲三甲进士中的佼佼者。
虽然这话说着枯燥,但是曹却听得津津有味,只当是长了见识。
今年又是乡试之年,现下已经要进三月,离乡试剩下五、六个月的时间。届时,曹颂他们兄弟都脱了孝,这兄弟两个是跑不了要下场应试的。
虽说就曹本人来说,也觉得八股文无益,但是这毕竟是科举晋身的途径。弟弟们既然努力读书要博功名,那他这个做哥哥的能尽心地地方也要尽尽心。
其实,若不是程梦星要南下,能请到程梦星偶尔给曹硕与曹项两个说说八股,是最好不过地。如今看来,还要另寻个妥当人才好。
程梦星从内宅出来,见友朋都到了,少不得抱拳谢了一圈
见曹亲至,他还颇觉意外,笑道:“孚若,不是前几日才休沐么?怎么没去衙门?”说到这里,四下里没看到庄先生,微微有些失望,道:“先生怎地没来?”
曹笑道:“伍乔兄既是南归,小弟自应来相送。先生说了,他已是垂暮之年,受不得这离别之苦,待下次相见,再同伍乔兄把酒言欢。”
程梦星也不是婆妈之人,笑过了事。
方才同曹侃侃而谈那两个庶吉士,见程梦星对曹颇为敬重,言谈中又提到衙门,拽拽程梦星的袖子,低声问道:“你这个世交小弟已经出仕?虽说没功名,言谈倒也带几分儒雅,是在部里做笔帖式?”
程梦星听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禁笑道:“这……这是太仆寺卿曹曹大人……”
被挤出历史三甲,大家,小九拜求保底月票了,泪奔
什刹海边,看着地上的十数俱尸骸,顺天府府尹王懿好悬没背过气去。就是一边站在的九门提督隆科多,脸色也是黑得怕人。
这不过是清了一半的地界,中间水深的地方还没有清理,这尸骸便已经堆了小山似的。这还都是尸首完好,或者着半好的,那些因年日久远,散落的骸骨不好打捞的,还有一部分。
虽说四周已经由兵马司、巡捕营、顺天府差役警戒,但是附近看热闹的百姓仍是围了个满满当当。
待从船上又卸下一俱尸骸时,便听人群里有诧异声:“常五叔!”
隆科多只听到是个孩子说话声,便往那边望去,却因中间隔得人多,看不真切,便叫了个兵丁,吩咐了两句。
少一时,那兵丁带了个十来岁的孩子过来。
不晓得那孩子是被这尸骸唬的,还是对官员的畏惧,耷拉个脑袋,不敢吱声。
隆科多指了指方才的尸骸,问道:“你认识他?”
那孩子正是才从学堂回来的保住,因见很多百姓都在这边看热闹,便也过来凑趣,却没有想到在尸骸中见到熟人,才忍不住叫出声来。
听隆科多这般问,保住瞥了常五的尸骸一眼,见两只眼睛已经被鱼吃干净了,只剩下黑框框,不禁“啊”的一声,退后一步。隆科多挥挥手。传了两个人,将眼前地尸骸抬到一边去,再次问道:“嗯,你到底识得不识的?”
保住带着哭腔回道:“回大人话,小的识的。他是我们胡同的街坊常五叔!”
隆科多看了眼他地书包。问道:“你是旗人,你家是哪个佐领地,住在哪个胡同?”
保住道:“小的家是满洲正黄旗满洲都统第一参领所属第八佐领下的。住在后小井胡同。”
隆科多眯了眯眼。下巴往常五地尸首处点点,道:“这个常五也是正黄旗地?”
“嗯,常五叔家同小的家同属一个世管佐领!”保住回道。
隆科多点点头,唤了两个巡捕营的差役跟着保住往后小井胡同寻常家的遗属。
这晓得名姓地还还说。那些已经被鱼虾啃得面目全非或者已经吃剩下白骨的尸骸,又哪里去找人来认呢?
很多尸骸,因沉海子时间不久,没有被鱼虾啃干净的,身上都是粗麻绳帮着石头。这就是明晃晃的谋杀啊,根本不是失足落水。
隆科多看了看海子岸边的高门大户,心里叹息一声。
他是康熙的小舅子。出自后族佟佳氏。对于宅门里的那些七七八八也晓得些。
这些尸骸中,有男有女。除了那个常五外,其他十有八九是“暴毙”地下人吧,要是寻常百姓地话,人没了早有人报到衙门去了。
“人没了”,隆科多只觉得立时清明了不少,看着打捞起来的尸骸那边,打发人过去,好生查看这些尸骸身上地衣物。
王懿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对隆科多道:“隆大人,这……你我联名上折子吧?”
隆科多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到底是什么章程,还得请万岁爷下旨意。这内城里,十数条人命,这个担子可是谁都背不起。
因此,他点点头,道:“请王大人写折子吧,本官同大人联名。”说到这里,他对王懿道:“这尚未彻底腐烂的尸骸,应是近几个月的,本官在步军衙门这边将报上来的失踪人口归拢一下,王大人那边也归拢归拢,寻些个苦主来认认。”
王懿点点头,道:“隆大人说得正是,下官也正要打发人归拢近几个月的报失人口。”
因想起失踪人口来,隆科多看着看不远处的宅子,想起一人来,那就是苏州织造兼户部侍郎李煦之子李鼎。
隐约记得当初报案说的李鼎就是在海子边的别院出来后失踪的,当时,已经入冬了……堂。
四阿哥换了外头衣裳,对四福晋问道:“去了十三弟那边没有,十三弟妹可还好?”
因听说十三福晋有了身子,随意四福晋今日特意带了些补品过去探望。
“好着呢!”四福晋一边接过四阿哥的衣裳,一边笑着回道:“十三弟很是高兴,直嚷着这次要添个小格格呢!十三弟妹好福气,弘暾欢实着呢,弘也会爬了,这回真是一年一个了!”说到最后,神色有些怅怅的。
四福晋早年曾诞下嫡子弘晖,但是没有站下,八岁的时候出花死了。早些年四福晋想要在求个儿子,但是肚子却是一直没有动静。如今,三十多岁,她虽是熄了这个心思,但是每每看到别人家的小阿哥,仍是感触不已。
四阿哥见了,不知该如此安慰,换了话题道:“十三弟如何?如今正是站乍暖还寒的时候,他的腿疾犯了没有?”
四福晋收了惆怅,笑着回道:“妾身就晓得爷惦记这个,仔细跟十三弟与十三弟妹问过了。十三弟说都是这两年烫沙子的功效,今春并没有犯。还说等过些日子,要使人往山海关是去拉海沙呢,说是曹提过的,海边的沙子效果比河沙好!”
说到这里,她略带佩服的说道:“爷,这曹,不就是七阿哥府上的大额驸么?妾身还见过见过两遭,年纪轻轻的,懂得事儿可不少。听十三弟妹说,十三弟一直用地蛇毒膏最早也是曹给淘换来的。”
“曹么?”四阿哥想起他送的年节礼来。不是香烛,就是佛像念珠,有几样还真是好东西。
“他前两年放了外任,就是在鲁南近海那边,所以晓得这些吧!”四阿哥沉吟了一下。随口说道。
四福晋笑道:“这个妾身记得。前年还使人往咱们府送过土仪,不少孩子的物什,当时弘时可是乐呵好几天。就是咱们家那个冬茶庄子。如今托人打听问起的也不少呢。说起来。咱们倒是承了曹额驸地情了!听十三弟妹说,大格格也有了身子,等他们添了孩子,咱们也备份厚些地回礼才好!”
四阿哥点点头。不免又嘱咐一句,道:“咱们是长辈,意思到了就行,不必太郑重,倒显得生分。”
四福晋听了,心里却是有些意外。
这京城里住着,远远近近的多能扯上关系。但是使得四阿哥亲口当晚辈待的。却是没有几人。不过,想着七阿哥向来是老实人。曹同十三阿哥又亲近,她也便能心中有数了。
四阿哥没有内堂驻留,换好了衣裳,对四福晋道:“我去前院书房处理些事务,晚饭使人直接送前院去就是!”
四福晋笑着应了,将四阿哥送出屋子。
回来才坐好,四福晋便见丫鬟来报,道是年侧福晋病了。
这年侧福晋是四川巡抚年羹尧之妹,康熙四十八年参加选秀,直接留了牌子,被宫里指给四阿哥为侧室福晋。
四阿哥府里,出了嫡福晋那拉氏外,还有侧福晋李氏,与其他几个格格。
在年氏未入府前,李侧福晋最受宠爱,生了三子一女,其中两个小阿哥夭折,只剩下三阿哥弘时与二格格。
因格格宋氏所生地长女夭折,所以李侧福晋地一双儿女,就是雍亲王府实际的长子长女。
那拉氏所出的嫡子夭折,虽说前几年府里又添了四阿哥与五阿哥,但是因其生母位份低,与弘时年岁相差又大,所以李氏并没有放在心上。
年氏却是不同,娘家分量重,入府就是侧福晋,又年轻貌美。要是生下阿哥来,身份并不亚于弘时。
因这个缘故,李氏对年氏便是掐着眼睛看不上。可是,因府里规矩森严,四阿哥与四福晋治家严,她也不敢胡闹,只是隔三岔五,那话刺刺年氏,过过嘴瘾罢了。
年氏是个要强的,每每也都回嘴。不过,两人年岁在那里放着,论起来,李氏所出地二格格还比年氏大呢。年氏哪里说得过?每次两人一交锋,过后便是要气个半死。
因年氏与李氏位份相当,那拉氏也不好偏帮着哪个。只要她们不失分寸,便也任由她们斗嘴去。
今日,一听丫鬟报年氏病了,那拉氏便晓得,这是两位侧福晋没事,又磨牙了。
一个是丈夫的新欢,一个是丈夫的旧爱,那拉氏叹了口气,道:“知道了,打发人去请个太医来,我稍后过去瞧她!”
四阿哥听了粘杆处的禀告,晓得了什刹海那边的详情,心中不禁有些担忧。这十数条命案,发生在内城,这个“失察”之罪下来,就够步军统领衙门与顺天府那边两位主官喝一壶的。
步军统领衙门的主官九门提督隆科多,是四阿哥养母孝懿皇后佟佳氏地胞弟,四阿哥私下以舅称之。
顺天府府尹王懿进士出身,早年入翰林眼,曾为经筵侍讲,曾为三阿哥、四阿哥与五阿哥地启蒙老师。
当年那些侍讲翰林中,敢罚皇子“跪读书”的,只有王懿一人。就是四阿哥,小时候也没少受他地惩戒。当时恨得不行,四阿哥还在心里立过誓,寻思等自己大了,第一个就要杀了姓王的家伙。
等到渐大了,四阿哥才晓得能这般严厉教导皇子的老师,是多么可贵。
这两人,虽说一个圆滑,一个方正,但都是四阿哥心中愿意亲近之人,因此怕他们两个受到这命案的牵连。
戴锦在旁,看出四阿哥心中所忧,道:“四爷,依奴才看,此事动静虽大,但是隆大人与王大人却未必会收到责罚。”
“哦!为何这般说?”四阿哥挑了挑眉毛,问道。
戴锦躬身道:“四爷,莫非忘记王大人是怎么升上来的?”
四阿哥听了,沉思着,这王懿从翰林院出来后,为刑科给事中,后来又为吏科兼兵科给事中。
康熙四十七年,他曾疏参提督九门步军统领托合齐、欺罔不法贪恶殃民等款。
虽说当时不了了之,但是在“托合齐会饮案”案发后,刑部与大理寺又将这事翻了出来。这是,王懿已为大理寺少卿,也是此案的协办人员之人。
去年,顺天府府尹出缺,康熙钦点了王懿为顺天府府尹。
王懿因其刚直,就是皇父所操纵的利刃啊,这刀锋是要指向人的,定是其自身无损。
想同这个,四阿哥虽说放下心来,但是多少还有些疑虑,问道:“皇阿玛这是……这是要冲谁开刀?”
戴锦的脸上显出几分欢喜来,躬身道:“奴才却是要恭喜四爷了,怕是八阿哥要挺不出了!前几日,不是刚刚换了宗人府丞么?这内城的事,虽然步军统领衙门那边有干系,但是牵扯最大的还是五城兵马司。不说别的,这案子一出,北城兵马司的主官指定是要换人了,奴才听说,那边可是同安王府的门人。”
八阿哥的嫡福晋郭络罗氏是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安王府是八阿哥的助力之一。
四阿哥的脸上阴晴莫辨,肩膀却是在微微发抖。
戴锦忙转了视线,他的主子向来隐忍,这样的时候,也不见半丝笑模样……
二月底,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都是什刹海里的尸骸。有说是十数具的,有说是几十具的,还有说是上百具的,都说的有鼻子有眼。
如今,谁家的孩子淘气了,当娘都只要说上一句,“再哭就丢海子边了”,孩子立时就消停了。
二月二十七,北城兵马司马进良“人甚糊涂事多差错”,革职查看。
二月二十八,宗人府题:辅国公赖士不安静守分,令其太监李寿串同内太监在各处探听信息、布散流言,行事甚属不端,又指使人残杀门下长随常五,应将赖士之公革退、监禁,彻去所属佐领人员。
康熙在折子上御笔亲批:赖士著革退监禁,其公爵与应袭之人承袭,所彻属下佐领人员给与承袭公爵之人。
聪明些的官员,都看出来了,清理什刹海是幌子,整肃内城是真。
早先惦记这步军都统衙门与顺天府衙门的缺,想要落井下石的那些人也都老实了。只有几个书呆子御史,还傻乎乎地要弹劾隆科多与王懿的“失察”之罪。
在打捞上来的尸骸中,就有几个月前失踪的李鼎。
李宅大管家管家钱仲已经带人辨认了尸首,通过身上的服饰、还有遗留的腰牌,确认这就是其少主人李鼎。
只是因尸首已经不全,在水里久了,多是腐烂,被鱼虾吞食,如今只剩下骨头与残余的皮肉,实是无法辨别其死因。
消息送到曹府,曹少不得又要往西直门那边走一遭。
因是少年横死,李鼎的后事到底如何操办,钱仲身为下人。无法做主,已经使人送信往苏州去,要等李煦示下。
看着李鼎尸骸不全的惨状,曹也不禁唏嘘两声。倒不是他作伪,而是这样子实是太骇了些,味道又熏得人作呕。
既已经在顺天府与步军都统衙门都成疑案,那大管家钱仲还能指望什么呢?他只能寄希望与苏州那边,看老爷是不是英明神武。寻出李家的世仇来。
曹离了李家,立时掏出香包,放在鼻子下使劲地臭了几口,胸口才算是舒坦些。这是初瑜亲手缝制的,里面装了大黄与苍术两味散发香味的草药。
二月里城里掏深井暗沟的多,马路上尝尝臭气熏天,那些掏水沟地掏夫经常被熏倒,死人的事情也常有发生。经常外出的人,多带着香包醒脑。
魏黑骑马跟在曹身边,见曹这般神态。不禁“嘿嘿”笑了两声,道:“听说城里人家如今没人敢吃鱼了,鱼贩子都赔得哭爹喊娘呢!”
曹才好些,听到魏黑提到“鱼”,在想着李鼎被啃得差不多的尸身,胃里不禁作呕。
“这阵子饽饽铺子可以火了。不少人家吃素祈福呢!”魏黑见曹脸色泛白,不再逗他,岔开话。
“哦!”曹听了,心下一动:“只是鱼罢了。怎么连带猪肉鸡肉都不成了?”
魏黑笑道:“百姓无知,都传着什刹海里有冤魂,借了鲶鱼肚子显世。想要昭雪沉冤。在海子那片住着的百姓,怕被冤鬼缠身,都在家里请了神佛,备下私供镇着。”
曹心里算算日子,这距离上次同韩江氏说起点心铺子,已经过了好几日,不晓得韩江氏考虑的如此。不管她做不做。曹对这点心铺子的生意已经是上心了。
“稻香村”啊。这后世红火火的老字号,就要提前两百余年提前树牌子。想想也让他生出几分期待来。
由稻香村,又想起什么六必居、全聚德、内联升来着。不过,曹家毕竟是官宦人家,也不可太贪多,否则御史那边却是不好应对。
如今,府里地孩子多,往后只会越来越多,家里有个点心铺子,没事给孩子们制些新点心,也是挺有乐趣之事。
想到这些,曹的心情好些,不再去想李鼎之事。
李鼎的兄长李鼐,是个性子仁厚之人,只希望李煦能少折腾点,多多倚重这位长子,应该会有福缘吧。
对于李鼎之事,曹半点不曾后悔,也不会假惺惺地自责。再来一次的话,他亦是同样的选择,谁让他是个惜命之人。
杀身成仁的,那时佛爷,不是曹。
回到曹府,曹刚在门口下了马,便见门口出来一人,单膝跪倒在地,口称:“小的见过大爷!”
曹一看,却是郑虎来了。
他忙翻身下马,拉了郑虎起来,笑道:“自打接了信,晓得你要来,便算着日子,这可是到了!”
跟着郑虎出来的,还有年前押送年货回江宁的曹方。
曹方上前给曹请安,曹问道:“老爷、太太他们可都好?上次父亲的信中说是要往苏州去,去了么?”
曹方回道:“老爷太太带着五爷同大少爷二月初五起身去地苏州,小的们也是初五上京!”
曹点点头,又问道:“老管家身子骨可硬朗,有没有说到京城养老来?”
曹方之父曹福是江宁织造府的老管家,因上了年岁,管家之位由其长子曹元接了,现下已经在家养老。
曹方是曹福次子,如今阖家跟在曹在京中当差。去年除了帮主家送年货外,曹方也想着看看是不是能接老父亲到京城尽尽孝心。曹方回道:“谢大爷惦念,小的老父亲还算硬朗,但是在南边住惯了,不愿往北面来,说是到北面来后,给老爷太太请安不便宜。”
曹见他面露惆怅,劝道:“老人家不愿背井离乡也是有的,你有这番孝心,老人家也欣慰了。待过两年看看,实不行的话。等小满大些,接了你地差事,你回南边府里去。”
曹方听了,忙摇头道:“大爷切莫如此说,小的受大爷提挈,还没有什么尽力之处,岂能因私忘公?况且小的父亲身边,有兄长侍奉。并不需要小的费
说话间,众人进了院子,曹同曹方说完江宁家事,又问郑虎道:“你妹子出嫁了么?是在广州那边定居,还是要跟着你妹夫回山东老家?”
郑虎前年腊月曾送年货到沂州,当初就想留在曹身边当差。因他妹子与王家地亲事才定,还要准备嫁妆什么地,曹便没有留他,让他南下将妹子的大事操办好再说。
郑虎搓搓手,笑了两声。道:“小地与王全泰的意思,都是想要定在年前的,偏生小的妹子不肯,说要到今年腊月再说!到时候他们从广州回来,或是回山东老家,或许进京来。”
郑沃雪比曹大两岁。如今已经二十三了,这已经是大姑娘了,为何婚期又推了一年?
曹算算日子,心里顿悟。
杨明昌是前年九月没的。二十七月的孝,刚好是今年腊月出孝。就算他生前抛妻弃子,但是郑沃雪仍是要坚持给父亲守了二十七月地孝期后再嫁。这就是无法割舍地血缘牵系。
曹见郑虎与曹方身上地衣服皱皱巴巴,两人面上都隐隐有些乏色,显然是到府不久,还没来得及梳洗休息,便对两人道:“你们先下去梳洗,好好歇会儿,一会儿使厨房那边备菜。晚上给你们接风!”
两人应声下去。曹没有立时回梧桐苑,而是先去了榕院。寻庄先生说话。
庄先生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边眯着眼睛晒太阳,一边教妞妞背唐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他摇头晃脑地,也颇有几分老夫子的架势。
小妞妞坐在小杌子上,也跟着摇头晃脑,小模样煞是招人稀
妞妞先是学舌地跟着说了一遍,随后庄先生再让背诵时,嘴里却只剩下一句“粒粒皆辛苦”了。
曹站在院门口,看着庄先生如此悠闲自在,有些不忍拿这些琐事扰他,便止步不前。
小妞妞却是眼尖,瞧见了曹,立时从小杌子上起身,飞也似地冲曹扑过来:“哥哥,哥哥抱!”
曹蹲下身子,将小妞妞抱起,掂了掂道:“妞妞这是吃什么好吃的了,怎么又重了?”
小妞妞嘻嘻直笑,搂住曹的脖子,奶声奶气,道:“二哥送的饽饽,妞妞爱吃呢!”
曹摸了摸她的小辫子,道:“嗯,爱吃就吃,要挑几样不甜地,小心坏了牙!”
小妞妞扳着小手,笑着点点头:“妞妞晓得,娘亲同姨娘整日里说这个,哥哥就别说了!”说到这里,压低音量道:“妞妞偷偷吃,不让娘亲同姨娘瞧见,哥哥不许说去!”
曹见她鬼精鬼精的模样,也跟着笑了,道:“嗯,好,都听妞妞的!”
庄先生已经从椅子上起身,见曹这般宠溺妞妞,不禁摇头道:“她都够淘气了,你还这般惯着她!”
曹听着这不负责任的话,对庄先生道:“先生这是说我呢?是哪个整日里跟在闺女屁股后,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的?那不叫惯着,我这当哥哥的,多让吃几块点心就是惯着了?”
庄先生被噎得没话,自己也笑了,道:“这儿女就是债,天佑不在你跟前,你不觉得。等郡主肚子里地这个小的出来,你便也要去摘星星、摘月亮了!”
见曹还穿着官服,晓得他刚打外头回来,指定是有事要说的。庄先生便唤了个丫鬟,抱着妞妞去找两位姨娘。
妞妞舍不得曹,初还不肯,赖在曹身上巴巴地看着父亲。庄先生佯装板脸道:“要是不听话,那杏仁酥可就没有了!”
妞妞听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了手。像是也察觉出自己不仗义,她略带些许歉意对曹道:“哥哥,杏仁酥可好吃了……
看着她这般稚气可爱的模样,曹笑着点点头:“嗯,知道了,妞妞快去吃吧!”
待到妞妞被抱下去,庄先生又使人拿了椅子过来,两人便坐在廊下说话。院子里地人都被打发到后头屋子去了,只有他们两个在,说话也没有顾忌。
最近,总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曹心里有些没底儿。他对庄先生说出心中所惑,有些不敢相信外界所传的,八阿哥就要失势之事。
这才康熙五十三年啊,十四阿哥至今丝毫不显,这个时候八阿哥就要倒台了?
庄先生听了曹的疑惑,长吁了口气,道:“万岁爷老了,无法容忍任何对他有威胁地势力存在。自打当年一废太子后半数朝臣举荐八阿哥时起,两人便断了父子情分。在万岁爷眼中,八阿哥已经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不再是儿子。
只是万岁爷也越来越谨慎了,对大阿哥如此,二阿哥如此,对八阿哥亦如此。都是先剪除羽翼,待到其只剩下孤家寡人,再给定个罪名圈着。
八阿哥同大阿哥与二阿哥又不同,那两位占长占嫡,又有各自的外戚相扶持。八阿哥太爱名了,盛名所累,门下反而是鱼龙混杂,并不如大阿哥与二阿哥当初那般实力雄厚。
八阿哥在万岁爷眼中,只是个调剂的猎物吧,见闹腾的欢实了,便琢磨着修理一下;等他消停了,便容他一段日子。只是这般下来,使得八阿哥有如惊弓之鸟,反而行事越发漏洞百出,万岁爷想容也容不了他了!
“男子四季衣服每年四十两,女子四季衣服每年二十两,未成亲者减半。男女月钱,不满十五岁,月例银子二两;满十五岁,三两;成亲或者当差后,可升至五两。
娶妇,每名给穿戴银三百两,姑娘出门,每名给银二百两。小儿定亲换盅,给装烟钱十两;送会亲猪酒,给装烟钱十两;至于问话、送衣裳、装烟钱小儿父母自出,公中不管。小儿会亲,若是要猪酒,仍送猪酒;若折银钱,共给银五十两……”曹念到这里,不禁笑了。
后后面还有什么续娶啊,出嫁女回娘家,出嫁女添子,还有什么嫡妻病故,续娶如何如何。
“这是什么?新拟的家规?”曹看了看这小册子,对初瑜问道。
初瑜摇摇头:“不是新拟的,多是府里旧有的成例。只是原来祖父与父亲的品级不高,府里人口不多,许多银钱数目搁在现下有些不合时宜,初瑜便同紫晶姐姐商议着,添了些。比方说这每年的四季衣服,府里旧例原是男子每年十五两,女子每年八两。这些年公公婆婆都在南边,这边的成例还是几十年前定的。那时的物价同现下不一样,每年十五两,搁着眼下别说是四季衣裳,就是冬天的大毛衣裳也不够使。”
曹点点头,看着娶妇那条才用三百两,道:“这一条是不是定得少了?娶房媳妇,三百两银钱怎么够?”
初瑜道:“额驸,这穿戴银只是聘嫁之资,其他的会亲、婚酒都另外成例,拢共算起来,也得千把两银子。不算每房父母给的。就是公中给的这些个,也能将亲事办得体面了!”
曹想想也是,如今这大米一石才五六钱银子,寻常百姓一个月有二两银子,日子已经够滋润了。他们花千两银子操办亲事。怎么说也拿得出手了。
“怎么好好的,想起弄这些?”曹见初瑜在揉手腕,好奇地问道。
初瑜笑着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些都是我粗心,要不早就应该同额驸商议后,定好的。往后弟弟妹妹们成亲地成亲,出嫁的出嫁,就是天佑他们也会渐渐长大,凡事都要有个章程才好!”
曹看着那册子后面,还有什么妇人生小孩给的鸡子钱,新媳妇进门的新席子钱。新女婿头一年上门的拜年钱,林林总总,都是花钱地地方。
曹看着那些数字一阵眼晕,对初瑜道:“这章程定下来了。大致一年需要多少银钱,你可心中有数?”
初瑜向来之前已是算好的,听曹问起,稍加思索道:“不算人情往来。每年也要五、六千两。”在京城住着,人情往来才是大头。不过,幸好曹与初瑜两个还算是有点身份之人,这人情往来有进有出的,不过是倒手罢了。唯有这往宫里孝敬的,算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纵然逢年过节。赐下点鲜果贡品。也换不成银钱。
曹一拍脑门,真是入不敷出啊。看来再不置办公中产业是不行了。
庄子还得置办,只是田产太惹眼,去年刚买了,如今兆佳氏又折腾买,曹这边反而不好动了。否则地话,叫不晓得人知道了,还当曹家突然爆发。
使人打听着,等明后年地价低得月份……想起“地价”二字,曹想起昌平小汤山那片的地来。去年就有好几拨人托人情想要买地,说实不愿意卖,用上等良田的庄子换地也成。
想到这里,他对初瑜道:“对了,昌平那边的山坡地,还有几十顷,中间都分布了泉眼的。要是十顷、八顷的分成几块,留下位置好的咱们自家用,其他的要是卖银子太扎眼,可以挑两块出来换俩进项好地庄子。”
初瑜有些意外,问道:“额驸不是说要再等两年出手么?说内务府那边定了修建行宫,地价还能再涨!”
曹道:“我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没想到这两年那边低价翻得这么厉害。咱们若是将这么好的地都留在手中,怕是有眼红的,忍不住来算计咱们。还不若出手两块,剩下地几处也就不那么惹眼了。等到以后需要银钱时,再出手就是。”
初瑜笑道:“既是额驸拿定了主意,那自然是好的!”
曹犹豫了一下,问道:“换回的庄子,我想要归到公中去,你说好不好?就算不看在曹颂他们兄弟几个的情面上,也是看在父亲地面上。父亲待二叔最是亲厚,对于这几个侄子与侄女也都惦念着,每次的家书中,有一半写的是吩咐,生怕我这做哥哥的有粗心的地方,照看不到他们。早年因还亏空,变卖了祖产,虽说二叔当初也是允的,但是父亲这些年来却多有愧疚。”
这些事,就是曹自己做主,初瑜也不会说什么。自幼生在王府之中,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嫁到这边后,曹又不是在银钱上吝啬地,小两口就没缺过银钱。因此,她并不像其他妇人那样,将丈夫地银子都把在手心中。
不过,曹肯同她说,肯问询她的意见,这使得初瑜也很高
她笑着点点头,道:“额驸地意思,初瑜省得,居家过日子,自然要安了众人的心才好。咱们有是咱们有,就算是拿出银钱来,也只有一时,没有一世的道理。补些公中产业,也是安公公的心,安了二太太的心。就是初瑜忙乎家规那个,也是想要让二太太安心罢了,省得她整日里多思多想,反倒不好。只是,初瑜的意思,这个章程先定着,等二叔出了孝,二弟他们议亲时再说。”
说到这里。她露出一抹顽皮之色,道:“二太太近日管家正上瘾,总要过上些时日,待到她晓得难处,再同她商量这事儿。要不然的话。怕是又落不得好去!”住在的是程梦星的外甥女韩江氏。因听了曹的话。韩江氏上心,特意使人寻了几个买卖人家地妇人,过来问些生意场上的闲话儿。
越听,她的脸色越发难看,想起早年在江宁城遇到的那两个小公爷来。
曹的话里说得清楚啊,就算是曹家,就算是伯爵府,在京城也不当什么。这京城地水深。王府贝勒府几十家。要是没有倚仗,想要经营钱庄生意,无意痴人说梦。
使人送走那些妇人后,韩江氏便坐下发呆。难道真要去经营点心铺子,这实不是她所愿。
银楼,成衣铺子,绸缎庄?韩江氏把晓得的买卖想了一遭。却始终没有何意的。她正在这边百思不得其解,丫鬟小喜捧了点心上来,道:“姑娘,这榆钱糕制得了,赶着热儿,您快尝尝!”说着,将点心盘子搁在炕桌上。去投帕子。侍候韩江氏擦手。
韩江氏是望门寡,又是招的上门女婿。随意身边用地还都是江家这边的下人,因此丫鬟们还是以“姑娘”称之。
韩江氏任由小喜侍候着擦了手,看着那糕,并没有立时伸手,而是问道:“小喜,你说是京城的点心好吃,还是咱们南边的点心好吃?”
小喜笑道:“自然是咱们南边的点心好吃,外酥里嫩,入口即融,哪里像京里的点心,多是硬邦邦的。大人吃着还好,要是上了年岁的与小孩子吃京里地点心,可要挑着来,不然克化起来好费劲呢。”说到这里,带着几分惆怅道:“不说点心,就是咱们江宁的盐水鸭也是好的,到了京里,却是再也没有吃过。”
韩江氏生长在江南,也是不惯京中饮食,年后北上,特意带了家中的老厨子一道进京。
听小喜提到盐水鸭,韩江氏心下一动,问道:“你还想吃什么?”
小喜扳着手指道:“熏鱼、熏虾、糟鸡,还有芝麻辣酱,虾子酱油……哎呀,说得奴婢肚子地馋虫都要叫了!”
韩江氏看着炕桌上那盘点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吩咐小喜道:“取笔墨来,我要写个帖子!”
小喜应声下去,韩江氏拿了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满嘴榆钱的清香。
她这辈子图什么呢?既是决定离开江宁,不再同韩家、江家的人扯皮,那就在京城好好生活。银子她不缺了,总不好委屈了自己的肚子。
虽说背井离乡不容易,不能将京城地水土风情都换成南面的来适应,但是尽她的努力,使得日子过得有意思些也是好的。
是自己想左了,将这点心生意看得小的。如今,能在京城立足的江南人氏,非富即贵,要是有了合他们胃口的吃食,那银钱自是不再话下。
这买卖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地,但若是经营好了,银钱却是真多呢。
想到这些,韩江氏不禁有些后悔,那天在曹家不该露出不屑地神态来。说起来,这门生意,曹家自己也能使人经营的,根本不用同她合伙。这般下来,不过是看在她舅舅地情面上照拂她罢了。
韩江氏心里有数,但却不是能拉下脸面去赔情之人。思来想后,她想出个两下都稳妥主意,那就是决定在两家合作上退后一步,既是曹提过要“五五”,那她就“四六”好了。
只是这本钱她能出,这铺面地产却是要曹府那边来筹划。
既是要打着曹家的招牌,那总要名副其实才妥当,省得有不开眼的寻麻烦,还要巴巴去央求曹府。唯有让出的利润大了,曹家才会看重这个营生。
不是所有人都惦记生计啊、买卖的,曹颂这边儿,却是正高兴着。辅国公赖士既是被革退、监禁,那同董鄂家的亲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如今,已经是三月,再过五个月,曹颂的孝期就满了。
兆佳氏虽说忙着管理家事,但仍是将长子的亲事当成大头来办的。不过,真是应了那句俗话,“求而不得”,越是盼着越是盼不来。
虽说兆佳氏往侍郎府上走了两遭,也使人请哥哥穆尔泰到这边府里说过话,但是她嫂子却仍是不松口。
不晓得这话怎么传的,兆佳氏杖责下人的事,也传到她嫂子耳中。她嫂子本来就领教过小姑子的脾气,怕闺女做了她的媳妇儿受委屈,听了这话后,越发是不乐意了。
虽说这“姑做婆”、“姨做婆”有处得好的,但是也要分人分性子。就兆佳氏这样的,她嫂子还真真是没法儿放心。
她嫂子的枕头风吹多了,连带着穆尔泰也不似年前那般上心。按照他的意思,是要看看侄子的前程呢。
兆佳氏气得不行,却也没法子,只能在心里将她嫂子骂了几遭。
虽说曹颂想要考武举,兆佳氏却是不乐意。她寻思着要请曹帮弟弟好好跑跑关系,看能不能补个侍卫的缺。
就是补不上三等侍卫,补个蓝翎侍卫也行,还是正六品的官身,不比去考武举,放到外地做小官体面的多?
只是因年前年后的事闹的,曹他们小两口如今都远着她。她心里也有点心虚,拉不下脸来说去,便想着等曹荃的孝期过了再提此事……
三月二十八,畅春园箭厅,小朝会,吏部上了奏本:广东广西总督赵弘灿、广东巡抚满丕将米价腾贵之处并未据实预先奏闻,及奉上命令其明白回奏,复行巧饰,殊属溺职。赵弘灿、满丕俱应革职。
康熙准奏,赵弘灿、满丕俱著降五级留任。
这不是寻常的人事调令,这两人是去年万寿节陛见与年底陛见之人。两人同省为官,而且都往八阿哥府送了重礼。
说起来,这外地官员,多是怕进京。有句官场老话,叫“京官叹清苦,外官畏进京”。
就是曹家,伯爵府,不过两房人口,曹寅夫妇还不在京,这一年的抛费也需要五、六千两银子。
像其他王府、贝勒府人口繁重的,需要的花费更大。单纯靠俸禄与庄子的出息哪里能够,主要的银钱收入,还是在外官进京的孝敬上。
外地小官就不说了,没啥身份,也没啥钱,就是想送礼也寻不到门道。各省总督、巡抚、布政使、按擦使这几位主官到了京城,那需要往各处送的“冰敬”、“碳敬”,还有“端午、中秋、年节”这三节水礼,可是且了去了。
八阿哥是主事阿哥,分管刑部,兼管吏部,这地方督抚到了京城,自然少不得他府上的孝敬。
因这几年八阿哥立储呼声高,许多外地督抚也都是心中忐忑。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不在京城,拥立之功也得不上的,怎么也得先卖乖示好才成。
好不容易熬巴到督抚这个位置,再进一步就是封阁拜相,谁不心热呢?
因此。他们便也留了心眼儿,趁着回京陛进的机会,到八阿哥这边孝敬来了。
纵然打着各种旗号,其中深意,但是哪里瞒得过康熙的眼睛?
八阿哥在京官中口碑好没什么。康熙却不能容忍他的影响力扩散到地方。
广东广西总督赵弘灿与广东巡抚满丕实是没有好运气,正赶上康熙想要发作八阿哥的时候,就这般料理了。
曹虽然每天衙门到家、家到衙门两点一线,但是平日在衙门里也支起耳朵。对这些朝野上地事也多晓得。
再说,还有庄先生在。两人没事时,摆上一盘象棋,说起八阿哥之事,也都认为眼下已经是死局。
当吏部奏本一上,八阿哥虽说神色未变,但是身子已经僵了。他是兼管吏部的阿哥,却并不晓得此事。这是因何缘故?
前几日发作的辅国公赖士,今日降级的赵弘灿、满丕,都是他的人。
难道真如外边传言那般,皇父容不下他了?八阿哥隐隐地生出些许绝望来。他打小因生母位份低,咬了牙地往上拼。
学问也好,政务也罢,他哪一样比其他阿哥差了。
为何。为何,皇父从未曾赞过他一句好,每每望向他地眼神,都是嘲讽与轻蔑。
就算身为“辛者库贱婢之子”,也一样流了您的血。要是真那样因出身的缘故,瞧不上他,为何还要让他生到这世上?
八阿哥站在那里。只觉得寒到骨子里。
要是没有希望。就不会有这般失落。
要是没有当年“一废太子”后,百官的举荐。那他这个“辛者库贱婢之子”,虽然心里也惦记着储位,但是也不会这般煞费心力。
储位,离他,曾只差了一步之遥。
为了这一步,他这五、六年来,吃不好、睡不好,费心筹划,头发都掉了一半。
这五、六年来,太子复立又“二废”,三阿哥忙着修书了,四阿哥冷脸礼佛,而他则被高高地推到了台上。
这哪里是他自己走地?要是没有皇父的默许与推波助澜,他怎么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结果呢,弘皙长大了,皇孙入住畅春园了,仿“明祖立建文”旧事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
他这个被推到台面上的阿哥,成了试金石。那些有私心的、对皇父不忠的官员,在欲望的趋势下,就这样无所遁形。
八阿哥不是傻子,这些年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皇父如此,是器重与考验他。如今,却是连自欺欺人都不能了。
诸位年长皇子中,除了被圈进的大阿哥与二阿哥,多年不露面地十三阿哥与抱病的十阿哥之外,其他都出席朝会,在堂上左右分站。
左边依次是三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十二阿哥、十五阿哥、十七阿哥,右边是四阿哥、七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十七阿哥。
九阿哥不放心八阿哥,侧过头,往八阿哥那边望去。晓得他难受,但是因未散朝,也无法出言安慰。
曹因心里有数,虽然没有刻意,但是也盯着这几个皇子的动静。四阿哥,仍然是不动如山啊。
少一时,散朝。
曹因想着用小汤山温泉那边的地换庄子之事,想要卖人情给十六阿哥。因为之前就是十六阿哥跟曹提过这事,道是有人托十六阿哥相问。
出了箭厅,曹退到一边,等十六阿哥出来。
还未见十六阿哥,七阿哥先到了。
说起来七阿哥只比曹大十四岁,今年才三十五,但是这言谈之间,越来越有泰山老岳父地威仪。七阿哥对曹问了几句初瑜之事,才背着手走了。
曹望着七阿哥的背景,神色有些复杂。
前几日他因被恒生的哭声闹的夜里没睡好,白日里在里屋歇着。初瑜刚好不在屋里,丫鬟们不知道他在,在外间无意提到喜雨,道是飞上高枝。虽说生了个格格没站下,但是受王爷怜惜,已经抬为王府庶福晋。
身为男人,曹对七阿哥地艳福还是有几分羡慕的;但是作为女婿,却是有几分鄙视了。
不过。毕竟是王府那边地事,实轮不到曹这个晚辈说话。
喜雨,倒是长得真好看,怪养眼的。幸好当初在这边府里见的次数少。要是次数多了,就算他不推倒,贼心指定是有的。
那样的话,对老牛吃嫩草地七阿哥,怕就不仅仅是嫉妒这么简单。
曹正胡思乱想,便听有人笑道:“想啥呢?巴巴地盯着七哥地背影,这是舍不得老丈人?”
却是十六阿哥的声音,他同十七阿哥过来。两人都带着笑模样。
曹道:“正可好,我就是等两位爷!”
十七阿哥笑道:“劳孚若同初瑜费心,寿礼我见着了,很是喜欢。福晋说了。往后寻机会要好好谢谢你们小俩口!”
十七阿哥是三月初二地生日,寿礼早已预备齐当,前几日送进宫里去了。
曹摆摆手,道:“十七爷喜欢就好。不是什么值钱地玩意儿,不当谢一回!”
十七阿哥苦笑道:“我也不是因钱谢你,只是谢你们夫妻俩儿的心意罢了。能像你们这般,关注我的喜好,精心为我准备寿礼的有几个……”
因旁边的官员陆陆续续,还未散尽,十六阿哥瞥了十七阿哥一眼。道:“好好的。说这个做甚?”
十七阿哥收了声,三人慢行。寻了个僻静的地方站了。
十六阿哥拍了拍十七阿哥的肩膀道:“你当风光是那里好得地?看了今日的八哥,十七弟不觉得你我才算是有福气之人么?”
因曹不是外人,十七阿哥在他面上也没啥避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虽说早想过他会有今天,却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素日里一副君子的模样,那样龌龊事儿都让九哥、十哥背了,但是老天有眼,都看着呢!”
“不是老天有眼,是皇阿玛有眼!”十六阿哥摇了摇头,这样的手段见得多了,他也跟着心冷。
他们这些儿子到底算什么?臣子不是臣子,儿子不是儿子,竟像是阿猫阿狗似地存在。
稀罕了,便逗弄两下,给块骨头;不稀罕了,关笼子的关笼子,懒得搭理的不再搭理,想要踹一脚撒撒气的,便狠狠地踹上一脚,哪管你疼不疼!
十七阿哥摸了摸脑门,有些纳罕,道:“十六哥,孚若,你们俩儿说说,那位到底折腾个什么劲儿?我瞧着这些年他没见什么成色,反倒是越折腾越不如先前了,就像是有人故意拖后腿似地,就在原地打磨磨。”
曹心下一动,那蛰伏许久的十四阿哥,到底在八爷党中起了什么作用?
说起来,八阿哥那边也是要人才有人才,要银子有银子,要权势有权势,不该屡出昏招才是,这是怎么了?
难道真是十四阿哥要为自己筹划,想将八阿哥这旗杆子折了,而后接掌“八爷党”的权势?
十六阿哥不耐烦听这个,对十七阿哥摆摆手道:“瞎琢磨什么,费那个心思,不是吃饱了撑的?任他风动幡动,咱们只瞧热闹就是!”说到这里,对曹道:“孚若既是等我们,指望是有事的,且说说看!”
曹说了打算拿小汤山那边的地换庄子之事,十六阿哥立时眉开眼笑,道:“好,好,这个中人我当定了!自打内务府在小汤山修行宫,这京城各个府邸没有一个不惦记去修庄子猫冬的。无奈人多地少,不少人家实是抢不上。那些个闲散宗室,手头银钱还不足,早有好几个找我问过,这正敢情好!”
曹鲜少过问这些生计上地事,因此十六阿哥说完话后,便晓得这是曹没钱花了,道:“如今你们府上添了人口,这花钱地地方想来也多,要是手头紧的话,我那里还有些银钱你先拿去用!”
十七阿哥闻言,不由意外,道:“孚若还缺银钱?当年初瑜出阁时,七哥那边恨不得什么都陪送上,加上皇阿玛赐给孚若地庄子、十六哥送的庄子,孚若应该很宽裕啊!”
曹点点头,道:“是我兄弟们渐大了,往后开也渐多,想着填补些公中产业,也算是对得起地上的叔父!”
曹是长兄,这个却是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体会不到的了。
十六阿哥既应了帮忙,便对曹道:“这回我可是要给你淘换两处好庄子不可!咱们这次,是价高者得,看谁家的庄子好,咱就挑谁的!”
曹笑着谢了,同两位阿哥别过,出园子回衙门去了。
兆佳氏正一边抽着烟袋锅子,一边听曹颂回禀他去侍郎府给舅舅、舅母请安的情形。
听说那边透出口风,要安排给如慧定亲,兆佳氏放下烟袋锅子,瞪了眼睛,高声道:“什么?你这是哪儿听来的闲话?”
曹颂嘟囔道:“自然是舅母亲口所说,事关表妹闺誉,儿子还能编排瞎话不成?”
兆佳氏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胸口憋得慌,忙使劲拍了,道:“你舅母就这样,说话不着调,惯会浑说!有你舅舅在,如慧的亲事哪里轮到她一个妇道人家来说三道四?”
曹颂听母亲这么说,犹豫了一下,道:“母亲,既是如此,儿子的亲事是不是也该大伯与大哥做主?”
兆佳氏听了,瞪了他一眼,道:“你老子没了,还有老娘在,哪里就到了要大房给定亲的地步?怎么着,你这是要学小五,眼里没了母亲,只认伯父伯母去?”
曹颂看了眼母亲,原还想表白两句,说清楚自己并不喜欢如慧。不过,想着从舅母那边来看,也没有想要将表妹许他之意,那同母亲再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因此,他便闭了嘴,随手从小几上拿了块饽饽吃…
曹府,前院,侧院。
魏黑在炕上盘腿坐了,伸出筷子,夹了个鸡腿搁在香草碗中,道:“瞅着你这两天吃得少啊,下巴都瘦出来了,是换季的缘故?”
香草看着碗里的鸡腿,还要给魏黑夹回去,却被魏黑止住。魏黑从海碗里捞了鸡头出来,咬了一口鸡冠子,道:“爷就好这
香草笑笑,却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
魏黑见她一粒儿一粒儿往嘴里扒着饭跟数米似的,带着几分关切问道:“这是咋了?想你娘了?”
香草的娘原是曹颐身边的保姆嬷嬷,没有跟着陪嫁,如今跟着儿子媳妇,在江宁府那边儿府里当差。
香草听了魏黑的话,摇了摇头,撂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说道:“爷,春儿十五了!”
魏黑往嘴里送了口香椿鸡蛋,应道:“十五了么?没看出来啊,还跟前两年儿到咱们家似的,像个毛丫蛋子!”
香草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话。
魏黑却是没有听真切,问道:“什么,给谁给什么?”
香草没有立时应声,好一会儿才道:“把春儿给爷做小吧!”
春儿是香草身边的丫头,是前年魏黑与香草成亲后,怕她做家务累着,特意使人寻了人伢子挑老实的买的。
魏黑听了,却是皱了眉,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带着几分薄怒问道:“这叫什么话?难道是爷偷了家里的丫头,叫你瞧见了,巴巴到哦做这个贤良?”
香草的眼圈已经红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炕沿上。形成了小小的水渍。
魏黑却是怕她哭的,立时在炕上寻了块帕子,扔过去,带:“给爷先说明白了,哭!哭!哭!哭什么哭?”
香草抽咽着,低头说道:“妾同爷成亲三年了,肚子也没动静……爷也是奔四十的人,孩子……”
话虽不多,但是魏黑却听明白原由,心里熨帖踏实得紧。带着几分嗔怪道:“什么三年,咱们前年五月成的亲,这实打实两年还不到。你岁数又小。急这些个没用地作甚?”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妾不能因己之故。累的爷成不孝之人……”香草哽咽着说道。
魏黑下了炕,想要上前帮她拭泪,夫妻两个又不惯这般亲近的,往前挪了半步便又止了步,道:“尽是胡说,这都是整日里闲的慌,竟寻思这些个没用的。爷是什么牌位上的人。祖宗有德,使爷不用打光棍,三十多岁还能娶个好媳妇。孩子急什么?若是爷有福气,不差这一年两年的。要是爷命里头无子,就是屋子收个三个、四个的,也照样种不出粮食。你且收了这个心思,没得让人笑话!”
香草还要再说,魏黑已是皱了眉,道:“别闹这些没用的,还想累死爷不成。养活一个老婆已经不容易。还要爷再做牛做马是不是?”
香草还要再劝,就听到门口有丫头道:“爷。奶奶,大爷来了!”
香草忙擦了泪,魏黑挑了帘子出去,外头笑吟吟站着的可不正是曹。他忙将曹让到屋里,曹见还摆着碗筷,道:“这是没吃呢,那你们先吃,吃完再说话!”
魏黑拍了拍肚皮,道:“老黑已经尽饱了!”
少一时,香草带着春儿撤了桌子,端上茶水来给两人,而后才避出屋子。
曹看着魏黑微微凸起地肚皮,笑道:“还是香草嫂子会调理人啊,这两年魏大哥可是发福了!”
魏黑笑了两声,道:“是啊,老黑也琢磨呢,这样下去可不行,这不成废物了么?幸好老虎来了,往后老黑耍拳也有个伴!”
魏黑是跟着曹当差的,白日里两人都在一处。见他今儿特意过来,魏黑晓得他有话要讲,问道:“公子特特地来寻老黑,可是有事儿要吩咐?”
曹点点头,道:“这些日子二太太那边儿正张罗着寻人买庄子,我也寻思着要再置办些产业,却是想起一件心事来!”
“哦?公子还有什么难处不成?”魏黑见他这般,开口问道。
曹摇摇头,回道:“不是什么难处,是想起魏大哥与先生来。先生已经上了年岁,妞妞又小;魏大哥这边,往后也要添丁。若是就如现下这般倒也还好,咱们自不必分开,保不齐往后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先生与魏大哥两个身无恒产,我怎么放心得下?”
魏黑听曹语出不吉,忙摆摆手,道:“公子说这个作甚?庄先生不必说,就是老黑,也比公子年长半截。断没有公子……公子走在前头的道理……”说到这里,握了拳头问道:“可是公子得了什么风声,还是有那不开眼地要打公子的主意,哼,有我老黑在,断不会让公子有闪失!”
魏黑是康熙四十年到曹身边地,这如今已经过了十三、四年,是看着曹长大的。虽说两人名为主仆,但是魏黑将曹当子侄待。曹也甚感激魏黑这些年的相护,将他当成兄长般。
魏黑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听得曹很是感动。但是,他心中对这自己这一世的命运,还是抱了畏惧之心。
曹寅虽没有早死,但是却没了个曹荃。历史细微之处有变更,但是总的方向却不见有任何变化。
曹因想起置田之事,怕自己也同曹寅一样,有一个命中注定的坎儿。
世事无常,万一真有那天,父母身边有长孙可以牵挂,初瑜有孩子能依靠。庄先生已近花甲,魏黑也是人到中年,这两人他也是当家人待的。
所以,他才想着。是不是应该帮着魏黑与庄先生置办些产业,让他们两人就算是不依靠曹家,也能衣食无忧。
魏黑听出曹话中之意,站起身来,仔细地打量了曹半晌,带着担忧道:“公子年纪轻轻地,怎么老想着个?可是身子有哪里不舒坦,还是那些狗屁太医说浑话了?”
曹笑道:“我壮实着呢,只是为防万一罢了。”
魏黑这才稍稍放心,坐下说道:“公子的好意。老黑心领了。只是说句实在话,这京城要是没有公子,那老黑还留着作甚?这几年公子给的银子。老黑也使香草收起不少。万一……万一老天不开眼,让老黑走在公子后头。那我们两口子就回河南乡下去。跟老二他们做个伴,做个乡下土财主。京城这边的产业,就算了。老黑是粗心人,算不得那些,每次看何管事来府里禀告什么佃户、春耕什么地,听着都累。”
曹听了,心里有数。便转了话题,扯些儿个旁地话儿来说。
李家苏州那边儿的回信还没到,李鼎的尸首还没有处理。不过曹也不用担心,事情竟是处理得干干净净。
来魏黑这里前。曹已经去问过庄先生,庄先生也是对田产没有兴趣。他也是魏黑这样的话,要是曹不在了,那就回老家养老去。
曹也是做最坏的打算罢了,没有哪个人是盼着自己早死的。在他心中,巴不得自己活个七老八十。时死了。才算干净。
此时地八阿哥。就是如此。他病倒了,怕见风。咳得厉害,却不肯吃药。
虽说眼看进三月,天气都暖和了,人们也都换了夹衣,但是八阿哥却畏光畏寒。
九阿哥见了八阿哥这般沮丧的样子,直脚,喝道:“八哥这是做什么?难道也要学良妃娘娘么?”
话说出口,他已然是后悔了,晓得不该给八阿哥地心上插刀子,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良妃是八阿哥生母,是“辛者库贱籍”出身,康熙五十一年冬染病身故。
根据宜妃使人打探地消息,良妃病后,将太医院的药都给倒了,一心求死。就是怕自己的卑贱身份连累了儿子,她才这般决绝。
八阿哥听了九阿哥地话,眼睛眼睛直了,喃喃道:“额娘……”九阿哥拉了把椅子,在八阿哥床前坐了,苦口婆心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值当八哥如此心灰?说句大不敬的话,八哥今年三十三,皇阿玛今年六十一,就算再熬巴十年,八哥正值盛年,皇阿玛呢……折损了几个门人算地了什么?那些个趋炎附势的东西,早干净早了。八哥当他们是忠心,不过是墙头草罢了,私下里老三那边府里也没少跑!”
说到这里,他带了沮丧之色,道:“这叫什么事,老十病着,八哥这身子又不爽快,老十四……”说到这里,他沉吟了会儿,神色有些复杂:“老十四现下也是大了,不晓得存了什么心思?”
八阿哥抬起头来,叹了口气,道:“咱们大清讲究的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倘使不是我,换了十弟,哪怕是换了九弟抑或十四弟,也断不会引得皇阿玛这般厌恶!”
九阿哥却是不爱听他这话,皱眉道:“说这些作甚?要真较真儿,讲起尊贵来,谁还能尊贵过二阿哥去,也没见皇阿玛有几分喜欢!八哥别琢磨那些没用的,赶紧养好了病,打起精神来,省得叫那些个小人钻了空子!”
八阿哥低下头,并没言语。
九阿哥有些恼了,站起身来,道:“八哥,这作出这副样子给谁看?还是指望着皇阿玛会想起八哥是他的儿子来?这些年,咱们为了什么忙活?费了多少心思,难道皇阿玛去了咱们几个门人,咱自己个儿也要跟着垮了不成?这奴才多得去,去了旧的,自然有新的来,只要咱们有权势,人还不好找?难道八哥就甘心,将那把椅子拱手送给老三同老四?”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还在查貂鼠失踪地案子,今日又过来转了一遭儿。虽说这块儿味道不好,但是那些小畜生却是看着顶可爱的。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起了童心,唤了这边当值的小太监,要了几块肉,喂貂玩儿。
小哥俩儿正说哪只貂的毛色好、哪只貂地眼睛贼,便见十六阿哥身边的内侍赵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十六阿哥见了,直皱眉,道:“这是火烧屁股了?这般没规矩!”
赵丰满脑门子是汗,也顾不得擦一把,先是给十七阿哥打了千,然后飞快地对十六阿哥道:“爷……主子……福晋主子生了……”
“啊!”十六阿哥诧异出声,问道:“怎么回事儿,这不是还有大半个月么?”说完不放心,又追问道:“来报的人呢?福晋如何了?”
虽说郭络罗氏刚嫁进宫里时,十六阿哥对她有些误会,但是相处的时日久了,也晓得她不是有心计之人。夫妻两个,虽然比不得十七阿哥与十七福晋那般恩爱,但是也算是相敬如宾。
“主子,是秦三来报的,也不晓得详情,只是晓得福晋巳时生了位小格格,母女平安。”
十六阿哥放下心来,点头道:“母女平安就好,母女平安就好,这些个奴才,也不省得早点来报!”
十七阿哥在旁听了,笑着道:“恭喜十六哥,这下十六哥可是儿女双全了!”
十七福晋虽说前些日子有了身子,但是却没坐住胎。十六阿哥怕他伤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十七弟别急,待弟妹养好了身子,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
三月初六,左通政王景曾升为太仆寺卿。原太仆寺汉卿陆经远因老迈不堪驱使,已经“年老衰迈”,著以原品休致。
太仆寺衙门的气氛变得颇有几分诡异起来,王景曾虽说补的是汉卿的缺,但他是汉军旗旗人,家族尤为显赫。
他的曾祖王崇简是崇祯末年的进士,是顺治朝的礼部尚书兼大学士。他的祖父是起草顺治遗照的大学士王熙,他自己是康熙三十九年的进士,是四川巡抚年羹尧的同年与至交好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说得果然是半分不假。曹只见过年羹尧一面儿,虽说看着有几分儒士风范,面上也总挂着笑,但是仍使人生出此人目下无尘之感。
出身于官宦世家,自己又是进士出身,在翰林院里出来的,对于曹这样因借了王府的势幸进的官员,王景曾自然是有几分不屑。
只是曹虽然年轻,身上还有爵位与和硕额驸的头衔,王景曾心下顾忌,面上还要过得去,不过是心里腹诽几句稚子无知罢了。
六部九卿衙门常例,都是满员为尊。王景曾不屑也好,腹诽也罢,论起来,衙门里还是要以曹这个满卿为主。
曹已经到太仆寺衙门将近一年,人缘还算说得过去。这个时候讲究官威,最忌讳的是与下属打成一片,那样的话,御史弹劾也就要到了。
曹并不会同属官们打成一片,但是平日里和风细雨,也树起好口碑。不过因他年轻,身份又是皇亲,多少让些人心中不服罢了。
王景曾虽说没有个郡主老婆,但其家族背景却是也不容小觑。这样子一来,等着看两位主官热闹的人可是不少。
就是王景曾自己,心里也存了心思,想着曹要是借势压人的话。他也少不得用用御史台那边儿的关系,给曹上点儿眼药。
曹只是冷眼旁观,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话是不假。不过,还是那句话,老实做事,踏实做人,莫做小丑。
心里怎么想。咱不告诉别人,面上起码是事事占理儿才好。
对于两位主官之间隐隐地抗衡,两位少卿唐执玉与伊都立反应各异。
唐执玉是有些担心,怕曹得罪了王景曾,会在士林中留下个坏口碑。王家的门生故旧,虽不能说遍及朝野。但是其势力也不容小觑。
私下里,他还曾婉言劝诫曹,对方是翰林院出身,为人过于迂腐方直,要是有了什么矛盾,不要与之一般计较,退一步海阔天空。
曹能感受到他的关切。心里很是感激,同时也觉得有些感慨。
人人都是看不到自己黑,就是唐执玉所说地王景曾的这些毛病,他自己个儿身上也是样样娴熟、一应俱全的。
伊都立则是对王景曾装腔作势的模样有些腻味。有时候面上也露出几分不恭敬来,并不把他当盘儿菜。
王景曾虽说暗恼,但是初来乍到,又顾及对方地身份,却也没有法子。
私下里同曹说起王景曾时,伊都立只是不屑。
或许正是有对比,才能真正区分出好坏来。王景曾惯会端着清高架子。对属官们则放低了身量。想要得到大家的拥戴。
王景曾再折腾,不过是靠一张嘴。曹这边。却是实打实的有东西。逢年过节,这边衙门有会餐,餐后还有能戴回家的盒子肉。
不止是这些属官们,就是他们的家眷,提起太仆寺堂官曹来,也都要赞一声儿体恤下属。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个道理古今同。
就是那些个因嫉妒曹年少高位的,看着王景曾作势几日,对比着再看平素低头忙差事的曹,也能分辨出个谁远谁近来。
待到王景曾摆了几日翰林清贵的谱,发现同是进士的唐执玉都不怎么愿意搭理自己个儿,衙门里已经转了风头。
他这个新来地主官被忽略了,没有人再来巴结着上来求他的照拂。
以静制动,第一回合,曹大胜。
以静制动的,还有行事越来越稳健的四阿哥。
八阿哥称病几日,如今打着守孝的幌子,鲜少出府。随着八阿哥的吃瘪,三阿哥那边又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仿明祖立建文”之事,三阿哥是不信地。他虽说有些书生气,但却不是傻子。康熙要真打算立皇孙的话,何必对先前的那些个太子党人穷追不舍。
弘皙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幌子,康熙愿意对他亲近,便亲近几日,懒得亲近了,丢到一边儿,也没有后患。
弘皙是幌子,八阿哥已经失了圣心,不管是立“贤”,还是立“长”,三阿哥都能够得着,他如何能心里不痒痒?
这不,为了讨康熙欢心,拉近父子关系,他现下正忙着收拾畅春园附近的园子,打算恭请皇父幸王园。
四阿哥这边,却还是老样子,勤勉办差,行事越发谨慎。
按照戴锦所说的,康熙心里已经有了防备,越是这个时候闹得欢实的,别说是得到恩宠,怕只会适得其反。
四阿哥见多了康熙地反复,心里对戴锦这句话也认同,便越发地低调了。
兆佳氏坐在炕上,叼着烟袋锅子,手里拿着两个小庄的地契,心下有些后悔。都是自己财迷心窍,一时着急,没有仔细思量。
如今,还没分家呢,自己这边添的两个庄子。怎么办?归公么,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曹也有私产在名下。
但是曹那边有大义地名分在,兆佳氏这边却没有。虽说晓得曹不会在意这些小钱儿。但是兆佳氏只要想到这些地,或许会被贴上公中产业的烙印,她心里也忧虑得不行。
日子不好过啊,她放下烟袋,叹了口气。
自打初五那天使绿菊支了二房上下人口的月钱后,她便长吁短叹,没完没了。
二房在府里,住了六个院子,连主子带下人拢共有六十多口。每月的月钱就要五、六十两。现下地进项却只有曹颂的俸禄与曹去年置的那个小庄子。
这还只是月钱,三月初缝制夏天地衣服,主子们每人四套,两位姨娘每人两套,其他地媳妇丫鬟,有成套的。也有成件地,不一而足。
兆佳氏平素精打细算,这制衣服钱她却是半点不肯省。
就算是日子紧巴,也不能在郡主侄儿媳妇面前失了脸面,这是兆佳氏的底线。
这夏天的衣裳还好说,料子也便宜的,这秋冬的衣服却是笔大开销。
兆佳氏不禁怀念江宁的日子。什么都有定例,每月根本不用为银钱费心。
兆佳氏的菜由她自己做主,已经由八道降为四道,每顿所用地鸭子也由先前的两三只。变成了现下的一只。
绕是这样,各项的开销银子却仍是只多不少。她也曾想着是不是精简些儿人口,最后还是把这个念头儿给熄了。
这是京城呢,不是地方,大家活的就是一张面皮儿。
说起来,早些年兆佳氏也经历过些苦日子。她刚嫁进曹家时,曹荃在苏杭一代为县令。每年俸禄少得可怜。连带着兆佳氏的陪嫁都算上。家里地下人不过十来人。
只是这些年养尊处优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奢靡的生活。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还真是难啊!
她已经有几分后悔了,好好的为何同初瑜他们夫妻闹腾,要是还跟原来似的多省心。
绿菊在旁边整理账簿,见兆佳氏如此,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虽说换季添衣服是应该的,但是兆佳氏还是存了小心眼
这些体面的媳妇婆子与几位小主子的衣服都裁了,轮到两位姨娘时,却是只让量了身量,却寻了几身旧衣服来给两位分了。
宝蝶还好,是北边人,身量与兆佳氏差不多;翡翠却是地道江南女子,比兆佳氏瘦很多,个子也矮,哪里能穿她地衣裳?
兆佳氏只是发愁来钱的门路,突然想起一事来,问道:“绿菊,前些日子不是说大奶奶那边用铺面、做生意什么的,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你听说没有?”
绿菊思量了一下,点点头,道:“回太太话,奴婢听张嫂子提过一遭儿。说是大奶奶当年陪嫁的铺面中,有两处地方宽敞地,要腾挪出来做新买卖!”
兆佳氏心下一动,想起早年的江宁的林下斋来,脱口而出道:“可是要开饭馆子?”
绿菊摇了摇头:“这奴婢就不晓得了,只是听说让曹管事雇了人,在那两处动土呢!”
曹十来岁就能捣鼓出林下斋来,如今这又是什么赚钱的营生?兆佳氏只觉得自己再也坐不住了,立时从炕上起身,对绿菊交代道:“将我那件常穿的坎袖褂子找出来,我要往梧桐苑去看看……
曹已经打衙门回来,看着初瑜已经显怀的肚子,很是关切地问道:“小家伙又闹腾你没有?左右白天无事,你没事多睡睡,这般熬下去可不行。”
初瑜摸着肚子,面上带着几分慈爱之色,笑道:“这孩子太爱动了,就是当年怀天佑时,也没见这么折腾过。”
初瑜笑得温柔,脸上越发显得娇艳,看的曹心里直痒痒。趁着喜雨她们端水出去,他往初瑜身边坐了,隔着衣裳摸了摸初瑜地肚子。
初瑜低下头,看着曹地手,脸上满是笑意。
说起来,两人已经分被窝好几个月。曹在心里盘算盘算时日,初瑜的肚子五、六个月大,已经是坐稳胎了地。
想到这些,他低声对初瑜道:“要不今晚,还是铺一床被子吧!”
初瑜听出他话中之意,摸了摸肚子,喃喃道:“孩子……”
“没事,压不着肚子,咱们之前……”说到这里,曹就听到廊下喜彩的声音:“格格、额驸,二太太来了!”
兆佳氏怎么又想起往这边儿来?曹与初瑜对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茫然的神色。
兆佳氏主动上门,竟然还带着几分笑。
曹与初瑜见了,心里都有些不解,但还是将兆佳氏迎到屋子里。
兆佳氏原是要找初瑜打探问询的,见曹也在,却是觉得正可好打听明白。
竟是为了铺子来的,曹听她说了一圈拐弯话,有些个犯困。
对于兆佳氏想要掏银子入股的好意,初瑜看了曹一眼,见他神色未变,心下也有了算计,笑吟吟地婉拒了兆佳氏的好意。
只道是小本经营,并不需要多少银钱,云云。
兆佳氏看了一眼曹道:“这是要开馆子么?既是要做这门儿生意,多开几家撑颜面岂不是更好?”
曹虽然有心往公中添些产业,却不是“孝敬”这位婶子的。
他想将那两个庄子归到祭产里,不许分割与买卖,用来贴补公中开销与子弟读书求学的费用。
虽说已经在给曹寅的信中提及此事,但他没打算就这么着急着慌的告诉给兆佳氏。人心不足蛇吞象,为了几个钱儿再闹不自在那可就忒没意思了。
听兆佳氏提到馆子,曹也想起林下斋来,猜到她急匆匆过来的用意,笑道:“哪里有人手去弄馆子呢,是您侄儿媳妇嫌日子无聊,寻思经营些什么,赚点花粉钱!”
兆佳氏听说不是馆子,又是初瑜的生意,自己不好插手,脸上露出些许失望来,喃喃道:“当年林下斋的生意实在好……”
去年恩科的武进士,在随旗行走了几个月后,三月初补了缺。永庆补了个从六品的外职武官,将入陕西为卫千总。
自打添了儿子,永庆就有些恋家,寻思若是外放的缺在直隶或者近些的省份,便带家眷前往。但是,没想到却补到陕西。这大老远的,孩子又小,他也不敢折腾,便只能熄了之前的心思。
略带惆怅过后,永庆还是很满意这个缺的。这几个月,他同曹两个聊过好几次外放补缺的事,近些年四方鲜少有动干戈的。
沿海一代虽说每年都有海盗,但是不过是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再说他是八旗儿郎,在骑射上有所长,到了船上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永庆原本是想往西南去的,西南地处偏远,民风彪悍,往上爬的机会也就快些个。
“西北多战事”,这是曹与永庆说话中提过的。要想谋取军功,还是往西北发迹最快。
西南虽有招抚所,经常有生番闹事,可说到底不过是藓芥之患,出不了什么大乱子;西北则不同,挨着蒙古、青海、西藏,那边的蒙古人可是不甘心雌伏。每隔几年,休养生息消停了一阵子,便又要冒出头来闹腾一场。
听了曹的话,永庆才发现自己着实短视了,便也盼着补西北。虽说往兵部跑了两遭儿,但是却不见有什么口风下来,他便有些听天由命。
曹见他功名心切,有些个不放心,道:“善余兄要是只想升职快。地方如何能比得上京里?陕西离京又远,善余兄一人从位卑做起,谈何容易!”
永庆倒是意气风发,他虽说想要早些出人头地,但是却不耐烦用这个亲朋故旧的关系。想要凭着自己的军功混功名。
曹见他如此有干劲,心里也为他高兴。
永庆面上笑着,有件事却没有同曹提起。那就是他这次补缺,能顺利补到西北,这其中有十四阿哥的人情。
并不是他主动攀附,而是从兵部得了缺后,听那边地司官提及。
三月十二日,是个好日子,风和日丽。宜出行。
永庆跟着几位补到西北的武官一同启程,曹与永胜将永庆送到城外。待永庆他们骑着马,渐渐打视野中消失,曹与永胜才调转马头回城。
永胜的性子沉稳不少,对于曹也不像过去那样冷淡,言谈之中带了几分感激。
“富易妻,贵易友”,世间长情,曹却能待永庆如往昔,这已经是难能可贵。
进了城。因两人身上都挂着职,便就此别过,往各自衙门去了。骑在马上,曹重重地叹了口气。左右相交的不过那几个人,如今永庆与程梦星都离京,十六阿哥因身份所限,能见的次数也有限,纳兰富森与德特黑他们。也是各自都忙着。
待进了太仆寺衙门,曹就觉得气氛有些阴沉。
王景曾地嘴角挂着冷笑,伊都立的脸黑得跟经年的锅底儿似的,两人谁也不瞅谁。像是两个孩子般。
曹心里暗自好笑,这个时候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官场尤其是,要不然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结了仇怨。
不管心里对上司、同僚、下属印象如何,这面上还是要过得去才是。要不然的话,少不得被人讲究一番。若是职位高的,会被人批为眼高于顶、瞧不起人;若是职位低的。会被人骂为不懂规矩。不通世事。
这王景曾与伊都立,一个是学士府出来的翰林老爷。一个世代勋爵出来的大家子弟,这两人地涵养都跑到狗肚子里了?
只是他不晓得原由,也不好插话,便只作未见。待到两人不在时,询问了唐执玉,曹才算是晓得了原由。
原来,今早伊都立来时,脖子上有块胭脂膏子。大家都是男人,看过就算了,心里有数就是。偏生王景曾重礼,行事有些方直,见了后,冷哼了一声。
伊都立虽说受外祖父索额图连累,家族不似过去风光,但是身上也带着几分傲气,不是谁说能甩脸子就甩脸子的。
太仆寺卿与太仆寺少卿虽说是上下级,但是官职只差一级,一个从三品,一个正四品。况且伊都立还是满人,底气越发的足,还真没太把王景曾放在心上。
这一声冷哼,却是扫了伊都立的颜面。虽说过后他晓得缘故,将脖颈上的胭脂擦了,但是脸上也开始难看了。
说起来,王家与伊都立家,早年也有些往来。当年王景曾祖父王熙与伊都立之父伊桑阿同为大学士,一个保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一个是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两位大学士都是卒于康熙四十二年,一个生年七十六,一个六十六,一个谥号“文靖”,一个谥号“文瑞”。
虽说两人满汉有别,但是同为阁臣多年,少不得有些私交往来。论起来,伊都立年岁虽说比王景曾小十来岁,但却是“世叔”的辈分。
满洲人最重礼数,王景曾眼高于顶,并不把伊都立放在眼中,将过去两家的那点交情早抛到脑后去了。
他摆出上官的架子,还这样阴阳怪气的,伊都立如何不恼?
曹听了前后原由,越发觉得无聊,这才多丁点儿的小事儿,就值当这两位这样儿?
曹心里也在纳罕,这宰相府邸出来地子弟怎么这样,是不是有些不晓得自己身份?你是下来做太仆寺卿的,不是做御史。纵然伊都立有损官威,那也是御史们的事儿。轮不到你来甩脸子。
只是因这一打岔,王景曾倒是不如先前那般关注曹了。或许是他盯了几天,盯得累了。
曹虽说懒,但是骨子里也有几分好强,对于公事向来是一丝不苟。任谁也挑不出错处的。
伊都立却不同,本就有些大大咧咧,加上最近纳星之喜,粗心之下有了纰漏也不奇怪。
王景曾察觉后,越发上心,惦记着总要给伊都立些排头方可。说他“敲山震虎”也好,“杀鸡骇猴”也罢,总想要痛痛快快地出了这口浊气才成。
他却不想想,哪个给他气受了?还不是他自己摆谱没摆起来。心里才窝出了火气。
对于王景曾的小算盘,还有伊都里的恼火,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都是同僚。他便也学了唐执玉,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同往日一般无二。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出了衙门,伊都立凑到曹面前抱怨道:“那酸丁委实碍眼,这是到谁面前装大爷?若不是在衙门里,真想上前踹他两脚,看他还哼不哼!”
曹摇摇头。不赞成地说道:“不管王大人如何,大人这边也该小心了,他不过是哼了一声,要是让御史逮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弹劾是少不得地。”
伊都立笑着点点头,道:“孚若好意,我记在心上了,这不是高兴地么!这几个月。我费了多少心思,这才抱得美人归。如今,才晓得,之前那三十年竟是白活了!”
曹见他说起这个。满脸放光,实不好说什么,也只好跟着笑笑。
曹已经跟郑虎提过杨瑞雪在京城之事,郑虎对这个妹妹谈不上好恶,也没有相认的意思。不过,听说她又寻了人家,有了安身立脚之所。他还是松了口气。
初瑜因身子沉,最近渴睡得厉害。白天也经常来一觉。恒生的夜哭之症,却还是没有治好,请了好几个老太医,也用了不少民间方子,都是不顶用。
紫晶见初瑜辛苦,早就同她商议着,是不是将恒生移到葵院去。
虽说葵院上房住着五儿,但是俩孩子还都小呢,也不到避讳地时候,紫晶也能跟着照看。
初瑜原还有几分舍不得,因近日身子显怀,人也变得慵懒乏力,有些照看不上恒生。因此,再紫晶老话儿重提时,她便应了将恒生挪到葵院的提议。
葵院与梧桐苑,一个在西路,一个在东路,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初瑜每日往那边去上两遭,也只当是活动活动筋骨了。
恒生六个多月了,已经会爬了,“蹬蹬蹬蹬”的,小腿特别有劲儿。放在炕上就开始爬,爬累了就坐下瞅着人笑,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五儿与四姐儿像是寻到了新玩意儿似的,哄着小侄子玩儿,也能乐呵上半天。
紫晶性子爱静,初瑜原还怕恒生吵到她,想着是不是在梧桐苑边上收拾出一个院子来给恒生。但是见紫晶脸上多了笑模样,倒是比过去有鲜活气儿,她便歇了这个念头儿。
见紫晶这样喜欢孩子,初瑜心中也是感触万分,私下里同曹说起,有些后悔没早点注意到此事。等等看吧,看看紫晶心里能不能松动松动,身为女子,还是嫁人生子是正经。
紫晶虽说看着不过二十许,但是她比曹大七岁,今年已经是二十八,实实在在的老姑娘了。
曹与初瑜这两年都劝过她,但是她却实没有嫁人地意思,还说这边儿府里用不到她时,便回南面府里当差去。
紫晶既这么说,曹与初瑜反而不好再说什么,便也只能由着她。
这日,初瑜打葵院回来,有些乏了,便歪在外间软榻上小歇。迷迷瞪瞪中,她只听到有孩子叫“母亲”,还伴随这孩子地哭闹声。
初瑜只觉得心里针扎了似地疼,打了个激灵,一下子从梦中醒过来。
她只觉得汗津津的,浑身已经被冷汗打透,坐在那里,一时醒不过神来。
喜云见了,唬了一跳,忙投了帕子上来,侍候她擦脸,口中关切地问道:“格格这是梦魇了?快换了衣裳吧,这着凉了可不妥当!”
初瑜点点头,任由喜云施为。
喜云一边帮初瑜擦了脸,一边唤喜彩、喜烟几个去取干净衣裳来。
初瑜抚了抚胸口,又摸了摸自己地肚子,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眼中满是焦虑。天佑,天佑……
难受的不止是初瑜,还有曹。
太仆寺衙门外,曹同伊都立说完话后,婉拒了伊都立的邀请。
伊都立得了杨瑞雪这个美妾,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又不好大肆宣扬,如同“锦服夜行”,巴不得寻人炫耀一番。
别人不方便,曹却是个知情的,正是显摆的好对象,偏生他还不配合,使得伊都立略有遗憾。
曹却是颇有顾忌,不愿意掺和太多。先头伊都立纳妾的时候,虽说预备了厚礼,但是人却没有出面。
虽说曹没有跟着过去,但是想着杨瑞雪还在外宅等着,伊都立身子也轻了,早间地不痛快也抛在脑后,美滋滋儿地去了。
同伊都立别过后,曹去了西直门内李宅。李煦的信已经到了,要大管家安排人将李鼎的灵柩送回苏州去,也是这两日就要启程了。
不过是问些随行人员,棺木路引齐备之类的话,曹到李宅走了个过场后,便告辞回府。
虽说是下晌,日头正足,但是曹却有些不对,只觉得左眼跳个不停,身上有些发冷……声,曹寅长长地叹了口气,睁着一双老眼,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暗暗祈祷:“满天神佛,列祖列宗,请保佑我孙儿平安……”
江宁织造府,开阳院,上房。
曹看着身子有些趔趄的曹寅,忙上前搀扶住,很是担忧地问道:“大伯,您……您还好吧?”
曹寅揉了揉太阳穴,往后退了几步,坐到椅子上。他抬头看了看曹,皱眉道:“不是不让你来这院子么?怎地不听话?”
内室里天佑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还有李氏低声的饮泣声,曹低下头,小声道:“侄儿实在不放心!”
曹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晓得你是好孩子,只是这不是闹着玩儿的,天佑一个,都累的你伯娘与我心力憔悴,难道还要我们老两口为你操心不成?”
曹摇了摇头,道:“侄儿不进里屋,只是不放心天佑与大伯伯娘!”
曹寅叹了口气,道:“天佑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会好起来的!”
曹有些不解,问道:“大伯,难道天佑没栽花么?怎么会起痘疹?”
曹寅回道:“天佑虽说栽花了,那防的是天花,是正痘。这次患上的虽然也是痘疮,但却是水痘,不是正痘。虽说比不得天花凶险,但是天佑他还小……”说到最后,也带了几分忧心:“这个东西生一次就不再生的,我同你伯娘早先都生过,你岁数小,要避讳些。一会儿从这屋子回去,你沐浴更衣,点些熏香!”
曹一一应了,因怕曹寅忧思过重伤身,少不得又劝了一番。
曹寅想进屋子看孙子,也怕侄子在这屋子待久了不妥当,唤了个老成婆子,送他回院子。
里屋,李氏坐在炕沿上。看着“哇哇”哭个不停的天佑,心疼地跟着掉眼泪。
天佑满脸通红,脸上、脖子上,都是亮晶晶的水痘,因怕他抓,他的两个小手已经被束在身上。
天佑痒痒得不行,浑身又烧得难受,便只有哭的份了。小身子一佝偻、一佝偻的,看着甚是可怜。
因已经开始学说话,天佑一边哭着。一边喊人,“祖父”、“祖母”、“叔叔”、“嬷嬷”都叫道了。越喊越凄楚,最后眼睛一翻一翻,已经哭得抽搐起来。
曹寅也进了屋子,见宝贝大孙子如此,只有急得干跺脚的份
天佑地奶子柳家的,端了熬好的大连翘汤过来。见了天佑如此,她也是没断过眼泪。
李氏见药来了,俯身哄劝道:“乖乖大孙儿。咱不哭了。喝过药就好了啊!”
天佑哪里听得懂这个,两个小胳膊被束得动弹不得,使劲地晃着小脸,哭道:“挠……挠挠……”
李氏用帕子帮天佑擦泪,因怕碰到他脸上的水泡,小心翼翼地,费了好一会儿。药也凉得差不多,李氏抱了天佑,柳家的用调羹一口一口喂天佑。
天佑许是哭累了,渐渐收声。只是身子抽搐着,小脖子一挺一挺的。
一调羹的药,要吐上一半。弄湿了好几块围嘴,天佑方才把药吃完。
少一时,药力发散,天佑才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李氏忙活了半天,弄得满身满脸的汗,吩咐奶子看护天佑后。到外间换衣裳。
曹寅怕惊动了天佑。也跟着出来,神色却满是焦虑。
李氏虽然心里也慌。但是见短短几日,丈夫头发白了大半,怕他上了岁数熬不出,开口劝道:“老爷不必过于忧心,谁家的孩子,不都是这样熬巴过来的!天佑虽然闹得凶,但是这痘毒都发散出来了,过几日结痂就好了!”
曹寅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吧!”说着,看了看李氏,又有些个不放心,道:“你都看了好几个晚上了,也跟下人们轮一轮,总不好为了照看孙子,把你再给累病了!”
李氏换了件干净衣裳,抹了把脸,捏了捏胳膊,道:“以往只当儿我地命根子,如今才晓得,这小的更是要了老命。不说天佑乖巧可人疼,只说儿子、媳妇肯将孩子送到咱们跟前儿来,这就容不得半点闪失,要不还有什么脸面见儿子、媳妇?”说到这里,想起一事来,问道:“老爷,不用给儿子、媳妇去信么?”
曹寅摆摆手,道:“这大老远,等信送到了,天佑也好了,白让他们夫妻跟着挂心,还是等天佑病好了,再说!”
李氏心想,万一天佑……再送信可不是晚了,但是她心中也不愿意想那不吉的念头,便合了嘴巴,不再言语。
曹寅坐在那里,想起苏州李煦送来的信,李鼎的尸身已经在什刹海里找到,如今已经成疑案。李家鞭长莫及,唯一能指望得上的,就是曹在京里,帮着四下留心些。
曹寅看了眼妻子,没有将这事告诉给她。
京里曹的家书也是这两日到的,提了置办祭田之事,曹寅心中唯有愧疚。
他这个父亲,做得实在没担当,什么都让儿子背负了。儿子来,就只有哭。但是又不能对曹说,怕他以为自己不愿意将天佑送到公婆处。因此,曹每每问她难受的原由,她只推说是莫名心酸。
曹见了,十分无奈,却也只有好言相劝地份儿。
当初初瑜怀天佑时,也曾有段时间,精神很不稳定。曹只当这次又是如此,小心翼翼地哄了,每日去衙门前,都请紫晶帮忙照看。
有些话初瑜不好对曹讲,但却是不瞒紫晶地。
紫晶听了初瑜的忧虑,不禁劝道:“奶奶这实在忧思重了,不说少爷在老爷、太太身边儿,自然也是如宝似玉地待,就是真有个不舒坦,江宁那边的信儿也早到了!”
初瑜还是放不下心来。喃喃道:“可是,可是我梦到有小儿喊我母亲……哭闹得厉害呢……”
紫晶嗔怪道:“奶奶真是的,心中只有天佑少爷一个么?怎么忘了,您肚子里现下还有一个?这许是胎梦,提前告诉奶奶您肚子里是位小少爷呢!”
初瑜拉了紫晶的手,摇了摇头,流着泪道:“紫晶姐姐,我真觉得是天佑在喊我……使得我心里好难受,直觉得酸楚得不行不行的……”
紫晶掏了帕子,帮初瑜擦了擦脸。道:“奶奶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给老爷太太去封信好好问问。再若不然,打发两个媳妇子往南边儿去瞧瞧也是好地,却不能只是这般自己个儿多想,奶奶是双身子呢,这时候伤了身子,肚子里的小主子可怎么好?”
初瑜晓得紫晶说得在理,这才收了泪。虽说她身为媳妇,不好冒冒然写信去问公公婆婆天佑如何。但是却记得丈夫前几日刚往南边去了家书的。因此便巴巴地等南边的回信。
虽说身子不舒坦,但是有些事初瑜不得不操心,便都托了紫晶,其中包括往宫里敬献万寿节礼,预备十六阿哥嫡女地满月礼,还有点心铺面的事。
曹方带着人在京城动土,韩江氏使了两个管事往苏州请点心师傅,曹也给广州魏信那边去信,让他帮着请两个广式点心的大师傅进京。
紫晶虽说向来管家,但是因拿捏着分寸。对初瑜嫁妆这块儿是半句话也没问过地。如今,这倒是成了个契机,使得初瑜将嫁妆中的几处产业也都交给紫晶看着。
紫晶整日里忙里忙外的。念佛地功夫倒是少了。
过了几日,江宁的信到,都是阖家平安,并没有什么不好消息。初瑜的病这才好了,只当自己是多心了,开始安心养胎。
期间,韩江氏来过一遭。是紫晶出去见的。
韩江氏因已经失误过一次。在同曹家地往来中便越加谨慎,生怕再有什么失礼地地方。虽说紫晶自称是曹家下人。但是观其言谈气度,她也不敢怠慢。
紫晶已听初瑜提过韩江氏的身份,晓得她是江宁六和钱庄地东家,心里带着几分慎重。
因这几年她帮曹管账,所以对广州那边的买卖也晓得。曹去年年初买过几块地,除了帮二房置办了一个小庄子外,其他地都是送到江宁六和钱庄,偿还之前地借贷了。
就着点心铺面的事儿,两人说了些买卖细节,都带着几分干练与精明,彼此都有些信服。
从曹府出来后,韩江氏没有立时回程宅,而是叫车夫往前门大街去。
她是好强之人,做什么,就想做得好些,省得叫人笑话一个女人不成事。外加上,这次打着曹家的旗号做生意,中间还有舅舅的人情在,她也想赚些银钱来,回报曹家的照拂之恩。
因她带着面巾,倒也不怕人瞧见,吩咐了外头跟着出门的婆子,看到点心铺面时,便告诉她一声。她用心记了铺面位置,再打发婆子去买一份点心。
待看了好几家,虽说其中也有卖南式点心的,但是花色却不多,味道也不正宗,还是以京点为主。韩江氏越发上心,顺带着将前门的几个南货铺子也跟着看了。什么货多,什么货少的,她也在心里记得些。
待看的差不多了,韩江氏吩咐车夫见马车赶到初瑜名下一处动工地铺面。按照曹的指点,这点心铺子,是要前店后厂的,地方不能选得太窄巴了。
韩江氏没有下马车,只是跟着马车侧帘,将这边还在修葺地铺面看了。虽说不算是繁华地带,但是这一处有银楼、有绸缎庄子、有酒馆与茶庄,也是逛街的好地方。
她吁了一口气,心里盘算日子,这往南边儿去的人,一来一回,加上寻大师傅的日子,总要两三个月。
也好,避了暑热,到时候七月底八月初开业,正赶上中秋节,而后就是重阳节。这秋冬月份,正是卖点心的好时候。
熬几个月,有点名气了,到了年底,家家上供走礼的时候,这点心匣子又成了大头儿。
她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刚要放帘子,便听有人道:“请问……请问可是江家姐姐?”
韩江氏只听着声音有些耳熟,顺着声音望去,却是点心铺子隔壁的银楼前站着一。那也是刚下马车,笑吟吟地扶着一个小丫头站定,身着一件藕荷色衫子,天青色绣裙,看着甚是清爽俏丽。
虽说有几分眼熟,但是韩江氏一时却想不起眼前这人到底是哪个。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嫁伊都立为外室地杨瑞雪。说来也巧,去年李煦送她地银楼,刚好在初瑜的铺子隔壁。
杨瑞雪既是打定主意要好好过日子,对待银钱买卖就不像过去那般不上心,每月也要来上几遭,生怕掌柜伙计们不上心。
今日,她过银楼这边,刚好看到韩江氏地马车。
因韩江氏打算远离江宁的族人,在京城定居,所以这次来,日常所用的物什都带来了,其中也包括这驾马车。
虽说她带着面纱,坐在马车里不见人,但是杨瑞雪却是认出了韩江氏的马车。
当年未出阁时,大家都是江宁名媛,彼此有些往来。小姑娘家家的,凑到一起,除了比比容貌才品,这穿衣打扮,家资身份少不得也心里较劲儿。
杨瑞雪的马车是她外祖父白家给制的,甚是精致华丽,但是却比不过六和钱庄江家二小姐的马车看着气派。因这,她还同父母念叨了好几日,所以记得很是清楚……了,距离被拉开了
曹到衙门一会儿,便有些坐不住了,交代了手中的差事,快马往太医院赶。只因他得了一个消息,京城有痘疹了,听说步军衙门那边已经有人家报备。
虽说水痘不如天花那般怕人,但是不幸患病的孩子,也不是个个能好的。当从太医口中得知,这水痘感染性强,大人感染还没什么,两岁到十四岁的孩子感染后,有夭折的可能,曹不由有些心慌。
前些日子,他还同初瑜提到,自家府上都快成孩子窝了,应该给孩子们修建个玩耍的场地才是。
初瑜只是笑,平素还不觉得什么,每每看到曹哄孩子时,她就觉得自己的丈夫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曹还不晓得自己的小妻子已经母爱泛滥了,还在回忆上辈子小孩子喜欢的那些玩具。木马啊,滑梯啊什么的,看看有什么是能修建在自己家的。
只是因初瑜怀着身子,府里避讳开土动工,就算他有了这个念头,也得等初瑜生产完毕。
这曹府,两岁到十四的孩子忒多了,四姐、五儿小姐两个,左住、左成兄弟、妞妞、天佑,还有曹项、小核桃什么的。
问明了需要注意与防范的诸多事项,曹便急冲冲往府里赶,同时打发人往淳王府、平王府,十三阿哥府与觉罗家、永庆家、孙家等送信,叫他们早日防范注意。
听说京城出现痘疹,初瑜与紫晶也都唬了一跳。只是冷静下来后,她们却不似曹这样手忙脚乱。
京城这边住得人多,往来人杂。冬春容易流行天花,春夏容易流传水痘,这本不算什么稀罕事儿。
每家府里,也早有一套避痘的法子。例如,男眷不进二门。
二门里的妇人,根本没有出来、接触外人的机会。能将痘疫带回府地,只有经常外出的男人。
虽是不放心初瑜,但是曹也不得不赞这个法子好。在太医院那边。他连孕妇的事也仔细问了。孕妇感染水痘,不凶险,但是却能将这个传给孩子,容易造成滑胎。
为了以防万一,曹只能慎重行事。除了他之外。连带着曹颂、曹硕兄弟两个也搬到前院住。曹项原本也想跟哥哥们一同往前院住的,但是曹因他岁数小,还是将他留在内院了。
榕院庄先生这边,则让怜秋姨娘带着妞妞住进梧桐苑了。
兆佳氏也顾不得整日打自己的小算盘了,她对这个痘疹实是有切肤之痛的。她的长女曹颍与长子曹颂年齿相差六岁,就是因在其中,曾因痘疹滑过一次成形的男胎。又因伤了身体,调理了好几年。这才有了曹颂。
如今,这内宅里这些个孩子,怎么不叫人越发小心谨慎。虽说男人们避居到二门外,但是内宅当差地仆妇们婆子,还需严加防范,省得出入外头。染了痘疫进府。
曹的行李搬到前院书房,曹颂与曹硕兄弟俩则住了前院的客房。
既是爷们住到前院,自然要安排侍候的人过来。初瑜身边,喜云是离不开的。便叫喜彩、喜烟两个到书房侍候。
曹颂那边,是玉蜻带着个小丫鬟露儿出来;曹硕身边,是自幼跟在他在身边儿地大丫头添香与藏香。
这人手分配完毕,二门就封上了。曹他们兄弟的饭食,都由二门的门洞送出来。
曹硕本就是沉静性子,并不为外物所动,就算是挪到前院住。也同之前并无什么两样。整日里捧着书本。苦读八股。
他小时候也伶俐得紧,但是长大了却失了儿时的聪明。学问反而比不上两个弟弟。纵然日夜苦读,但是进展却是缓慢。
他们这样的出身,倒不用去考什么劳什子童生。几岁大的时候,便捐了监生的功名,可以直接参加乡试。
曹硕心中,实是没底。虽然整日里摆着书坐着,但是他自己个儿也不晓得看的是什么,对于半年后地秋试,实是没有什么信心。
他今年才十六,按说就算是秋试失利,也不算什么,三年后再考就是。但是,他是兄长,下面还有两个聪慧的兄弟。
小五年岁小,又远在江宁,没有进京的意思,四弟曹项却是十四了,预备今年下场的。
对于庶弟的学问,曹硕心里有数。要知道,平素里两人一道做功课,都是曹硕向弟弟请教的时候多。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曹硕只觉得自己地头发也要愁掉了,但是却没地方说去。
不提曹硕的愁,曹颂却是高兴得要撒欢了。
以往要出门一趟,都需要到母亲那边报备,如今是真真得了自由。于是,他便掐着手指头算日子,真应了盼完初一盼十五这话儿。
韩江氏那边也得了曹府的消息,晓得京城流行痘疫,也鲜少外出。期间,杨瑞雪倒是使人送了两次礼过来。
韩江氏不愿意欠人情,也不愿意同杨瑞雪有什么联系,便预备了差不离银钱的回礼。
她心中已经是后悔,为何那日遇到杨瑞雪时,如实相告了自己地住址。
韩江氏是去年夏天进京的,对于璧合楼杨家与白家老号的事早年也听过。虽不晓得其中内情为何,但是杨瑞雪没有为丈夫守孝,而是嫁到京城来,这点韩江氏无法接受。
两人本也不是一路人,自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寒暄了几句便别去。
没事的时候,韩江氏想想曹府这边见过的众人,曹滑不留手,郡主夫人和气中透着几分威仪。紫晶是聪慧与温和的,管家曹方与其说是个下人,说话间倒更像个地道地商人。
对于曹方,韩江氏是晓得地,知道他是曹家最体面地管家之一,早在江宁时便打理曹家名下的产业。
曹府既派了这样一个人揽事儿,那想来也是将这点心铺子当成大产业来置办地。
想到这些,韩江氏心里越发笃定。这肯定是赚钱的好买卖。
“稻香村么?”韩江氏念叨着曹提过的这个名字,心里有些不服气。为何曹看着不经意间,却能随口说出个如此大气的铺子名儿?
她在心里起了不少名字与招牌,不得不承认,还是曹提议地这个更大气些。
难道男人天生就比女子优秀?韩江氏不由摇了摇脑袋。暗自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这世上的好女子也多了去了,只是名声不显罢了。府,内院正堂。
觉罗氏满面寒霜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噶礼说不出话来。噶礼被盯得不自在,动了动身子。问道:“额娘,您使人传儿子与媳妇来,可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觉罗氏冷哼一声,道:“你眼里可还有我这老婆子?指使人来老身屋子里翻地契的是哪个?”
噶礼看了妻子一眼,见她神色讪讪的,心中有数。硬着头皮道:“额娘,实在是家里日子过得紧,弟弟与侄子们谋缺都需要银子使唤!”
觉罗氏坐在堂上,哪里还看不清他们夫妻神情。原本还指望儿子明白。好好教训媳妇,省得她这个老婆子费心。没想到他竟然是非不分,这般护着自己地媳妇儿。
觉罗氏怒极反笑,道:“缺银子使唤?那地契是静惠额娘陪嫁到咱们家的奁田,要给静惠做陪嫁的,你这当大伯的怎么拉得下这个脸?”
噶礼也是有些心灰,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带着几分无奈道:“额娘。静惠也是董鄂家的人,弟弟与侄子们谋了缺。支撑起门户来,静惠也能说个好人家啊!”
噶礼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觉罗氏越发气恼,怒道:“你还有脸面说这个,先是苏州李家,后是辅国公府,你到底将侄女当成了什么?静惠好好一个丫头,叫外头传成什么样子,你还有脸说要给她说个好人家?”
说到这里,她又指了媳妇道:“老身不是瞎子、聋子,老身晓得是你叫人来翻老身的屋子。别人不说,如今老身才晓得我那孙女受了委屈。她额娘留下的奁匣、奁具、奁箱都是有册子可查地,你使人收起的那些,早早地还回来。做长辈做到这个地步,老身也算是开眼了。往后不敢再指望你们这样的大伯大娘,还是由老身来照看静惠!”
噶礼之妻也是宗室出身,说起来还是黄带子,比婆婆的出身要高贵。
这次因理亏,她忍了半晌没吱声,任由老太太说教。但是,听到老太太追要静惠她额娘的陪嫁之物,她却是有些慌了,小声道:“额娘,您也晓得,这几年家里没进项,日子紧
觉罗氏看着媳妇身上新裁制的春衫,两把头上珠花宝石,再想想孙女身上地旧衣裳,老人家实在懒得说话。
她摆摆手,道:“你别跟老身说这些了,这是一家人,因是存着你的体面老身才好好同你说话。要是你还想着糊弄过去,那就请静惠的舅舅们来评评理。”
噶礼之妻还要再说,被噶礼拉了拉袖子收声。
噶礼抬起头来,看着觉罗氏道:“额娘,要是现下有个机会,儿子能起复,需要弟妹留下的奁田,额娘能不能暂借儿子使用?”
觉罗氏皱眉道:“这世间万物,都是有主地,这奁田原本是你弟媳妇的陪嫁,如今虽说他们夫妻人没了,却有静惠在,自然是留给静惠的。就算老身我,也不过是暂代保管罢了,怎么好替孙女做主!”
噶礼见嫡母说得头头是道,心里也是觉得无比萧索。噶礼之妻的脸子已经耷拉下来,强忍着没有将心中的不满说出来。
觉罗氏将该说的都说了,心里也很是沉重。
如今,儿子虽说罢官在家,但是平安康泰,也没啥可担心的,反正噶礼也是花甲暮年。与其苦巴巴地去起复,还不如做个安乐老翁。
她心里担忧地,仍是孙女地亲事。
与李家曾订过亲的事,虽说传得不远,但是前些日子辅国公府哑巴儿子地事儿,却是闹得沸沸扬扬,众所周之了。
静惠已经十七了,虽说年岁不算大,但是也不算小了。要是再找不到合适的,拖上两年,同年岁的男子都娶妻生子,静惠的亲事就越发没着落。
她这个孙女,本就同父母缘薄,又是个出名儿的老实巴交的性子,要是嫁的不妥当,去受人家的欺负,还不若做个老姑娘,起码能自己说了算。
静惠还不晓得祖母为了自己的缘故,又同大伯大娘拌嘴,她还在忙着针线,这回绣的却是个抱莲童子的肚兜前些日子跟着祖母去进香,她才听说初瑜又有了身孕的消息,便想着做套绣活过去道贺。
噶礼与他妻子从觉罗氏屋子里出来后,脸上都不好看。噶礼虽说想训斥妻子两句,不该去打静惠额娘奁田的主意,但是想到她也是为了这个家,便叹了口气,没有应声。
他妻子却是有些真急了,很是担忧地向噶礼道:“老爷,这可怎么办?三弟妹过身这些年,那些东西,如今还往哪里找去?老太太的脾气是说一不二的,要是真将三弟妹的娘家人扯进来,这挨官司的只怕就是我了要着落在我身上了!总要,总要想个法子才好……
转眼,到了三月十八,万寿节。
曹寅虽属外臣,但是为表恭顺忠诚之心,一大早便来到清凉寺为康熙祈福。这次送来的布施却是丰厚,不单单是万寿节祈福用的,还有为了天佑还愿的。
天佑折腾了几日,已经渐好,李氏因日夜在佛前祈祷,直道是佛祖保佑的缘故,收拾了一些体己银子,叫丈夫顺带着送来做香烛钱。
慧空方丈听说曹寅到了,亲自出迎。两人是多年的至交好友,这几年来又经常在一块儿下棋、品茶、说禅。
见慧空身边跟着一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有些面生,曹笑着问道:“这是老和尚新收的弟子?”
慧空摇摇头,道:“他是贫僧的师侄,法号智然,前些年在外游方挂单,所以曹施主未曾得见!”
“法号智然?”曹寅沉吟着,想起一事来,仔细看了智然和尚一眼。只觉得他莫名看着有几分面善,使人不由生出亲近之心。
曹寅没有多想,只当自己爱屋及乌的缘故,笑着说道:“虽是头一遭见面,却是早闻其名尔!要是老夫猜的不错,这位小师傅就是犬子少时那位方外好友吧?”
慧空方丈笑着点点头,就见智然双手合十,对曹寅道:“小僧见过曹施主!”
智然年纪同曹相仿,身上却带着几分出尘之气,倒像是有修为的老和尚似的。
曹寅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当年他既是儿子的少年玩伴儿,那自然也使人仔细查了。襁褓之中被人遗弃在了清凉山前。自幼在寺里长大。少年聪慧,但是却大智若愚,人前不显。
因天佑地病好了,曹寅地心情也好,想起儿子少年往事,实忍不住对智然道:“小师傅,后山麻雀何其无辜尔?”
智然听了,仍是笑吟吟道:“佛法无边,禽羽有灵,为渡人往。功德无量!”说到最后,还不忘记加声佛号。口称:“阿弥陀佛!”
这么个不俗的小和尚,使得曹寅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小和尚当真佛法通透,犬子得友如斯,实是他的福缘!”
说话间,曹寅已经被迎进大殿。这一路上,慧空看着两人作答。并没有插话,只是神色中,带着几分慈悲。
按照每年万寿节的惯例,曹寅洗手上香,在佛前祷告祈福。这一套繁杂的仪式下来,也用了大半个时辰。
曹寅毕竟上了年岁,在佛前跪来拜去的。体力也有些不支。脑门儿上出了一层薄汗。
曹寅上了最后一柱高香,叩首后想要起身。腿脚却是有些酸了,身子一列吧,几乎摔倒。
智然站在他身后,原本是充当递香人,见其如此,忙上前一步搀扶住,口中说道:“曹施主当心!”
曹寅借了小和尚的力起身,带着几分自嘲道:“实是老了,这身子骨已经不禁折腾了!”
慧空见曹寅如此,笑着道:“生老病死,不过是红尘幻象,曹施主何必着相?还请到方丈室看茶,这却是刚得的雨前龙井!”
曹寅笑着指了指慧空道:“老和尚点化别人行,自己却是不顿悟,老夫从没见过像老和尚这般又好茶又好棋的出家人!”
慧空道:“曹施主眼花了,佛祖面前,这些个外物不过是虚幻罢了,当不得真。”
曹寅晓得他嘴硬,没有跟他再辩,转过身对智然点点头,道:“谢过小师傅了!”
智然见他身形稳当了,放下原本架在其手臂下的胳膊,道:“曹施主多礼了!”
曹寅跟慧空去方丈室品茶不提,智然停在佛堂这边,对着那高高在上地佛像三稽首后,方出了大殿。
这时,就听有小沙弥上前,道:“师叔,有位女施主原本想要进香,晓得因万寿节祈福山门关闭后,说要请师叔相见,如今在山门外等候!”
“女施主?”智然有些纳罕,想起一人来,点了点头,往山门外来。
山门外,停着一辆骡车,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个包裹,站在车前。那妇人四十来许,不着铅华,姿色犹存。
将到近前,智然带着几分犹豫,开口问道:“莫非是邱施主?却是经年未见了!”
来人算是智然的半个熟人,是经常来寺里地一位女施主,同智然的师傅也有所往来。只是有五、六年没见了,一时时间有些不敢相认。
那妇人直直地看着智然,视线最后落在他头顶地戒疤上,眼圈已经红了,强笑着问道:“只晓得你去云游了,你是哪一年剃度的?不是说同你师傅云游去了么,这是今年才回来?”
见她面带慈爱之色,智然的心中也生出亲近之意,也不嫌她嗦,回道:“小僧是康熙四十九年尊师命剃度的,随后跟着师傅外出云游。师傅去年腊月圆寂,小僧奉师傅遗命回到江宁!”
那妇人点点头,含泪道:“实没想到,几年未见,你竟这般高了!”说到这里,带着几分踌躇,摸了摸手中的包袱道:“这里有我前几年给你裁制地僧衣,看着你如今的身量,却是不能穿得了!”
智然无父无母,打小同师傅最亲近,因这女施主是师傅故友,不忍见她这般感触,却又不晓得怎生相劝。
那妇人想来也察觉出自己的失态,用帕子试了泪,道:“智然师傅往后还要云游去么?”
智然摇了摇头,道:“看方丈师伯之意,是要传小僧衣钵,往后小僧便不能再随意行事了!”
见智然这般无悲无喜的模样。那妇人只觉得心痛难忍。强按捺住悲伤道:“你有没有想过还俗,娶亲生子,过寻常人的日子?你还年轻,许多事没经过,我记得你最爱吃鸡腿。在佛门里,有规矩束着,却是大不自在呢!”
智然看着那妇人,轻声说道:“几年前,也有人这般劝过小僧,道是出家虽清净。红尘却有红尘的趣味,人活一世自在随心些好。不必用清规戒律拘了自己!”
那妇人听他说这般话,不由地生出几分希望来。忙点点头,道:“那人劝得对呢,就是这些话。就算是心里有佛祖,却未必非要在寺里做和尚不可,还俗做个居士也行啊!”
智然地眼中露出几分慈悲。道:“小僧谢过田施主好意,只是这几年云游,小僧也见了不少红尘俗事。人心浮躁,世情悲苦,还是红尘外自在。”
那妇人还要再劝,智然地心中却渐渐有丝了悟,垂了眼睑道:“小僧主意已定。还请田施主无需再劝。……冥冥中自有天意。既是小僧襁褓之中被送到寺前,也是与佛法有缘不是么?”
那妇人听了。晓得无法再劝,伸手指了指山脚下地村落,带着几分哽咽说道:“我……我已在这里买田置地,打算终老此间,往后……往后少不得多有叨扰小师傅之时……”诣皇太后宫行礼,停止朝贺筵宴,随后遣官祭福陵、昭陵、暂安奉殿、孝陵、仁孝皇后、孝昭皇后、孝懿皇后陵,同时遣官祭真武、东岳、城隍之神。
同去年的千叟盛宴地热闹比起来,今年的万寿节越发显得冷清。曹倒也清闲,因没有皇帝出行的仪式,太仆寺这边的官员也不用时时候着。
他寻思着往衙门转一圈,就早点回府去。虽然不能进二门,但是一家人,在一个府里守着也好些。他还寻思着是不是买些个好吃的什么给初瑜与孩子们,又怕外头混走,染了不洁净的东西。
还未出东华门呢,他便被十六阿哥的内侍赵丰给追上,就听赵丰气喘吁吁地道:“曹爷您可慢点儿走,奴婢追您一路了!”
曹止了步,见他汗津津地也有几分不忍,道:“刚才百官行礼毕,十六爷不是跟着其他皇子阿哥往皇太后宫里去了么?这是他使你来寻我地?”
赵丰躬身回道:“我们爷打老佛爷宫里转了一遭儿,便出来了,就开始寻曹爷,在乾清宫前没找到曹爷,寻思着曹爷可能要出宫,便使奴婢往这边寻来!”
曹见十六阿哥这般巴巴地寻自己,晓得是有事儿,道:“你们爷呢,现下在哪儿?”
赵丰笑着道:“爷往阿哥所去了,让奴婢请曹爷往那边儿去呢,说是要让曹爷见见小阿哥!”
曹都能想象得出来十六阿哥那得意臭屁的模样,笑着跟赵丰往阿哥所去了。
十七阿哥也在这边,还穿着皇子礼服,没有脱,正在那里嘀嘀咕咕地同十六阿哥说话。
见曹来了,十六阿哥笑着招呼他过去坐下,道:“方才人多,说话不便,我就没寻你,换地地事儿差不离儿了,还要你最后拿个主意才好!”
曹笑着同十七阿哥见过,随后才坐了,道:“这敢情好,已经是春耕了,现下定了,倒是能多一季粮食!”
十七阿哥听了曹的话,笑着摇摇头道:“原当你不是俗人,这满嘴市侩起来,倒像个土财主似地!”
虽说只在皇太后宫前走了一个过场,但是曹却是大清早便在太和门外跟着百官等了,也有些乏,便往椅背里靠了靠,道:“我倒宁愿自己个儿是个乡下土财主,混吃等死,没心没肺那种,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岂不是也自在逍遥!”
十七阿哥点点头,不由面生向往之色,道:“听孚若这么一说,我倒也是惦记这土财主的日子了!要是有辆结实的马车,能游山玩水,增长见识去,那日子过得倒是合心合意!”
十六阿哥见他们两个老气横秋的模样,不禁瞪了一眼,道:“瞧你们那丁点儿出息,要是使人听到了,还以为是两个土埋半截的老头子呢!乡下有什么好,我要是熬,就要熬成京城里地土财主,谁也别招我,我也不招人那种。提笼架鸟,养几个戏班子,教儿子闺女点数术,那日子想来也是美得不行不行的!”
话说完,十六阿哥自己个儿也笑了。三人都是这慵懒自在的性子,任是谁听了,怕都要道一句“胸无大志”。
十六阿哥这几处庄子,有的在大兴,有的在房山,有镇国公府上的,有贝子府上的。一共有三家,因曹之前提了要换两个庄子,所以十六阿哥让他自己个儿定两家。
房山曹不熟,大兴地西瓜却是后世闻名地,他心里第一个中意的就是这块。要是真弄个西瓜园或者香瓜园,那夏天也多了解暑地吃食。
另外两处庄子都是房山,一个庄子地多些,一个庄子地少,但是宅子大,带了别院的。那两处庄子的主人都同十六阿哥关系不错,所以他也不好帮谁说话,便让曹自己定。
曹本来就要为了增加些收益,多一处少一处倒是没太大意见,便道是都要了。
说完了庄子的事,十六阿哥招呼人,要把小阿哥弘普抱出来给曹看。曹因想着痘疫的事,忙劝住了十六阿哥。
弘普是十六阿哥次子,侧福晋李氏所出。十六阿哥的长子是嫡福晋郭络罗氏所出,出生当日卒。因此,弘普是实际上的长子,又是他最宠爱的侧福晋所出,自然是被十六阿哥当成宝贝似的。
十六阿哥虽说想要卖弄卖弄自己的宝贝儿子,但是也晓得曹说的是正理,况且在十七阿哥面前,也不好多提孩子,便转了话题,问起曹海淀镇那边的园子。
这再有小半拉月就立夏了,城里会越来越热,住到城外去,倒是宽敞又凉快。这话说起来,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都带了几分羡慕。
他们两个年岁小,如今虽说娶妻生子了,但是仍住在阿哥所,还没有开府。
不过虽说羡慕宫外的自由,但是小哥俩儿都是汉妃所出,在皇子阿哥中没什么身份。就算是分封,也不过是个贝子罢了,每年的俸禄才一千多两,还不若现在这样住在宫里,都是内务府供给。
听到这两位提到将来,都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曹笑着岔开话。说起避暑来,还是热河好呢,去年修建的避暑山庄,实是人间仙境一般。
十六阿哥与十七阿哥都应和着点头,面上带着欢喜。虽说他们年岁小,比不得哥哥们大位有望,但是小也有小的好处,起码每年的随扈都有他们。
这或许就是无欲则刚吧,这两位皇子没有什么野心,反而最后的日子最是自在悠哉。
打阿哥所出来。已经是正午时分,曹因还要到衙门去,便匆匆地出宫,往西单牌楼赶。
到了太仆寺衙门,唐执玉、伊都立已经预备要走了。见曹才到,唐执玉有些担忧,低声道:“大人,王大人可是出来瞧好几遭了!”
伊都立听了,撇了撇嘴。对曹道:“大人,你向来脾气好,但是也要省得,有些人是不能给脸子的,要不他就要得寸进尺了!”
曹听了两人的话,笑着没有言语,心里却在思量着,不晓得王景曾无聊下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待曹入坐不久,王景曾便捧了公文道:“头晌公务繁忙,曹大人不在,这些便送到本官处了!”
曹看了看那半尺来高地公文,笑了笑道:“有劳王大人费心,只是这太仆寺上下,只有满卿的印鉴,才有效力,大人不知么?”
每个人都有底线。曹的底线是自己的地盘自己说了算,最厌烦别人指手画脚。也不喜欢别人无事生非。人果然是动物,领地不容侵犯。
王景曾如何拉拢下属也好。怎么同伊都立相争也罢,都不干他曹的事。但是,想要将手捞过界,那曹可不会好脾气地惯着他。
王景曾原本想着曹年轻面嫩,平素看着又是埋头做事不应声的,便以为就算不能爬到曹头上,也能够势力均衡。
没想到。曹这轻飘飘地一句话顶下来。就噎得他半死。
王景曾的脸红了白,白了红。却也无言相辩。
谁让这是大清国呢,满人少,汉人多,皇帝对汉臣防范颇深。六部九卿中,都是满卿汉臣并立,无一不是满卿在前,汉臣在后。
虽说王景僧心里少不得腹诽曹几句,但是面上却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讪讪地退下。
其实这不过是曹给王景僧扣了个帽子,压他一头而已。他自己就是汉人,在他眼中,满汉都是一般的。晓得这是个帝王忌讳,虽明面儿上从不肯逾半步雷池,可打心眼儿里还真没太当回事儿。
曹将那半叠公文重新看了,倒也不会小孩子似地,故意同王景曾置气。左右就是那些公事,除了有两桩关系到马场的,王景曾有些纸上谈兵外,其他的处理意见也算是妥当。曹便也省心,只在后面写了一个“可”字,便盖了公文了。
其实,这些活儿,谁干不是干呢。要是王景曾少寻思在太仆寺闹那些个人事纠纷,以曹的惫懒性子,还乐不得将这琐碎的批公文的之事交给他呢,自己只最后把把关就好。
不把关是不行的,这个时候也讲究主官问责制,要是太仆寺衙门有不妥当的地方,受处罚地还是他这个堂官。
这一番耽搁,曹回到府里时,已经是申时。
喜彩、喜烟两个已经在书房候了多时了,曹一到家,首先问得是二门里的情形,晓得都没事,才算安下心些。
庄先生因晓得曹这些日子住在前院,便每天下午过来同他一道吃饭。饭后,说起近期的政局,两人还是那个看法,八阿哥怕是不行了。
这几日,康熙亲自下了好几道谕旨给吏部与兵部,多是用“年老不堪”的罪名免了一部分文武官员的职,其中投奔到八阿哥门下的人居多。
八阿哥在时,也算是个好靶子,明晃晃地能看出势力分布来。
八阿哥要是倒台了,皇子阿哥的势力要重新分配,到时候少不得又是一番暗斗。
就拿近期来说,八阿哥这边闭门不出,三阿哥那边却是风光得意得很。因编撰书籍有功,被圣口赞了好几次,又恭请康熙去幸了他在畅春园外修建的园子。
庄先生是有见识的人,自然看出这些热闹有些浮。三阿哥那边,真真是徒有个名儿好听了,这背后头要人才没人才,要母族妻族也借不上力。
康熙身边可还跟着一个皇长孙,虽说弘皙是二阿哥庶子。但是二阿哥却是康熙地元后嫡子。弘皙不是嫡子,但是却是嫡孙,单只这一个出身,就将他的叔叔们都给盖过去了。
虽说昔日地“太子党”人已经杀的杀,流地流,改门户的改门户,但是因如今推崇礼教,只要有人牵头,随时能再抻出一支拥护“嫡子嫡孙”的队伍来。
康熙年老多疑。不让弘皙结党,谁能想到其到底是什么呢?
弘皙与曹同龄,已经二十一,比他的几个小叔叔还年长,不算是稚子。就算是康熙想要亲自教导嫡孙几年,直接立皇孙,也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饶是庄先生这样的人,也没有注意到四阿哥的夺嫡潜力。出了个弘皙,就将四阿哥又推后一推了。
曹听了,都觉得奇怪了,莫非四阿哥真隐藏得那么深,竟似没有人看出他的野心来。只有他这个“预知者”,因晓得了答案,所以才看山是山。
曹颂与曹硕兄弟两个是早用了饭地,晓得曹回来了,也往哥哥这边坐了会儿。
曹颂看着还好。向来大大咧咧惯了地,在哪里都能好吃好睡。曹硕却是明显地有些见瘦了。看着没啥精神地样子。
曹见了,有些不放心。问道:“三弟是换了屋子不习惯了?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瞧瞧,开两方药补补?”
曹颂原还没注意,听哥哥这般说,也往弟弟脸上望去,见他却是清减了,脸上有些青白,略带责怪道:“就算晓得你用功。这看书地功夫也太久了。整日里不出屋子,脸色儿这般难看。”
曹硕涨红了脸。低声道:“只是这两日没睡好的缘故,不必劳烦太医,过几日便好了!”
因曹硕岁数不大,平素里却是个主意正的,比曹颂要懂事的多。因此,听他这样说,曹也不勉强,只是寻思他左右不出府,要是前院客房睡的不自在,就迁回到二门里。
曹硕听了,忙摆手道:“不用迁回去,大哥不是说封二门些日子避痘疹么,等到二门开了,弟弟再回去便是!”
曹颂看着弟弟略显单薄的身子,皱了皱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十六了,怎么还跟孩子似地,没个男人的壮实样。这样下去可不行,明儿开始跟着哥哥好好练练身子骨。曹硕讪讪地说道:“二哥,弟弟要读书做功课!”
曹颂道:“就算要做功课,这身子骨也要好啊!等出了八月,让大哥定夺,看是送你们去正白旗旗学,还是去大姥爷家的族学附学。这京城可不比咱们江宁,那些兔崽子们个个手黑着呢,惯会欺软怕硬的。你这个书呆子模样儿,去了可不是凭白吃亏!”
曹硕听说还要去上学堂,面儿上不由带着几分为难,看了看曹颂,又看了看曹,道:“大哥,二哥,弟弟也不小了,还用去学堂么?要不,请个夫子到府里来呢?”
听他这话,曹想起前些日子送程梦星认识的那几个翰林院庶吉士。现下他们也是在学习,日子有些紧巴,等授了编修,空闲的时候便多了。
实在不行,让他们帮着介绍几个已经任编修的同僚。要是从中选两个八股好的,过府来给自家几个兄弟讲题,那对他们往后应考定是甚有好处的。
曹想到这个,便对曹硕点点头,道:“请夫子到府里倒是没什么,只是你二哥说得对,读书要紧,身体也要紧。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总不好真做个手无缚鸡之力地弱书生。”
曹硕听说不用去学堂,面上露出几分欢喜,垂着手,躬身听了曹的教诲。
曹看着曹硕,想起自己个儿,就是他这么大地时候进京的,这一转眼已经是五、六年地功夫。
庄先生坐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他们兄弟说话,偶尔望向曹硕的目光却似有些古怪。
待到曹硕与曹颂他们兄弟回去,庄先生才面上含笑对曹道:“三公子体虚,恐怕非是少眠的缘故!”
“哦!”曹有些不解,但是也晓得庄先生不会随口浑说,便道:“那是何缘故?”
庄先生挑了挑眉毛,笑道:“三公子,这是缺肾水的症状,看来是成人了!”
虽然庄先生说得隐晦,但曹不是毛头小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想起兆佳氏,与年前被杖毙的玉蛛,曹实生不出“我家有子初长成”的欢喜来。
不管是曹颂也好,还是曹硕与曹项也好,看来要跟这小哥儿几个好好谈一谈。既是身为男人,就要像个男人样,能护住地女人要,不能护住地别凭白糟蹋了人家姑娘终身,这次带着妞妞进二门避痘疹的怜秋住在东屋。初瑜因肚子渐大了,曹又不在身边儿,便由喜云与喜霞两个轮流在上房值夜。
今晚儿,轮到喜云值夜。
她原是要在地上打地铺地,因初瑜怕地凉,便让她到炕上来。
等到远远地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听到初瑜在炕上还是翻来覆去得睡不安稳,喜云不禁有些担心,低声问道:“格格可是有不舒坦的地方?小主子又动了?”
初瑜“嗯”了一声,道:“有些个腰酸呢,沉得让人难受!”
喜云听了,有些慌,坐起身子,问道:“那怎么办?要不奴婢去投了热毛巾,给格格腾腾?”
初瑜笑着道:“你快躺下吧,不碍事儿,上次怀天佑也是这般,熬过这几个月就好了!”
喜云这才躺了,带着几分心疼道:“实没想到格格要遭这么大的罪!”
初瑜轻声道:“三更天了,不晓得额驸睡了没!”
喜云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格格,额驸素日虽是好的,但是这同格格两下住着,万一……”说到这里,她却是说不下去了。
到前院书房侍候的两个,同她都是一块儿长大的。说起人品来,她倒是信得过,不是那种往主子床上爬的。
初瑜笑道:“万一什么?这种事哪里是能防的,我信额驸呢……”
转眼,进了四月,天气渐热。
因城里痘疹并未扩散开来,所以曹府的门封,曹也寻思着在等两日看看是不是解禁。
曹颂因住在前院,没人管束,开始喜欢上跑鸟市。因这几个月打听静惠的事,晓得她心慈,每逢初一十五拜佛之期,都要用提及买些鱼鸟之类放声。
曹颂见不到她人,便寻思着是不是同哥哥嫂子商量一声,寻个由子给静惠送几笼子鸟去。
京城的鸟市好几处,养鸟听音是旗人的爱好之一。但是好些的鸣禽,音量虽好,但是毛色看着却不光鲜好看。
曹颂多少带着孩子心性,又是惦记着送静惠的,只看羽毛的颜色,瞧上眼了就买。
因他有些私房是玉蜻收着,手上也不紧,没事就便去转一遭。
曹得了信儿,晓得小二买鸟了,去客房一看,齐刷刷好几只鸟笼子。
这京城里,提笼架鸟的人多了,曹见的也不少。
像王公贝勒府邸,多是养的鹞鹰,打猎用的。寻常旗人,对于养鸟,则分文武,如任笔帖式、拨什库等文差事的人,都提百灵鸟笼子;当武差的人,多养画眉鸟。
曹颂买回的鸟,却是百灵、画眉、鹦鹉、白麻雀什么都有了。
曹的脸色,有些难看。
对于八旗子弟提笼架鸟这个习惯,他完全没有好感。也不愿意自己的弟弟玩物丧志。
这离科举之期,剩下不到半年,曹颂已经是二十岁地人,又开始玩这个,怎不让曹失望?
自打当年曹第一次去妓院,曹便告诫过他,“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这十个里。只能沾一个,那就是“吃”。
到不是怂恿弟弟好吃懒做,而且其他的恶习要不得。好吃些,重视口腹之欲没什么,左右他们这样的人家,挑食也不是罪过。其他的沾上了,就是品性问题,实是害人害己。
曹颂向来听话,也晓得哥哥是为自己好。也都记在心上。就是青楼花坊,他也不过是当年童子鸡时进过一遭。而后有了玉蜻,对房中事晓得了,他便也没了之前的猎奇之心。
正以为省得弟弟知晓分寸,曹才没太拘着他。^^毕竟二十岁,在这个时候,在其他人家,已经是娶亲生子,当差吃饷的年纪。
没想到,这一眼没看到。这小子又开始玩鸟了!
曹颂没看到哥哥脸色变了,还在边上指了那几笼子鸟说哪个颜色好看,哪个会叫什么音儿。说到最后,他音量越来越小,脑袋几乎要抵到前襟上。
前些日子曹硕的事,这又轮到曹颂,曹哪里有心情听他谈鸟经,皱眉问道:“怎么着。你这出去,不是访友,也不是往亲戚家,竟是去研究这鸟儿了?”
曹颂听了。刚要点头,察觉中哥哥语气不善,忙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这几日罢了!哥哥,您瞧这几笼子鸟好看不好看?”
曹见他地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神情颇为古怪。道:“好不好看又如何。这鸟……这鸟你是要送人的?”
曹颂抓了抓头,“嘿嘿”笑着。点了点头。
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是曹对他这样的行为仍不赞同。
他唤曹颂坐了,问道:“瞧你这架势,是认准了静惠了?”
曹颂红着脸,使劲地点了点头。
曹见他眼中满是期盼,虽然不愿意泼他冷水,但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不是你说认准了,事情就板上钉钉的!你想过没有,要是董鄂家不同意这门亲事,你当如何?要是你母亲不松口,为了聘了别人,你当如何?要是静惠进门来,你母亲不喜欢,你当如何?”曹思量了一回,开口问道。
曹颂听了,面上止了笑,紧紧地握了拳头,咬着牙低了头,半晌方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左右是过日子生孩子,要是没有她,哪个还不是一样。要是老天有眼,使得弟弟心愿达成,自然会护她周全。哥哥教训的是,身为男人,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周全,那还算什么男人!”
曹被他的话气笑了,指了指那些鸟笼子,道:“既是你认命,那你拾掇这些作甚?正经的功课不做,功名不显,你就指望爵位银钱养老婆?你只是你自己个儿么?你是儿子,是兄长,上要孝顺亲长,下要教导弟妹,你都做了什么?”
曹越说越恼:“你护静惠周全,怎么护?这是要学着别人,娶了媳妇忘了娘,忤逆你母亲?那是你生身之母,但凡你平日里能有些担当,她会这般对你屋里的那几个?还是你觉得丫头不当事,不值当放在心上!”
这劈头盖脸地一番训斥,听得曹颂迷迷瞪瞪。^^虽说听出七七八八,使得他满心羞愧,但是也稀里糊涂地,喃喃问道:“哥哥既要弟弟孝顺,不忤逆母亲,又要弟弟有担当,这该如何行事?”
曹还没答话,便听到外头脚步声起,却迟迟不见人进屋子。
直到玉蜻给曹硕请安的声音传来,才晓得是曹硕。
曹硕与曹颂都住在客院,因为他要读书,这边东厢房收拾出来做了他的书房。所以,曹刚才进上房时,他并不晓得。等刚才丫鬟送茶时提及,看到大爷过来了,他才往上房来问安。不过走到院里,听到上房的动静。他却是有些觉得不对头,便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曹硕因被玉蜻看到,便硬着头皮进了屋子。
曹硕地脸色已经红润许多,不似前些天那般青白,但是见了曹却甚是心虚不自在,只因前些日子曹说过这个弟弟一次。
见曹硕很是不自在的模样。曹顿时生出无力感。虽说都是堂弟,但是曹硕与曹颂还不同。曹颂打小在曹身边,两人感情最厚,说话也没啥顾忌。
这几个小的,却是对他只有敬畏的,不见半点亲近。他是思量了好几番,想着不要伤了这个小兄弟的自尊心,才婉转劝了一次的。但是可好,曹硕听话不听话地。现下说不好,倒是成了躲猫鼠似地,见他一面那叫一个别扭。
曹整日里,要盯着朝野局势,还要应付衙门中的各种人事摩擦。难道还要像个老母鸡似的,盯着这几个小的裤腰带?
纵然是再好的性子,也架不住这种事磨啊。
今日正可好,既是曹硕也过来,那少不得要好好说道说道。
曹看着两个弟弟,道:“哥哥从没有要求过你们什么。只要清清白白做人就好。即便是做学问,求功名,也没有整日里念叨你们,让你们当成是负担。我是哥哥,能照看的地方我自是照看。你们却不止是弟弟,一个二十,一个十六,这都是大小伙子!外头如何。哥哥管不着,这府里却是要图个安安生生的太平日子。今儿,我这一句话撂在这里,你们哥俩儿要记得心上!”
曹颂与曹硕听他这般说。都从椅子上起身,抄手站了。
“攘外必先安内,一室不扫,何意扫天下!二太太是你们生身之母,她地性子你们这些做儿子的,比我这个做侄子地更晓得。我这里一句话告诉你们,要是因你们的裤腰带没看好。惹得这家里乱七八糟。那再是二话没有,直接送旗里当兵去。落得大家清净!”曹也站起身来,看着两人说道。
曹颂与曹硕都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曹也没有应声,只是这般看着这小哥俩。
过了半晌,曹颂方低头说道:“哥哥,弟弟晓得错了,往后……往后……静惠那边……我……”
他想要说自己不张罗了,但是只觉得胸口疼,实是说不出
曹听出他话中之意,瞪了他一眼,道:“晓得个甚?我虽是骂你平素不检点,也没要拦着你地姻缘。你要是心里真省得了,你就不该往这些鸟身上使劲!要是真要自己求姻缘,二太太那边,是哄也好,是骗也好,是求也好,是哭也好,总要使得她松口。那才是你尽了心力。这天下间的父母,有几个不疼儿子的,纵然是最后求而不得,你也能无需抱憾。”
曹颂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面上多了几分希翼之色。
这个小二人不笨,只是有时候脑子不转弯罢了。曹心里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曹硕。
虽说曹没有再说话,但是曹硕也晓得,堂兄这是要自己表态。他的脸上已回复平静,不被不吭地回道:“添香是弟弟的屋里人,是弟弟叫她侍候我的。要是母亲那边有所责罚,板子自然有弟弟来应承!”
虽说他地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是坚定,看来并不是仓促之下拿地主意。
曹点点头,拍了拍曹硕的肩膀,道:“好,好,你能说出这句话来,就说明不是个孩子,是个真正地男人了!往后见了哥哥也不用发憷,哥哥还会总唠叨你不成?”
这兄弟两人一对比,高低立下。曹颂除了长得粗壮些,再没有半点比曹硕稳重的地方。
曹颂听了弟弟的话,满是羞惭,耷拉个脑袋,不再吱声。
到底是在曹硕面前,曹也不好太撂他的脸,便道:“这已是进了四月了,城里痘疹也许久没有传开的消息,你们使人收拾收拾,就回自己个儿院子吧!”
曹颂与曹硕都束手应了,曹这才送客房这边出来,回道书房里,有些发呆。
他真真只是个大懒人啊,为何如今这事儿越来越多,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使得他整日里没个清闲地时候。
难道他真要“上得朝廷,入得厅堂”,将这些大大小小的事都一把抓,要睁大眼睛盯着才好?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
他往炕上一躺,看着房梁发呆。喜烟与喜彩两个收拾好了行李物什,等着曹发话。
见曹不应声,喜烟近前问道:“额驸,您不是说要回咱们院子么?这奴婢们都收拾妥当了,今儿……”
曹揉了揉太阳穴,想想半个月没见的初瑜,心里生出一丝柔软,坐起身来,道:“走,这就回去!”
喜烟性子最活泼,闻言不禁笑出声来,道:“太好了,奴婢们可是好想格格与喜云她们呢!”说着,便要去搬曹地行李。
连褥子带被子好大一包,曹站起身来,对她摆摆手道:“你们两个拿小件,这个大的我来抱!”
喜烟却是不放手,抱着又显得费劲。
曹也不好去她手里夺取,还是喜彩说道:“大白天的,额驸做这个,叫下人们瞧见,只当婢子们拿娇。额驸,咱们还是先行一步,这些随后打发婆子们抬进去就是!”说着,又嗔喜烟道:“好不撒手,仔细跌到地上弄散了。晓得你这些日子在前院辛苦,也不用巴巴地做给大家看!”
喜烟被她说得直笑,到底放了手,换了小包捧着。
主仆三人,一道进了二门,回了梧桐苑……语,汉语称领催,管理佐领内的文书饷糈庶务。
许是曹硕向来老实本分的缘故,许是兆佳氏近日实在是俗务太多,没有发现次子到前院住了大半月,有什么变化。因此,内院甚是太平。
初瑜的肚子六个多月了,又加上酸疼的反应比较强烈。虽说小别胜新婚,但是曹也不敢太放肆。每晚虽说努力效力,多是帮初瑜揉揉胳膊,揉揉大腿什么的。
因初瑜这般遭罪,两人想到曹颐,也都有些不放心,特意打发婆子过去看了。晓得那边养胎甚好,并没有什么大反应,夫妻两个才算放下心。
曹寻思着,过几日寻个日子,往觉罗府走一遭。按照京里风俗,这女儿出嫁生育第一个孩子,外公要给准备摇车。
如今,曹荃虽说不在,曹却是记得此事。想着当年曹颐漆黑着小脸,给他喂馒头的情景,他便告诉自己,要保这个妹妹喜乐安康。
这日,到了太仆寺衙门,曹又是例行公事,该批示的批示,该盖章的盖章。
每年,圣驾去塞外都是五月初离京,今年却是定在四月中旬,因此所需的马匹车驾,现下已经使人训练检查。
王景曾来得日子久了,晓得曹的地位不可撼动,也安分许多。他名下分管着太仆寺下面的几个署,仔细去经营,活计也不少,不再整日里阴阳怪气地挑人这、挑人那的。
唐执玉还是往日模样,整日里勤勉着。里里外外地像衙门里的大保姆。
唯有伊都立最清闲,这太仆寺少卿本来就一份活儿,却分了两个缺。虽然他名下也有分管地署,但都是那种一个月也没啥事的部门。他每日到衙门,真真是走个过场,混份俸禄罢了。
今儿,他有些坐不安稳。没事儿便到曹面前走一遭,神秘兮兮的。
曹问他有什么事儿,他只是笑,道是出了衙门再说。
曹心中纳罕,不会还是炫耀吧,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因进了四月,立夏了,这衙门里的落衙时间与过去不同。冬春时到未初(下午一点)落衙,像曹他们几位主官。中午便可以走。夏秋却是要到酉初(下午五点)才能落衙,曹他们即便早走,也不过提前半个时辰。
伊都立抓耳挠腮的,直等到了下晌,见衙门的事毕了,也无需再腾点了,便拉了曹出来。
曹见他这般紧迫,不禁笑道:“这到底是什么事,使得大人这般?”
伊都立笑得贼贼的,唤长随捧了个素缎包裹过来。道:“孚若,我纳妾你送了重礼,我便想着寻个什么回礼给你。晓得你是有本事地,比我手上宽裕得多,那些世情俗礼,不过是形式罢了,也不能表我本心。这里,却是稀罕物什。送于孚若,也能修身养性,省得你年纪轻轻,看着也不松快!”说到最后。强忍了笑,从那长随手上接了包裹,亲自递到曹手上。
曹见他笑得古怪,问道:“到底是什么物什,能表大人的本心,这我得好好看看!”说着,便要打开包裹。
伊都立忙伸手拦住。带着几分得意笑道:“孚若失礼啊。哪有当着人面直接看礼物的?待回府再瞧,这可是宝贝。你会谢我的!”
曹见他如此,倒也不好先开包裹了,只觉得里面是一大木盒子,很沉,得有个五斤八斤的,却猜不出所盛之物。
不过,曹见伊都立在衙门里不提,又避开唐执玉这个方正君子,可见这里头的东西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提的。
想起前些日子,无意看到伊都立打发人买虎鞭鹿鞭之事,曹的神情有些僵硬。
眼前这位,不会是觉得自己得了好东西,应该寻个人分享才好吧。可是,曹哪里能同他比呢?
他家里有妻妾通房,外宅还有个心头肉儿,这体力不支,需要进补也是有的。
曹只守着一个大肚子媳妇,隔三岔五已经憋得直流鼻血了,要是再补下去,那会出大事件地。
等回了府里,曹拎了包袱往书房去,寻思着要真是那壮阳之物,就借花献佛送给庄先生,省得两位小师母春宵难耐。
说来也巧,庄先生用了下晌饭,正出来遛弯消食儿,与曹遇到个正着。
“这是什么好东西?好大一包啊!”庄先生背着手,笑着看了看曹手中的包裹。
曹笑道:“这个还没打开呢,伊都立送的礼,保不齐是先生得用之物!”
“哦,老朽用的?”庄先生听他这般讲,倒是生出几许好奇之心来
说话间,两人到了书房,曹笑吟吟地将包裹解了,打开盒子。
里面装的却不是那些进补之物,而是满满当当一盒子书籍。
曹颇觉意外,随手拿了一本,上面写着《花影集》,却是没有看过的书。他又随手寻了几本,什么《麟儿报》、《引凤箫》、《咒枣记》、《国色天香》,其中却是有熟悉的书名了,自然少不得那大名鼎鼎的《金瓶梅》。
早年在江宁族学里,那些年纪大的同窗,私下里传着看的就是这些个。
书籍下面,还有些薄薄地小册子,打开来却是画工细腻的春宫。
庄先生在旁见了,不禁摸着胡子笑道:“这就是老朽当用之物?”
曹笑着摇摇头,实想不到伊都立怎么想起送这些个。莫非他如今爱着房中术,将心比心。便认为别人也这样?
庄先生却想起一事来,收了脸上的笑,思索了片刻,道:“莫非,这朝廷又要下禁书令了?”
“禁书令?”不晓得为何,曹听到这个,想起前年地《南山集》案来。放下了手中的书,心里也变得沉重起来,问道:“难道,又是文字狱?”
“应不会啊!”庄先生摇了摇头,道:“今上好名,向来以仁孝治国,前年的案子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并不是要向士林开刀。”说到这里,他松了口气。道:“许是咱们寻思多了,备不住只是寻常的禁令而已。伊都立既能得到消息,那就是这两日的事儿了!”
“但愿如此!”曹叹了口气道。
庄先生所料不假,次日,小朝会,康熙谕告礼部:欲正人心,厚风俗,必崇尚经学,而严绝非圣之书。此不易之理也。近见坊间多卖小说淫辞,荒唐俚鄙。殊非正理。不但诱惑愚民,即缙绅士子,未免游目而蛊心焉。所关于风俗者非细,应即行严禁。其书作何销毁,市卖者作何问罪,著九卿詹事科道会议具奏。
曹这个太仆寺卿,也是九卿之一,也参与了一次六部九卿地议事。当然。这是事关教化之事,还是以礼部官员的意见为主,刑部为辅,其他衙门地堂官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合议之后。六部九卿定了奏本,那就是“凡坊肆市卖一应小说淫辞,在京城交与八旗都统、都察院、顺天府;在外省的,则交与督抚,转行所属文武官弁严查禁绝。雕版与书籍,一并尽行销毁。如仍行造作刻印者,系官。革职;军民。杖一百,流三千里。市卖者。杖一百,徒三年。该管官不行查出者,初次罚俸六个月,二次罚俸一年,三次降一级调用。”
由吏部侍郎递牌子,将奏本送到御前,允之。
虽说剩下来禁书地事务,都是顺天府衙门与步军统领衙门那边的事,曹并没有亲见,但是也能想象得到京城各大书坊里鸡飞狗跳的情形。
对于那些淫秽小说书籍,曹也是双手赞成禁的。毕竟他自己家中就有几个弟弟,都是半大孩子。对于男女之事,要是没有这些东西启蒙,他们也不至于如此。
不过,对于《水浒传》与《西游记》也被列为禁书,曹却是有些无语。
《水浒传》是讲起义造反的,不符合朝廷教化,要是被禁也能沾个边。《西游记》是神话小说,却是从明朝开始到现在,每次朝廷的禁书名单上都有它。
不过,这也给曹提了一个醒儿,不止城里要禁书,自己家里也该“和谐”、“和谐”,可是有好几个青少年。
待回到府中,曹便寻了曹颂过来,交代给他一件事,将曹硕与曹项两个的书房扫荡了,将不宜少年看地那些个小说都搜出来。
曹颂自领命,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曹则想起伊都立那份礼,挑出其中没看过地几本,打算拿到后院做床头书。
他确是双重标准了,谁让他是成年人,那两个是少年。另外,他还寻了两本画工卓越的春宫,打算拿过去同初瑜一道看,增加些闺房之乐也是好地。
少一时,曹颂便回转,神色间却不见得意,手中也只有薄薄地几本。
曹站起来接过,拢共才三本,有些奇怪,道:“这这些,怪少的啊,松院、柳院都去过了?”
松院是曹硕的住处,柳院是曹项的住处。
曹颂抓了抓头,道:“嗯,两个院子弟弟都去了,就翻出这三本来!还行,这两个小子还算乖觉!”
曹有些不信,道:“可都查仔细了,这些书不是能放在书案上的,或许是藏在床头案下!”
曹颂笑道:“哥哥,这些书弟弟也藏过,哪里能放心中有数呢,能藏的地方都翻了!老四还小,老三是书呆,就算有几本这个书,也都没有避人,一翻就翻到了!”
曹点点头,道:“寻干净了就好,他们年岁还小,看这些东西实无益处,还分心思,耽搁功课!”
曹颂犹豫了一下,支支唔唔地问道:“哥,弟弟那边也有呢,要不要也搜出来?”
曹笑着摇摇头,道:“你大了,就算不看书,也是省事的年纪,还弄这些形式作甚?你只要记得自己是兄长就好,无论如何行事,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们看着。”
曹颂郑重点头,道:“哥哥,弟弟晓得了,往后也做个有担当地人,不让哥哥失望,不让弟弟妹妹们因我这个哥哥而羞愧!”
曹见他懂事,很是欣慰,道:“不求你光耀门楣,支撑门户,要堂堂正正做人!”
兄弟两个又说了几句闲话,两人离了书房,各自回去。
初瑜因身上不舒坦,正在外间软榻上歪着。见曹回来,她想要起身相迎,忙被曹上前扶住,道:“既是难受,你就好好躺着,难不成你不下地,我就换不了衣裳了?”
初瑜笑道:“我也躺一下晌了,也想要下地动弹动弹呢!”
曹看着她凸起的肚子,道:“这可是比怀天佑的时候肚子大,怨不得你难受,今天腿又抽筋了么?”
初瑜点点头道:“午饭后抽了两次,让喜云帮我揉了就好了!”
曹有些不放心,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儿,明儿再请太医来瞧瞧,看看是不是需要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因关系到肚子里的子嗣,初瑜也不敢轻慢,便点头道好……
虽是初瑜身上难受,但是请了两个出名的老太医过来诊脉,都道是无碍。
天气渐热了,初瑜怕暑气,不愿出屋子,兆佳氏也闲闷热,问过两遭海淀园子的事。吴盛已经回来禀告过,道是园子已经收拾好了。
吴盛曾跟着曹去沂州,在那边府里任管家。如今回到京城,伯爵府这边有老管家曹忠在,曹便让他看园子这边。
曹家的园子在海淀镇边上,曹又特意去瞧过一次,已经是花木遍植,正是青葱灿烂之时。
只是初瑜毕竟已经是六个多月的身子,出城往海淀路上就算是官道平整,但是城外不如城里,请太医不便,因此就算是热,曹也不敢让他往园子那边去。
曹问过了田氏与庄先生,看两人是否过去避暑。两人因初瑜不方便去,只有曹家二房诸人过去,都说先不过去,以后再说。
这日,四月十五,正赶上曹休沐之期,他便带着曹颂兄弟,送兆佳氏往城外园子避暑。
园子分为三路,兆佳氏带着儿子姑娘,在西路的几处院子住了。
曹这这边忙了小半日,待弟弟妹妹都安顿妥当了,又仔细叮嘱了曹颂几句,才返回城里。
进了城,曹回到曹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曹刚到门口,未等下马,便有门房禀告,道是有两个翰林院的庶吉士来求见,已经在偏厅恭候多时。
翰林院的庶吉士?曹翻身下马,想起上次送程梦星时,遇到的那几个。虽说当然彼此客气着,说日后拜访云云,但是这已经过了一个月多了。他们怎么想起来了?
待曹进了偏厅,已经有两人从座位上起身。其中一个却是认识的,正是程梦星的一个同年,名叫王梦旭的翰林院庶吉士。另外一个人,年岁同王梦旭差不多。看着眼生,应是第一回见面。
“梦旭见过曹大人!”王梦旭躬身道。另外一人,也跟着起身。
曹笑道:“王兄不必客气,因今日出城,并不晓得家中有客来访,劳烦两位久候!”说着,唤人重新给两人送了茶水。
王梦旭带着几分羞惭道:“都是梦旭无礼,竟做了不速之客,还请大人勿要怪罪!”
曹请两人坐了,说起来像这般直接登门拜访的人还真不多。**但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是程梦星往来交好地友人,那也当不是俗人才是。
曹摆摆手,道:“王兄不必客气……”说到这里,看了看王梦旭同来之人道:“这位先生是?”
王梦旭这才省得还未给两人做介绍,忙道:“曹大人,这位是梦旭同僚,癸巳恩科进士胡安!”说着,又对那人道:“泰然兄,这位就是太仆寺卿曹大人!”
曹同那位人又见过。众人才分宾主落座。
见王梦旭欲言又止的模样,曹心里不禁思量,难道是借钱来了?这巴巴地往只见过一次的人家来,借钱也说不过去啊。
犹豫了再三,王梦旭还是硬着头皮说了缘故。
原来,还真是同银钱有关。但是他却不是向曹借银子,而是来请托来了。
原来王梦旭有一同乡好友,到京城跑官。一时没寻到合意的,他便收了个铺面,开了一家南纸店。顺带着卖些书籍。
这些日子,顺天府衙门查禁书,便查到那家铺子里。也是王梦旭那位同乡大意,将铺子都托给一个族人打理,却是在衙门开始禁书前进了不少市井艳情小说。
他那个族人见捅了篓子,怕担当干系,卷了账面上的银两跑了。这没有掌柜。衙门自然是要寻东家地。询问这禁书来源。
偏生这东家平素根本就问也不问买卖上的事,哪里知道这些个。
衙门里的皂隶是那么糊弄的。那东家越是咬牙不说,他们便越当其身后有大鱼,越发地上心。
待到王梦旭得了信,他那个朋友已经叫人滞留在顺天府了。虽说他那朋友身上带着监生的功名,但在京城,监生却是连屁都算不上,半点分量也无。
待他们几个同乡到顺天府衙门一打听,那边却是要给定了个私贩禁书的罪名。这罪名要是定了,功名没了不说,还要“杖一百,徒三年”。
王梦旭他们好说歹说的,那边才放出话来,要收罚银。那铺子里拢共收出禁书三百册,按照每册十两银子罚金,要三千两。
王梦旭他们不过几个刚进翰林的寒门学子,全部身家有上百两银子已算不错,哪里能弄到三千两去?
王梦旭跑了徐州会馆,又找了几个同乡,听说是借钱,都换了嘴脸。**
王梦旭忙活了两天,也没什么进展,急得满嘴是水泡。刚好胡安也同他老乡认识,曾受过其人情,也愿意尽力。不过,他也是囊中羞涩,有心无力。
最后,实在是在银钱上没法子了,王梦旭想起来自己认识的最大的京官曹来。虽说只见过一面,但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地意思,硬着头皮来了。
曹听了,晓得是卖禁书的,对王梦旭那朋友也生不出好感,不愿掺和此事。虽说送个手贴,往顺天府衙门那边知会一声,并不算大事,但是其中的人情却大。为了个卖禁书的商人,曹不愿意欠这个人情。
只是王梦旭既登门一回,总不好让其白来才好,曹便思量着,是不是帮衬些银子。
顺天府那边的皂隶虽开价三千,但是这都不是死的,拖到最后看卡不出油水,给些银子也就放了。
见曹没有要答应的意思,王梦旭心里叹了口气,不禁有些失望。他心里想着。要是程梦星在就好了,对于程家来说,三千两银子算什么。这边的人情请托不着,难道真要往程宅,到程梦星的外甥女面前开口借钱?
这对于别人所请。说“是”容易,说“否”难,尤其是对王梦旭这种并不让人生厌的请托人。
曹犹豫了一下,寻思该如何说。
王梦旭已近而立之年,自也看出曹不愿管闲事,苦笑道:“大人不必为难,今日梦旭本不该来。也是李卫那小子倒霉,素日就不检点,如今,才落得这牢狱之苦。实在是冒昧了。还请大人勿要怪罪!”说着,便要起身告辞。
李卫,那因铺面里卖禁书被拘在顺天府地地人,名字叫李卫?
曹摆摆手,道:“王兄且慢行,敢问尊友可是南边人?”
王梦旭回道:“李卫是梦旭的同乡,徐州人氏。”
曹心里算了算时间,既是在雍正朝能为总督的,现下说不定也开始出仕了,却不晓得此李卫到底是不是彼李卫。
被雍正皇帝明谕天下。赞过的三大模范总督之首的李卫,难道还曾因卖禁书吃过官司?
,或许是对传奇人物地膜拜,曹沉思了片刻,对王梦旭道:“王兄先不用急,今日天色已晚。明儿我叫人往衙门去问问,看看到底是什么章程。要是真犯了国法,那自有衙门公断,要是能找赎的,咱们再想法子!”
王梦旭已经是绝望了的。没想到曹还答应下来,喜不自禁,忙站起身来,做了个长揖道:“大人高义,梦旭替李卫谢过大人了!”
曹跟着起身,伸手虚扶道:“王兄请勿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还望能帮得上王兄!”
王梦旭再三谢过。见天色已晚,不好再耽搁。便告辞离去。
曹送两人到厅门口,心里却有些犯嘀咕,自己是不是忒势利了。
之前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思,这一听说被羁押的是李卫,或许就是后世具有传奇色彩地那个两江总督,他便又痛快地应了。
想到这些,他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没意思,怅怅地进了二门。如今兆佳氏带着曹颂他们都往园子去了,这边府里少了大半人口,觉得有些冷清。
因李卫的事,曹又想起四阿哥来,狗儿何在?要是小说言家杜撰的,那这个李卫又是何时同四阿哥“勾搭”上的?
自打去年在十三阿哥府里同四阿哥喝过一次酒,曹背后的尾巴可是多了许多。或许在三阿哥、八阿哥等人眼中,他已经被贴上四阿哥地标签。
曹自己心中没鬼,身边又有庄先生在,无需担心被康熙误解,因此便任由他人琢磨去。
估计盯来盯去,没盯出什么花样儿来,那些人也腻歪了,曹身后的尾巴已经没了。
是啊,不说别地,就说这六部九卿,有谁跟他似地,落衙就回家的。两点一线地生活,要多规律有多规律。
还未到梧桐苑,曹便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人。
因夜色渐浓,有些看不真切,直到近前,曹才看出是小丫头乌恩。
见了曹,乌恩忙俯身道:“大爷……”
乌恩被曹从草原上带回来时,才十岁,今年已经十五了,有些大姑娘的样子。因是蒙古人,她身量比较高挑,看着比府里的其他人结实些。
曹点点头,道:“你怎么来这边,是你紫晶姐姐打发你过来回话的?”
乌恩来到曹府这几年,一直在紫晶身边。因她年纪小,曹早就交代过,不用派她差事。去年恒生进府后,因跟来的蒙古奶子不会汉话,乌恩才到梧桐苑这边。
前些日子恒生挪到葵院,乌恩又跟着过去了。
听了曹问话,乌恩没有立时应声,眼泪已经出来了,哽咽着道:“大爷,紫晶姐姐病了……”
曹唬了一跳,皱眉道:“什么?病了?那你怎么在这儿,太医请了么?”
乌恩抹着眼泪道:“奴婢要来回奶奶,紫晶姐姐不许,只说是不碍事,睡一觉就好,不让惊动奶奶。可是刚才奴婢去瞧,紫晶姐姐烧着呢,看着不大好!奴婢想去报禀奶奶,又怕奶奶着急,身子不舒坦。”
曹心里着急,对乌恩道:“你往前院去找大管家,就说我说地,立时派车请太医过来!”说完,转了身,疾步往葵院去。
紫晶住在葵院厢房,曹过去时,屋子里已经掌灯,只有一个她身边的小丫头柳叶守着。
紫晶躺在炕上,阖着眼睛,脸上红红的。柳叶正拿着毛巾,坐在炕边,给紫晶擦汗。
听到有脚步声,柳叶还以为是乌恩,带着几分嗔怪道:“这是跑哪儿疯去了?也不挑挑时候!”
见没人回嘴儿,柳叶回头,才发现是主子曹,忙站起身来,带着几分惊恐道:“大爷,奴婢……奴婢……”
着急之下,她话也说得不利索。
曹快行两步,走到炕边,伸手去试试紫晶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听到有说话声,紫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嘴里还嘟囔着:“我没事……你们别往梧桐苑去……”
待看清是曹,紫晶的脸上露出几许笑意,道:“是大爷过来了……”
曹见她如此,脸上带着几分薄怒,道:“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为何还不使人去说?”
紫晶挣扎着要起身,身子软得厉害,哪里又起来得了?
因怕曹着急,她忙劝道:“奴婢只是昨晚见风着凉了,并无大碍,大爷不必担心……”
曹府,葵院,厢房。
许是话说得急了,紫晶躬起身子,不禁咳了起来。曹刚要上前帮她拍拍,就见到她发髻中斑斑点点的,竟是有不少白头发。
曹只觉得心里一酸,手停在半空中,喃喃道:“你……”
女儿芳华易逝,纵然是娇颜依旧,岁月也会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就算如此,二十八岁的年纪,就白了这些头发,也实在骇人。
紫晶已经止了咳,支着身子,歪靠在椅子上,面带笑容,看着曹。
曹佯怒道:“你还笑?就算不愿意惊动初瑜,自己使人往前院请大夫就是,偏要这样折腾自己!”
紫晶见了曹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目光越发柔和,道:“因二爷、三爷他们来了,大爷越发稳重,有少当家的样子了!”
这口气,就像是个长辈似的,曹听着有些不自在,摸了摸炕上的褥子道:“既是吹了风,就寻厚实的被褥出来。虽说立夏,到底风硬!”
“嗯,嗯,奴婢省得了!”紫晶还是笑。
曹不禁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十几年前在宣瑞堂时一般,自己只是个七岁的孩子。紫晶的眼中,怎么带着“慈爱”?
“紫晶!”曹看着她发髻里的白发,在看看她无欲无求、清澈如水的眼睛,道:“这辈子,你想要什么?你是晓得的,在我心里,你比福晋更像姐姐。人活着,总要有点奔头吧。就比如我,我的奔头就是让你们都过得自在舒心。紫晶……”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你的奔头是什么?你挂念的心事是什么?”
紫晶听曹提起这个,身子一颤,眼圈已经红了。她笑了笑,没有立时应声,而是转过头看了眼供在西炕上的神龛。
“别告诉。是神佛,你是聪明人,该晓得泥胎只是泥胎罢了!”要是换了别人,曹也不愿意探人隐私,但是因为是紫晶,他很是希望她过的快乐自在。
紫晶的视线从神龛转到曹脸上,目光变得有些迷离起来,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曹轻诉:“那时三十七年,奴婢地父亲被问斩。母亲得了疫症没了,奴婢……奴婢进了曹府……这些年,生生死死的,奴婢也见过许多,越发觉得人世无常,有些是求也求不得,有些是不能求的……”
听着她暮气沉沉的话,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道:“紫晶,每个人生下来。^都晓得最后会死,长生不老只是笑谈。这样,就不活着了?就算你少年历经坎坷,这些年过来,还没好些么?你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有个小家?平素你那么疼孩子。要是有个自己生地,管你叫娘,叫母亲,你的日子就热闹了!”
本是沉重的话题,曹虽然晓得自己有些嗦。但是终是不忍心紫晶这般孤老下来。
紫晶静静地听了,听到最后,露出笑容,道:“大爷不就是孩子么?奴婢看着大爷长大,如今,又要看着小爷们落地长大,奴婢心里欢喜着呢!”
曹见她油盐不禁。使劲脚。道:“紫晶,我这说正经的呢!”
紫晶点点头。面容温煦道:“大爷的好意,奴婢省得。大爷不是爱麻烦的,奴婢也不是喜欢热闹这趟的,这就是在府里挺好。等哪一天,大爷与奶奶用不上奴婢,或是奴婢老了,大爷将奴婢送到南边去就行。”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寂寥。
“说什么呢?”曹站起来,道:“什么用不用,送不送的?你要省得,不管你是想出门,还是想留在府里,都是我的姐姐,都是我曹的亲姐姐。劝了你多次,你都不听,这次却不劝,现下开始,便改了口吧!你是我地亲姐姐,是我孩子的亲姑姑,是曹府的姑奶奶!只要我活着,你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想要肃静,就肃静,想要折腾,咱就折腾!”
说到最后,曹的眼圈也红了。
他也说不清到底对紫晶是什么感情,只是对于紫晶这样的选择,觉得心疼心酸。
紫晶的眼泪簌簌落下,嘴角含笑,道:“就算大爷不说这些,奴婢也是将大爷当成弟弟看的,将小主子们当成子侄般。”
“还奴婢,奴婢?”曹握着拳头,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伤心,还是隐隐地有窃喜。
紫晶见曹这般孩子气的模样,眼睛笑得像个月牙,用帕子捂了嘴,忍着不笑出声来。
曹折腾完了,也觉得自己有些丢人,转过身去,在地上徘徊几步,道:“太医怎么还不来?”
这时,就听到紫晶说道:“奴婢……我……我挂念地心事,大爷还要听么……”
曹闻言,忙止了脚步,到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满面的洗耳恭听状。^
说实话,紫晶为什么坚持不嫁,曹心里也是很好奇的。他可不相信是因为紫晶小时候订过婚约的那个表哥,也不相信是因早年江宁府里那个病故的下人。
紫晶,好像是活在人群外,总是冷眼旁观世间,没有半丝牵绊一般。
虽然因发烧地缘故,紫晶的脸上都红红的,但是此刻她眼眸中的光华却无人可比。
“很多年前,我还是小女孩时,我……我……我想过要嫁人的……也想过生个女儿会如何……”她轻声开口说道。
“女儿么?紫晶是喜欢女孩地?”曹点点头,道:“既是有这样的心思,那为何还拖到现下?”
紫晶叹了一口,苦笑道:“时过境迁,奴婢长大了,也晓得这世上身为女子不易,身为婢子更是不易。”
曹听她这般说,晓得她是感怀身世。带着几分愧疚道:“身契,身契,我要是早想着此事,在进清凉寺前就把你的身份恢复了,你也不会耽搁三年。”
紫晶笑着摇摇头。道:“那纸公文算什么呢,有些东西就算是抹去,也会在骨子里留下印记。”
“就因为身份的缘故,紫晶不想成亲了?”这个理由让曹觉得有些意外。
紫晶点点头,道:“既是人活一世,我实不愿违背自己心意,就这样安静的过日子,正是我之所愿。”
她既已如此,曹还能再说什么?看着她头上的白发,道:“你是不是太熬心神了。不过日子如何,身子是最重要的。明儿使人寻两株好地何首乌,你好好滋补滋补。”
紫晶听了,晓得他是说头发地事,摸了下鬓角道:“平日都梳在里面,看不出。”
说话间,乌恩已经领着太医过来了。
这位太医五十来岁,出身杏林世家,在太医院供职,姓陈。他父亲老陈太医早些年长到这边府里出诊。这两年因年岁大了,便由他儿子接班。
两家从老太君算起,已经是几辈子的交情。
见曹在这边,陈太医忙俯首道:“见过曹大人!”
曹摆摆手,道:“陈太医无需多礼,这么晚劳烦你来。实在羞愧。只是姐姐身子有些不舒坦,不敢耽搁,还请陈太医勿怪。”
柳叶与乌恩原是要挂幔帐,紫晶笑着给止了,道:“陈太医又不是外人。大爷也在呢,无需避讳。”
因长出入这边府里,陈太医是认识紫晶地,晓得是内宅管事姑娘,又听曹以姐称之,也带了几分慎重,坐在炕边凝神诊脉。
脉相却是为洪脉。陈太医放下手。看了看紫晶的面色,道:“紫晶姑娘让老朽看看舌苔!”
紫晶闻言。张嘴露出舌头,舌苔却是白中带黄。
陈太医点点头道:“紫晶姑娘这两日是否不更衣?”
见紫晶点头,陈太医心中有数,道:“紫晶姑娘这是外感热邪,发热重、头胀疼、咽喉胀,宜宣肺清热、辛凉解表,老朽开个方子,间杂银翘散,用上三日就好了!”
曹在旁,听得紫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陪陈太医出来奉茶。
因天已晚了,陈太医写了方子,便起身告辞。
曹唤乌恩奉上诊金,送陈太医出去,再将方子交给管家,打发人立时去抓药。
这一番折腾,紫晶额上又出了汗,曹少不得又嘱咐两句。
紫晶见时辰不早,便请曹先回去。
曹又对柳叶交代了两句,晚上使人看着,要是紫晶有什么不妥当地地方,马上往梧桐苑送信。
柳叶点头应了,曹这才出了葵院。
待回到梧桐苑时,初瑜已经在外间软榻上睡了。喜云与喜彩在上房,见曹回来,犹豫着要不要唤醒初瑜。
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走到初瑜身边,见她睡梦里也皱着眉头,有些心疼。
因怕惊到她,曹到外厅梳洗,问喜云道:“初瑜下晌难受了么?晚饭吃得多不多?”
“格格今儿好些了,没再嚷着腰酸,只是不耐烦起来,在地上溜达两步,就说是身子乏了。晚饭用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两块小饽饽。”喜云回道。
曹从城外赶回来,就又是见王梦旭,又是往葵院去,还没来得及用晚饭。如今提起吃的来,他肚子倒是有些真饿了,便对喜彩说了,往厨房那边看看,弄些吃食过来。四阿哥坐在椅子后,手上拿着薄薄的一张纸张。虽说上面只有两行字,但是却看的他心头火起。
“年希尧酉时入九贝子府,戌时出”,九贝子府啊,四阿哥的神色有些阴郁。
年家是他所属门人中最体面地一家,年羹尧在四川做巡抚不说,年希尧去年也放了直隶道,他走的就是八阿哥那边的门路。
这是要做墙头草,还是要寻新主子?在京城中,众家的眼线看着,哪里有什么秘密?年家这般做,当他这主子是摆设么?
四阿哥想起去年送年礼的事,抬起头来,对戴锦道:“年家……你怎么看?这些个狗奴才,实在欺人太甚!”说道最后,语调中带了几分森冷。
戴锦稍加思索,小心翼翼道:“四爷,年家许是消息不灵光,还不晓得京城局势,四爷可以在给年羹尧地信中提点提点,省得他们犯糊涂!”
四阿哥听了,冷哼一声,道:“单单是犯糊涂么?这是他们的本心,这般攀附的嘴脸,让人恶心!”
戴锦与年羹尧同为四阿哥府的门人,有些话四阿哥说得,戴锦却说不得。
因此,他也不好直言说年家如何如何,便道:“四爷,年家如此,许是因归附四爷门下时日短的缘故。其实他们太急切了,侧福晋已经入府,他们身上就已经打上了四爷的印记了。只是四爷对外向来隐忍,他们不晓得四爷的心意,才会惶恐。要是侧福晋早日生下阿哥格格,想必他们也就踏实了!”
四阿哥听了这话,脸色越发难看,难道让奴才听话,还要他这做主子的小意应承?
虽说心里不自在,他也晓得戴锦所说是忠言,叹了口气,看来,近日要多往年羹尧妹子的院子去……
暂缺
西城,绒线胡同,董鄂府,内宅佛堂。
觉罗氏盯着使沈嬷嬷从小厨房翻出的一盒干蘑菇,面上露出哀色。因她虔心向佛,一月中有大半时间在茹素,各种蘑菇自是素席中不可或缺的菜品。
沈嬷嬷是觉罗氏心腹之人,看着地上已经硬了的死猫,也觉得不对起来。
这盒蘑菇有半斤来重,觉罗氏从中间拿出两株蘑菇来。虽说颜色都发暗黄,但是一个蘑菇盖上有鳞片,下面的褶里污黄,另外一株是寻常吃的榛菇。
就算是像觉罗氏这样自幼生在富贵家庭,鲜少亲自下厨之人,也能瞧出不对来。长鳞片那株不像是能吃的蘑菇,倒像是毒蘑菇。
再细看那榛菇,也有几株不对的,根茎乌黑,竟是切过十字花刀。
觉罗氏活了七十多岁,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老人家只觉得眼睛发黑,险些昏厥过去。
静惠虽不晓得祖母为何安排人去小厨房取蘑菇,但是也察觉出不对来,心里说不出的惶恐。
见祖母脸色不对,她忙上前扶住,带着担忧道:“祖母?”
觉罗氏直了直身子,拍了拍静惠的手,神色渐渐凝重下来。她抬起头,问沈嬷嬷道:“小厨房那边儿,可使人看起来了?”
沈嬷嬷道:“老太太放心,已经叫老奴的媳妇子带着人看管住了!”
觉罗氏瞅了瞅眼前的蘑菇,又瞥了一眼地上的死猫,对春儿道:“去,到廊下,把那笼鹦鹉提过来?”
春儿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应声出去取了来。
觉罗氏先拿了长鳞片的那蘑菇掐了点,喂其中一只鹦鹉,又掐了截黑颈的榛菇喂另外一只。
因这两只鹦鹉是卖鸟的自幼调理出来的,所以并不怕人。欢欢实实地探头就手吃了。
静惠站在旁边,已经明白祖母之用意,脸色骇得青白。沈嬷嬷也手心尽是汗,实不敢相信。在府里竟会发生这等事。
只有春儿,迷迷瞪瞪的,还不清楚缘故,只当是厨房那边地仆妇真不小心弄了有毒的蘑菇。她心里还琢磨着,这只猫老太太可是养了好几年的,饶是老太太再仁慈,想来厨房那几位这一顿板子怕是跑不了的。^^^
万一头晌那碗粥羹不是猫吃了。而是老太太自己用了地话,那可……直想到这般光景儿,春儿才省得事情的严重,捂着嘴巴,差点唬出声儿来。
要是老太太没了,就这般……姑娘可怎么办……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吃了黑榛菇的那只鹦鹉扑通扑通地使劲儿撞笼子,哀鸣了两声,倒毙了。
静惠看着,眼泪已经出来了。站在祖母身后,觉得浑身冰冷。
就是觉罗氏,摸着鸟笼子的手也抖着,心里头不知是后怕还是气愤,抑或是悲哀,竟已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吃了麟片蘑菇的那只鹦鹉也闹腾起来,一边叫着。一边在笼子里乱转。
转了好一会儿,这只鹦鹉才倒地,身子一抽一抽地,慢慢地咽了气。
觉罗氏没有说话,只是使劲地捶了捶胸口。摇了摇脑袋,竟是哭也哭不出,骂也骂不出。
静惠蹲下身子,看了眼地上的鹦鹉,含泪道:“祖母,曹府表嫂有了身孕,至今咱们尚未探望。今日过去探访可好?”
虽是强忍着心中的惧意。但是看着那死猫与死鸟,静惠不由地打了寒战。情急之下。却想不出她们祖孙该避到何地,便随口说道。
觉罗氏摸了摸静惠的头发,嘴唇哆嗦了几下,神色却渐渐坚定起来,满是慈爱道:“好孩子,别怕,有祖母呢!”
静惠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觉罗氏也红了眼圈,却是怒极反笑,道:“新鲜,委实新鲜,没想到老婆子吃斋念佛了大半辈子,竟然……”说到这里,剩下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她叹了口气,抬头对沈嬷嬷道:“打发人去备车,我要带姑娘去曹家探望和瑞郡主。”
沈嬷嬷应声下去,觉罗氏原想吩咐春儿给静惠收拾衣服行李,但是时间匆忙,也不晓得那些逆子会做到何样地步,便也不敢再多耽搁。
她自己回到卧房,将梳妆台前的几个首饰匣子归拢归拢,收拾到一个匣里,用了块素缎包了。
静惠跟在祖母身边,见她这般,心中悲苦难耐,小声道:“祖母,可是……可是因孙女儿的缘故,使得……使得……”
祖母向大伯母追讨她母亲遗物之事,她也听春儿提过,还曾私下劝过祖母不必如此。^^^只是老太太见噶礼夫妇越来越过分,不愿意委屈了孙女,才咬牙不松
觉罗氏见静惠如此,怕她自责,正色道:“傻孩子,竟说浑话!这坏人黑了心肝,好人吃了亏,难道不是坏人的错,反而要说好人不肯再吃亏么?”
将首饰匣子交给春儿捧着后,觉罗氏换上诰命夫人的装扮,神情越发肃穆。静惠也换了外出的衣裳,心里有些迷茫。
少一时,沈嬷嬷回报,道是马车已经使人预备下来,在二门外等着。
觉罗氏点点头,道:“既是预备下了,那这就走吧!”
主仆四人出了佛堂,没走几步,就见噶礼之妻带着丫鬟婆子走过来。见婆婆是品级装扮,静惠也是外出装扮,噶礼之妻上前笑道:“额娘这是要往畅春园给太后老佛爷请安么?怎么大中午才去?您看,用不用媳妇侍候您前往?”
静惠扶祖母,不敢看伯母地笑脸。春儿本不是愚钝之人,看了那两只死鹦鹉后,也晓得事情有异。她们主仆两个,心里害怕,都齐刷刷地低下头。
觉罗氏看着满脸是笑的儿媳妇,道:“今儿天色不早了。下次你再去吧!”
噶礼之妻只是一说,也没指望婆婆真带自己往太后面前去。既是带孙女往太后跟前儿去,那指定是关系静惠丫头的亲事。
见静惠的下巴要抵到衣襟上,她只当静惠是害羞。心里越发笃定婆婆是为请婚旨意去的,嘴角不由露出丝鄙夷之色。
静惠要容貌没容貌,要嫁妆没嫁妆,老太太也只能是舍了这张老脸,求到太后跟前,才能订个人家,不使她做老姑娘。
觉罗氏心里着急。不耐烦跟媳妇嗦,说完话便带着孙女出了二门。
噶礼之妻看着她们的背影,觉得有些不对劲来,那春儿手上捧得是什么?这老太太是拿什么往宫里孝敬去了?
心里想着老太太像她追要静惠额娘遗物之事,噶礼之妻不由得有些恼,气鼓鼓地回自己屋子,却是有些坐不住,想着要不要趁着老太太不在,去那边的屋子翻翻……车。觉罗氏扶着静惠的手上了先头一辆,沈嬷嬷同春儿上了后面那辆。
直待马车出了大门,觉罗氏才抚了抚胸口,对静惠道:“是往你姨母家,还是往曹家,你自己个拿主意。”
静惠地姨母嫁到富察家,姨夫就是曾娶过曹姑母的傅鼐。因去年李鼎定亲,有傅鼐从中牵线的缘故。觉罗氏对那边很是不满。
静惠想到这个,也怕祖母去富察家不便,便道:“还是往表哥表嫂家吧,表嫂心善……”
觉罗氏点了点头,拉着静惠的手道:“孩子。祖母听你地,就去曹家……”说到最后,老人家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惊慌失措,祖孙两个已经成了丧家之犬一般。
静惠也跟着流泪,怕祖母伤心,犹自劝道:“祖母。许是……许是他人自作主张。并不干大伯伯母之事……”
觉罗氏摸了摸孙女地头,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不要操心长辈的事……老天有眼,老天会有眼的……你不要怕……”
说起来,董鄂家住在西城东南角,曹家在西城西北,两家隔了好几条大街。
觉罗氏只觉得心慌,挑了帘子,让那马夫快马加鞭。
待过了前门,离曹还剩下半条马路时,觉罗氏方松了口气,放下车帘,垂下眼,道:“佛祖保佑……”
话音未落,觉罗氏就听到身后马蹄声疾。
就听到外头有人道:“停车,停车!”
却是噶礼之子干都与他的堂弟干泰带着不少护卫长随骑马追来,已经围住了马车。
那车夫是觉罗氏用惯了的,见小主子们无礼,只觉得恼怒,倒是也不怕他们,勒住了马车,下了车沿,道:“大爷,二爷,为何拦老太太地车驾?”
干都看也不看他,冲着马车道:“老太太,阿玛有急事同祖母相商,让孙儿赶紧迎老太太回去!”
车厢里,觉罗氏面色阴郁,沉声道:“什么急事,要这般巴巴地追来,没了规矩,让人笑话。告诉你阿玛,老婆子见了想见地人自然会回去。”
干都面上带着急色,瞧了瞧路上偶尔经过的路人,勒马近了马车边,低声道:“老太太,不管如何,您还是随孙儿先回去吧。这般在马路上撕巴,也是不好,闹出事儿,也是丢董鄂家地脸,还是家里说去吧!”
静惠见觉罗氏气得说不出话,忙搀住祖母的胳膊,隔着帘子道:“大哥这是什么话?祖母要去串门,大哥还要拦着不成?”
因干系大,干都心里着急,听到素来老实的静惠也插嘴,不耐烦地道:“大人的事儿,哪儿有你小姑娘多嘴的地方,还不快闭嘴!”
这话说出口,他也就不顾忌那许多了,摆摆手示意跟来的人去抢车夫手中地缰绳。
那车夫也瞧出干都等人来者不善,紧贴着马车,高声道:“真是稀奇事,难道老太太要串门子,还要得过了大爷这一关不成?过往的爷们,您们给评评理……”
话未说完,那车夫已经被踹倒在地,堵了嘴巴。
听到外头的动静,觉罗氏一下子撂看帘子,厉声道:“放肆,你这要押着老婆子回去么?”
积威所致,干都见到白白苍苍、满脸寒意的觉罗氏,吓得一愣神,半晌方道:“老太太,阿玛实在急着见您,您就跟孙儿回去吧!”说完,对那拉了马车缰绳的心腹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掉头!”
那长随听了,忙使劲拉缰绳,掉转马车头。原本的车夫被绑了胳膊,躺在一边,想要喊叫,因嘴里堵了东西,只能呜呜呀呀的,憋得满脸通红。
老太太抓着车门,想要下车,却是已经来不急。老人家实是没法子,喝道:“停车,停车,想要老婆子跳车么?”
干都却是不理睬,仍是催促那驾车之人速行。
那长随不是车夫,虽然也吆喝着,但是马匹却不甚听使唤,东拐西拐的不走直路。现下中午刚过,路上行人不少,见了这般,赶紧躲避。
觉罗氏见干都如此,晓得更是不能回府了,摇了摇牙,就要往车下挑。
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喝道:“龟孙降地,停车!”
随着大喝声,一个身材高壮的汉子骑马而至,拦在马车前,道:“吁……”
马车本来就歪歪扭扭的,那马听到“吁”声,打了个响鼻,停下了。
觉罗氏不知是被颠的,还是被气的,脸上惨白,没有半丝血色。路上的行人见这马车横冲直撞的,本来就有些怨愤,只是因干都他们都穿着光鲜、高头大马的,没人敢上前罢了。
如今,见有人出头,行人便也渐渐围拢过来看热闹。
干都着急回府,见那汉子膀大腰圆像个莽汉,偏生又穿着缎子长褂,看着甚至不伦不类。他冷哼一声,挥了马鞭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挡爷的道?”
那汉子却没理睬他,而是看着车沿上下来的觉罗氏道:“老夫人,您这是要下车?”
觉罗氏点点头,搀着静惠的手方下得马车来。
因她穿着诰命夫人服饰,围观中有开眼之人,都不禁吸冷气。就是那汉子,也愣了一愣。
干都与干泰两个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着急。干都忙翻身下马,到觉罗氏跟前道:“老太太,咱们还是家里去吧!”
觉罗氏抓着静惠的胳膊,面上显出一丝决绝,喝斥道:“混账东西,光天化日之下,你这做孙子的,竟这般忤逆,真真是你阿玛的好儿子……”
干都怕她当街说出不好听的来,对跟着下马的干泰与长随们道:“老太太上了年岁,糊涂了,还不快扶老太太上车!”说着,就要上前“扶”觉罗氏。
静惠见众人要上前推搡祖母,忙站到祖母身前护住。因她是主子姑娘,其他长随不敢上前,只有干泰没顾忌,一把将她推开。
静惠被推倒在地,也顾不得手上都是血,立时起身往祖母身边来。
觉罗氏被干都同一个长随架住胳膊。气得浑身哆嗦,也撕巴不开。
却是有人看不下去了,那先头拦车的汉子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拳打在干都脸上。
干都没防备。被打了个脸开花,吃痛不过,放下手中的觉罗氏。
觉罗氏另一侧的长随已经是看傻眼了,却也是不能幸免,“砰”、“哎呦”,再看之时已是被那汉子踹倒在路旁。
这汉子高壮微微,往觉罗氏身前一站。骂道:“龟孙降的,爷爷算是开眼了!爷爷倒是不晓得,这世上还有这样当孙子的!”
话骂出口,他才想起这老人家好像是那小子的祖母,自己这话骂得实在是有些不应该。
干都被打出了凶性,干泰也省过神来,带着剩下的长随下马,将那汉子同觉罗氏团团为主。
干都只觉得嘴里腥咸,伸手抹了一把嘴角,都是血。他带着几分杀意。看着那汉子,道:“既是你自己要作死,那就休要怪大爷手辣!”说到这里,对那几个长随道:“给爷往死里打!”
那汉子不怒反笑,摞了摞袖子道:“嘿嘿,好唉,爷爷这几日正是被关得一肚子邪火呢……”话音未来,两下已是动起手来。
虽说干都这几个护院长随都是人高马大的。但是那汉子也不容小觑,手上地力道似乎更足。
虽说好汉架不住人多,一个回合下来,那汉子袖子被撕了半边,脸上也挨了一拳。但是干都这边已经倒地两个。
觉罗氏同静惠走到一旁,有看热闹的凑趣道:“老夫人,这是跟孙子拌嘴了?”
觉罗氏却不耐烦同人磨牙,从手腕上褪下一串珠子,往人前一个面向忠厚的少年前一递,道:“小哥儿,劳烦你往步军统领衙门走一遭儿。就说这边有逆孙行凶。”
那少年没有收珠子。往后推了一步,摆摆手道:“这……这可使不得。老夫人,我去就是!”说着,一溜烟儿已是去了。
因干都他们都围了那汉子,那汉子有些挨不住,身上不停地挨拳头,嘴里又开始骂开了:“龟孙将的,你们欺负爷爷人少不是?”
静惠在旁,见那汉子要挺不住了,心里也着急,对那些看热闹地人道:“各位叔叔伯伯大哥大嫂,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求大家帮着拦一栏吧!”
虽说她不停地央求,但是看着干都等人凶相纰漏,谁敢上前管闲事?
大家哼哼唧唧的,热闹照看,中间还夹杂一句风凉话,就是不往跟前儿凑。
说话间,那汉子已经被绊倒在地。
静惠看了看不远处,这边离曹府有一里地,便对觉罗氏道:“祖母,孙女到曹府求人来!”
觉罗氏也是跟着暗暗着急,左右一思量,点点头让孙女去,自己想要上前拦着。
这时,就听到马蹄声近,有人道:“老夫人?”
觉罗氏听到这声音,精神一震,转过头去,就见曹已然翻身下马
来人正是从畅春园回来,想要去衙门打一个照面曹。
因方才撕巴的缘故,觉罗氏身上的衣服很狼狈,头发也有些散了,同平日那般严厉刻板的形象大相径庭。因此,曹一时之下,有些不敢相认。
觉罗氏因不放心被干都等围殴的那人,顾不上见礼,道:“曹大人,快拦一拦!”
场上干都是认识曹的,见他到了,开始有些个着了慌,顾不得再打那汉子。
曹也顾不上细问,喝道:“住手!”
干都握着拳头,想着曹当年地歹毒,寻思该找个什么说辞将觉罗氏带走。曹身上穿着官服,围观看热闹的,都老实下来,窃窃私语,不敢大声喧嚣。
曹给觉罗氏执了一礼道:“老夫人,您这是……”
觉罗氏苦笑一声,没有就回话,而是往前两步,对倒在地上的那汉子道:“这位壮士。你如何了……”
地上那汉子倒是经得住打,虽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跟开了酱油铺似的,但是仍爬了起来。道:“嘿嘿!老夫人,晚辈没事,晚辈这身子,比那几个龟孙降的抗打!”
觉罗氏正色谢道:“劳烦这位壮士相助,老身感激不尽。”
那汉子带着几分腼腆,讪笑道:“老夫人切莫如此,晚辈当不得什么。您老这不是折杀晚辈么?”
觉罗氏打量了那汉子一眼,又瞥见面色阴沉的干都与干泰,心里实是不放心,转身对曹道:“曹大人,这位壮士因老身的缘故,受了伤不说,怕也得罪了人。老身现下实寻不到可堪之人相托,请曹大人全念在他古道热肠的份儿上能照拂一
曹一时也想不出觉罗氏为何会这般狼狈地出现在这里,但是见老人家脑袋一颤一颤的,身量也站不稳地样子。也就不愿违她地意,便点头应是。
沈嬷嬷与春儿本在后头马车上,虽说也一并被拉回来,但是却落到后头。
待这边马路堵了,她们两个乘坐的马车停了,都下了马车,顾不得仪态,疾步往觉罗氏这边来。
春儿唬得直哭。沈嬷嬷也红着眼圈哽咽着。
觉罗氏看到春儿,猛地想起一个人往曹府去的静惠,忙吩咐道:“你姑娘已是往曹府去了,你快跟过去,就说曹大人在这儿了。不必寻人,你们也就先在曹府待着。”
春儿应了一声,急忙去了。
干都硬着头皮上前,抱拳对曹道:“见过曹大人,此间是董鄂府家事,不好为外人道,大人还请自便!”
曹却是没有应声。只是带着几分疑问。看向觉罗氏。
觉罗氏也不愿在大街上再牵扯别地,点头对曹道:“曹大人。老身有事相托……还要厚颜
劳烦曹大人!”
曹见她倚在仆妇身上,身子已是站不稳的模样,有些担心道:“老夫人有事且说无妨,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还是请先到鄙府小歇,请个太医来瞧瞧吧!”
觉罗氏红着眼圈,道:“曹大人好意,老身心领,只是老身欲往步军统领衙门一行,却是道路险阻,劳烦曹大人送老身一程可好?”说到最后,摇了摇头,眼泪已经是止不住。
干都听着这话音儿不对,立时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老太太,孙儿知错了,您就饶了孙儿这遭吧!”
干泰瞧着不对,趁着大家没留意,已经牵了一匹马,回去报信。
觉罗氏看都不看干都,睁着双老眼,满是恳求地望向曹,颤声道:“曹大人,可好?”
曹见她这般,心里也生出一股怒气,不晓得噶礼父子如何行事,能将老人家逼迫至此。他瞪了干都一眼,而后对觉罗氏道:“长者所命,自当遵从……”说到这里,看那辆已经掉了车帘的马车,道:“请老夫人稍待,晚辈这就叫人回府套车来!”言罢,忙唤小满吩咐了。
干都这边儿虽然带着十几个人来的,但是围殴那汉子时,也被打倒了好几个。剩下七八个人见主子跪着,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自打去年李鼎的事出来后,曹往返衙门都是七、八个长随。
今天,刚好魏黑与郑虎都在。两人随着曹下马,一左一右地站定护在左右,恰似两尊金刚一般。
干都是聪明人,晓得此时此景,已经不能来硬地了,便继续磕头求饶。
这内城的几条大街都是青石板路,就听到“砰砰”声响,干都已经满脑门是血。
看热闹地有不忍心的,见觉罗氏丝毫不为所动,不禁说道:“老太太心忒狠,到底是亲孙子呢!”
“心太狠?”觉罗氏只觉得眼前发黑,强支持着不昏厥。
大家都不应声,场面静寂得骇人,就听有人吱声道:“曹大人?敢问可是太仆寺的曹大人?”
曹顺着声音望去,却是方才被围殴地那汉子再说话。
方才慌乱之下,没看真切,这下看着却是有些面善。曹只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却又一时记不起来,便点点头道:“正是曹某,敢问尊驾……”
话音未落,只见那汉子已经挨了下去,作了个长揖道:“学生李卫见过曹大人,谢曹大人援手之恩!”
曹听得一愣神,方想起是什么时候见过的了,去年春天在琉璃厂。
李卫见曹不应声,还以为他不晓得“李卫”这个名字,道:“学生就是王梦旭先生的故交,前些日子被关在顺天府,多亏了大人说项。”
“李卫!”曹点点头道:“你就是李卫啊,嗯,不错,是条汉子!”
李卫忙摆手道:“学生不敢当大人之夸奖,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反正学生的拳头硬。”
他身量偏高,看着竟是比魏黑还要粗壮些,同郑虎差不多。偏生说话这般不文不白的,听得人实是觉得有些滑稽。
曹府的马车还未到,顺天府衙门的差役先到了,远远地吆喝道:“是谁?是谁?好大地胆子,竟敢当街行凶!”
待到得近前,却见有个穿着孔雀补服地大人在,差役们顿时都息了鼓噪之声,凑上前道:“这位大人,这是……”
跟着这些差役同来的,还有王梦旭与李卫地小厮。
原来,李卫今日出了顺天府衙门,要随同王梦旭到曹府登门致谢。走到这条马路,刚好看到干都拦车捆人那一段。
李卫看不过眼,但是也晓得自己这边人少势单,出面怕是不顶用,便让王梦旭带着小厮去顺天府报官。虽说他才从顺天府出来,但是现下遇到事了,第一个想起的竟还是衙门。
他自己个儿在这边盯着,原还想等衙门来人再说,但是见干都越来越过分,实是忍不住了,便追上来拦车…………
待曹府的马车过来。同行地还有董鄂静惠主仆,曹府大管家曹忠、二管家曹方、小满等人带着十余名长随骑马跟过来,(手机看小说。
静惠含泪下了马车,抉着祖母地胳膊说不出话来,她转过头来。看到李卫无事。又看看曹颗,对两人甚是感激。
觉罗氏皱眉道:“不是让春儿传言于你,嘱咐你在曹府待着么。怎么又巴巴地过来?”
静惠道:“祖母去哪儿。孙女自然是哪儿。孙女要侍奉祖母!”
觉罗氏推开孙女的胳膊,嗔怪道:“胡闹。谁家好好地姑娘到公堂抛头露面的!”说到这里,对曹颗道:“曹大人。您同郡主都是心善之人,老身这孙女就暂相托付了!”
随着说话声,老人家已经郑重地俯身行礼。
曹颗忙避到一边。道:“老夫人还请不必多礼。这实是见外了!”
静惠还待再说。被觉罗氏板脸呵斥道:“怎么。连你也要违逆祖母么?”
静惠含着泪摇摇头,觉罗氏对身边的仆妇沈嬷嬷道:“你同春儿侍侯姑娘过去。替老身给和瑞郡主请安。就说老身厚颜相托了。过些时日亲自登门致谢!”
沈嬷嬷虽然也不放心觉罗氏。但是侍侯她大半辈子,晓得她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便俯首应了。
这般站在大街上。觉罗氏心里也是说不出的苦涩滋味儿。转过身对曹颗道:“曹大人。咱们这就走吧!”
曹颗应了,吩咐大管家曹忠另外寻车。护送静惠她们主仆几个回去。他又看看边上的李卫与王梦旭道:“李兄身上有伤,倘若不嫌鄙宅简陋,还请随王先生到舍下暂歇。在下稍后便回。”
王梦旭见李卫狼狈,也不晓得他伤势如何,便转过头来询问他的意思:“又阶,你看……”
李卫已经挥着蒲扇似的大手,对曹颗道:“曹大人切莫如此称呼,折杀学生了。大人直接喊学生名字就是!李卫身上无碍。今日就是专程来致谢地。没想到遇到这种事,大人且去忙,学生先回去。改日再给大人请安。”
因这边觉罗氏还等着。所以曹颗也不好耽搁。他先是对李卫点点头。又冲王梦旭抱抱拳。然后请觉罗氏上车。
待觉罗氏上车。原本跪在一旁的干都已经傻了。满头满脸地鲜血,说不出话来。
曹颗翻身上马。带着随车往崇文门那边地步军统领衙门去。
有看热闹的、帮闲地,不肯散去。便跟着马车。
这马车是李氏在京时所用。里面甚至宽敞,觉罗氏端坐在其中,将手腕上的念珠褪下一串。低声念着:“阿弥陀佛!”
“忤逆”么?曹颗骑在马背上。想着干都方才的模样,到底是什么事,引得觉罗氏如此心火?难道又是因静惠地亲事?
只是“忤逆不孝”是十恶不赦地大罪,罪名成立,就是斩立决,觉罗氏就算对子孙失望。也不会狠下心来,真要了他们的性命吧?
不管如何,干都对于七十多岁地觉罗氏当街以拦截为名。行“截掠”之事,曹颗都是看不错眼。
待过了两条大街,将到崇文门时。就见前面呼啦啦地过来不少人,魏黑与郑虎都各自戒备。曹颗抬头看了看天下。才刚是下晌,艳阳高悬,难道噶礼也要再来一出“截掠”闹剧?
为首那人光着脑门。没有戴帽子,身上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长袍,正是得了消息,绕到前面来堵着地噶礼。
因噶礼身后十来个长随。将马路给堵了。曹颗一行只得勒马。
噶礼命身后的站了,自己一个儿上前两步,跪倒在地,膝行到马车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道:“额娘,额娘啊。儿子晓得错了!额娘打儿子,骂儿子都好,切莫气坏了身子!”
觉罗氏听到噶礼的话。哆嗦哆嗦嘴唇。没有吭声。
噶礼“咚咚”地磕起头。哭道:“是儿子不孝,是儿子忤逆,儿已然是后悔。再也不敢了!额娘。念在咱们母子六十年地情分,您就饶恕儿这一遭吧!儿子自幼淘气。是额娘手把手教儿子读书识字……儿子出仕,又是额娘整日谆谆教导……额娘……额娘啊。儿子猪油蒙心了。儿子晓得错了……”说到最后,已经是嚎啕大哭。
曹颗坐在马背上。看着这出闹剧心里有些纳罕,这老太太是要动真格地了?
在噶礼的嚎啕声中,觉罗氏挑开马车帘。面上却是无悲无喜,看着马车边跪着的噶礼,老人家肃容道:“老身问你。蘑菇从何而来。经谁人之手?”
噶礼闻言一怔,却是没有立时应声。
觉罗氏见他身上穿着的袍子。还是前些年噶礼五十大寿时,她亲手缝。想起这五十余年的母子之情,老人家心里甚痛。抉着马车门框,厉声道:“说。那些毒蘑菇从何而来。毒杀老身是谁的主意?”
此事,却不是噶礼所为。他是在觉罗氏出府后。听他妻子回宴,才晓得不对。事情是他弟弟色勒奇怂恿。他儿子干都所为。
他只有干都这一个亲生儿子。平素里掐着眼睛看不上。整日里见了。就要喝斥一番,尽管如此。那也是他地亲生子,看到嫡母如此震怒。噶礼心里长叹一声。叩首道:“额娘……额娘……是儿子糊涂……”
觉罗氏闻言。只觉得心里绞痛,她原还当是媳妇或者次子私下妄为。实没想到她尽心拉扯大的长子能这般对她。
觉罗氏红了眼圈。颤声道:“你这般……你这般。莫非是信了别人所言。以为是额娘坏了你的前程?”
噶礼心中终有不平,抬起头道:“难道,额娘所为,儿子连恼也不能恼么?谁家地父母。不是一片慈心,偏上额娘这慈悲过了头。对得起菩萨。对得起民生百姓。您对得起自己的儿孙
他越说越高声。说到最后已经满是质问。
觉罗氏直直地看着噶礼。喃喃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晓得自己错在何处么?”
因这边离步军都统衙门近,已经有兵马司巡街的官兵往这边来。
噶礼看着心里着急,没听清觉罗氏地问话。犹自说道:“额娘,儿子孝顺了将近十六年。这一次罪过就能全消么?额娘。额娘最是慈悲,不是还有那句话,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额娘就忍心儿孙横死?额娘啊。家丑不可外扬。咱们回家去。您要打要骂都好。就是要请曾寿做主给儿子治罪也好啊!”
他口中所提到地曾寿,是董鄂家族长,承袭祖上留下地公爵之位。论起辈分来。是噶礼的堂侄。
觉罗氏手中使劲地抓着佛珠,抬头看到噶礼带来的人中。包.勒奇与干泰赫然在列。父子两个脸上都很难看。
觉罗氏垂下眼皮,放下帘子,没有再应声。
过来好半晌,才听到觉罗氏在轿子中道:“让路!”
噶礼地脸色一白,已经蹲坐在地上。车夫看着前面众人。有些拿不定注意。瞅了瞅曹颗,问道:“大爷……”
虽说噶礼五、六十岁。哭成这样。实在狼狈得紧。但是曹颗心中却半点也不同情。
“毒蘑菇”、“毒杀”这些话听进耳中,曹颗也能晓得老夫人因何如此悲愤。因此,他示意那车夫启行。
俗话说的好。“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能做到“弑母”这地步,真真是十恶不赦地恶行。
左右巡捕营地人就要走这边了,就算噶礼再大地胆子。也不敢在步军统领衙门附近行凶。
噶礼见马车要动。省过神来。上前一把拉了缰绳。跪下哀求道:“额娘啊……”
觉罗氏隔着帘子。沉声道:“切莫如此作态,你忘了自己是温顺公地子孙了?董鄂家只有战死疆场地英烈。没有跪着死地子孙,你要留下体面才是。”
两人做了大半辈子母子,觉罗氏的执拗脾气,还有谁比噶礼知晓更深?
他见哀求无望,神情已经有些恍然,听到觉罗氏提到“子孙”,想起干都与干泰兄弟,也不抬头。呜咽着道:“额娘。谁没有子孙……谁没有子孙……这十恶不赦地忤逆罪行,皆是儿子一人所为……”说完。放下手中缰绳。神情木然地退后两步跪下,伏地不语。
觉罗氏明白他话中一意,眼泪已经是止不住。
巡捕营那边见这边马路上聚集这些人,已经过来问了。
这些兵油子是常混四九城的。眼睛最尖。见曹颗是官身,马车又是超品诰命规制,便很是恭敬地问道:“这位大人。您这是……”
虽然也有人看到伏地不起地噶礼,但是谁会当回事儿呢。
曹颗骑在马上,对为首那步军校道:“本官有事往步军都统衙门去,敢问这位大人是从衙门出来?隆大人可在?”
如今的步军统领衙门的主官是隆科多,所以曹颗这样问。
那小校回道:“卑职方才出营前。正好瞧见隆军门自外归来!”
曹颗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这位大人且忙。本官先行一步!”
那小校闻言。带着兵丁退到一边。让路出来给曹颗等人。
色勒奇同干泰纵然是再不乐意,也不敢当着巡捕营的面拦截朝廷命官。只能怅怅地避到一边。
少一时。曹颗一行到了步军统领衙门外。
觉罗氏下了马车。看着衙门,面上带着几分悲切之意。曹颗已翻身下马,见觉罗氏如此心生不忍。劝慰道:“老夫人还请多保重,不为了别人,也要为了孙女!”
觉罗氏转过头,面上露出几分愧疚之色,道:“老身活了近八十年,自问从未曾亏欠于人,今日却是连番劳烦曹大人,老身实是羞惭不已。事到如今。老身进这衙门前。为了老身那可怜地孙女。再次厚颜相托了!”
曹颗道:“老夫人且放心,晚辈媳妇这几日也正念叨静惠丫头。说起来。晚辈还当她一声‘表哥’,总会不负老夫人所托就是。”
这一行人到衙门口,已经有人往里面宴告。
隆科多刚从畅春园回来。因圣驾三天后就要启行,这之前京城防务自然是要再核查落实一番。
听说来地是个三品官。他并没有放在心上,随手叫了个亲兵尉道:“出去瞧瞧。问问是什么事儿!”
那亲兵尉应下去,还未出屋子,外头便传来“咚咚咚咚”地鼓声。
这是衙门门口地“闻登鼓”响,这是有人叩间啊!
隆科多惊得立时从座位上起身。他在京城生。在京城长。对于叩间地事也并不陌生,步军都统衙门、顺天府衙门、都察院。这三处地“闻登鼓”有时候一年响几遭。有时候几年响一遭,左右没断过就是。
别说是敲“闻登鼓”了,就是在圣驾出巡时,御前鸣冤地,也大有人在。
只是。如今这几年。每次“叩阍”。背后都牵扯着阿哥角力,实是令人心生畏惧……
畅春园。清溪书屋。
康熙拿着九门提督隆科多亲自送来的状纸。面色阴沉。
这状子是由原任两江总督噶礼之母口述,步军都统衙门地书记记录,内称:
我子噶礼。令厨下人下毒药。欲将我药死,此等凶恶。皆系我少子色尔奇与噶礼之子干都合谋而行,又噶礼以色尔奇之子干泰认为己子。令秦私自抚养,又噶礼家巨富。将妻子及亲密人等俱住河西务,不知何意,噶礼奸诈凶恶已极,请正典刑。
噶礼是是功勋之后,康熙所待向来优容,外边不省事地,道是噶礼是康熙的乳兄弟。噶礼之母是康熙乳母,其实是讹传。
皇家选用的乳母与保姆都是上三旗包衣。噶礼家却是满洲正红旗上。
噶礼是皇亲。用康熙曾给他的朱批上所言的,他是“妃母胞弟所生之子”。他父亲普善是顺治宁悫妃地胞弟,是裕亲王福全地亲舅舅。他自己个儿,是福全的亲表弟。
顺治没有嫡子。庶子中以福全为长,皇位本轮不到康熙。
顺治临终前。曾在病榻上问过这两位小兄弟的志向。福全回“愿为贤臣”。康熙曾是回说:“愿意效仿皇阿玛为明君!”
虽说这是孩童戏言。并不是顺治立康熙为储的主要原因。但是在康熙心中。却总是记得兄长地“让位之恩”。
之前对噶礼的器重提拔,康熙何尝没有爱屋及鸟地心思。只是噶礼实是不争气,而且鼠尾两端。其心可诛。
早在索额图揽权时,噶礼就同索额图私下往来。当时康熙就曾朱批训斥过。前些年在江南。噶礼同二阿哥与八阿哥都有些不清不楚。
十几年前,康熙能容忍噶礼巴结大臣阿哥。训斥一番了事;十几年后,他地心胸已经不似壮年时那般包容。
不过,就算噶礼是贪污索贿地证据确凿。康熙也不过批了个罢官免职地处分。
人老了,变得多疑易怒,也变得越发恋旧,念旧情。
就算是贵为天子。也不能阻止暮年渐近。
噶礼虽贪墨。但是“孝顺”却是康熙亲口赞过的。这也是他未曾重责噶礼贪墨之罪地重要原因。
康熙向来以“仁孝”治国。对于文武百官中的“孝子”也多有褒奖之词。其中就包括噶礼。
如今。被康熙亲口盛赞过地“孝子”噶礼作出弑母恶性。康熙如何不火起?这不是打他地脸,是什么?
康熙看罢,不禁拍案而起。怒道:“混账。世上竟还有这般丧尽天良之徒!”
隆科多跪在御前。低头不敢言声,对于自己这位皇帝姐夫,隆科多也算知之颇深。自是晓得其在恼什么。他不敢触其眉头。便只有俯首不语。
康熙站起身来,想起噶礼之母觉罗氏,是个很通情理地老妇人,道:“觉罗氏现下如何,老人家可还硬朗?”
隆科多回道:“回万岁爷地话,觉罗氏因来衙门前被阻受惊。情况不大好,录完诉状后有些不妥当。和硕额驸、太仆寺卿曹曹大人已经使人请了大夫。在衙门里照看。”
康熙不禁皱眉。道:“曹不在太仆寺衙门,怎么跑到步军都统衙门?”
隆科多回道:“回万岁爷地话,据曹大人所讲。是途中所遇。见噶礼之子干都带人拦阻觉罗氏。行动中颇有不敬之处,他才出面相问。因而受觉罗氏所托,护送其往步军都统衙门。”
虽说隆科多言简意赅。但是“不敬”、“护送”两词,却道出其中凶险。
这还是大白天。内城里。就有逆子逆孙当街行凶。
这十几二十年来,在皇子阿哥们陆续长大后,康熙也有心结,历朝历代。弑父登基的帝王,何曾少了?
早年。康熙御驾西征时。就曾因断了补给地缘故。险些葬身塞外,幸好噶礼从左都御史于成龙督运中路兵粮,首先到达御营,解了断粮之危。
过后详查,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这断粮之祸是由坐镇京师监国的皇太子所为。但是却在康熙心中深深地扎了一个刺儿。
他日益老迈,他地心里对于自己那些年长的儿子们便生出了畏惧之心。
是的。畏惧之心。虽说他自己不会承认。但是那种深刻到骨子里的防备却是无法根除。
正是这个缘故。当年的“托合齐会饮案”才会掀起那么大地风波。相关的八旗武官全部处分。一个也未能幸免。
反之。当初串联在一起,共同举荐八阿哥为储地那位文臣,反而是雷声大。雨点小。
因为文臣只是耍嘴皮子。没有撼天之力;京城各个驻军的武职合纵到一起。却是能威胁到帝王的性命。那,是任何一位帝王都无法容忍地。
觉罗氏老了。她地儿子记恨她。欲致其于死地;自己也老了。阿哥们有几个没有私心的。怕是早有人起了那个心思……
想到这些,康熙再也忍不住。走到御案前。提笔拟了旨意。摔到隆科多面前道:“传朕旨意。立时缉噶礼等人,三司……”
他原想说三司会审,话到一半又改口道:“命刑部速审。朕离京前要见到详情!”
刑部地主事阿哥是八阿哥。噶礼在江南时曾依附于八阿哥。对于昔日党羽。老八会如何做?
隆科多忙双手捡起圣旨。捧着,口中道:“!”
康熙只觉得心烦气躁,摆摆手。道:“跪安吧!”
隆科多应了,退到门口。
康熙想起曹,想要开口唤住隆科多,让他告诫曹少管闲事。但是想起曹向来妇人之仁地份上,还是没有多说。
待隆科多退下。康熙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额头,最近一段日子。他好像越来越优柔寡断。自己真的老了……
觉罗氏坐在椅子上,喝了一碗参汤,稍稍缓和精神。
按照规矩,这叩阍之人,无责也要杖一百。只是因她年岁大了,又是苦主。隆科多也不是刻板之人。便请她到三堂先坐。
是要羁押都统衙门。还是要移交刑部或者大理寺,都要等圣命。
老人家坐直了身子,对曹道:“老身已累大人耽搁许久,曹大人还是请先回,这涉及我董鄂家事,要是使得曹大人受了非议。老身越发无地自容。”
觉罗氏七十多岁。独身一人,这这边告儿孙。处境实在凄惨,不过。因诉状已经由隆科多亲自承到御前,这案子肯定是要安排衙门审理,就算是诰命,是苦主。老夫人还是要收监,曹就算想帮忙,也不过是内外打点到了,让觉罗氏过得舒坦些。
董鄂静惠被送到曹府。府里却是怀孕地怀孕。病着地病着。曹还真有些不放心。
曹算了算时间怪科多未正一刻(下午两点一十五)出地衙门。往畅春园去,就算是快马加鞭,来回也要两三个时辰。能在关城门前赶回来,就算不错。
虽然觉罗氏说请曹先回。但是圣旨未下之前。曹实是不忍心走开,他出去寻曹方,道:“这边怕是暂时离不开,打发人往衙门同府里说一声。再打发人往海淀园子。叫小二回城!”
曹方应了,曹又想起银钱之事,道:“对了,再从府里账上多取些银钱来,怕是稍后要打点!”
曹方下去安排人不提。曹本人却是长叹了口气。
董鄂家发生这样地变故,觉罗氏是难过。但是静惠的处境越发不堪,小二到底是痴心一片,还是一时热络。这个谁都保证不了。
就算小二却是痴心。但是兆佳氏那边。实是令人头疼。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因祖母去告状。事情本是不可瞒的,也因对初瑜亲近,所以静惠三言两语交代了家变之事。
初瑜听闻竟有这般大逆不道之事。也骇得睁大了眼睛。
静惠说完,想着祖母同自己已是无家之人心里、身世凄楚,眼泪流个不停。
初瑜坐在炕上。拉着静惠的手,实不知该如何安慰,便也陪着掉眼泪。
静惠虽说不放心老祖母,满心焦虑,但是见初瑜挺着大肚子甚是吃力地模样,也不敢太过哀切,怕引得初瑜跟着着急。
因此。她便擦了泪。道:“都是妹妹不好,这些事本不应当表嫂说。累得表嫂跟着挂
初瑜也晓得流泪无用,跟着擦了泪。道:“好妹妹。有你表哥跟在老夫人身边周旋,指定安排得稳妥,你也别兀自着急。伤了心神。反而让老夫人难过。”
静惠闻言。却是羞愧难挡,喃喃道:“表嫂,妹妹身受表哥表嫂大恩,尚未回报,如今却是又劳烦表哥表嫂!”
初瑜拍了拍她地手。道:“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当初在沂州住着,我是真当你是妹妹待的。虽说到京里里,见过次数少。但是心里也惦着你。”
听了这话,静惠想起那两笼鸟来。其中地一对鹦鹉已经吃了蘑菇毒死了。
“表嫂,那鸟……那鸟……实对不住表嫂地好意……”静惠小声道。初瑜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才晓得她说得是那对鹦鹉。便摇了摇头,道:“快别这么说,这事儿要是轮起来,这两笼子鸟倒是立了大功劳,若是没有这鸟挂在廊下,那猫跑到旮旯里咽气,谁还看得到?那对试食的也不枉了,也算是有救主之功。”
话说出口,初瑜想起痴心的曹颂来。
这两笼子鸟才送去没几日。就把静惠引到这边府里了,却说不好到底是福是祸。
初瑜这般开解完。静惠虽说愧疚少些,但是越发感激。已是从炕边盈盈起身。插葱似地拜了下去。
初瑜站起身,嗔怪道:“妹妹这又是做什么?”
静惠含泪道:“表嫂说得对,现下妹妹想想,这半日如同做梦一般。要是没看到那猫……那是没用那对鹦鹉试食,指不定要出什么大乱子……表嫂,又救了妹妹一遭,请受妹妹一拜……”
初瑜见她这般可怜,心里也是不忍。拉了她起身,道:“谁要你感激呢,快别再闹这些虚地,倒显得生分。”
其实,她很想说一句。要是感激。就嫁到咱们家做媳妇,但是现下实不是能开玩笑的时候,便只能在心里暗叹了。
或许曹颂同静惠真有缘分,要不怎么会这般凑巧?
不过。想起这个事儿。初瑜同曹地看法是一眼地,那就是兆佳氏委实令人头疼,偏生她还是曹颂之母。无法越过去的人物。
这两个小的想要凑到一块儿。却不是容易事,额上是干涸地血渍,噶礼之秦站在一旁,“呜呜”地哭着。
色尔奇与干都叔侄两个跪在噶礼前,说不清是恨、是悔。干泰则是有些茫然地看着众人,见众人都这般绝望,他不由上前,对噶礼道:“阿玛,既是那老太太要告阿玛忤逆。那阿玛赶紧收拾收拾出京吧,难道要等着差役上门不成?”
他虽是色尔奇之子,但是自幼养在噶礼名下。连身上地庶吉士功名,也是噶礼身为两江总督时恩请的。因此。他管噶礼叫“阿玛”。管噶礼之秦叫“额娘”。
噶礼面色死灰,摇了摇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受那颠簸之苦么?”
干泰见噶礼如此心里着急,道:“阿玛。忤逆不孝可是重罪,要……要……”
“要砍头”这几个字他却是说不出口,转了话锋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万岁爷登基已经五十多年,阿玛寻个地方躲上两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说到最后。他自己底气已是不足。
“忤逆不孝”乃十恶不赦大罪,遇赦不赦。
噶礼之秦听着养子所言,也晓得眼下已成死局,绝望之中。她看到跪在丈夫身前地干都,不由得怒火中烧,一下子蹿上前去,拉了干都开始撕打。边打边骂道:“你这贱人生地贱种,生下了就克死你的娘,如今又要克死我们老两口么?那老东西还有几年活头,好好供着就是,就算你想要作死,也不必拉了我们陪葬……”
干都晓得自己犯了滔天大祸。任由嫡母打骂。低着头。并不避闪。
噶礼之秦往干都脸上吐了两口吐沫,骂道:“你这哭丧了脸给谁看?早就晓得你嫉妒你弟弟,对老爷同我心存怨言。抻着老爷给泰儿求功名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这个德行,哪里配做老爷地儿子!但凡你有点良心,就把这罪责自己担了。别连累了老爷。要不然的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噶礼之秦骂完,也不晓得干都听进没听进,只是话赶话说到这里。她心中竟真生出指望来,她回过身来,拉了噶礼地胳膊。道:“老爷,是啊。是啦。这本不干老爷地事啊。这是这逆子所为,又干老爷何事?咱们去衙门寻老太太。跟老太太交代清楚。要是问罪,只管寻这逆子就是。”听到这里,干都才抬起头来。握着拳头道:“阿玛。额娘说得是。儿子这就去衙门自首。蘑菇是儿子使人放的。阿玛本不知情。”
“是啊。是啊。正该如此!”噶礼之秦脸上露出几分惊喜。
噶礼听着这乱糟糟的。“咳”了一声,屋子里立时肃静下来。
噶礼瞅了瞅立在一旁地妻子与养子,又看了看面前跪着地弟弟与儿子,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折腾什么。何必自欺欺人?老太太既是告我忤逆不孝。那挨剐挨砍的便只是我罢了。”
噶礼之秦与干都还要再,噶礼站起身来,道:“唤人立时准备热水。老爷我要沐浴更衣……”
干都见父亲如此,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嚎啕大哭。
噶礼上前两步。摸了摸儿子满是血渍地额头,笑着道:“儿子。来给你阿玛搓搓后背……”
海淀,曹园,静春斋。
这是曹家园子西北角,一个临水小院。三间北房,两明一暗,东西配房各两间。院子里植了数株碧桃,枝头已经是繁华落尽,悄然结子。
这是曹颂在园中的住处,是他自己亲自所选。
因这边近水,水平如镜,这院原是叫镜春斋。曹颂过来后,瞧上了这里,便使人叫名字换成了“静春斋”。其中深意,也只有他心中自知。
因曹颂他们兄弟都到这边住,所以曹请的几个文武师傅也都住过来,好在这边教导他们备考。
曹颂头晌跟着两个弟弟同夫子学策论,下晌在校场练了小半天步射,弄得身上汗津津地回到园子。
玉蜻、玉蝉、玉萤都跟过园子这边侍候,因没了玉蛛,大丫鬟少了一个,兆佳氏便又选了个丫头补进来,名叫玉蛾,十五岁,容貌平平,看着很是本分。
玉蝉同玉萤今年都二十了,到了放出去的年纪。两人原本还指望放出去,寻个稳当人嫁,对府里的小厮长随中也使人打听了,瞧着两个中意的。但是因兆佳氏没有留意,忘记了放人这茬,事情便拖了下来。
玉蝉同玉萤心里虽是着急,但也晓得规矩,这种事断没有丫头先说起的道理。因此,她们便只有等了,想着等八月里出了孝,二爷说了亲,奶奶进门前后,指定也要重新安排人事。
虽说她们堂姐妹两个早先对玉蛛多有不满,但是毕竟守着同个院子五、六年,见她落得个那般下场,也都是跟着难过不已。
偏生剩下的玉蜻被喂了药不说,还被玉蛛牵连毁了面容。她们两个也只好祈祷未来的二奶奶是个和善人了。要不像玉蜻这样不能生子,又貌丑的通房丫头,哪里有立足的余地。
曹颂打外头回来时。玉蝉同玉萤、玉蛾几个在上房点熏香,抓小虫,玉蜻却是不在。
见曹颂回来,众人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服侍其更衣梳洗。
曹颂更衣完毕,喝了两大盏温茶。才算解渴。玉蝉上前问道:“二爷,是现下就传饭,还是等会儿?”
曹颂摆摆手,道:“这就传吧,爷可是有些饿了。\\\说到这里,四下瞧了瞧,没见玉蜻,有些纳罕道:“玉蜻呢,怎地不见,又在她屋子里呆着?”
玉蜻的日子。说起来轻省不少。虽说她身子刚好些时,兆佳氏还使人传她立规矩,但是许是看她的脸上疤痕不顺眼,过了两天便不让她再往跟前儿去。
玉蜻到这边园子后,就没有出过这园子。除了曹颂在时过来侍候,其他时候便猫在自己个儿屋子里,很少出现在人前。
见曹颂问起玉蜻,玉蝉带着几分担忧道:“这几日瞧着她没精神呢,奴婢问她,好像是天热了。她……脸上地伤处痒得厉害,夜里睡不安稳……”
曹颂听了这话,神色讪讪。道:“爷去瞧瞧她,你叫人跟厨房那边儿嘱咐一声,今儿爷的菜里别放酱油,往后爷的菜里也别放……”
玉蝉应声下去,曹颂撸把一把脸,挑了帘子出去。
玉蜻住在东厢。曹颂走到门口,想要敲门,手上门边又放下,轻轻推门进去。
玉蜻坐在小杌子上,伏在炕边,旁边炕上搁着副针线,上面是绣了一半的石榴花。
许是听到动静。玉蜻慢慢睁开眼睛。见是曹颂,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曹颂上前两步。皱眉道:“既是困了,就往炕上歇,这样坐着睡,窝着身子多乏!”
玉蜻这才清醒过来,笑着起身道:“奴婢原是寻思将这活儿做完的,不省得怎么就歪过去了。”
见曹颂身上已经换了齐整衣裳,玉蜻道:“二爷梳洗完,用了下晌饭没?奴婢侍候您用饭去!”
曹颂转过身,道:“没吃呢,你快点儿过来,咱们今儿一道吃饭!”
玉蜻刚想说那不合规矩,曹颂已经推门出去。
看着曹颂的背影,玉蜻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神色怅怅地。
少一时,厨房已经使人送来饭菜,玉蜻也收拾妥当过来。
曹颂拉她坐了,将筷子往她手中一塞,道:“今儿开始,爷盯着你,瞧你身上都没二两肉了!不管合不合胃口,饭总是要吃,爷可见不得你病病歪歪的样子。=左右爷是不挑食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就打着爷的名义使人往厨下要去!”
“这……二爷……奴婢……”玉蜻还想起身侍候,被曹颂一把住,道:“折腾什么?爷可是饿了,赶紧吃饭。趁着天还大亮,爷带你去逛逛园子。”
玉蜻见曹颂执意,便没有再起身,轻轻地点点头。
曹颂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模样,往玉蜻碗里夹了只鸡腿,道:“咱俩一人一只,这都是昌平庄子使人送来的山鸡,味道可好呢!”
玉蜻看着眼前的几道菜都是颜色淡淡的,心下一暖,咬了一口鸡腿,真是觉得有些饿了。
曹颂见玉蜻吃了,自己也夹了一只,刚要往嘴里送,就见玉萤疾步进来,道:“二爷,前院传话,大爷使人来寻二爷,已经在二门外等了。”
“哥哥使人寻我?”曹颂有些诧异,因不晓得什么事,也不敢耽搁,忙放下了鸡腿,对玉蜻道:“你先吃,省得菜凉了,爷去前头瞧瞧去!”
“嗯!”玉蜻起身应了,送曹颂出了屋子。
因曹颂这院子在园子最里头,距离不近,曹颂一路小跑,出了二门。
二门外,站着的正是曹的贴身小厮小满。小满一边抬头打量天色,一边往二门这边儿瞧。见曹颂出来,忙上前道:“哎呦,二爷。您可出来了,快跟小地走,待晚了可进不了城了!”说着,已经使人去牵曹颂的马。
“回城,哥哥怎么了?还是嫂子……”曹颂见小满这般焦急,唬了一跳,急忙问道。
小满听了。摇摇头,道:“大爷同大奶奶没事儿,二爷莫要想拧了,小的是看天色将晚,怕咱们进不去城才着急的。”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添了几分鬼笑,道:“二爷,是董鄂家的表小姐来了……”
小满向来跟在曹身边,曹颂同哥哥说起静惠时。也没避着他,所以他晓得曹颂的心事。
曹对曹方吩咐派人往各处送信时,便特意提了一句,让小满来寻曹颂,就是怕其他人说不清楚。
听到“董鄂家地表小姐”几个字,曹颂已经是怔住了。
这时,已经有人过来回话,道是马匹准备好了。小满见曹颂还愣着,忙道:“哎呦喂,好二爷。您可快甭发愣了,省得进不去城门,耽搁了。明儿能不能见着可就两说了!”
“丑丫头来了?在咱们府,啥时候来的?来做什么?”曹颂醒过神来,一把拉了小满的胳膊,问个没完。
这事情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小满笑道:“二爷别急,咱们先返程。这路上有地是功夫容我跟二爷慢慢讲!”
此时,曹颂已经是归心似箭,大踏步出了园子。天色已经渐暗,要想赶在关城门前进城,可不得快马加鞭。
“驾,驾!”曹颂翻身上马,甩了鞭子。往京城疾驰……
吴盛听说曹颂要回城。跟着出来,还想问一句二太太那边如何交代。转眼前已经只剩下烟尘。时,已经是夕阳西下,彩霞漫天。隆科多从畅春园回来,带了康熙手谕,已经将觉罗氏移交刑部。
曹跟着去却是不便,就打发曹方跟过去,将上下先打点打点。因觉罗氏是宗女,又是诰命,这又是康熙谕旨亲审的案子,想必也不会有人去刁难老人家。
虽说从干都拦车,到觉罗氏步军都统衙门叩阍,才过去几个钟头,但是市井之间已经有了说辞。
庄先生正好见今天气好,去了外头茶馆,刚好听说。要是单单是噶礼家的事儿还好,他不过是当笑话听,但是听来听去,里面还有个什么曹大人牵扯在内,庄先生就有些不放心,匆匆回府。
结果使人一打探,还真是曹,庄先生不禁皱眉不已。他在门房这边留话,叫曹回来便往书房寻他。
因此,曹进府后,没有先进内宅,直接来书房这边。
进了书房,见庄先生满脸深沉之色,曹揉了揉额头道:“先生这样,想必也是听说了,真没想到噶礼会做到这个地步。老夫人……哎……”
想着觉罗氏白发苍苍地模样,曹只剩下叹息的份儿。这个官司下来,纵然下毒师母的噶礼没有好下场,这觉罗氏的心里也不晓得该多难过。
庄先生见曹只想着觉罗氏如何,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道:“老人家如何,先不用你操心,既是叩阍案子,自有万岁爷安排人审断。倒是孚若你自个儿,怎么尽是掺和这些不着调儿的事儿?”
曹见庄先生话中有责备之意,犹自辩白道:“这不是正可好赶上了么?我晓得这是董鄂府家事,外人不宜掺和。”
庄先生摇摇头,道:“孚若既是晓得,就该知道有所避讳才是。就算要送董鄂太夫人去步军都统衙门,也不必你亲自前往,身上还穿着官服。太夫人已经是古稀老人,同儿子有了口角,这般去叩阍,晓得详情的倒还好,知道老夫人执拗,不晓得地还以为是你暗中怂恿。噶礼虽已是穷途末路之人,但毕竟还有董鄂本家那边儿的人。除了董鄂家,还有裕亲王府那边儿。”
今儿是半夜起来的,曹在外头跑了一天,还没有吃饭,已经是又乏又累。
虽晓得庄先生这番话都是为了自己个儿好,但是曹也无可奈何了,苦笑着道:“先生,您没见老夫人的凄惨景象。要是口角还好了,竟是毒杀。不管有什么不满,看在老人家年逾八旬地份儿上,也不当如此。”
庄先生闻言,唬了一跳。他先前在茶馆听说,只是晓得董鄂家的太夫人要去告御状,儿孙都在街头跪拦了,没拦住。
前年噶礼罢官时,康熙曾在旨意里提过“其母如何如何”。因此,这四九城里,说起噶礼这个被罢官的原任两江总督,不少人都晓得他地前程是败在其母手中。
“毒杀?”庄先生地面上也添了怒气,道:“实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就算是母子起了生分,总还应记得一个孝字才对!”
曹道:“许是因前年罢官地纠葛,心里有了仇怨。我今日也是机缘巧合,先生没看到当时的紧迫,噶礼之子带着护院长随,已经是当街劫人了。有人见了,抱打不平,险些被他们活活打死。肆无忌惮到这个地步,我原还不解,待听到噶礼亲口承认毒杀之事,才晓得为什么他们要截了老夫人回去。”
庄先生摇摇头,唏嘘不已,好半晌儿方道:“怨不得你如此,原还想着你素来是晓得轻重的,不当如此鲁莽……”
安定门内,雍亲王府,书房。
四阿哥站在窗前,只觉得晚风来疾,不禁生出一丝寒意。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微微地垂下眼皮,觉得有些乏力。
到底在等什么,到底在盼什么?
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有盏茶功夫,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书房外道:“四爷!?”
是戴锦的声音,因书房里没有掌灯,所以他有些不敢确信四阿哥到底在没在此。
四阿哥侧身往椅子上坐了,道:“进吧!”
听到四阿哥吩咐,戴锦方才推门进来。
满室幽暗,眼睛一时适应不急,他很想问问用不用掌灯,但是晓得这位主子最不喜自作聪明之人,便忍了没问,说起正事。
“四爷,已经传回消息,万岁爷手谕,噶礼之母叩阍一案由刑部审讯。”说话中,他已经是带了几分欢快,到:“这下子,那位怕是要觉得咬手了!”
“刑部审讯!”四阿哥沉声道:“那隆科多呢,曹颙呢,他们两个如何行事?”
戴锦道:“隆……大人为了防止噶礼等人遁走,带着人将噶礼家围了,将噶礼家上下人等都拘了,待到刑部来人交接后才离去。曹大人则是在觉罗氏被押送刑部衙门时,便从步军都统衙门回府了!”
戴锦也是颇为乖觉,早先同四阿哥提起这两人时,还直呼其名。如今,见四阿哥言谈之中,对这两位颇为看重,便说了称呼。
毕竟说起来。隆科多同曹颙都是皇亲,他戴锦不过是个外头瞧着体面的奴才。
四阿哥听了,没有立时言声,过了好一会儿,方道:“照你看,皇阿玛既是将这案子交给刑部审讯,那他是想要个什么结果?”
戴锦思量了片刻,回道:“四爷,照奴才看,怕是万岁爷他老人家也不晓得自己个儿想要个什么章程。或许。他只是想看看那位如何行事。”
因进了屋子有一会儿了,戴锦看东西也不那么费劲。昏昏暗暗中。
他只瞧见四阿哥的嘴角微微上挑,就听一声冷哼。
四阿哥没有看戴锦。而是看着书案上摆着的一块玉石,心里有些拿不定,皇父这般,是要历练老八?还是寻由子再收拾老八一顿?
同四阿哥一般,等着“叩阍”案消息地,还是八阿哥同九阿哥。
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听到康熙手谕是“刑部审讯”时。八阿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神色有些茫然。
九阿哥也是皱眉不已。但是见八阿哥如此,不愿意再说唠叨话引得他心难受,便道:“刑部审讯也不怕。八哥这些日子赶巧儿正称病,甚少理会部务。就算刑部那边儿最后不合皇阿玛的心意,按理儿也牵连不到八哥头上去!”
八阿哥抬起头来,脸上带了几分自嘲,道:“九弟,说这些话,你自己个儿能信么?你不必安慰我,皇阿玛这是容不下我了,挖坑让我跳啊!”说到最后,很是沮丧。
九阿哥见他如此,摆摆手,道:“怨不得八哥近日容颜清减,原来是心思过重的缘故,这想得也忒多了些!虽说忤逆弑母是十恶不赦的罪过,但是毕竟是一家一户之事,无需三司会审也是有的。不过是事情凑巧都赶在这节骨眼儿上罢了,哪里就如八哥所说的什么容不容的了,皇阿玛不是还点了八哥随扈么?”
八阿哥摸了摸眼前的茶盏,只觉得凉到心里,喃喃道:“皇阿玛在防我呢……”
九阿哥不傻,有些事儿心里也晓得,见八阿哥如此,便也不再劝他,道:“既是八哥这么想,那也不能就这样等着皇阿玛给编排罪名!
咱们得想个折,探探圣意,看看皇阿妈到底想要如何定案。省得出了差池,送上门引起皇阿玛发作!”
八阿哥往椅子里一靠,道:“九弟,别忙活了。要是皇阿玛不想发作我,那怎么定案都对;要是皇阿玛想发作我,怎么定案都是错儿。”
九阿哥听着这拐弯话,心里有些躁,道:“八哥,那咱们也不用就这样束手等着啊。八哥就是倦怠,那老九我使人去打探。我倒是不信了,皇阿玛老糊涂了不成,这些个皇子阿哥中,还能有谁比得了八哥强去!”
八阿哥没有接话。而是反问道:“老十的病怎么样了?我前些日子问过太医院那边,并不曾见老十传太医过去的记录。老十……老十是不是将我这个哥哥当成丧门星了,能避则避?”
九阿哥原就烦躁,听了这话,“腾”地一声,从座位上起来,带着几分怒意道:“八哥,这是怎么了?就算你要多心多寻思,也不该往自己兄弟身上想啊!老十那个草包模样,什么时候会跟人耍心眼了?老十的病,弟弟私下里逼问了他好几次,实在急了,他坑吭吃吃地说是屋里地事。八哥近日因朝廷上的事烦躁,可留意道老十都瘦了一圈了?如今还这般想他,实在是令人心灰!”
八阿哥晓得自己是误会了,满脸羞惭,到:“九弟,是为兄地不是了。因老十向来生龙活虎的,没想道他是真不舒坦……”
怕是真正关系案情如何,而不是康熙心思如何,皇子阿哥如何动态的,就只有曹颙了。
虽说初瑜已经叫人收拾了屋子给静惠,但是因挂心祖母的状况,静惠还在等曹颙回来。
想起这半日的凶险,曹颙心中对静惠就多了几分怜惜。他将觉罗氏往刑部衙门之事说了,告诉她已经打点仔细,断不会让老人家遭罪就是。
静惠再次含泪谢了,曹颙同初瑜少不得又是一番安慰,因天色尽黑了,曹又是刚打外头回来,静会再留下去不方便。
便向两人别过。
初瑜叫喜彩、喜烟两个引她们主仆过去。因见静惠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一个丫鬟,她便吩咐喜烟带着两个小丫鬟一道儿跟过去侍候。
待静惠她们主仆出了屋子,曹颙才往炕上一坐,摸着肚子道:“不行了,饿得直想吐,快打发人送些吃的上来。”
初瑜早想着此事,已经使人将饭菜温着。
曹颙换了衣服,饭菜也都摆好了。曹颙凌晨起床到现在,就吃了几个龙眼包子,一碗粥。实在有些饿大发了。
也顾不得是肉不是肉,是荤不是荤了。他扒拉筷子,三口两口便吃了一碗。
因吃的太快。他却是有些噎住,忙抚了抚胸口。初瑜见他如此,亲自送了盏茶上来。
曹颙接过喝了,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有一道香菇油菜。他夹了一口,送到嘴里,想起觉罗氏所言地毒蘑菇,心有感触。
这个世界。若是想要谋杀。也忒容易了些。不说别地,就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夹竹桃。弄点干叶子,混道饭菜里,也是催命地。
初瑜见他吃着蘑菇愣神。也想起初惠所提之事,带着几分内疚,到:“是初瑜粗心了,应该把这份菜去了,省得影响额驸胃口。”
曹颙听了,摇摇头,笑道:“不必如此,说起来,这世上天灾赶不上人祸。牛羊、鸡鱼、还有这,它们本身有何过失?往后咱们院子,该吃什么还是吃什么,你肚子里有孩子呢。”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空碗道:“你瞧,这不是穷讲究是什么,还是没饿着,饿着了挑食的毛病便自己个儿好了!”
这话,曹颙却不是头一遭儿说。他虽然因各种原因,有些挑食,但是却不愿意初瑜也如此,尤其是初瑜有了身子后。毕竟对于孕妇来说,除了需要忌口地,其他的要吃得全乎些才好。
虽说这不是初瑜第一次生产,但是曹颙心里却实在有些个担心。因初瑜这次怀孕同上次不同,上次是喜欢吃东西,身子也圆润了许多。
这次却是什么都不耐烦吃了,她每顿饭都是强咽着吃。不过,好像吃的营养都到肚子上去了,肚子见大,却不见她身上长肉。
初瑜接过曹颙的空碗,又帮着盛满。
曹颙又吃了半碗,肚子里有东西打底儿了,看看窗外都黑了,方才说道:“打发人往园子叫小二了,这个点儿还没赶回来,怕是隔在城外了!”
初瑜听丈夫提起此事,道:“下晌同静惠说话,话里话外,我问了几句。瞧着她的意思,对小二甚是感激。”
“感激?”曹颙初还不解,想起前年遇到静惠地事,放下筷子道:
“嗯,说起来还是小二看到的静惠。要不这寒冬腊月,就算是江宁,壮硕汉子在外头冻一晚也不好受,更不要说是个小姑娘。”
初瑜道:“话说回来,这次董鄂家地变故,怕是会使得静惠这丫头的处境更不堪,想想实是令人忧心。”
曹颙也为觉罗氏同静惠祖孙俩担心,不过怕初瑜忧虑伤身,毕竟是身子重时,便道:“有什么不堪地,小二的孝期还有四月,要是这两个小的真看上眼儿了,咱们想法子帮衬一把就是。”
初瑜见曹颙如此自信,疑惑道:“额驸想到什么好主意了?毕竟有二太太在上头,不是说得就得之事。”
曹颙心中也犹豫,虽说他这做哥哥的,心疼弟弟,想要帮小二达成心愿也不算罪过。但毕竟干系到静惠的下半辈子,兆佳氏又是那么个脾气。
见曹颙这般神情,初瑜便晓得他还没有章程。
兆佳氏盼着长媳进门可是许久了,只盼着额驸能在那之前想到好法子,她心中这样想道。
曹颙吃完饭,清水漱口,喜云带着两个小丫鬟撤桌子。
曹颙见初瑜腆着肚子,看着甚是笨拙,满是关切地说道:“要是累,别站着、坐着,能歪着就歪着。衣服也是,挑两件宽松的,省得束着你难受。”
初瑜摸了摸自己个儿的肚子,脸上现出几分慈爱来,道:“额驸,初瑜能感觉到孩子折腾呢。太爱动了,这孩子看来比天佑欢实,将来倒是能跟恒生做个伴儿。”
曹颙想起那头顶三个旋是将军地说辞,笑道:“那敢情儿好,咱们家就再添个将军儿子,跟着小二一道混武职,也是美事儿,咱们祖上也是有军功地……”
小两口两个正说着话,便听到院子里有人道:“二爷,您怎么在这里站着?”
是喜彩的声音,曹颂回来了。
虽然赶上关城门前进城,但是曹颂到了梧桐苑,反而有些不敢进去。
这一路上,他已听小满简单提过,晓得是董鄂家家变,静惠才过来地,心神不禁有些恍然。
这个傻丫头,实是既倒霉又可怜。
心里千想万想的,但是想着静惠含泪的模样,曹颂这心里就有些受不了,因此才徘徊再三。
眼见已被丫鬟叫破,曹颂便少了几分顾忌,大踏步地进了院子,走到廊下扯着嗓子道:“哥,嫂子,弟弟回来了!”
曹颙听他声音里有些抖,心里明镜儿似地。哥俩儿从小一块长大,小二遇到什么正经事儿,或是心里怕了、没底了,便摆出这幅小老虎模样仗腰子……
曹颂的底气虽足,但是模样委实狼狈了些。他胳膊肘处破了口子,隐隐地有血渍,衣襟上也尽是土。
初瑜见了,唬了一跳,讶然出声道:“这是怎么了?”
曹也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曹颂,问道:“这是……坠马了?”
曹颂没有见到静惠,心里头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笑道:“没事,哥哥嫂子甭担心,就是蹭破了点皮儿!”
曹仔细看过,见到碗口大小的血渍,哪里放得下心?伸手一碰,曹颂立时痛得“哎呦”一声。
曹撩了他的袖子看了,小臂上已经肿得青紫。
“这叫没事儿,你还小么?”曹不禁有些恼,忙唤人拿了药酒过来,帮他擦拭,又打发人去请大夫。
曹颂“嘿嘿”笑着,过了好半晌,才抬头对初瑜道:“嫂子,静丫头呢?”
初瑜回道:“叫人送到桃院安置了!”
曹颂还是笑,曹见他这憨样子,实是又好气,又好笑,道:“别人家发生如此惊变,至于你乐呵成这样,忒不厚道了!”
曹颂摸了摸头脑勺,笑着道:“弟弟就是高兴,想到……想到她现下在这院子里,就打心眼儿里高兴……”
一句话,说得曹同初瑜都笑了。曹使人寻了套自己的衣服出来,让曹颂换上。
曹颂换了衣服。才察觉出有些饿了,仰着头道,道:“嫂子,弟弟忙着赶进城,晚上饭还没顾上吃。有什么吃的没。让弟弟垫吧垫吧!”
初瑜听了。先从柜子上端了一盘子细点心给他,又使人去厨房传饭。
曹颂接了点心盘子,三口两口地扫荡干净。
曹见他眼睛亮亮地,也不晓得伤处疼。心中不由唏嘘不已,这孩子真是浑不知愁。
少一时,饭菜送上,曹颂亦是囫囵吞枣似的,扒拉了两碗饭。
吃完饭,他就有些坐不住。屁股也不着炕,就在地上转磨似的来回溜达。
曹被他转得眼晕,道:“赶紧坐了,还不晓得你伤处如何,别再抻着!”
曹颂这才又坐到炕边,咧着嘴道:“哥,那啥……那啥……”
吱吱唔唔的。终是带了几分扭捏。有些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有些话就算不中听。曹身为兄长,也要交代清楚。
“二弟,你如今也是弱冠之年,不当是孩子了。有些事儿,你心里要有数才好!”思量了一回,曹说道:“董鄂家出了这种变故,虽说静惠暂避在咱们家,你许是能见上一面两面的,缓了念想,但是以后如何呢?说起来,咱们两家门第原也配得上,要是换个法子,好好同二太太说说,也不是全无指望。但事到如今,却是不一样了。你想过没有,如何同你母亲说去?”
曹颂慢慢止了笑,神情变得郑重起来,道:“哥哥放心,弟弟自打年前便想了。原也混沌中,既是要护她,也不能忤逆母亲,甚是为难。只是前些日子,小三儿那话,使得弟弟醍醐灌顶一般。是了,母亲要恼,母亲要撒火,自有弟弟在前头挨着,断不会让她委屈就是。”
曹见他说得决绝,拍了拍他地肩膀道:“过日子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这么简单,不管你头前儿怎么想法,现下也该抓紧拿个主意。不管董鄂家地官司如何了结,往后静惠地处境只会更艰难。”
“哥哥,不是有咱们么?”曹颂听他这般说,有些不解。
曹摇摇头,道:“我们不是她的族人,亲戚又远了些儿。虽说老夫人将孙女送到咱们府上,但是等到明儿董鄂家的事情传开,静惠丫头的族人与亲戚长辈,少不得有发话地。”
彼时宗法同国法并行,就算静惠没了父母,祖母与伯父们都被挤压,也有其他族人充作长辈。
曹颂听了,不由地皱眉,嘟囔道:“这官司多咱功夫方能完结?要是她家老太太早点儿出来就好了!”
曹想起隆科多从御前带回的手谕,是要求刑部在圣驾出京避暑前审讯明白。今天是四月十七,圣驾拟定二十出京,不过是三天时间。
如今,刑部那边已经开始审讯了吧!
曹所料不差,刑部大堂这边,几位堂官已是齐聚。
如今刑部的满尚书是赖都,原是镶蓝旗蒙古副都统,今年正月才转到六部为堂官。根本不谙刑名,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刑部公务,主要由汉尚书张廷枢主理。他是康熙二十二年的进士,从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后由翰林院侍讲学士外放地方,提督江南学政。康熙四十四年升为礼部左侍郎,旋即转为吏部右侍郎,康熙四十八年升为刑部尚书。
在太子复立时,张廷枢曾为册封副使。时有传言,皆道是张廷枢为江南学政时,曾党附太子舅公索额图。
不管真相如何,这却成为其他官员攻讦他的口舌,实是辩无可辩。
因此,他这刑部尚书做得很是不稳当,不到一年便因一个盗米案处理不当被罢官免职。
康熙给他的考评是:诸事偏执,素性好胜,有忝大臣之任。
直到康熙五十一年,二废太子前后,一批同太子有首尾地六部堂官落马,张廷枢才重新起复,为工部尚书。
康熙既是用他,那就是信了他不是太子党羽。倘若再有人拿十几年前的江南旧事做文章却已然是不顶用了。
对于噶礼,张廷枢与之颇有渊源。他起复为工部尚书后,曾同户部尚书穆和伦一道儿带着满汉司官下到江南,审过噶礼与张伯行的官司。
除了这两位尚书,今日堂上地还有刑部左侍郎敦多礼同刑部右侍郎李涛。敦多礼已经年过八十。耳聋眼花。不过是在侍郎位上养老罢了。
李涛是去年由左副都御史升为侍郎的。行事颇为恭谨,向来是做得多,说得少。他也是没法子,上一任刑部右侍郎也是由左副都御史升任的。却是因同满尚书走得太近了些,又有依附皇子阿哥嫌疑,被革职的。
不管是两位素来作摆设地满卿,还是两位夹着尾巴做人地汉卿,对于噶礼弑母案都极为愤慨。
就是向来只打瞌睡不应声地敦多礼,今晚也是横眉竖目地坐在堂上。等口供。
张廷枢早年审过噶礼同张伯行案,见识过噶礼地刁钻,原本还怕他抵死不肯认罪。毕竟他是功勋之后,没有圣旨,轻易是不能动刑的。
没想到,待到刑部大堂开审,噶礼却极是痛快地认下罪责。虽则他说是由他拿主意。由他指使人往厨房投毒。但是刑讯了厨房下人婆子等,供出来的却是其子干都指使。
待到审讯到干都。干都对自己所犯罪责供认不讳,并且声称只是自己“小人之念”,其父并不知情。
噶礼父子过后是色尔奇,他认下了与侄儿合谋下毒之事,却也不承认是噶礼主使。
张廷枢倒是有些糊涂,搞不清楚这几人这般供述意图何为,难不成他们还以为能跑了谁不成?
他们都是觉罗氏的子孙,就算不是亲手下毒之人,起了杀念,便是忤逆不孝到极点。
觉罗氏因是诰命,又是上了年岁,因此得以在堂上坐着。
听着儿子孙子一个个道出详情,老人家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眼圈红红地,却不肯当众失态。
几位尚书侍郎的脸色都不好看,敦多礼年轻时曾同噶礼之父有旧,算是瞧着他长大的。
待听到他认下谋杀嫡母的罪状后,老爷子愤怒不已,拄了拐杖上前,狠狠地抽了噶礼一下子,骂道:“这混蛋玩意儿,早晓得你这小子手上不干净,这是被钱烧的,丧尽天良啊!”
噶礼站在那里,并不避闪,整个人木木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虽说有两位尚书在,实轮不到敦多礼这个侍郎发作,但是他八十多了,是康熙向来优容地老臣,谁会同他计较。
赖都“咳”了一声,唤了两个差役,将老侍郎搀扶到座位上。
敦多礼气喘吁吁,嘴里还是咒骂不已。
赖都却是看向张廷枢,如今谋杀嫡母的案情已了,又在噶礼之妻屋子里起获大量财物,贪污的罪名是早就定下的。
如今,到底要如何判断?
噶礼身上还有董鄂一族与裕亲王、诚亲王、九贝子府的姻亲关系,这要是闹得太难看,指不定哪位爷心里扎刺儿不痛快。
虽然他不通部务,但是对于京城这权贵道道儿,却是通透,要不也不会爬到这个位置来。
张廷枢心里顾忌的,却是康熙的脸面。这噶礼可是圣旨明喻天下赞过地百官中地“大孝子”,如今竟弄出弑母案来,也实是骇人听闻。
虽说他心中,对于噶礼等人谋害觉罗氏之事也满是愤慨,但是出于种种考虑,他还是转过头,对觉罗氏问道:“老夫人,案件已经明了,您这儿可还有其他说辞。”
虽说噶礼谋害其母是大罪,但是毕竟觉罗氏无碍。
法理虽说大于人情,但是本着“民不举、官不究”的原则,要是此时觉罗氏改口为儿孙说几句好话,那在量刑时可从轻。
觉罗氏闻言,抬起头来,看看了噶礼等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张廷枢心里叹了口气,命人将噶礼等人先带下去羁押。对于觉罗氏,也吩咐人请下去安置。
堂上,只剩下几位堂官,与两个文书。
张廷枢对赖都抱抱拳道:“大人,案件已明了,当斩、当绞、当流,这到底是应从轻判,还是从重判?”
赖都心里是想着从轻地,但是觉罗氏不说话,没有从轻的余地,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就听有人道:“噶礼身为大臣,任意贪婪,又谋杀亲母,不忠不孝已极,自当重判!”
却是八阿哥同九阿哥联袂而至,几位堂官忙起身执礼。
在方才初审前,刑部便使人往八阿哥府,请这位主事阿哥过来。八阿哥只说是有恙,请几位堂官先审。
八阿哥冲众人点头示意,被让到案后主位坐了。他拿起案上刚才录好的卷宗,匆匆看过,却是心里有数。
赖都拱手道:“八爷,噶礼虽已供认不讳,但是观其弟其子口供,似乎另有隐情。”
八阿哥摇了摇头,道:“噶礼本是不忠不孝之辈,事到如今,仍是巧言令色,哪里有什么隐情?这是皇阿玛钦点的案子,又是忤逆大案,怎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奴才晓得了!”赖都躬身应道,示意张廷枢结案。
既是有皇子阿哥出头,那张廷枢只有听命的,叫了两位刑名,初步拟定了一个判决:噶礼谋杀嫡母,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斩立决;噶礼弟色尔奇、子干都为从犯,斩监侯;噶礼妻亦是忤逆之罪,绞监侯;色尔奇之子干泰,发黑龙江当苦差,家产并入官。
八阿哥看了,却是不满意,将噶礼改为凌迟、色尔奇同干都改了斩立决、噶礼妻改了论绞才算满意。
从户部衙门出来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九阿哥有些疑问,问道:“八哥,用做到这个地步么?”
八阿哥苦笑道:“皇阿玛是要我拿主意呢,虽说重判会伤了些人情,但是也比轻判犯了他的忌讳好……皇阿玛老了,怕我们成第二个噶礼……”
东方渐晓,天色将白,兆佳氏便醒了。
这两年她的觉越来越轻,常常夜里只睡两个时辰。她没有立时起身,而是摸了炕边的烟袋同烟锅,想着吃几口烟提提神。
她这柄烟锅,是紫铜腰身,和田白玉的烟嘴儿。她从烟袋里挎了一锅烟,用手摁了摁,一边将烟嘴往口中送,一边摸了旁边的火镰。
凉凉的白玉烟嘴儿,往口中一搁,使得兆佳氏有些清醒过来。她这才回过味儿,今天是不能吃烟的。昨儿往隔壁的淳王府花园送了回帖,今日她要带着四姐儿同五儿两个去请安游园。
这要是吃了烟,嘴里带着浊气,在福晋们面前委实失礼。
这样想着,兆佳氏放下烟锅,想起昨儿被曹叫回城里的曹颂,心中生出些许不满来。能有什么事,巴巴地将兄弟叫回去?如此呼来喝去,也不体恤兄弟是要读书的。
又想着三月已经过了大半,转眼就是四月,到时又是一笔开支。幸好几位先生都是曹掏腰包为弟弟们请的,已经送了束,并不需要二房这边出银钱,算是省了不少,要不然兆佳氏的手头更紧巴。
除了最初上京曹送到她手上的那座庄子,兆佳氏上个月又使人在房山买了两座田庄。三处拢共算起来,有八十顷地。
地租都按照四成定的,要是丰年每顷地的出息能有三十多两,就算是寻常年份,二十多两指定是有的。一年下来,少说也得是两千多两银钱的进项。这还不算其他禽肉谷菜等物,是曹颂爵位俸禄的几倍。
庄子的进项同曹颂的俸禄,加起来,每年能凑三千两。不过,开销也多。除了二房上下这五六十口人的月钱嚼用外,在京地人情往来也是大头。
去年还好,兆佳氏要是走人情。只需动动嘴,同初瑜说了,自有公中那边按照人情薄厚准备齐当。如今。既是已经说了大房、二房要分灶,兆佳氏也没有再去张嘴的道理。
这是在孝期,亲戚往来少些,这要是出了孝,可是好大一笔开支。
原来的银子,除了买庄子地,兆佳氏手中余下的只剩下不到万两。按照她的意思,是想着等到八月出孝,就再央求着哥哥,将儿子同侄女如慧地婚事定下来。等到年底或者明年初迎娶,正是便宜。
至于哥哥嫂子所说功名,兆佳氏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想着只要出了孝,去跟曹或者平郡王府那边去说。让他们找关系给儿子补个侍卫的缺,既体面又清省,往来结交的,还都是贵人。熬个几年。跟他哥哥似的,放个外任,就是一方父母。
大儿子的亲事办完了,剩下的几个小的也都班对班的大起来。虽说老太君临终前给孙子孙女每人留了五千两婚嫁银子,但是若是寻常亲事,哪里需要那些抛费。娶个媳妇,一两千两银子已经办得极体面。结余下的银子。往后分家用都使。
想到“分家”两字,兆佳氏突然觉得不对。一下子坐了起来。
大房富足,又只有曹一根独苗,身份地位在那个搁着,不会同她这个寡妇婶子计较。但是,单说二房这边,除了三个嫡子外,可是还有一个庶子曹项。
对于《大清律》,兆佳氏别的不省得,却是晓得分家要诸子均分地。
早些年初到江宁时,她受不了老太君的训斥,便惦记着要分家来着。又怕是二房吃亏,正经寻了好几个明白人,问了个通透。
“诸子均分”啊,八十顷地,兄弟四人每人二十顷。不说日后地价会不会涨,就说兆佳氏自己这次置办的两处庄子,因挑得是上等良田,都是每亩七两银子的价格购入地。
不算娶媳妇的银钱,还要分出一万四千两银钱的地,想到这个,兆佳氏只觉得心里一哆嗦。
买地的这四万多两银钱,除了挪用了老太君留下地部分婚嫁银子外,大部分都是兆佳氏这半辈子的积蓄。
兆佳氏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为何这般急着置庄子,这曹项已经十四,熬两年就能娶媳妇分出去另过了,如今这样可怎生是好?
她长吁了一口气,虽然有庶子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引得她心里膈应,但是为了那二十亩庄子,分家的这个打算是要先搁下。过个十年二十年将庄子的本钱收回来再说,要不她这费心劳力、巴巴儿地熬了一辈子,竟似为别人攒钱。
想起这些,兆佳氏一点也不觉得庄子上的地多了。想起曹给她置办的庄子才二十顷,跟给曹颐置办地奁田也是二十顷,兆佳氏地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又想起二房两个女儿,曹颐嫁的是红带子,将军府邸,兆佳氏也有些悔意。当年因拉不下脸来,也舍不得银钱给曹颐置办嫁妆,所以她拦着丈夫没让认下这个庶女。
现下想想,有老太君留下地五千两婚娶银子,就算是为了面上好看,父母再给添些,又能抛费多少?都是她一时眼皮子浅,舍不得那几个钱。
绿菊在地上铺了铺盖值夜,听到兆佳氏起身的动静,也跟着起来,地穿好衣裳,道:“太太,可是要起了?”
兆佳氏心里不舒坦,连往淳王府园子请安的兴致也颇减,牢骚道:“到底是身份不如人的缘故,还要巴巴儿地上门请安,今儿得梳两把头,又不能戴花,光秃秃的,实是难看。”
绿菊听她话中有抱怨之意,心下不解,这昨儿睡觉前太太还是带着几分欢喜地说今天去王府花园游园子的事,怎么才一晚上功夫,便有些腻烦了?
兆佳氏已经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往梳妆台前坐了。看着梳妆台前,就零星摆放着几只银簪子,白玉簪什么的,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凄楚。
自己是寡妇了。三年不戴花,再也不着红……
虽然今日没有朝会,但是曹也起得颇早。圣驾后天避暑塞外,他同太仆寺少卿唐执玉要随扈。衙门这边还有不少差事需要提前安排。
初瑜要跟着起来,被曹给拦住了。昨儿因有些惊到了,初瑜身上有些不爽快,很晚才睡着。
因曹发话,也是她自己有些睁不开眼睛,初瑜便没有下地。
喜云、喜彩两个端水,侍候着曹梳洗了。
想着董鄂家的族人,还有静惠母族这边的亲戚,今日或许上门,曹对初瑜说道:“你问问静惠自己个儿的主意。怎么说咱们跟她的亲戚也远了些,要是她想往其他亲戚家去,也别太拦着。”
初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往卧房门口望去。正好见曹在外间唤衣服。她摸着自己个儿的肚子,回道:“额驸不必吩咐,这个我省得。早年在沂州说起家常时,听静惠的意思。除了同她嫁到富察家那位姨母亲近些,其他亲戚都鲜少往来。既是昨儿在大难时,能想到往咱们府上来,那指定是当咱们为亲近地。我只怕她多心,看我这身子,不好在咱们府多呆。”
曹在外间听了,想起紫晶的病还没大好。道:“要是怕她这般顾及。换个说辞也好。嗯,这么着。只说留她照看你就是。不说别的,记得那年你怀天佑时,孕吐地厉害,吃的还是静惠那丫头做的饭!”
初瑜笑着“嗯”了一声,心里想得却是曹颂同静惠两个地亲事,若真没指望,还是应早些将两人分成两处才好,省得日久生情,往后凭白难受。
曹要赶着去衙门,却是没有功夫同初瑜多说了,胡乱扒拉了几口吃食,便往衙门去了。
初瑜躺在炕上,想起静惠。虽说心里爱她的性子,也当她妹妹似的待,可真要是因她同曹颂的亲事使得丈夫难做,那初瑜就不赞同了。
毕竟婚姻大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原本他们夫妻两个就同兆佳氏有些疏远,要是因曹颂的亲事再起了什么争执,实是有损曹的名声。不管有理没理,兆佳氏占着个长辈的名分,就得多几分恭敬。
不过想到静惠的可怜处境,初瑜的立场就又有些不坚定。失了家族庇佑地静惠,往后可怎么好?
看曹颂那样子,倒是真心实意喜欢静惠,要是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模样。
不说初瑜为曹颂同静惠两个担忧,且说曹这边。
刚进衙门,就有人等着他了,正是伊都立。
伊都立已经收起往日的嬉笑,神色间多了几许郑重,见曹到了,迎上前道:“大人,昨日到底详情如何?静惠那丫头,可是伤着了?这市井流言众说纷纭,却是五花八门的说什么的都有,有地说连全武行上了,实不知应信哪个。”
他同静惠之母同祖,说起来正是静惠的堂舅。
“大人无须着急,静惠在我府上,只是在推搡中蹭了手,破了点皮儿,并无大碍。”说着,他将昨日偶遇觉罗氏之后的事三言两语简单说了。
伊都立先是惊诧,后是恼怒,最后却是唏嘘不已了。
这忤逆的罪名一下,噶礼哪里还有生路?
曹因惦记着正经差事,倒是没有时间陪他感慨,处理公务去了。伊都立见曹同唐执玉两个都为随扈地事忙碌,脸上不由生出几分羡慕,道:“这京里怪热的,两位大人倒是有福气了!”
因去年是唐执玉随扈,今年本应轮到伊都立的。他晓得康熙瞧自己个儿碍眼,就算是往前凑,前程上也没什么进益。又赶上同杨瑞雪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他便再三央求了唐执玉换班。
唐执玉是文官,对于每日马上行军,实在是打心眼儿里犯怵。他本也不爱随扈,只是伊都立央求了半个月,他心里也有些不放心伊都立办差事,所以才勉为其难地应下。
这不是说他瞧不起伊都立,而是对于满官来说,上衙门不过是喝茶熬点罢了,实是不怎么精心。平素能干活的,还是他们这些汉臣。
曹不是爱揽权之人,之前对王景曾的不假颜色,不过是为了熄了他夺权的心思,杜绝后患罢了。
如今,既是将离京,他便将衙门地公务,都交给王景曾打理。
心里有了六月回京地打算,曹寻思到时候要是康熙允假,那应该是让王景曾顶班。因此,对于随扈的一应事务,曹也不耐其烦地对其交代了一遍。
王景曾端着翰林架子,就算他表现得再平易近人,但是在衙门里地人缘也不咋地。毕竟人心隔肚皮,没有人晓得曹是怎么想的,除了几个科班出来的属官,其他人都不怎么亲近王景曾。
曹对他所说的这些,他竟是初次听闻。
他一边将随扈的章程暗暗记在心上,一边在心底思量曹的用意。难道是同唐执玉、伊都立他们两个似的,明年要轮到他随扈?
不能啊,有曹这满卿在,实没有他这汉卿随扈的道理。谁不晓得太仆寺衙门里,汉卿不过是个打零的,压根儿没什么分量……
端的是王府气派,进了淳王府的二道园门,看着那山势高大的峰石嶂屏,兆佳氏不由在心里暗自赞叹不已。
转过峰嶂,豁然开朗,远处郁郁葱葱地林木中,有亭台楼阁坐落其间。
地上皆是鹅卵石铺地,图纹各异,曲径通幽,十分考究。
就见西北侧,有别院一座,都是大式歇山顶建筑,衬以参天松柏,巍然屹立。东北侧则是水波荡漾,岸边植柳,水面上浮萍浅绿,生机盎然。
兆佳氏带着四姐儿、五儿同几个丫鬟婆子跟着淳王府的两个管事婆子往福晋的院子去,一边看着这花木湖石堆砌的景致,一边同自家的园子暗自比较。
虽说自家园子修得也算幽静雅致,但是到底不如王府这边的富贵大气,毕竟是皇子贵胄,岂是寻常人家能比得上的?
四姐儿同五儿两个穿着素蓝色旗袍,安安静静地跟在兆佳氏身后。姊妹两个相差不到半岁,高矮胖瘦都差不多,冷不丁一看像是一对双儿。只是细打量了,才能看出两人不同来。
四姐儿同五儿长得都像各自生母,两人一对比,眉目之间,高低立下。四姐儿只能说是周正,五儿却是能看出是个小美人儿胚子。
淳王福晋的院子在园子正北方,过了浮桥,又过一座花厅才到兆佳氏一众人等进了院子,入眼先是藤萝影壁,转过去就见五间卷门歇山厅堂,两侧配房也各是五间。
堂前,甬道两侧,一边植了株玉兰。一边植了株海棠。堂上挂着匾额,兆佳氏不识字,绿菊在后面仰首看了,是“玉堂锦绣”四字,正暗含花木之名。
此时,就听那婆子在廊下禀道:“福晋,亲家太太到了!”
兆佳氏在那婆子身后,伸手摸了摸鬓角,虽然心里有些慌神儿。但是面上也不显。不过是郡王福晋。又不是没见过,她的侄女儿也是郡王福晋呢。就算这便是皇子福晋,也没啥稀奇的,她妹子不也是堂堂的皇子嫡福晋。
就见两个穿着浅粉色衣裳的丫鬟卷了堂前竹帘,笑意盈盈地俯下身子。帘子里,一个十八、九的年轻**站在一边,颔首道:“亲家太太到了么。快请进!”
这**头上梳着两把头,双耳带着三对金云衔珠地耳钳子,身上穿着茜色“连连双喜”的氅衣,身形高挑,仪态雍容。
虽然没来过这边园子,但是兆佳氏先前也打使人打探了,这边住着那几位福晋。大致是什么品行。
这个年纪,又能穿红的女子,应该就是王府大阿哥的夫人博尔济吉特氏。兆佳氏心里想着,看了那引她进来的婆子一眼。
果不其然。就听那婆子介绍道:“亲家太太,这是我们府里的大奶奶!”
兆佳氏忙俯身见过,博尔济吉特氏点头回礼,道:“亲家太太快进,额娘们等了好一会子了!”
兆佳氏随着博尔济吉特氏进了堂上,进了东边的屋子。
一进屋子,就见满眼珠翠。一个三十多岁的旗装妇人坐在炕沿上。地上雁翅排列着几把椅子,或坐或站着几个妇人。
兆佳氏守寡三年。本来就应酬的少,屋子里花儿粉儿地也早就收拾起来。这一进屋子,立时觉得异香扑鼻,差点打了个喷嚏出来。
那坐在炕上地妇人正是淳王福晋,见兆佳氏进屋来,起身笑道:“早就听说亲家太太进京,早想着要见上一面方好,如今隔墙住着,却是便宜!”
兆佳氏已经半蹲了下去,道:“请福晋的安!”
淳王福晋伸手虚扶道:“快快请起,都是亲戚,不必这般外道。”
椅子上坐着的两位妇人见淳王福晋起身,也都跟着起身。
淳王福晋少不得给一一做了介绍,坐着的两个妇人是侧福晋纳喇氏同侧福晋巴尔达氏,站着的几位是庶福晋李佳氏、庶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庶福晋陈氏。
兆佳氏虽说是亲家,但是规矩礼法在此,都是请了蹲安。
众人见过,淳王福晋请兆佳氏炕上坐。兆佳氏推让了几次,终是在福晋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了。
侧福晋纳喇氏同侧福晋巴尔达氏在兆佳氏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其他几位庶福晋站在淳王福晋地旁边。
兆佳氏同四姐虽说是初来,但是五儿却是来过数遭的。她粉雕玉琢,长的耐看不说,性子又极为乖巧,因此这边府里的几位福晋都很喜欢她。
就听庶福晋李佳氏笑着对淳王福晋道:“福晋您瞧瞧,半年没见,五姑娘出脱得越发好了,这小模样,实是招人喜欢,怨不得七格格每次见了,拉住了,就不待撒手的。”
淳王福晋看着两个小的,见其中一个眼生,转过头,道:“这就是府上的四姑娘?看着甚是端庄,像是大户人家出来地孩子。”说着,叫人送上表礼,又吩咐门口侍立的丫鬟道:“去请几位格格来给亲家太太请安!”
因是头一遭见到四姐儿,其他的福晋也都纷纷送了物什。五儿这边也不好空着,便都备了一份。
兆佳氏忙吩咐四姐儿同五儿给众位福晋请安,她嘴上说是“寒门卑贱”,心里却带了几分得意。看来是要想个法子,跟初瑜说说,将孟姑姑同常姑姑派到园子这边。到底是宫里出来的,惯会调理人。
四姐不过是跟着学了几个月规矩,就脱胎换骨了一般,有点旗人闺秀地模样。不过,五岁的孩子,再有规矩能何样,不过是客气话儿罢了。
虽说没有见过兆佳氏。但是孟姑姑同常姑姑就是淳王福晋派到曹府的,因此对于兆佳氏也是有些耳闻。
说起来,兆佳氏长相有些不柔和,但是行止之处并无失礼之处。她娘家门第高贵,并不亚于在座的几位福晋。
只因她少时便跟着父亲在外地任上,长大了又嫁了低品级的曹荃,接触地人身份都不高,如今再跟王府那边的往来,她便有些没底儿。生怕被人瞧不起。因此。言行之举之间更是谨慎小心。
曹家长房虽说只有一双子女,但是二房却是有四子四女,其中五个都是兆佳氏所出。想到这个,淳王福晋心里对兆佳氏实是羡慕不已。
纳喇氏想地,却是与淳王福晋不同。
昨日王爷回来提过,说是那边儿没有长辈照看,不放心。额驸过两日要随扈,这边须得指派两个妥当人去曹府照看初瑜才好。
隔壁地园子,是王府去年修园时帮着一道修的,目地也不过是王爷福晋们想同女儿女婿住得近些两下里走动起来便宜偏生正主没过来住呢,兆佳氏带着儿女们来了。初瑜已经是七个多月的身子,即便兆佳氏是隔房的,不是正经婆婆。也该有些长辈的做派,留在京城府里照看才是。
这位曹家二太太,看着不大像慈善人儿啊。心里想着,纳喇氏不禁多打量了兆佳氏几眼。
兆佳氏原本在应承淳王福晋。察觉出有人打量,见是坐在是对面上首位置地这位侧福晋。模样同初瑜有几分相似,正是初瑜地生母纳喇氏。
说起容貌来,淳王福晋身边站着的那个穿着松花色旗装的庶福晋陈氏,看着也是叫人眼熟呢。
虽说兆佳氏进京时,喜雨已经回到王府这边,但是过后她曾听张嬷嬷提过。道是大奶奶容不下人。将个颜色好的陪嫁丫头打发回王府。
那丫头不仅长得好,而且同初瑜生母容貌有几分相似。,结果叫王爷给抬举了,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庶福晋。
想到这里,兆佳氏看了陈氏几眼,心中对王府的敬意未免减了几分。就算是贵为皇子阿哥又如何,只要是男人,也不过是偷腥的猫儿罢了,还不是见个好的就要往床上拉。
陈氏被兆佳氏看得尴尬,转过身去逗五儿说话,
淳王福晋见兆佳氏瞧着陈氏神情古怪,想起陈氏地身份,说起来到底不体面,她不由皱了皱眉。
兆佳氏却浑然不觉,转过头,笑着对淳王福晋道:“几位小阿哥怎么不见?虽说身份有别,但是他们几个小小子岁数差不离,正当多亲近才是。”
这话却是说得没见识了,这皇子皇孙自幼入上书房读书,权贵世家谁个不知,哪个不晓?
淳王福晋轻笑着,回道:“大的两个开始跟着王爷学做差事,小的一个是上书房读书,一个还小呢。”
兆佳氏笑道:“到底是皇家子孙,同我们这样人家的浑小子不同。我们家那几个,还是小孩子似的,且需要人操心。”
说话间,二格格、五格格、七格格已经到了。
晓得来人是曹家的长辈,住在隔壁园子的,二格格多瞅了两眼,五格格则是直言问道:“额娘,既是隔壁园子搬来人住,那大姐姐同小外甥儿怎么没来?二姐姐我们都盼了好一阵子了?”
淳王福晋回道:“你大姐姐再有两月就要临盆,怕路上道路颠簸,也担心住在外城,请太医不便宜呢!”
五格格神色有些失望,二格格想起昨日听说要挑两个嬷嬷往曹府照看地事儿,有些不放心,道:“额娘,可是大姐有什么不爽利?听说咱们府要派人过去照看。”
淳王福晋回道:“晓得你们都心疼姐姐,不过这些事情有王爷同我想着,你们小姊妹就放心好了。大格格没事儿,是大额驸过两日要去随扈,府里也没有亲长照看,王爷才想着要使两个妥当的人过去侍候。”因说起这个,她便问纳喇氏道:“要派过去的嬷嬷可选妥当了?”
纳喇氏回道:“初拟了周家的同白家地,福晋看着可还妥当?”
周家的是纳喇氏地陪房,前几年初瑜怀天佑后,这边王府派到沂州侍候的两个嬷嬷之一。白家的媳妇是四阿哥的奶子。说起来也是老成得用之人。
淳王福晋点点头,道:“这两个人还算稳当,加上孟氏同常氏在那头儿,大格格也够使唤。”
兆佳氏听她们说起初瑜待产之事,面上有些讪讪的。其实,她心里也掐算着日子,想着等到六月底初瑜生产前回府照看。
说起来,这也不好怪她这个做长辈地束手啊。毕竟是两房份了灶,就算她是好心要去帮衬照看。保不齐侄子媳妇还要厌倦她多事。
只是。这些计较地话,不好对外人说。如今落到淳王府这边人眼中,倒像是她这个长辈没慈心,不通情理一般。
看来,这边园子不好住了,明儿还是要回城里才好,省得亲戚们都这般误会算是松下来。这还有两日便要出京,家里还有许多事没有交代,点心铺面那边亦是。
虽说有曹方出面打理,但是他要是不在这几个月,万一有了麻烦,还需要托人照应一下才好。
他揉了揉额头。春困秋乏夏打盹,这句话果然没错,大中午的就使人犯困。
这时,就有属官来禀告。有位大人要见曹,在前堂厅上等了。
待到了厅上,来人却是位长辈,那就是曹地姑父傅鼐。
曹忙上前两步见礼,傅鼐从座位上起身,道:“孚若,今儿我来得有些冒昧了。只是今日惊闻噶礼家事。除了静惠丫头,竟还把你牵扯进去。我心里实放心不下,便来寻你问个缘由。”
打曹康熙四十八年进京,晓得有这位姑父起,距今已经有五、六年功夫。前几年傅鼐对他,不远不近,只是面上还算过得去罢了。自打去年曹再次进京,傅鼐地态度却热络了许多。
曹初还奇怪,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地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如此行事,总要有所图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是傅鼐能用得上的?
傅鼐的履历,他是晓得的,曾是四阿哥的侍从,四阿哥开府后也一直随侍左右,为王府一等侍卫,前些年才放出来做都统。
傅鼐算是四阿哥府用过的老人,雍亲王府地门人。
要是傅鼐的热络,真是为了四阿哥或者受四阿哥的指使,那曹实不晓得是不是该受宠若惊。
在他心中,虽是晓得四阿哥将来会继承帝位,但是也不愿走得太近。
人同人的往来,就是如此,远些还能客气亲近,太近了便只剩下苛责同埋怨。
同样的错处,若是不亲近的人犯了,也不过是一笑了之;可要是亲近的人犯了,那怕是要失望沮丧。
所以,对于傅鼐地热络,曹也不过是得体应对,该恭敬恭敬,该客气客气,可不敢拿自己不当外人,不敢见杆儿就上。
既便如此,今儿见傅鼐面带关切,赶来寻问昨日之事,曹的心中仍带了几分感激。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入戏深了,便也能体会几分真心。
“姑父不必担心,外甥儿没事儿。”曹将昨天之事大致讲述了一遍,又说了静惠的近况。
静惠的亲姨母是傅鼐地继室夫人伊尔根觉罗氏,所以曹说到这些。
傅鼐点点头,道:“原来是如此,外头传得有些忒没谱儿了,你没卷进去就好。不管如何,到底是董鄂府家事!”
因提到了外甥女儿,傅鼐又言道:“昨晚虽说得了信儿,但是不晓得详情,怕你姑母担心,也没敢同她说起。静惠那丫头在你府上,一天两天还好,时日久了怕也不大妥当。这么着,明儿我同你姑姑商量商量,看是不是打发婆子将她接到我府上去。”说到这里,道:“其实,还是有族人看顾才名正言顺。只是噶礼同本族的人向来不亲近,怕是静惠丫头同那边儿的亲戚也见得少……”
虽说他絮絮叨叨,但是却一点也不使人恼,宛若慈父般,使得人心里熨帖。
原本曹听他一口一个“你姑姑”,还觉得不自在,但是见他关切的神色不似作伪,也真心生出几分亲近。
说完董鄂家的事,傅鼐又问起随扈之事,晓得曹也要出京的,便道:“嗯,既是有差事,那就去忙,不必担心京城这边。听说外甥媳妇儿又有了,改日打发你姑姑同你表嫂去探望,有什么事,王府那边帮衬不到的,还有姑父我呢……”
畅春园,寿萱宫,西暖阁。
太后坐在炕上,正在同几位妃嫔说起明日起行之事,就听得门口有太监报:“启禀太后,万岁爷来了!”
随着通禀声,康熙已经抬腿进了暖阁。
虽然这边名为暖阁,但是入目之处,都换上了竹帘,看着甚是清爽自在。
原本几位坐在地上软凳上的几个妃嫔都起身,太后笑着道:“皇上来了,正说起明儿出门的事儿呢!”
康熙口道:“儿臣请皇额娘安!”
“安,安!”太后兴致颇好,拍了拍炕沿,道:“快上前坐着说话,你整日里忙着国事,也够劳乏!”
众位嫔妃见他们母子见完礼,都插葱似地矮下身子,道万福。康熙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
康熙生母早逝,同嫡母感情向来深厚。他上前往炕边做了,仔细瞧了太后神色,道:“儿臣瞧着皇额娘气色还好,实是欣慰不已。昨儿儿臣使人送来的饽饽,皇额娘可用了?”
太后笑着点头,道:“用了,吃着正好呢,不太甜,还好克化,这点心却是咱们宫里早先没有的。”
康熙道:“是小十六打外头得来的方子,本就是专程孝敬皇额娘的,儿臣让御膳房那边儿做了。要是皇额娘爱这口儿,就让人将方子给茶膳房这边儿也送一份儿。”
“小十六啊!”太后看了眼站在德妃同宜妃身后的王嫔,道:“这小猴儿却是好几日没见了,不见他耍宝,哀家真有几分嫌冷清。”
康熙道:“小十六跟着小十七两个,被儿臣派到内务府使唤了。他们也渐大了,总要学做些事情才好。”
太后笑着点点头。道:“怨不得好几日没见他,这先前啊,他就惦记着来哀家宫里叨咕他的胖小子、胖闺女。可见是当爹了,这心肝宝贝儿似的。”
康熙听了,不禁心有所感,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指望他们如今大了,也能晓得亲恩难酬。”
太后见康熙如此,晓得他怕是想起了大阿哥、二阿哥他们。这几年。因争储位的事。那几位阿哥也实是令他这个做阿玛的劳神伤心。
太后指了指站着地宜妃,对康熙道:“按说这天下当父母的都有个正行,你瞧瞧雁丫头,孙子都有了,整日里惦记的尽还是点心吃食,刚才念叨了半天热河那边儿的好吃的。”
宜妃的闺名叫“雁来”,因她入宫时才十三。所以太后对她颇为照看。她诞育三位皇子,五阿哥、九阿哥同十一阿哥中,十一阿哥早夭,五阿哥则是养在皇太后宫。
如此以来,在后宫诸嫔妃中,就数宜妃往太后宫请安的次数多。加上她性子活跳,言语爽利。太后对她向来亲近。因此,虽说宜妃如今已经五十,但是太后还是这般叫她。
宜妃见太后点名说她,也晓得是故意转话。省得康熙想起儿子们难受,便用帕子捂了嘴,笑道:“老佛爷这么说,实令奴婢无地自容了。别说是奴婢有了孙子,就算是有了重孙子、重重孙子,在老佛爷跟前儿,也是小女孩儿。只有撒娇的份
就算是贵为太后。也不过是个寻常老人罢了。她今年七十四,身子还算硬朗。但是多少有些忌讳生死。如今听宜妃说着“重孙子、重重孙子”,太后的脸上也尽是笑意。
皇孙们渐大,等到明年选秀,又要选一批孙媳妇了。太后因指婚之事,想起曾带着孙女往这边请安地觉罗氏,便对康熙道:“哀家瞧着董鄂家那小闺女不错,性子恭顺,模样也工整。她家老太太虽然没有开口,但是哀家瞧着也是为了孙女地终身愁呢。到底是没了父母,只有当祖母的操心了。”
其实,在太后心里,对董鄂一族是没好感的,但是觉罗氏同她有亲,她有独喜那太太的方正,对其孙女也就另眼相待。
只是自幼失了父母,那孩子多少有些命硬,因此太后也并没有给孙子们指婚的意思,随口道:“等觉罗氏下次来了,哀家就应承了,打宗室里给她孙女指门亲事。”
康熙想起在刑部拘押的觉罗氏,心里寻思着,看来出去得交代一番,谁也别在太后面前提起董鄂家变故之事,省得太后心里着恼。
因还有不少折子要批,所以康熙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后,便回了青溪书屋。
两位刑部尚书已经递了牌子请见了,康熙翻了牌子,叫人传他们进来。
少一时,赖都同张廷枢跟着内侍进来,跪着递了折子。
康熙坐在御案后,示意魏珠接了折子。
折子上从噶礼母叩阍到噶礼等人首服都详细写了,最后写了刑部给出的审断:噶礼身为大臣,任意贪婪,又谋杀亲母,不忠不孝已极,应凌迟处死:妻论绞;弟色尔奇、子干都、立斩;色尔奇之子干泰发黑龙江当苦差,家产并入官。
康熙地脸上阴晴不定,他只是让刑部审噶礼谋杀嫡母觉罗氏一案,并没有旧话重提,往贪墨上扯。
他拿着折子,挑了挑眉道:“这最后章程是由你们两个拟定的,还是有部管阿哥的意思?”
赖都本来就觉得这量刑有些重,凌迟处死,这董鄂家的颜面往哪里放。听到康熙过问,他赶紧摘干净自己,道:“回万岁爷的话,这是张廷枢张大人初拟,八贝勒润色,敲定的审断,奴才……”他原想说自己只旁听来着,但是那样又显得失职,便改了口道:“奴才闻说此种大逆不道之事,只觉得悲愤万分。”
张廷枢见赖都这样说,不禁皱眉。他是汉臣。噶礼是满卿,又是原任江南江西总督,要是外界误会这“凌迟处死”是他定了,不晓得要背后要被说成什么样。
只是康熙没有问他,他也不敢插话,将自己也跟着摘出来,便唯有低着头,在心里寻思,该想个什么法子。把八阿哥做主之事抬到台前。
虽则张廷枢没有言声。康熙却也不大相信这“凌迟处死”的罪名是他定地。
他心里冷笑不已,这就是所谓的“壮士断腕”?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平素里一副温良模样示人,事到如今,为何竟这般手辣?是不是怕噶礼狗急跳墙,攀咬出江南旧事来?
因康熙心里存了偏见,越是思量,越觉得八阿哥其心可诛。对于噶礼等人。他反而没有不少怒意了。
他稍作思索,道:“噶礼著自尽,其妻亦令从死。色尔奇、干都俱改斩监候,秋后处决,余依议。”
既是康熙圣口亲断,那两位尚书只有遵命领旨的份。
待从青溪书屋出来,两位老尚书都长吁了口气。看来是不用背负“黑锅”了……府里曾打发两个婆子来接,但是静惠却未同她们过去,仍是留在曹府这边。
一是因初瑜地身子有些不爽利。饮食上颇多挑剔,静惠想要尽尽心意;二是觉罗氏在刑部衙门,都是曹使人打理,对于董鄂家地族人,静惠有些信不住。
早在前年噶礼被罢官后,族里众人对觉罗氏就颇有微词。就算觉罗氏吃斋念佛,鲜少同亲戚族人走动。但是仍有些不干不净的话传到老太太耳中。
觉罗氏又羞又怒。还病了一场,所以静惠对那些亲戚也有些不待见。
今日早上起来。等到曹去衙门后,静惠便来梧桐苑这边请安。见初瑜还没起身,便同喜云说了几句。
因晓得这两天初瑜没有胃口,吃东西费劲,静惠便让喜烟领着往厨房去了。
待到初瑜起身,梳洗完毕,静惠已经收拾了几个小菜,带着人送上来。
虽然感激她这份好心,但是想起她手上还有伤呢,初瑜不禁皱眉,拉了她到炕边坐了,看着她手心上破皮的地方,很是心疼,道:“何苦巴巴儿地做这些个?这哪里是能沾水的,要是手心里留了疤,岂不是我的罪过!”说着,唤喜云去娶药酒同云南白药,要给静惠上药。
静惠帮摆手,道:“表嫂,妹妹没事儿,不用上药,省得冲了菜味,表嫂还是先用些东西吧!到底是双身子,饭菜可不能吃得少了!”
少一时,饭菜在炕桌上摆好,初瑜看了,都是她当年怀天佑时喜欢的几道,不禁胃口大开。
“既是这样,那我就承妹妹的情了!”初瑜笑着拿起筷子,见只有一双,对喜云道:“将平日备用地那双象牙筷子取来!”
喜云应声取了,初瑜亲自递到静惠手上,道:“一个人吃饭没味儿,妹妹陪我用两口吧!这两日看着你清减了,往后地日子还长,不管怎么样,你都要结结实实地,省得让老夫人惦念。”
静惠听初瑜提到祖母,不由红了眼圈,接了筷子,点了点头。
喜云近前,给两人盛饭。初瑜夹了一口菜,送到嘴里,只觉爽口,却没有每日地有腥味儿,甚是对胃口。
静惠见初瑜吃得想,脸上多了几分笑模样。
对于曹家的大恩,她始终记在心上,但是她实不晓得该如何回报。毕竟她只是一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父兄可以为自己出头。
能在初瑜需要的时候,尽一份自己的心力,静惠很是高兴。想到祖母在衙门里,她的笑容就显得有些苦涩。
虽说不会饿着,但是遇到这样地事儿,老人家哪里又有心思吃饭?到底是将八十的人了,万一有个不妥当……
静惠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寒战,心底说不出的悲苦。在这个世上,她能依赖之人只有祖母一人,要是只剩下她,那真是天塌地陷,不敢想象。
初瑜见静惠低头,不动筷子,道:“也吃呀,妹妹的厨艺真是没话说,这些菜谱要帮嫂子录一份才好。待我身子好了,做给你表哥吃,他定是也会喜欢。”
静惠见表嫂提到表哥时,一副小儿女态,实是慕煞旁人。她笑了笑,陪着吃了半小碗饭。
初瑜吃着,转头看了眼地上的座钟,已经将近午时。曹颂咋这么安静,一上午没露面,昨儿巴巴地回来,现下又不急了?
又想其曹颂的胳膊,昨儿虽说请太医看了,倒是不碍事,但是看着那血肉模糊的样儿也够吓人地。因此,她便对喜云道:“在东屋的柜子里仔细翻翻,记得家里原有断续膏,寻出来给二爷送去。省得他伤了胳膊,要是耽误应举,可就是大事了!”
喜云问道:“格格,是炕柜顶上箱子放着的么?奴婢恍惚记得是搁在那里了,早先在柜子下的抽屉里,怕五姑娘、四姑娘她们淘气,才寻了搁在上头,奴婢这就去看看。”
静惠听到“二爷”两字,却是心神一震,他受伤了……
西城,曹府,槐院。玉蜻带着其他丫鬟都在海淀园子,这边只有个婆子领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看屋子,因此院子里颇感冷清。
曹颂在屋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折腾了一上午。虽然心已经不在自己个儿身上,早不知飞哪儿去了,但是他却是不敢妄动。
平日行事的果决早没了影儿,心里有些个怕,不晓得该如何相见。
万一“丑丫头”厌烦他,该咋办?要是“丑丫头”哭了,该咋办?
曹颂想得脑仁儿疼,不由地敲打自己的脑袋几下,心里不知该不该后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年就不该没事老欺负她,要是她心里记仇了,可怎么好?
不过,要是她记在心里,那是不是也算正可好?那是心里有……想到这些,曹颂又傻笑出声。
哥哥明日就要随扈出京,府里外务指定还要托付给庄先生,“丑丫头”的祖母还在刑部衙门呢,这往后还需使人往衙门打点照看。
想到这些,曹颂收了笑。
虽说以往最不耐烦这般应酬往来,但是他往后也该学着些了,哥哥忙,庄先生已经是将六十的人了,他这做弟弟的也不好老是游手好闲。
“丑丫头”在这府里呢,也不晓得她住不住得惯。曹颂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往梧桐苑走一遭,给嫂子请个安,说不定还能碰到她。
刚出了屋子,走到廊下,还没出院子,就见有婆子过来,禀告道:“二爷,二太太回来了!”
“母亲回来了?”曹颂觉得差异,开口问道:“进二门了么。跟谁回来的?”
那婆子回道:“已经进了二门,往大奶奶院子去了,除了四姑娘同五姑娘,就带着二太太房里的几个丫鬟媳妇,两位姨娘同三爷、四爷没回来!”
“往嫂子院子去了?”曹颂听了,只觉得心悬得高高的,忙快步往梧桐苑去。
梧桐苑这边,兆佳氏已经带着丫鬟婆子进了院子。
她原是撒算先回芍院更衣,但是想了想。还是先往梧桐苑来。她这做婶子的,是特意为了侄儿媳妇回来的,总要让侄儿媳妇领情才是。因此,她打发奶子带着四姐儿、五儿先回芍院,自己个儿带着人往梧桐苑来。
喜彩正带着两个小丫鬟撤桌子出来。见了兆佳氏忙矮下身子见礼:“二太太!”
兆佳氏点点头,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问道:“怎么这个时辰用饭,你们格格身子不舒坦?”
喜彩回道:“格格这两日有些渴睡,早上起得晚些。”
初瑜正在屋子里同静惠说话,听到院子里兆佳氏的声音颇觉诧异,起身迎到门口。
兆佳氏已经到了廊下。喜彩忙伸手给掀开帘子。
兆佳氏进了屋子,绿菊跟在外头,其他丫鬟婆子都在外头候着。
去年腊月玉蛛之事后,曹颂寻了个由子,发做了张嬷嬷。兆佳氏被他闹得没法子,只好顺了他的意,让张嬷嬷“荣养”了。
剩下地人中,绿菊是个本分的,其他人虽说心思各异,却也不敢捣蛋。这样下来。兆佳氏屋子里少了不少口舌是非。
初瑜刚打西屋出来。就见兆佳氏已经打外头进来,俯首道:“二太太回来了!”
兆佳氏见她披着衣裳,挺着大肚子,还真有些不放心,快走两步上前,拉了初瑜的手,问道:“听说你这几日不舒坦。我委实放心不下。怎么,还是整日里不耐烦吃食?”
见惯了兆佳氏的阴阳怪气。如今这般热络,使得初瑜有些反应不过来。
兆佳氏仔细看了她的肚子,又摸了摸她略显消瘦的胳膊,道:“这孩子都是吃娘的肉啊!赶快屋里歇着,当心累着!他哥哥昨儿巴巴儿地打发人叫颂儿回来,可是不放心家里?只是他半大小子晓得什么,还是当同我说才是……”
兆佳氏一边拉着初瑜往西屋来,一边霹雳巴拉地说了一堆。
这刚进了屋子,兆佳氏便见一个姑娘略带几分拘谨地站在一侧,后边还站着一个小丫鬟。
那姑娘十七八岁,身量不高,穿着艾绿色旗装、月白色比甲,模样也算周正,看着斯斯文文的。
“府里来客了?”兆佳氏转过头,问初瑜道。
初瑜介绍着:“这是咱们府的表亲,富察家姑母地外甥女儿,小名叫静惠。”说着,又对静惠道:“表妹,这是我们府上二太太,你当唤声二舅母!”
静惠脸上现出一抹红晕,插葱似地蹲下身子,口中小声言道:“请二舅母安!”
兆佳氏却被“富察家姑母的外甥女儿”这句话给绕进去,还想明白到底是什么表亲戚。她虚扶一把,道:“快快请起,既是亲戚,多来走动才好,这还是头一遭儿见呢!”
说话间,她已经随初瑜走到炕边坐了。打量了静惠半晌,她方反应过来,对初瑜道:“姑老爷家后娶的不是伊尔根觉罗氏么?那是你六姨父的堂姐。她的外甥儿……董鄂家地闺女?”
初瑜招呼静惠落座,转过头道:“正是这位表妹,难为二太太还记得。这样看来,从二太太这边论起,这亲戚又一层呢!”
兆佳氏却想起一件陈年旧事来,笑着说道:“记得,记得,前些年大太太的侄儿,差点就说了他们家的闺女。这些年过去了,想来那位姑娘早已结婚生子,这样看来,这亲事退得到对呢,要不先下可不是守寡?”
一句话说得静惠同初瑜都变了脸色,初瑜怕静惠尴尬,忙岔开话,道:“二太太才过去这几添,怎么不多住些日子?听说那边园子景儿好。比咱们府住着敞亮呢!”
兆佳氏点点头,道:“敞亮倒是真的,也比城里凉快,只是这边府里没有长辈照看,我到底是有些放心不下。”
“侄儿媳妇没事,都是额驸不放心,倒是劳烦二太太。”初瑜没想到兆佳氏是自己个儿拿主意回来的,还以为是曹去说的,心里还有些奇怪。为何没听他提起。
听初瑜提到曹,兆佳氏心里生出几分不满来。就算是心疼媳妇,不放心府里这边,也没有往岳父家开口的道理。
要是往年她这做婶子地不在京里还罢,确实没有亲长可以托付;如今她这做婶子的在京城。还这样的话,倒显得她这个婶子为人刻薄,不肯照看怀孕地侄儿媳妇。
想到这些,兆佳氏便有些不痛快,神色淡了下来,道:“大爷明儿要出京,东西可都收拾齐备了?”
初瑜点点头道:“前两日便预备得了。跟着去的人也选好了!”静惠原本坐在椅子上,听初瑜同兆佳氏说其家事,便寻思着找个什么由头避出去。这时,便听到院子里传来“蹬蹬”地脚步声。
静惠立时紧张起来,这还不到衙门落衙的时候,难道是他来了……
不是曹颂是哪个?直到到了廊下,他才止步,扬声道:“嫂子,母亲可是在这头?”
初瑜听了,看了静惠一眼。对门口的喜云道:“快请二爷进来!”
喜云应声去了。曹颂跟着进来,神色间却是有些生硬。
静惠忙从座位上起身,低着头请了个安。
曹颂听得静惠说“二表哥安”,只觉得身子立时轻了,好像是飞到九天外。一时之间,望着静惠,说不出话来。
兆佳氏见曹颂愣住。还当他是初次见到这姑娘。不认识,笑着道:“瞧你那傻样子。这是你六姨父的堂外甥女儿,董鄂家的姑娘!”
她却是不想想,要是两人不认识,静惠怎么会直接道“二表哥”。
这亲戚本来就是七拐八拐的有些远,现下曹颂听母亲说地意思,从二房这头算起来,两人也是表亲,倒是真有些意外,抓了抓头发,憨笑两声,道:“表妹安!”
静惠既已起身,便对初瑜道:“表嫂,您先同舅母、二表哥聊着,妹妹先回去。兆佳氏见客人要走,刚要虚留两句,便听初瑜道:“也劳烦妹妹一头晌儿了,那妹妹先回屋子歇着,下晌儿咱们再说话!”说着,吩咐喜彩送静惠回去。
曹颂前些日子,在庙会上曾见过静惠一面,只是隔着远,瞧着不真切。现下偷偷打量她,却是个子也高了,眉眼也越发清秀,同当年那个干巴巴地小姑娘比起来,大不相同。
静惠听了初瑜地话,别过兆佳氏,正要别过曹颂,刚好与他看了个正着。
静惠只觉得胸口小鹿乱撞,脸上烫得怕人,轻轻俯首别过。
曹颂见她双颊染红,心下一动,只觉得美得要上天去,却是愣愣地不知该做什么好了。待他醒过神来,静惠已经随着喜彩出了屋子。
幸好兆佳氏正满心好奇,等着问初瑜,没有留意到曹颂的神情。要不然的话,还有什么看不出的。
等静惠出去,兆佳氏问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竟不是串门子,而是久住?”
这其中牵扯太多,初瑜不好直说,便道:“原是来串门子地,刚好大爷明儿要出京,侄儿媳妇嫌闷,便留下来做伴儿!”
兆佳氏不赞成地摇摇头,道:“到底是个未出阁地姑娘家,这般留宿亲戚家,也不叫个事儿。幸好这几个小地在园子里,不在府中,要不这出入遇到了,岂不失了体统?”
初瑜只是笑笑,实不好说什么。兆佳氏不由撇了撇嘴,暗道:到底是年轻,思量不周全。看来,这府里没个长辈盯着,还真让人不放心……
却说静惠出了梧桐苑,想起方才曹颂那热辣的目光,心里也是说不出地欢喜。不过,待想到祖母还在刑部衙门。自己将来的处境……
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露出一丝悲苦……
因明天就要离京,所以曹今天没有在衙门久待。将手上的差事迅速处理了,该交代地也交代后,他便出了衙门,往平郡王府上去。
平郡王讷尔苏今年不在随扈名单里,要留在京城这边。他妹子宝雅格格前年嫁到科尔沁,去年春天添了个小王子,到如今已经一岁多了。
原是以为讷尔苏要随扈的。平王府这边头前儿就准备下不少礼物,想着到时候宝雅跟着丈夫朝见时送上,如今想是不行了。因此,福晋就使人传信给弟弟,让他出京前往这边王府走一遭
曹本想早点儿来。但是正赶上这两天忙,今日才算是抽出空来。
自打生了小格格后,曹佳氏的身子有些丰盈,这还不到五月,就有些怕热,手里拿着团扇不离手。跟着兄弟说了几句给宝雅捎东西的话,曹佳氏不由有些感叹。对曹道:“仔细说起来,这王府地女孩儿,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女孩儿自在。就算咱们日子清贫些,却不用担当这些那些的责任。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好做,爱新觉罗家的女儿却实是难为。每每想起宝雅,当初那么个自在的人儿,宫中旨意一下,还不是收心养性,立时担起宗女之责。现下想到这个,我就不觉得添了大格格有什么高兴地。要是等她长大**。也要跟她姑姑似地。那我心里再舍不得,也只能是狠狠地打几巴掌,全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曹见她话里感伤,不由劝道:“姐姐想得忒远了些!京城各个府里,也不是每家王府的格格都往蒙古去地。就算真指婚蒙古也没什么,不是还有不少额驸留京么?宝格格指的是个郡王,在蒙古有封地的。那是没法子。”
曹佳氏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说过也就得,又问了几句初瑜同二房众人的状况。听说兆佳氏往海淀园子去了。曹佳氏的神色有些古怪,道:“弟妹这没两个月就生了,二太太也不说帮着照应照应?”
曹将两房分灶之事说了,曹佳氏听了,不禁皱眉,道:“弟弟,晓得你同弟妹自打成亲就是小两口过日子,这人多怕是有些不便宜。但是,到底要看在二叔地面上,别闹出是非来,让父亲伤心。”
说到这里,曹佳氏细一寻思兆佳氏素日地行事做派来,摇了摇头,道:“是我说错了,就弟妹那性子,要是能提出分灶来,想来必是二太太那边儿不地道了。尽管如此,你们到底是做晚辈的,还是多委屈一些。上头还有父亲在呢,别使得父亲、母亲跟着难做,也别影响了自己地好名声,让人背后戳脊梁骨。”
“嗯,这些都晓得,姐姐就放心吧!”曹见曹佳氏喋喋不休地教导,笑道:“我都多大了,还需姐姐再交代这些个。”
因还要往觉罗府,去探望曹颐,所以曹没有在平王府久留。曹佳氏听说他要去探望妹妹,又吩咐人取了几匹衣服料子,让曹稍过去。
因她怕热,便想着有了身子的更怕热,就特意寻了这几匹纱来,打算给妹妹同弟媳妇每人两匹。
给初瑜的那份,曹没有拿着,让王府这边的管事直接跟给宝雅格格待地礼物一起,送到曹府去。
他自己骑着马,让小满抱了东西,往西华门外的觉罗府去……厅。
见四阿哥带着疲色,十三阿哥道:“四哥既乏了,就该早点回府歇着才是,怎么还巴巴儿地来这边?”
四阿哥揉了揉额头,道:“没事儿,就是近日睡得少,有些没精神。”说着,仔细打量了十三阿哥,道:“看十三弟气色还好,倒似比上个月看着富态了!”
“呵呵!”十三阿哥摸了把下巴,道:“可不是么,弟弟自己也觉得了,这身上都有赘肉了,怕是过两年,就拉不得弓、射不得箭了!”
十三阿哥是康熙二十五年生人,如今才二十九,正是壮年,此刻却是这般暮气沉沉。四阿哥见了,心里实是不好受。
沉吟片刻,四阿哥正色道:“十三弟,你给皇阿玛上个请安折子吧!圣驾就要离京,你这做儿子的,请个安也是应当的。”
十三阿哥苦笑着摇摇头,道:“四哥,虽说弟弟拘在这府里,却也不是聋子。如今八哥是什么情形?弟弟要是上了请安折子,皇阿玛只会当我藏了歹
四阿哥黯然无语,父子相疑到这般地步,怎能不让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出来了,
去觉罗家探望过曹颐后,曹回到府里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二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静惠带着丫鬟婆子出来,喜云、喜彩送出来。曹颂跟着后边,神色有些讪讪的。
见是曹,静惠俯下身子,道:“表哥!”
曹瞧了瞧天色,问道:“这是要往哪儿去?”
静惠低头回道:“祖母对表哥府里的管家说了,说接我往新开胡同那边的老宅去。”
董鄂家绒线胡同的府邸已经被查封,这曹是知道的。只是,怎么好让静惠一个小姑娘过去,曹有些疑惑,问道:“就算要过去,也不必非得这般急切,等老夫人出来再过去也不迟。”
静惠抬头,眼圈已经红了,道:“表哥,听说祖母已经打衙门回来,先往新开胡同那边儿去了。虽说没叫妹妹今儿过去,但是我心里怎么放得下挨这边儿这么住着!”
出来了!曹倒是有些意外,这是叩阍案子,才两天功夫就结案,好快的速度。
虽然想知道如何定案的,但是涉案之人都是静惠的至亲,当着个小姑娘问这个,也不合适。因此,曹点点头,道:“既是这样,你是该早些过去侍奉,好好劝解劝解,省得老夫人心里头憋屈。”
因看着曹颂穿着外出的衣服,曹略带疑问地瞥了曹颂一眼。曹颂憨笑两声,不待他开口详询,便主动说道:“嫂子不能亲送,特意嘱咐,说让弟弟代哥哥嫂子送一程呢,顺道儿再瞧瞧那边儿宅子有什么需要照应的。”
曹听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是如此,就带几个人好好跟着,要是需要请太医的话。就拿咱们府的名帖。”
曹颂一一应了,曹见天色不早,便摆摆手,让静惠上马车。
静惠想要开口称谢,又觉得这些话轻飘飘的,说出来实是没滋味儿,便俯了俯身子,扶着婆子的手上了马车。
等马车去了,曹才跟喜云、喜彩两个进了二门。往梧桐苑来。
没看到初瑜,曹有些不放心,问过喜云同喜彩两个,都道是格格没事,只是身子沉。在炕上躺着。
曹这才稍稍放心,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初瑜中午还好,下晌在院子里溜达时,脚滑了一下。虽说喜云在旁扶住,但还是有些惊到肚子里的宝宝,腹痛不已。请太医过来瞧来,给开了两副安胎药。此时在炕上养着。因此,静惠要走,她才没有出来相送,只叫喜云、喜彩两个代送,又喊了曹颂,吩咐他跟着去照看
因怕丈夫担心,初瑜就吩咐了院子里侍候的几个,叫她们休提今日延请太医过府之事。所以,喜云、喜彩两个才瞒下未说。上。不过两日功夫。他如同老了十岁似地,花白的头发零落着。哪里还有半点儿封疆大吏的影子,同寻常的老翁并无二样。
赖都同张廷枢两位尚书亲至,宣了康熙的口谕,随行跟着的狱卒,手中端着一杯鸠酒。
噶礼木木地听了,看不出悲喜。只是当听到“色尔奇、干都斩监候秋后处决”时。身子一下子堆萎下来。
圣旨里虽说众人处置都有了,“家产并入官”。却是没有觉罗氏的安置。噶礼扬起头,眼睛已经浑浊如死鱼,喃喃道:“我额……”
事已至此,虽然有将近六十年的母子情分,但是“额娘”两字,却是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道:“敢问两位大人,老夫人,圣意如何安置?”
赖都见噶礼如此狼狈,心中也有些戚戚然。想当年噶礼风光正盛时,为天下督抚之首,真真是天子重臣。时至今日因弑母案落马,瞧着康熙同八阿哥两人的态度,赖都心里也能寻思明白点缘故。
他叹了口气,道:“据查,老夫人在新开胡同有一两进老宅,是当年地陪嫁之产,那边儿的宅子倒是没有罚没,给老夫人做养老之地了。”
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走到眼下这步光景,噶礼的心中已没有怨愤。听到“陪嫁”二字,他想起静惠之母名下的产业,抬头道:“大人,罪臣兄弟媳妇名下有土地庄子,也是其生前陪嫁之产,并非我董鄂家公产。”
赖都摇摇头,道:“噶大人,老夫人也问过那处庄子,只是那庄子,在数日前让令夫人过户了,如今已经收没入官。”
噶礼闻言,不由苦笑,真真是报应不爽。才算计了亡者的遗产,就要到地下请罪去了。
牢房里一片寂静,赖都等了好半晌,也不见噶礼再说话,“咳”了一声,开口问道:“噶大人,用不用叫人送你一程!”
所谓地“送”,不过是说得好听,毕竟圣旨下的是“著自尽”,要他自尽了,才能复旨。但是要是犯官畏死的话,传旨的官员也不能一直等着啊,少不得让人“送”一把了。
噶礼出仕四十来年,哪里还不明白其中关键的。他抬起头,道:“谢过大人好意,待罪臣谢过天恩,便上路。”说着,他往西北方向三叩首,而后从狱卒手中接了鸠酒。
直到接过杯子那刻,他才真正地生出恐惧开,手哆嗦着,对赖都同张廷枢道:“清官难为,贪官易做,却是天网恢恢……没有谁……能逃得过……”说着,满脸尽显决绝之色,一仰脖,将手中的鸠酒一饮而尽。
见噶礼倒地抽搐,赖都同张廷枢不忍再看,退到牢外。待过了盏茶功夫,再也听不到噶礼的声音,赖都才打发狱卒同仵作进去验尸。
少一时,狱卒同仵作出来,回禀犯官已经自尽身亡了。
赖都长吁了口气。摆摆手,唤了牢头过来,让其往女监,责令噶礼之妻从死……
台基厂大街,廉贝勒府。
因明天要凌晨出城,所以八阿哥早早便安置了,却不是想睡便能睡得着地。
康熙对噶礼案的处置,他已经得了音信,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早知道皇父定会另有“恩典”。不会依着他给出的论断。
只是,皇阿玛,儿子的心迹,您可晓得?
“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您能“仁孝”治果,为何不相信您的儿子也能孝顺恭谨呢?
迷迷瞪瞪的,直到远远地传来二更地梆子声,他才算沉沉睡去……
却是被束得死死的,身上也赤裸着,只穿着一条亵裤,八阿哥不禁又羞又怒。抬起头来,周遭围得严严实实的,都是人。
……浑身被束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身上也赤裸着,只着了一条亵裤遮挡,八阿哥不禁又羞又怒,抬起头来,周遭围得严严实实地,都是人……
大阿哥在,二阿哥在。其他地皇子阿哥都在。内大臣,尚书,都统,每个都是熟面孔。
大阿哥面色如霜,仰着下巴冷笑道:“为什么我会被幽禁,老八,你给我说说看?道士到底是哪里来的。巫蛊之行又是谁人所为?”
二阿哥的神色更是狰狞。指了八阿哥道:“谁人能当储君?我本为君为兄,你本为臣为弟。却行不忠之事,存不义之心,这就是众人争捧的贤阿哥么?”
就听到各种咆哮声,如同排山倒海似地涌来,八阿哥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想要伸手揉揉额头,却是动也不能动……
这时,便听到人群中有声音道:“胤身为皇子阿哥,图谋储位,又谋害亲兄,不忠不义已极,应凌迟处死,凌迟……”
“剐了他,剐了他……”人群里呼应地动静越来越大。
八阿哥急得不行,高声道:“我是万岁爷亲子,谁人敢动我……”
骚动一下子平息下来,只见人群左右分开,让出一条甬道出来,有一人冷笑着走进,道:“朕呢?动得动不得……”
一瞬间,八阿哥只觉得心神具裂,凄声道:“皇阿玛啊……”
这时,就听有人道:“爷,醒醒,爷,醒醒……”
八阿哥慢慢张开眼睛,却觉得脸上冰凉,伸手摸了一把,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是泪。
八福晋郭络罗氏已经下地掌了灯,回到炕边,带着几分担忧道:“爷这是被梦魇住了?”
八阿哥坐起身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道:“嗯,什么时辰了?”
八福晋从炕边褥子下摸了怀表出来看了,道:“子初二刻(晚上十一点半)了,爷要再歇两刻钟,还是现下就起身。”
八阿哥道:“更衣吧,一会儿还要赶着出城!”
这次随扈热河,八福晋也跟着同往。她想起年前听过的传闻,斜着眼睛看着八阿哥道:“我去了,会不会耽搁了爷的好事儿?可是听说爷也修了园子,想要金屋藏娇呢?”
八阿哥还在想方才地噩梦,却不晓得是什么征兆。都道梦是反地,那皇阿玛这次钦点他跟着避暑,难道是看重他么?
这半年折腾地,八阿哥心里实在没底儿,不晓得皇父到底是什么章程。他心中有些恐惧,还有些许期待,各种滋味儿混到一起,竟是说不清道不明地阴郁。
八福晋见他没有出言否定,脸色有些难看,娇哼了一声。
八阿哥这才省过神来,茫然道:“什么好事?”
八福晋还想再呲打他两句,但是看着他枯黄的脸色,突然心生不忍,道:“赶快梳洗吧!”
她没有追问的原因,也是晓得虽说有人给八阿哥送了五名江南女子,但是都说八阿哥转送九阿哥了。个,皇子阿哥也好,文武官员也罢,都要赶在丑正(凌晨两点)从西直门出城。
要是晚点了,错过了西直门水门开关的时候。想要赶点儿出城,却是再也不能。都是有着随扈差事的,谁敢吃了豹子胆,因为睡懒觉耽搁差事。
西城,曹府,梧桐苑。
曹已经起了,初瑜也跟着起来。原本曹拦着,想让她继续睡。只是毕竟丈夫要出远门,初瑜哪里放心得下。自然是巴巴地跟着起来。
看着初瑜地大肚子,曹想起昨日去探望曹颐之事,道:“算算日子,妹夫去年也是九月底才到京的,萍儿的孕期同你的差不离儿。肚子却小了一圈。”
初瑜想起大前年,她怀天佑时,曹老担心她肚子大地事,笑着说道:“就是大孩子、小孩子那个,我早同三妹妹说来。三妹妹是头胎呢,肚子大了不好生。”
曹梳洗完毕,换好了官服。走到初瑜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道:“不管是闺女,还是小子,这孩子却是像有分量的,倒是要把天佑比过去,估计同恒生差……”说到最后,却是有些说不下去。
恒生是胎位不正,难产而生的。
这个年代,胎儿过大或者胎位不正。对产妇来说。足以致命。
曹怕吓到初瑜,便转了话道:“恒生已经能坐能爬了,甭让他往你身上爬,瞧着那小子分量不轻,别再累着你……”
初瑜笑着说道:“等额驸随扈回来,恒生就一生日了,到时候差不离儿能走能学说话儿了!”
曹听了。想起远在江宁的长子天佑。虽说在父亲的家书中。每次都提到天佑地近况,但是到底不能看着他在身边长大。不能教他说话,心中不能说没有遗憾。
虽说兆佳氏回来,对初瑜也能照应一二,但是曹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你如今身子沉,就多在屋子里养着,好好养好身体是正经,其他地琐碎事务能交出去就交出去,自己不放心的,就让紫晶拿主意,别累着自己才好。”
初瑜笑着点头,道:“额驸放心,初瑜晓得轻重,总是子嗣要紧。”
曹听了,忙摇头道:“这是什么话?孩子哪里会比大人重要?我心里不放心你呢,你要晓得,只有你好好地,我才放心。”
虽说没有花言巧语,只是两句寻常话,但是初瑜却能听出他的关切之情,心里甚是热乎,使劲地点点头,道:“嗯,我晓得了,会好好的调理身子,额驸在外头,风吹日晒的,也要多保重才好。”
这提到“风吹日晒”,初瑜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曹去年秋天回来时,脸上都晒伤了,所以今年初瑜早早地便给曹准备了润肤膏。晓得丈夫不喜欢花粉味儿,都是使人专门制的,装在两个小瓷盒里。
曹见初瑜送上地这个,很是意外,笑道:“这是女人用地,我要是带着身上,叫别人瞧见了,不是使人笑话?”
初瑜将两个小瓷盒放到装着曹换洗衣服的包裹里,笑着说道:“这个只是润肤地,没有香味儿,草原上日头足,额驸没事儿抹上些,省得晒伤了脸。去年额驸回来,不是还嚷着暴皮难受么?
“去年那是出公差,整日里赶路。这寻常日子,每日行军不过三、四个钟头,溜溜达达地行个三、四十里,日子也算悠闲。”曹说道。
说话间,喜云已经带着小丫头摆饭桌了。虽说半夜三更的,实没什么食欲,但是下顿饭却是要晚上,曹还是填把了不少。
今早的豆沙包里放了奶子,带着奶香味儿,吃着香香甜甜的。曹吃了好几个,撩了筷子,对喜云问道:“去问问厨房,这个还有没,要是有地话,装个食盒,再放些冷切,路上打尖吃。”
喜云笑着看了初瑜一眼,道:“还用额驸吩咐这些,格格早就叫奴婢们预备了。”
曹转过头,问道:“既是你这几日没精神,怎么还操心这些个?”
初瑜只是笑,并不言语。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紫晶到了。曹见她精神好些,心下稍安。
因初瑜同紫晶都算是病号,曹少不得又交代一番,让这两位好好调养着。
说了几句话,见时间不早,曹便起身。初瑜还想送,这半夜三更的,谁敢折腾她?
还是由喜彩、喜烟两个捧了曹的包裹,同紫晶一起,送曹出了院子。
虽然应该同兆佳氏说一声再走,但是这半夜的,好像有些不方便。曹心里还在犹豫着,就听紫晶道:“大爷,二太太的院子里掌灯了。”
曹抬头望去,芍院隐隐地传出亮光。
芍院上房,兆佳氏已经在等了,曹颂也在。他早早地起了,原是想要前院送哥哥的,见母亲院子里掌灯,便过来这边。
待曹进了屋子,兆佳氏少不得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一番,最后交代着,道是府里有她,不用担心家里……明天继续努力,恩呢
康熙五十三年四月二十,康熙奉皇太后避暑塞外,命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随驾,是日自畅春园启行。
仍是浩浩荡荡数万人,每日三十里,到五月一日,圣驾方至热河行宫驻跸。
这十来天里,曹的日子过得甚是清闲,每日行进不过三四个时辰,其他时间,就是沿途驻跸。
曹要么同唐执玉下下棋,要不就同十六阿哥烤只鸡打打牙祭。不过是家鸡罢了,这人马惊动的,途径的地方,就算有野味儿,也都要数里外。曹同十六阿哥都是懒人,也不耐烦使人去同其他人抢,便就近人家买两只家鸡烤着玩儿,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十七阿哥却是不经常见,今年十七福晋第一次跟着到塞外,但凡有丁点儿空闲,十七阿哥都忙着陪福晋去了。
其他几位皇子阿哥也都带了嫡福晋同行,只有十六阿哥,带的却是两位庶福晋。因十六福晋产后身子不太妥当,不便出行,侧福晋李氏要照看小阿哥,所以也留在京中。
十六阿哥如今同十六福晋、李侧福晋感情正好,对其他女眷便就不怎么上心。这两位庶福晋,也不过是跟过来,侍候他的起居罢了。
皇子们能带家眷,随扈的文武官员却是没有那个资格。掰指头算算这小半年的时间,如何消磨时日?
就见文官身边的小厮清秀的渐多,武官身边的戈什哈甚是年轻,请安见礼间,笑得龌龊之人越来越多。
曹并不是第一次随扈,对这些事自然也晓得,无他,只是觉得心里恶心罢了。并不是歧视同性相亲,只是将这个作为解决兽欲的途径。实是不能接受。
曹身边跟着之人,除了小满、魏黑外,还有张义、赵同两个。其中,小满最小,也都十八了,长成大小伙子的模样。
小满少时容貌清秀,前些年十六阿哥还逗他。说让他跟着进宫吃香喝辣。小满听了,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直翻白眼。进宫,那可不是做公公?
如今。见小满也大了,没个伶俐的模样,十六阿哥还同曹提,要转送他两个小童。曹听了,忙给推了。有些爱好,却是不好发展的。
因见十六阿哥提地次数多了,曹不禁有些生疑,这孩子不会往那个方面发展吧?
京里豢养娈童的官员不少,尤其是福建浙江那边过来的官员,男风盛行,要是书房没几个娈童侍候,那都不好意思待客。
不过,曹可不希望十六阿哥染上这个。康熙对同性相奸之事深恶痛绝。当年索额图的几个儿子,就是因同二阿哥有这方面的意思。被康熙责令全部处死。二阿哥宫中。上到太子属官,下到侍候小太监,因着这个缘故,被杖杀的人两个巴掌数不过来。
十六阿哥生母是汉妃,没有母族可依,如今这悠哉日子,都是靠康熙的恩宠而来。若是因行为不检点。惹恼了康熙。那日子,可不是好过地。
因心里惦记这事。等圣驾到热河后,曹便寻个空,单独叫了十六阿哥说话。
虽然十六阿哥贵为皇子阿哥,但是在曹心中,却不能将他同四阿哥、十三阿哥等人等同起来。
对于四阿哥、十三阿哥,曹是因其身份的缘故,接触中多了几分敬畏之心。因为晓得他们两个一个是未来的皇子,一个是未来的铁帽子王爷。
对于小十六,最初接触时,曹还带着几分小心。这时日久了,不知不觉,淡化了他地皇子身份,反而更像个关系亲近的小兄弟。
两人站在河边,十六阿哥见曹将随从都远远地打发了,神色间还带着几分郑重,不禁有些好奇,问道:“孚若,这是出了什么事,难不成现下就想大格格了,这才出京几日啊?”
曹心里还思量,十六阿哥这算不算私事,自己多嘴到底好不好。不过,想到康熙这几年阴晴莫辩的性子,他还是觉得该说上两句,便道:“十六爷,有件事儿,虽然不与我相干,但是我还要说上几句。”
十六阿哥见曹郑重,收了脸上的笑,道:“什么事儿,咱们什么关系,孚若痛快说就是!”
“往后那小童,要是别人送十六爷,十六爷还是别收吧!”曹说道。
十六阿哥听了,立时有些脸红,讪笑了两句,斜着眼睛看着曹,道:“瞧瞧你,我当多大的事儿呢,还巴巴儿地喊我到这边说。不过是人情往来罢了,我并不好那口,孚若该晓得。”
曹见他不上心,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虽说平日里不觉得什么,可要是别人要挑十六爷地眼,这都是说头儿。昔日东宫之事,十六爷不记得了?”
听曹说起这个,十六阿哥不禁打了个寒战。那时他还小,无意路过东宫,正是内侍行刑的时候,那血肉模糊的情景,他至今仍记忆犹新。
十六阿哥点点头,道:“孚若之意,我晓得了。”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复杂,苦笑道:“是我这两年日子太顺当了,开始有些得意起来。却不想想,那些哥哥弟弟们,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正如你所言,我这些个肆意行事要是不清算其实不值甚么,只要有一天,我倒了霉,这些可不都是现成儿的罪名。”
说到最后,他的话中带着几分抑郁。
要是再说下去,就是天家之事,不是曹随意好评点的,因此他故作轻松道:“我也就这么一说罢了,十六爷怎么还感慨上了?莫非是少年识得愁滋味,犯了相思之疾?”
十六阿哥被曹后头的话给逗笑了,笑着指了指他,道:“你还好意思取笑与我?这十来天,我不过是念叨了福晋几遭。你却是每三日一封家书,到底是哪个得了相思?”
曹只是笑笑,没有辩白,就是三日一封家书,他也觉得少了。他实不放心初瑜,来京前特意前院内宅都说了,要是初瑜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尽快送消息给他。
两人说完正经事,便溜溜达达往集市走。
每当看到卖花、卖野菜的农家少女,十六阿哥都不禁多瞄几眼。曹跟着望过去,那些少女。虽谈不上什么姿色不姿色的,却都是结结实实地,梳着乌黑油亮地辫子,看着很是健康过人。
曹同十六阿哥虽说都穿着常服,但是身上的衣服料子都是上乘地。就像两个年轻公子。加上两人都是和气人,脸上也不像其他有钱人那样趾高气扬,瞧不起人。
因此,那些少女,胆小的俯首娇羞,胆大的却是回望过来。
十六阿哥见了,笑着对曹道:“这些姑娘,忒是胆子大,就不怕遇到坏人强抢了去?”
这却是随口说的玩笑话罢了,圣驾驻跸热河。避暑山庄方圆数十里就成了个大兵营。要是胆敢在热河集事上行凶。那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十六阿哥仍像个开了屏地孔雀似的,东望望这个,西瞄瞄那个。有地少女有父兄在侧,见十六阿哥眼睛不规矩,想要发作,却是不敢。便只有扯着姑娘黑着脸避了。
曹见十六阿哥这副德性。心里不由纳罕。十六阿哥如今妻妾也好好几房,何至于竟这般急色?难道是跟前儿两个庶福晋侍候不过来。他还想要在热河再寻个民女尝尝鲜儿?
十六阿哥转过头,叫曹兴致缺缺地模样,碰了碰他地胳膊道:“你倒也仔细看看啊!”
“看这些做什么?”曹有些不解,就算是十六阿哥想要收房外室,也不用他跟着参考吧。
十六阿哥见他这般不解风情,不禁摇了摇头,道:“孚若,我真是佩服你,这……这每次随扈地四、五个月,你是怎么忍的?人不风流枉少年,就算你身边儿多两个侍候的,大格格还能闹腾不成?这世上女子多贤良淑德,像八嫂那样地河东狮有几个?”
曹笑笑,道:“修身养性,修身养性!”
十六阿哥听了,横了他一眼,道:“虚伪之极!你呀,就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也就是摊上大格格这性子绵的,可是疼到心眼里去了。要是对方是个母老虎,看你惦记不惦记美妾?”
得,这半晌的功夫,就跟娈童美妾干上了。曹笑着往四下里一打量,正好看到前头有个大点儿的饭馆。
已经是下晌了,到了饭点儿,曹也有些饿了,便对十六阿哥指了指那饭馆。
十六阿哥见曹不搭茬,晓得他不愿意说这个,摇了摇头,没有再吱声。
两人进了馆子,找了个靠窗户地地方坐了,赵丰、小满跟在边上侍候。魏黑等人就近寻了两个桌子坐了。
小二拿着抹布,上前擦桌子,问道:“两位爷要来点什么?小店也刚到的傻狍子肉,山鸡,口味儿地道。”
从京城到热河这十来天,十六阿哥同曹可是糟蹋了不少只鸡。听小二提到山鸡,十六阿哥忙摆摆手,道:“不要山鸡,要你们这里的土产,那些蘑菇什么的,狍子肉也来一份儿,无需太多,四碟八碗即可。”说着,又指了指魏黑同侍卫们坐着的那两桌,对小二道:“去那边问他们要吃什么,可着好的上。”
说完,十六阿哥又冲旁边侍立的赵丰扬扬下巴。赵丰侍候他多年,自是晓得意思,从荷包里掏出半把铜钱来,打赏了那小
小二见来了阔绰的主顾,腰弯得更低,脸上笑开花儿了一般,一边同账房高声唱了几个菜名,一边往魏黑他们那两桌去问菜。
这边,已经有掌柜的,亲自端了壶茶过来,给曹同十六阿哥斟上。又说了两句奉承话,他才下去。
十六阿哥很少在外头吃饭。见了这掌柜的做派,觉得有些稀奇,笑着对曹道:“实说起来,这买卖人家地饭也不好吃,你那点心铺子预备得怎么样了?”
曹道:“要从苏杭同广州请大师傅,虽说已经到京几个,但还是不够使想着再多弄些点心样子。日子恐怕要耽搁些,中秋年能开业就算早地。”
十六阿哥点点头,道:“上次我朝你要的方子,已经进呈给皇阿玛看了。听说太后很是喜欢其中的两种点心。后宫也有不少贵人喜欢这个,已经传到外头王府来。等过些日子,动静小些个,我再同你想想其他法子。上行下效,宫里时兴吃南味儿点心。才有人在市面上特特的寻来巴结,如此这般才快些。如今,这京里地衣服样子、首饰、菜谱,都是跟着宫里的走呢!”
那还是上月间,曹无意跟十六阿哥提到,家里要置办个南点铺子,当时十六说要两个点心方子。
曹还当他是要给福晋预备的,便选了几种京城不常见地,让师傅写了做法,给十六阿哥。没想到他却是为了帮衬自己个儿一把……
“这……”曹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了。但是说谢地话又太客套了,便笑笑,道:“承十六爷的情了,等到开业时,再劳烦十六爷给写个招牌是顶好地。”
十六阿哥笑道:“既是你开口,那自是没问题,只是你也不能使白工。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倒说说,拿什么来谢我?”
曹想起曹寅家书中提到闲暇无事。整理戏曲谱子之事,道:“等十六爷开府时,我准备个班子送你如何?”
十六阿哥闻言大喜,道:“好,好,我稀罕这个,咱可是一言为定……”
他伸出手来,还想着同曹来个合掌击十什么地,面上的笑容却已僵住了。
曹见他神色有异,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望去。就见斜对过人来人往,甚是热闹。门口有几人站着,正同对面那人不晓得说什么。对面那人又是作揖,又是点头的,做求饶地。
那求饶之人四十多岁,看着却是有些面熟,曹还寻思这人到底是谁,打哪里见过,就听十六阿哥冷哼一声,道:“赵丰,你过来给爷瞧瞧,莫非是爷眼花了不成?”
赵丰听十六阿哥语气不善,忙凑过身子,往外头瞅了,却是“咦”了一声,带着几分诧异道:“主子,是陶进孝。”
曹在旁,甚是意外。虽说刚才看得是侧影,没有认出来,但是他却是晓得陶进孝此人的。陶进孝是十六阿哥身边的管事公公之一,资格并不亚于一直跟在十六阿哥身边的太监赵丰。
十六阿哥闻言,面色已经阴沉下来,道:“那狗奴才边上站着的两个看着面熟,是十五爷身边儿地?”
赵丰巴脖,仔细看了,回道:“回主子的话,一个是十五爷身边的公公,也姓陶,平素也常往咱们所走动的,听说是陶公公的堂兄弟;另外两个却不是宫里,是三爷府上的外管事,奴婢见过的,一个叫明图,一个叫屠巴海。”
不说十六阿哥如何,曹在旁听到三阿哥府那两个外管事的名字时,却是暗暗记在心上。“图爷”啊,当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图爷”至今还是悬案。
只是当年那图爷提到的主家是贝勒爷,三阿哥那时已经是和硕亲王,这点却是有些对不上。
尽管如此,曹不禁还是往那边多望了几眼,却是刚巧看到一件稀奇事。
那原本点头哈腰地人,正伸出手来,在大拇指上咬了一口,然后从众人手中接了一张纸,按了个血手印。
那陶进孝与他地同伙,这方满意,笑着将那张按了手印的纸收了,拍了拍那中年男人的肩膀,笑着说了几句话。
那中年男子点头哈腰的,却是身子也站不直了。陶进孝这伙人都带着几分笑模样,这才溜溜达达地走了。
十六阿哥看着他们的背影,面上有些阴沉,对曹道:“我倒是不晓得,这些奴才什么时候串到一起了。这要是不知道的,指定要将我当成三哥的人。”
曹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十六爷既见着了,往后留意就是。或许只是初到热河,结伴出来也备不住。”
话虽这样说,曹望着那人来人往地铺子,心里有些奇怪,唤了小满,让他过去瞧瞧。
果不其然,正如曹所想,对面确是一家赌馆。
那中年男人已经垂头丧气地走了,但是曹也想起他是谁了,是随扈地小文官。前几日,曾见他同唐执玉说过话,听说是唐执玉的同年。
要是单单地同三阿哥地管事、十五阿哥身边的近侍有些往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勒索朝廷命官,却不是小事了。
曹将心中所想对十六阿哥提了,十六阿哥闻言,脸色越发难看,气得有些发抖,道:“真真没想到,我身边儿还有这样的,这脸都让这奴才给丢尽了!”
因遇到这样的事,两人哪里还有吃饭的兴致,将就用了两筷子,便回山庄了。
一路上,十六阿哥恨恨不已。曹见他像是要发作陶进孝的,思量了一回,道:“十六爷要是想问责与他,别忘了问问三阿哥那两个外管事的底细。那年前门爆炸案,中间就牵着一个图爷,赶巧儿那明图同屠巴海两人名字都带着图字!”
十六阿哥早年曾听曹提过此事,最后查几位皇子身边有没有“图爷”时,除了庄先生这边,十六阿哥还曾兴致勃勃地帮查了些日子。
结果众位阿哥府中,最少有一半府上,有叫图什么,或者什么图的,这个字在满洲名字里太寻常了。
偏生唯一的贝勒府,八阿哥那边的门人中,却没有叫图什么或者什么图的。查来查去,没有头绪,只得不了了之。
听曹旧话重提,十六阿哥不由止步,问道:“孚若怎么想起怀疑那边儿了?瞧着他平素,不像是这般心思缜密之人啊?”
曹心里也没底,只是习惯性地怀疑,不愿放弃蛛丝马迹罢了爆炸案也好,坠马案也罢,既是晓得暗中有人盯着你,自然要格外地留意这些个。
因提起别的,十六阿哥的怒气暂时消了不少,微微皱起眉来,带着几分忧心道:“不晓得十五哥是怎么想的,难道他是想要做个不倒翁?同二阿哥的关系不必说,十五嫂是二福晋的亲妹子;同三哥那边,这样看着,竟似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平素在宫里,同十四哥也有几分亲近……”
这些话,十六阿哥就是不说,曹也是晓得的。十五阿哥虽然给人印象也随和,但是行事之间总觉得有些不大气,遮遮掩掩,有些悬疑的感觉。
甚至在早年,曹还曾怀疑十五阿哥是三阿哥的暗党,草原上“嫁祸”太子同八阿哥的真
待到这两年,晓得十五阿哥小时候是养育在德妃宫,同德妃比同生母王嫔感情更深厚时,曹又怀疑他是十四阿哥的党羽……
圣驾虽说年年行幸热河,但是近几年因避暑山庄及其附近庙宇的兴建,使得热河的人口急增,米价也一年比一年贵。
去年康熙就曾以万寿节的名义,赏赐热河百姓钱粮,还算好过些。今年米价一路高扬,待圣驾到达热河时,一石米已经涨到一两二钱银子,价格翻了一番。
既是圣驾来此,总不能闹得民生沸腾,因此五月一日起,便有专人负责用官仓之米平抑粮价。
这本不干曹之事,只是被康熙授命平抑粮价的三人中,刚好有御前一等侍卫纳兰富森。
除了纳兰富森外,其他两个一个是都统孙渣齐,一个内务府郎中佛保,这几人谁也不算是懂行的。
想及曹曾在户部当过差,纳兰富森就请他过去帮衬,到底跟着忙活了几日。
忙活完才得空再跟十六阿哥出来闲逛,已经是端午节,十六阿哥道是已经打了陶进孝的板子,寻思回京后便革了他的差事。
曹问起三阿哥名下那两个“图”来,十六阿哥已经问过陶进孝那两人的底细,原是三阿哥王府的二等管事。这两年因三阿哥要修热河庄子,就便儿让他们过来,使得两人有些抖起来了,私下里没少干这些勒索官员的事儿。
不止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等都在热河避暑行宫附近修了宅子,听说三阿哥这几日正大肆收拾,过些日子要恭请圣驾幸王园呢。
十六阿哥说起这些,不禁有些羡慕。他如今已经二十,按照祖宗规矩,也到了封爵开府的年纪。
康熙因皇子阿哥众多,对于皇子的封爵,除了二阿哥一岁被立为太子,其他人都是集中在一块儿进行的。
一次是在康熙三十七年,大阿哥封为多罗直郡王。皇三子封为多罗诚郡王,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都封为多罗贝勒
另一次是在康熙四十八年,此时大阿哥被革爵,二阿哥被废,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晋升为和硕亲王。七阿哥升为多罗郡王;八阿哥因举荐储君之事,受了牵连,还是贝勒爵位;初次封爵的十阿哥因是贵妃所出,被封为多罗郡王,其他九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则为固山贝子。
如今五年过去了,十五阿哥、十七阿哥都过了二十,但是却没有皇子分封开府的消息。
“两处园子呢。两处园子!”十六阿哥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跟曹着:“热河的一处,畅春园外一处,这几位亲王哥哥的园子,可都是内务府使人修的,皇阿哥从内库拨了银钱。打哪儿论起,这几位哥哥也不是缺银子地?年俸一万两。禄米一万斛,加上庄子的出息,外头官员的孝敬,每年算下来四、五万两打不住。和硕亲王啊,和硕亲王……”
说到后来,他叹了口气,不言声儿了。九阿哥同十四阿哥都是四妃所出。初封不过是个固山贝子,像他同十五阿哥,是庶妃之子,一个固山贝子也就到头儿了。
想到这些,他对曹道:“现下想想。这住在宫里倒算是便宜,起码一应供给都是皇子份例,不需要自己个儿操心银钱。这要是出宫,做个贝子,一年一千三百两,却是要喝西北风去了。不说别的,就是每年万寿节、圣寿节、其他妃母寿辰。这孝敬都不止一千三百两。”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曹的肩膀,道:“等等看。要是到时我出宫真封了个贝子或者国公,那到时候可是要你帮衬着了。就手儿跟你捣鼓出个赚钱地买卖,给我多分些个红利就好。”
曹虽不晓得十六到底是什么时候搬离皇宫,但是却晓得他最后是成了庄亲王的。在后世的各种小说里,他被演绎为“十六聋”的,是个大智若愚的人物。
听十六阿哥话中有酸楚之意,曹不禁笑道:“这可不像你了,还不晓得多少年的事儿呢,现下整日里愁这个做什么?对了,京城各个铁帽子王府,你有没有熟的?”
“铁帽子?”十六阿哥摇摇头,神色有些怪异,道:“那些人哪个是好相与地,就算你姐夫讷尔苏,也不是个寻常人。还有简亲王雅尔江阿、康亲王崇安,他们未必将我这庶出阿哥放在心上。就是二阿哥,得罪了他们这些宗室贵胄,也是取祸的根源之一。”
曹本是要往无嗣的庄亲王身上引,却没想到他说起这些。听到十六阿哥这般点评铁帽子王爷,其他的还没什么,对讷尔苏的说法,却使得曹觉得有些怪异,这个姐夫平日并不是招摇之人啊。
十六阿哥见他不解,道:“你忘了平郡王府同顺承王府、康亲王府都是出于礼烈亲王一脉?这三个王府,向来是通声气的。昔日二阿哥鞭挞讷尔苏,你当是白打了么?要是没有宗室的推波助澜,二废太子怎么会这般快?”
十六阿哥说地是铁帽子王与二阿哥的矛盾,但是听到曹耳中,心里却想得另外一回事。
康亲王府,向来是亲近八阿哥的,讷尔苏那边,不会私下也掺和进去吧?府,内院上房。
讷尔苏歪坐在炕沿上,正逗着女儿福敏,重重地打了几个喷嚏。
福敏已经七个月,正是会爬的时候,蹬着小腿爬两步,坐一会儿,又爬两步,半刻不肯安静的。
一连串喷嚏下来,讷尔苏的眼泪都出来了。曹佳氏在旁见了,忙掏了帕子递上去,笑道:“爷这是在外头又有相好的了?念叨得这般勤?”
讷尔苏接过帕子擦了眼泪鼻涕,斜着眼看着曹佳氏,似笑非笑道:“就算外头有相好地,爷如今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啊,谁让爷有个好福晋呢!”
曹佳氏闻言,满脸羞红,白了讷尔苏一眼,道:“都是爷不晓得从什么混账行子里淘换出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晓得折腾我,如今还说这风凉话!”
虽说已经生育两子一女,但是二十四的曹佳氏别有风情,看得讷尔苏心神一荡。他伸手拉了妻子过去,在她白白嫩嫩地手上使劲摩挲了两下。道:“又有人刚孝敬了好东西,晚上咱们再好好瞧瞧。”
见丈夫这般腻腻歪歪的模样,曹佳氏心里说不出的甜,但是想起南院住着地范氏,不由得有些泛酸,道:“也就是那位有了身子,要不爷怕是有了新欢。就想不起往我这屋子来了!”
范氏是曹佳氏房里的丫头,正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有几分姿色。曹佳氏怀大格格后,怕平郡王出去混找人,特意挑出个清秀老实地范氏做了通房。
讷尔苏见妻子撅着小嘴,模样甚是招人,笑着道:“你这会儿倒来说嘴?是谁当初巴巴儿地装贤良了。如今却要说这个,我可是不认这笔帐。”
曹佳氏酸得不是丈夫多了个通房,毕竟她有了身子,不能侍候,也没有要男人守着的道理。她难受的是,范氏是三月里怀的孕。
那时她地身子已尽好了,讷尔苏夜夜留在她房里。却是能让通房怀孕,这不是稀奇?她虽是难受,却也没有张扬,私下里探查,却是有两次讷尔苏使人传范氏往书房侍候。
自打她嫁进王府。除了怀两个阿哥同做月子地时候,夫妻两个还没分居过,府里的几个侍妾也不过摆设一般。
这范氏却是像颇得讷尔苏欢心,这不得不使得曹佳氏警醒。
只是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要是喋喋不休下去,只会让男人生厌。曹佳氏不同其他女子,她自幼聪敏。读得书又多。颇为通晓世情。
见丈夫意动,她也不愿扫兴。再提其他地话。她脸上也带着笑,伸手摸了摸讷尔苏下巴的胡须,道:“爷倒是越来越威武了,只是可别扎了大格格,小孩子肉嫩呢。”
讷尔苏伸手抓了曹佳氏的手腕,抬起头道:“爷还就喜欢扎人呢,闺女不行,那媳妇儿总行吧……”
曹佳氏见他越说越没谱,嗔道:“爷,这还是大白天呢……”
“大白天?”讷尔苏往窗外瞧了瞧,已经是晚霞满天、日落西山之时。他伸手从炕上抱起女儿,对曹佳氏道:“今儿,咱们早点歇……”说着,便开口唤**,接大格格下去安置。
曹佳氏见讷尔苏这猴急的,倒像是当年怀福彭之前的模样。那时小两口两个,连体婴似地,就盼着早点生下世子,省得往后有什么不愉快。
仔细想想,自生育第一胎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第一胎啊,妹子曹颐那边正是头一胎呢,已经从王府这边打发两个稳妥的老人儿过去照看,算算日子,也就十天半月的事。
娘家那边,有淳郡王府的人手去照看,曹佳氏反而有些插不上手,倒是妹子这边,府里人口少,没有老成的嬷嬷是真的。
喜塔拉氏对着佛像,默默祈祷不已,媳妇产期就要临近,满天神佛,列祖列宗保佑,给觉罗家添个男丁吧。
这捻珠还没转过一圈,就听到门外“蹬蹬”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老人家行事最是讲究规矩,听了不由地皱眉。
急促赶来地却是东院曹颐身边使唤的人,老人家心里“咯噔”一下子,立时熄了教训规矩的心思,直了腰身急切道:“可是大奶奶有什么不妥当?”
那丫鬟嘘着粗气连连点头,道:“老太太,实不怪奴婢急躁,是、是大奶奶肚子疼,陈嬷嬷说,怕是要生了,请老太太使人速请接生嬷嬷呢。”
喜塔拉氏纵然是再镇定,也不禁有些慌乱,这产期还有大半月呢,怎么现下就有动静了?
老人家抚了抚胸口,一边使人去请早已定好的收生嬷嬷,一边打发人往女儿家叫塞什图。她大女婿家里办丧事,所以塞什图从衙门回来后在那边帮忙。
安排好这些,老人家才疾步往东院去了。
东屋的炕席已经卷起,土炕上铺了一层柔软的谷草,曹颐坐在炕上,已经疼得满脸是汗,眼泪都已经出来了。
平郡王福晋打发来侍候的两个嬷嬷在炕沿边上,告诉曹颐该什么姿势,该怎么用脚抵着墙壁。
曹颐只觉得肚子坠得不行,一阵一阵腹痛不已,只觉得自己坐不住了,实是没力气了,两位嬷嬷见了,用几个枕头搁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今天中午还好好地,下晌陪着喜塔拉氏用饭后,回到屋子后,曹颐就觉得有些腰酸。她以为自己乏了,就往炕上躺了歇着,却是越躺越难受,仿佛腰已经酸得沉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觉得不对劲,忙叫两个嬷嬷,却是已经阵痛,肚子像是要坠掉了似的……
待看到喜塔拉氏时,曹颐疼得再也忍不住,哭道:“额娘啊,额娘……”
喜塔拉氏上前两步,见汗津津的曹颐,身子也有些发抖,强自镇定道:“好孩子,没事儿,这是到时候了……”
就听陈嬷嬷诧异出声,曹颐已经见红了……
虽说曹颐是黄昏时候便阵痛,但是却整整折腾了半个晚上,直到次日寅初二刻,才生下一六斤多重的男婴……
热河,避暑山庄外,六部九卿行在。
“三妹妹五月十五寅时诞下一子,母子均安……”曹打开初瑜写的家书,看到这行字时,却是立时从座位上起身,脸上已经尽是喜意。
对于曹颐这个妹妹,曹更像是当女儿养的。
对她失了少时的伶俐,变得“贤惠”,曹心里有些微辞,但是也晓得在这个社会,对女子的要求就是各种规矩。
喜塔拉氏对儿媳妇好是出了名的,但是塞什图今年已经二十六,要是曹颐这边一直没有孩子的话,那时日久了,也少不得有了嫌隙。
虽然都是曹家女儿,但是因自幼经历不同的缘故,曹颐同曹颜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曹颜虽是女儿身,但是却是曹寅而立之年后才添的一点骨肉,自幼是百般宠爱。同对长子的严厉不同,对于这个长女,曹寅自幼是手把手地启蒙的。
曹颜天资聪明,十来岁便已经是琴棋书画皆通的小才女。这使得曹寅抱憾不已,这要是个儿子,那指定是进士及第,将来封阁拜相的。
曹颐也是伶俐人,但是因儿时经历坎坷,进入曹家后,始终战战兢兢。虽然心里将曹寅、李氏当生父生母般孝敬,但是待出了曹顺的事后,心中的愧疚之心日盛。成亲后,她也是小心操持,不想因自己的缘故,再让娘家这边的父母兄姊操
因曹府家书,是跟着京里地公文一起到发的。所以到的速度较快。这信是初瑜前日下午送到衙门的,今儿上午便到热河。
虽说在曹眼中,生男生女都一样,但是也晓得对曹颐来说,儿子更好。
添了个外甥儿,曹在地上走了两步。作为娘家满月礼之一的摇车,他早已使人预备好了,还要再添置些什么?热河这边的特产,是不是也要使人往京里捎带些?
不过。曹心里一算日子,却是不由愣住。
塞什图去年随扈,也是九月才到的京城,曹颐怀孕的时日比初瑜早不了多少。如今曹颐已经生产了,那初瑜那边不是也要快了么?
想到这个。再想想初瑜之前的身子状况,曹就有些坐不住。
如今,蒙古各部王爷陆续来朝,到月底之前,也未必能到全乎。六月最热,圣驾未必起行。太仆寺差事这边,有唐执玉这个妥当人看着,曹也放
曹想到这些,便叫小满取了纸笔。写了个请休地折子。
康熙到热河后,平时在澹泊敬诚殿处理朝政,那里位于避暑山庄的中路。
曹写好了折子,掏出怀表瞅瞅时辰,午时刚过,可可的到了饭点儿,看来还要再等个把时辰,才能递牌子请见。
今天三阿哥恭请圣驾幸王园进宴。其他的皇子阿哥都随行了。曹为了好请假,倒是有些希望这顿饭,康熙能吃得痛快些。
根据后世所知,康熙第一次看到弘历时,就是在幸四阿哥园子时。结果,瞧着小孙子顺眼,就接到宫里养育了。
三阿哥却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他有嫡子,已经十七,在部里当差,虽说还没有请封世子,不过是年岁未到罢了。
其他的庶子,就算康熙真看着顺眼了,也不会养育在宫中。那岂不是容易引得嫡庶兄弟地相争。这样看来。四阿哥没有嫡子,庶子又年幼。实是占了大便宜。
曹同初瑜夫妻两个,虽说现下只生了一个天佑,但是在曹心中,却是连着萍儿、曹颂兄弟都当成子侄待的。
这几年,看着康熙为儿孙的缘故,变得越来越刻薄,越来越狐疑,曹见了也难受。他心里还在琢磨,不会是每个老人都变得这么敏感同偏执吧?
他接触的年长之人有限,就算曹寅,他自打上京后,父子相聚的次数也是数的过来的。
避暑山庄外,诚亲王园子。
康熙今日的兴致颇佳,瞧着有风景好的地方,忍不住赐名赐字。三阿哥随侍在旁,却是乐得何不拢嘴。要不是对皇父存了畏惧之心,怕他就要乐开了花儿,欢喜出声儿来。
四阿哥还是寻常模样,但是若是要仔细看,也能瞧出比平日脸色舒缓些,不显得那么冷了。却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总不会是见了三阿哥欢喜才好地。
八阿哥同四阿哥并肩而行,虽说脸上带着笑,却是有些僵硬。别的不说,单单说这园子,他那边的同三阿哥这边的就没法子比。
三阿哥的园子,是内库拨的银钱,有内务府承建。他那边虽说也费了不少银钱,但是许多花木材料却不是想有就得的。还有这边是亲王园子,他那边是贝勒规格,虽都是皇子,但是爵位不同,划地多少也不同。
想到这个,八阿哥心里有些没底,对于恭请圣驾之事也有些忐忑。
见三阿哥脸上堆笑,给皇父介绍沿途景致,八阿哥挑了挑眉,悄悄瞄了一眼身侧的四阿哥。
正好四阿哥正往这边瞧,跟八阿哥看了个正着。四阿哥点点头,移开眼神。八阿哥笑着说道:“听说四哥地园子修得极好,改日弟弟也要去见识见识了!”
“听说?”四阿哥嘴里咀嚼这两个字,心里想得却是要再整治整治热河园子这边的下人奴才,别再有“听说”二字。
八阿哥见四阿哥没有应声,带着几分玩笑,道:“怎么?四哥这是不欢迎兄弟去了?”
虽然晓得四阿哥性子有些严,不耐烦这个。但是他仍是如何。或许在他心中,隐隐地存了激怒四阿哥的念头,毕竟四阿哥这几年表现得太好些了。
四阿哥神情柔和许多,道:“这是哪里话,咱们做了十多年的邻居,这次园子也不远,正是两下里便利得紧。”
四阿哥住在安定门内,八阿哥府邸在台基厂大街。说是邻居,实在有些牵强。但是两府中间,要是抄近路,却是只隔着一条大街。同其他王府贝勒府比起来,却是近地了。
八阿哥听了,只是笑笑。四阿哥虽说板着脸。但是平日对兄弟却从无失礼之处。八阿哥早年同他还算亲厚,直到这几年夺嫡有些不明朗,人人都长了戒心,才疏远些。
十六阿哥手里拿了把折扇,跟在父亲同哥哥身后,眼睛却是有些不够使。这入眼之处,都是雅致的花石树木,处处都是风景。
人在园子中,如同画中行一般。虽说比不得避暑山庄的恢弘大气。但这入眼之处更像个修生养性地地方。
要是不知道的人见了,指定还以为是哪个归隐文豪的住处。只是那些花石树林虽然雅致,却个顶个都是需要真金白银的。
十六阿哥一收扇子,觉得自己有些市侩了,这怎么不管看到啥,脑子里都想着这该使多少银子呢?
一万两啊一万两,一千三百两啊一千三百两,要是不想个法子。这花园子对他来说,就是梦了。
曹可是答应送他一套家班的,要是收拾个这样的园子,听时不常儿地品品好茶,听听好曲儿,岂不是美哉。
就算是不能封个亲王,封个郡王。俸禄也比贝子高啊!
十六阿哥想着,脚步有些迟,不知不觉落到后边。
十五阿哥正同十七阿哥说话,见十六阿哥没有跟上来,回头去看,因弟弟面上露出怅然之色,怕他影响了皇父游园地兴致。小声道:“十六弟!”
十六阿哥闻言。省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追上众人。
又游览了一会儿,宴席齐备,三阿哥请皇父同众皇弟入席,席间应对不像是君臣,倒是有些父子亲情地模样。
十六阿哥脸上笑得都要僵住了,静下心来冷眼旁观,却是也替众人累得慌。
不过一场戏罢了,就算是人人都笑着,也少了几分真东西在里头。场父慈子孝的戏码唱下来,康熙似乎也有些乏,用宴后没有久待,便带着几位小阿哥返回避暑山庄了。剩下四阿哥同八阿哥都是住在自家园子地,也是顺路,便结伴返回。
因曹留意等着,所以圣驾才回山庄,他便得了消息,往澹泊敬诚殿来。
递了牌子后,曹在外侯见,却是见理藩院右侍郎拉都浑满脑门子是汗地跑过来,也是递牌子见驾的。
现任理藩院尚书由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兼任,他身上还挂着掌銮仪卫使的衔儿,所以理藩院这边的常务,都是由这位右侍郎打理。
拉都浑是从翰林院出来的,带着几分学究气,行事也颇为方正。曹虽然是郡主额驸,但是从官职上来说,却只是从三品,比他的正二品侍郎矮了两级。
因曹穿着从三品的补服,拉都浑虽没有以上官之礼见之,但是也只施了个平礼。
曹拱手回礼,却是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只是见拉都浑面有急色,心里有些疑惑。
理藩院是掌蒙古、新疆、西藏等事物的衙门,难道边疆有什么变故?
曹心下正惊疑。就叫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也匆匆赶上,面上带着几分凝重。
少一时,魏珠出来传口谕,理藩院尚书阿灵阿同理藩院右侍郎拉都浑见驾。
阿灵阿同拉都浑应声进殿,魏珠见只有几个侍卫在不远处守着,再没有其他官员了,方才低声对曹道:“曹大人,万岁爷方才看了理藩院的折子,恼火了,您地牌子,让奴婢私下给扣了,没递上去。要是曹大人没有急事儿,还是等明后个再看看。”
曹忙小声道谢,因不远处还有侍卫看着,魏珠也不好多说,转身进殿去了。
难道西藏要乱?想到这个,曹心情有些复杂。身为男儿,就算懒散如他,对战场也存着几分向往与渴望。但是西藏那边,是蒙古人同藏人在闹腾,这内乱打起来,却是让人茫然?
但是他也晓得新疆同西藏的重要性,要是没有这两处做缓冲,中国就失了西北屏障。
在国家大事面前,他想要回家陪媳妇之事,就有些可笑了。曹回头望了望这高大的殿堂,不管满清入关,给汉人带来多少仇恨同血泪,但是在有清一代,陆陆续续打了一百多仗,没有失了新疆同西藏,也算是他们多少有点儿功绩……事的,京城的觉罗府,正是热闹得不行。
今日,是觉罗家小少爷“洗三”礼。曹颐娘家这边,平郡王福晋、兆佳氏、曹颖、曹颂兄弟都过来道贺。觉罗家几个已经出门子的姑奶奶,也都到了。
塞什图的同僚朋友也有不少登门的,今年他轮值在京,不用跟着随扈。
里里外外,连带着仆人婆子,都带着欢喜。
内堂,平郡王福晋在女眷中身份最高,要带着添盆地。她却是退后一步,请兆佳氏先来。
不管曹颐同兆佳氏关系如何,毕竟兆佳氏是嫡母,这点却是无法改变的。
兆佳氏被大家看着,从丫鬟手中接了几个银锭子,搁在水盆里。其他的女眷也跟着,往盆里放了各种物什。
收生嬷嬷抱着小少爷出来,在各种吉祥话中,完成了
等过了两日,曹才听说那日康熙恼怒的缘故,确实因西藏那边的缘故。
这话说起来有点长,说白了,就是现在统治西藏的拉藏汗势力有些不稳,受到准葛尔部蒙古台吉策妄阿喇布坦势力的威胁,上折子给康熙,寻求中央政府的支持;同时上书要派次子回驻青海,想要同堂兄弟们争夺曾祖父顾始汗在青海的地盘。
这位拉藏汗,全名是叫拉藏鲁巴勒,是青海和硕特汗国的第四代汗王,继其曾祖固始汗、祖父达延汗、父亲达赖汗后,统治西藏十数年。
他本是达赖汗次子,并没有汗位继承权。康熙四十年,他父亲老汗王去世后,汗王之位由他的兄长旺扎勒即位。康熙四十二年,他毒死了兄长,窃取了汗王之位,成为西藏王。
拉藏汗登上汗位后,就开始在西藏展开了夺权战争。
当时西藏手中掌权之人,除了统摄军政大权的藏王同宗教首脑达赖喇嘛外,还有总管全藏行政事务的“第巴”。
从固始汗登上西藏王宝座的时候起,第巴政权也同时成立。毕竟,在西藏人眼中,对蒙古人始终有防备,更愿意接受自己人的领导。
第巴通常都由达赖喇嘛身边的心腹总管担任,平日辅佐达赖喇嘛处理行政事务,有时则充当达赖喇嘛的代理人。
拉藏汗登上汗位时,担任第五世第巴的桑结嘉措已经在任上二十多年,势力庞大。
在五世达赖圆寂后,桑结嘉措遵照其遗命,实行秘丧。暗中寻找到转世灵童,秘密安置。等到十几年后,才公开其活佛身份,就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
在经过一番角逐后,拉藏汗全胜,率兵进入拉萨,擒杀桑结嘉措,废了其拥立的仓央嘉措,立伊西嘉措为达赖六世。
康熙为了西藏稳定。封拉藏汗为“翊教恭顺汗”。
西藏本就是个政教合一的政权,拉藏汗擒杀桑结嘉措。还得到不少人的支持。毕竟桑结嘉措二十多年地当权,也引得不少蒙藏贵族的嫉恨。但是废了已经坐床数载的仓央嘉措,另立活佛,却是引得很多人的不满。
还有传言,后继任的这个达赖伊西嘉措是拉藏汗的私生子,大家对其身份根本不认可,西藏僧俗都不承认伊西嘉措是第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
在他们心中,数年前在青海湖边“病逝”的仓央嘉措才是真正的六世达赖活佛。因此,不少宗教人士联合起来,在民间寻找到仓央嘉措地转世灵童噶桑嘉措。想要拥立为七世达赖,已经不断上书朝廷,想要将其迎回西藏。
拉藏汗感觉到西藏的局势不稳,为了稳固自己地实力,一方面同强大的邻邦准葛尔部联姻,一方面派自己的次子回青海。
准葛尔部台吉策妄阿喇布坦,为了牵掣拉藏汗,托辞爱婿,将拉藏汗派去准葛尔迎娶的长子留在那边。数年不令其归。
拉藏汗派往青海地方驻扎的次子,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得不到叔叔伯伯的承认。
虽说拉藏汗早年也曾在青海居住,青海确是有其世居领地,但是因为他们祖孙几代人的统治区域是西藏,所以在青海诸台吉心中,始终将他们排除在青海之外。
拉藏汗在拉萨呆不安稳。又丢了老巢,实在法子,只得上书朝廷,想要寻求庇护同扶持。
西北边陲才太平十多年,康熙可不希望因拉藏汗的贪婪,引起什么战争。虽然对准葛尔台吉策妄阿喇布坦的狂妄,康熙也很恼火。但是却没有干预的意思。
他只是下了旨意。提到拉藏汗“年近六十,自当为其身计”。命驻扎青海之子返回拉萨,省得拉藏汗身边无人,“岂不孤危”。同时,又好生褒奖了拉藏汗,称其真心“不但朕知之,即各处人皆知之”。
十六阿哥滔滔不绝地讲完,却是有些说得口渴了,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曹在旁听着,神色却有些怪异。
那是蒙古人同蒙古人地争斗,蒙古各部打架没什么,要是都亲如一家,那睡不着觉的怕就是康熙了。
甚至在对蒙古各部的安抚时,清廷有目的地重新划定草场,打压其中权势的,扶持权势弱小的,使得蒙古内部小矛盾不断。
只是那“仓央嘉措的转世灵童”,怎么让人觉得那么别扭。
这转世么,就是藏传佛家的一个说法,认为人死了,会通过轮回,重新降临到这世上。
但是,仓央嘉措死了么?那如今在蒙古阿拉善传教的是哪个?
不管布达拉宫里坐床地第二位六世达赖伊西嘉措是不是真正的灵童,这“仓央嘉措的转世灵童”的身份,也未必就有西藏那边认定的那么真金白银。
只是不管最后拉藏汗同西藏政教当权者的争斗谁胜谁负,仓央嘉措也不可能再“起死复生”,人们需要的不是个经过大起大落地壮年喇嘛,而是需要个幼龄稚子,打小“看顾着”。
十六阿哥放下茶盏,有些好奇,问道:“对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你又不是武职,也不在兵部,关心西北局势做什么?”
曹指了指书案上没有递的请假折子,道:“前日想要请见递折子,刚好碰到理藩院的大人过去陛见,就问上这几句。瞧这意思,西北真要乱?”
十六阿哥道:“谁晓得呢?西北的蒙古人最是凶悍,如今算下来,已经消停了十多年,保不齐什么时候他们闹腾。虽说户部这些年一直在追缴亏空,但是国库空靡。要是真动起来,也是难为。”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摇摇头,道:“瞧瞧,被你引的,我这也忧国忧民了,何至于此?上头有皇阿玛同诸位哥哥顶着,我还做我的轻省阿哥就是。”
因听到曹惦记请假。他便对曹道:“想要请休的,再过两日看看。皇阿玛可不单单是为西北忧心,还为了一些其他地恼,等他老人家平复平复心气儿了再说,省得白白受牵连。”
曹点点头,道:“晓得了,左右还不到时候,也不差这几日。”
在屋子里呆着无趣,十六阿哥看看天外,天气晴好,笑着说道:“在屋子里呆着人都要长毛了。走,咱们出去溜溜,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未来,就听到门外地脚步声响,有人开口道:“曹爷在么,我们主子可在?”
却是赵丰的动静,十六阿哥笑骂道:“这猴崽子,还知道巴巴儿地出来寻人了,还不快给爷滚进来。”
赵丰虽说不是滚进来地。但是脸上神色却不好,带着几分急死,匆匆给曹打了千见过,随后对十六阿哥道:“主子,不好了,陶进孝同曹德贵被侍卫处那边的大人给拘走了!”
这两人都是十六阿哥身边的管事太监,在他身边侍候多年的。
十六阿哥闻言。站起身来,脸色有些难看。不管这奴才听不听使唤,但是毕竟是他身边的人,要是闹出事来,他面上也不好看。
“侍卫处拘爷的爷,哪位大人去的,可是圣旨?”十六阿哥思量了一回。问道。
赵丰点头道:“是呢。领侍卫内大臣侯巴浑德手下地人,说是万岁爷的口谕。拘拿陶进孝同曹德贵,罪名是讹诈。”
赵丰倒豆子似地一口气说了,曹在旁听了,想起一事来,前两日在后山吊死了个官员,是自缢的。听人传言,那个官员是赌场的常客,可能是欠下赌资,无力偿还,才上吊的。
当然曹同十六阿哥还怕牵出十六阿哥身边的内侍来,结果案子查来查去,却是没有半分动静,就匆匆结案了。
今天这拘拿,难道同那日的勒索有关?十六阿哥同曹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疑惑。
就听赵丰又道:“奴婢怕回不明白,跟那两位拿人的侍卫大人专程打探了,好像是跟什么叩阍案有干系。”
“噶礼?怎么又扯到他家去了!”十六阿哥却是听糊涂了,转身对曹道:“孚若,我要回去瞧瞧了,明儿得空咱们再出去溜达!”
曹点点头,将十六阿哥送出屋子,心里也是纳罕。在圣驾出京前,噶礼的案子就已经完结了,怎么还能牵扯到十六阿哥身边的内侍来?处,已经有传旨内侍这在边候着,见到十六阿哥,忙上前道:“十六爷,快跟奴婢走吧,万岁爷等着呢!”
十六阿哥心里犯憷,难道陶国孝他们也收过噶礼的钱,怎么皇阿玛现下想起清算这个了?
待到了楠木殿,十六阿哥才发现皇父不仅传了自己,三阿哥同十五阿哥也在内。
楠木殿就是“澹泊敬诚殿”了,这边殿阁都是用得上等地金丝楠木修建,所以大家也称这边为楠木殿。
康熙坐在书案后,三阿哥同十五阿哥垂手站在御前,面上俱带着惶恐之色。
见十六阿哥到了,康熙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十六阿哥乖乖地在十五阿哥身侧站了,心里却是有几分笃信,怕真是那几个狗奴才勒索官员的事败露了,只是不晓得为何同噶礼扯上关系。
康熙见十六阿哥面上带着疑色,将书案前的一个折子摔到他怀里,道:“还糊涂么?你自己个儿好好看看!朕早就说过,太监等不可假以威权,事发即杀之,务使其不敢有侥幸之心,你们竟然还能纵然奴才如此猖獗!?”说到到里,面上有些深沉,道:“你们是皇子阿哥,天家颜面到底还要是不要,这般纵容至此,是何缘故,莫非也是贪图那讹诈之资?”
十六阿哥稀里糊涂,打开折子看了,却是都察院送来的折子。
原任户部尚书希福纳叩阍告其家人长命儿等伙同恶棍桑格、存住、赵六、明图、屠巴海、原任左副都御史寿鼐之子常有、雅代达尔布、七十鄂罗、太监李进忠、邓珍、杨茂生、陶国泰、王国柱、曹贵德、陶进孝、苏国用等讹伊家财物又强勒放出家人等款。
十六阿哥看着一排人名,不禁瞪大眼睛,这可都是眼熟的。
明图、屠巴海是三阿哥府上的管事,这个不必说;那个原任左副都御史寿鼐之子常有则是九阿哥的门人,太监李进忠也是他的人;太监邓珍、杨茂生是十阿哥府上的内侍;雅代达尔布、七十鄂罗是十四阿哥地门人;陶国泰、王国柱是十五阿哥身边的管事太监;曹贵德、陶进孝是十六阿哥身边的;剩下的苏国用是衣裳库太监,十六阿哥曾分管过内务府,对他也是晓得的。
十六阿哥不由觉得有些头皮发麻,都是银钱闹的。只是就算这些奴才们贪财,也不能可一个人讹诈啊!
怨不得希福纳一个革职的尚书,敢出开状告这些皇子家奴。
不告不行啊,对付这些人,打不起,骂不得,只有给银子地份。估计他也是对挤干了,实没法子,才出此下策……
避暑山庄,澹泊敬诚殿。
在训斥了一番后,康熙就摆摆手,让几位阿哥跪安了。殿里除了康熙,只剩下魏珠一个。他侍立在门口,看着康熙阴郁的脸色,身子轻轻地往门柱便靠了靠,想要将自己的身影隐藏起来。
万岁主子原先最得用的内侍,乾清宫首领太监梁九功就是因贪婪索贿被革职拘押的,如今皇子阿哥身边的内侍也这般不老实,怨不得万岁主子恼。魏珠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暗暗嘀咕着。
康熙身为一国之君,怎么会将几个内侍家奴放在心上?他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心里想得却是已经空了的国库。
随着拉藏汗的折子,康熙也晓得策妄阿喇布坦想要染指西藏的野心始终未灭。他先迎娶拉藏汗之姊为妻,如今又将他的女儿嫁给拉藏汗长子噶尔丹丹衷,并且将女婿留在准葛尔,随时找机会进藏。
说起这个策妄阿喇布坦,康熙的心中就觉得腻歪。
蒙古分为三大部分,为漠南蒙古、漠北蒙古、漠西蒙古。漠南蒙古就是以科尔沁为首的内蒙古,漠北是以喀尔喀为首的外蒙古,漠西则是游牧在天山一带的新疆蒙古。
漠南蒙古诸部是朝廷的今藩,早已归属朝廷多年;漠北蒙古诸部则向来对朝廷表示恭顺,漠西蒙古却从未表示归顺之心。
在噶尔丹统治漠西蒙古时,准葛尔进攻相邻的喀尔喀部,使得北部边防不稳,这才有康熙的三次御驾亲征。
策妄阿喇布坦是噶尔丹的亲侄子,康熙二十七年从噶尔丹手下分裂出来。
待到噶尔丹败亡后。策妄阿喇布坦回到准葛尔,收拢了噶尔丹余部,登上准葛尔汗王之位。
朝廷这边一直使用怀柔之策,但是策妄阿喇布坦对朝廷却不甚领情。这些年各种小动作不断。
朝廷这边之所以一再忍让。就是因他们的领地太过遥远。不能轻易出兵征讨。
只是朝廷虽然想要边疆太平,策妄阿喇布坦却不必这样想。他推崇黄教,恭敬达赖喇嘛,还曾假借“护法”之名,想要插手西藏事务,被康熙下旨申饬过几次。
瞧着他这般费心筹谋,想是刚要效仿固始汗以“护教”为名,入藏为藏王。
康熙虽是晓得他地狼子野心,但是也没法子,因为国库里没银子。无法轻动兵戈。
康熙之所以同意拉藏汗废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另立伊西嘉措,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仓央嘉措同策妄阿喇布坦有所往来,并且关系较好。
国库没有出兵之资,这使得康熙很头疼。虽说这几年户部追缴的库银有不少,但是因年景不好。减免了不少个省份的钱粮赋税,国库仍是入不敷出。
钱粮是国家大事,有什么开源节流之法,康熙沉吟着……
为钱粮费心的,除了康熙之外,还有李卫。
他那日在街上,被干都带人毒打。打时还没什么。回到住处后,却也有些不对劲。等请来大夫瞧时。却是伤筋动骨,正经要调理些日子……
这因这个缘故,他还没有去曹府道谢。
出入一次顺天府,李卫求官之心越发迫切。这小老百姓地日子没发子活,这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就能引得鸡飞狗跳。
虽然他身上捐了个监生,但是在徐州乡下蒙蒙乡里乡亲还成,这在京城,顶戴铺大街地地方,实不算个啥。
既不能走科举之路,那想做官,只能继续捐了。
只是如今这世道,想要捐官地人多,缺儿却是有限的,有点僧多粥少的意思。
想要个虚名,用来减免钱粮,出入方便的,那并不难。万八两的候补知县,几万两的候补知州,寻对路了,这都是明码标价的。
偏生李卫不要这虚的,他三十来岁,正是盛年,可不是就想要寻点事儿做。
吃了一次官司,李卫对买卖经营也有些怕了,早已经打发管家将生意收了,铺子卖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李卫是机灵人,也算是瞧出来了,在京城这八旗权贵满街走的地方,想要赚几个银钱实不容易。
铺面卖得快,并没有得多少银钱,加上先前的积蓄都抛费得差不多了,所以李卫就觉得手中有些紧巴。
他已经打发人回徐州,给李老太爷去信,商议着是不是卖些地,买个实缺。
如今,徐州那边还没回来信儿,但是李卫却是有些坐不住。
今天天好啊,他地伤势也差不离了。屋子里有些闷热,李卫使劲摇了半天扇子也不顶用,便想着出去透透气。
他寻思是先去曹府道谢,还是等过些日子老家送来银钱了,准备份厚礼再过去。
一时之间,他心下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虽说援手之恩当谢,但是对方的门第实太高了些,他都不晓得该准备什么礼合适,怕轻慢了不能表示自己的谢意,也怕被人当成乡下土包子瞧不起。
刚到院子里,李卫便听到门环响,便扬了扬下巴,让小厮去开门。
来的却是个熟人,正是李卫原来铺子隔壁店的黄掌柜。
黄掌柜的脸上也见了汗,手里还提溜着东西,见了李卫,忙点头道:“哎哟,李爷,可算是找到您了!”
李卫心里不由冷笑,龟孙降的,他不是傻子,自是晓得让他吃官司地不过这几家铺子罢了。
只是这般追到他的住处来,却不晓得何意?他似笑非笑,歪着个脑袋,看着黄掌柜道:“这日头是打西边升了。大掌柜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那黄掌柜本就比李卫矮上一头,这点头哈腰间,显得更矮了,堆笑道:“这不是大龙冲了龙王庙。过去小的不晓得李爷是曹额驸的朋友。所以两下里有些个误会。我们伯爵府同曹府是往来至交。最近亲厚地。您是不晓得,我们二爷将小的好一顿臭骂,让小的来给李爷请罪,省得两家有了嫌隙。李爷您却是卖了铺面,换了住处,这小地寻了一个月,总算是寻着您了!”
李卫却是有些听愣了,就算是没啥学问,但是既是想混官场地,对于那些爵位品级也心中有数。伯爵啊。那可是超品,比督抚尚书地地位还要高上许多。
谁会想到,他隔壁这不显山、不露水地产业,背后就是个伯爵府呢。
想到这些,李卫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觉得一阵后怕。在顺天府衙门他可还死抗来着,这要是没有曹出面说项。自己这条小命能不能的保也是回事儿黄掌柜说明来意后,将手中的提溜的各色表礼递给李家小厮,同时从袖子里拿了个银封,双手递上,道:“因闹出误会,让李爷受惊了,这是小的赔罪。请李爷务必要收下!”说着。也不等李卫吱声,已经将银封塞进李卫手里。
李卫只觉得如在梦中。等醒过神来,眼前已经没人了。他赶紧快走几步出门,黄掌柜已经带着人过胡同口了。
李卫使劲拍了拍脑门,讪讪道:“这叫咋儿话说的!”
低头拆了银封,看到几张银钱,看完上面的数额,他却是晓得这可不能收。
五百两银票,凭啥一个堂堂伯爵府打发人巴巴地寻了一个人,给你送来五百两,人家知道他李卫是哪根葱啊,还不是瞧在曹府的面子。
那位曹大人年轻啊,弱冠之年就是太仆寺卿,往后封侯拜相……想到这里,李卫想起个好东西,那就是一件“马上封侯”的和田白玉摆件,当初花费了九百两银子淘换的。
原是打算以后跑官用地,收在盒子里,搁在东屋炕柜里。
心里想着,他便急忙打发小厮去取了来,又低头瞧了瞧自己个儿,穿着也算是得体,便骑了马往曹府去。
他却是不想想,就算曹没有随扈,这大中午的也没到落衙的时候溜溜达达地,骑了小半个时辰,李卫到了曹府,递了名帖,求见曹。
曹走前,还真记挂着李卫来着,特意跟门房交代过,要是李卫或者王梦旭登门,要好生招待,请庄先生出来应酬。
因此,门房这边很是热络地将李卫引到偏厅,却没有去请庄先生,而是直接使人往二门传话,请曹颂去了。原来,庄先生早上出去了,现下还没有回府。
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李卫在京城这两年,也跟着同乡去过几位京官的府邸,谁家的门房不是趾高气扬,像曹家这样,待他这般热络的却是不多。
李卫不由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却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好了。听着门房的意思,曹大人这是跟着皇帝老爷去热河避暑了,家里现在有他兄弟在,嗯,就是这使人去请地“二爷”了。
李卫还在瞎琢磨,曹颂已经大步流星地进了偏厅。他穿着外出的衣裳,收拾得也算是精神干练,进了屋子上下打量了李卫两眼。
李卫见来人穿着不俗,看年岁又不大,猜着可能就是曹大人的兄弟,便站起身来。
见其高高壮壮,尽显武人雄姿,曹颂的心里不由地生出几分好感,道:“你就是李卫?我听哥哥提起过你,敢不畏权贵,当街拦马车,实是真汉子!”
这一番夸,却是使得李卫有些个不好意思,笑了两声,躬身道:“在下李卫见过二爷!“
曹颂回礼,请李卫坐了,又叫小厮送茶上来。
那日街上之事,曹颂已经听哥哥说了,自是晓得其中凶险。要是觉罗氏同静惠真被劫回到董鄂府,还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
这样想着,他对李卫越发多了几分好感。抱拳道:“那日李兄援手之人,是舍下表亲,是应当好好谢过李兄才是。”说着,起身。便要给李卫作揖。
李卫忙侧身避开。道:“哎。二爷,您快请起,您这是折煞我李卫,不过是赶巧罢了。就算没有李卫,也会有其他看不过眼的爷们出来。”
曹颂本就不耐烦这文赳赳的说话,见李卫说话也一句文的,一句俗地,便也不再跟他客套,笑着说道:“那啥,这虚头巴脑地话。我就不说了。李大哥看着够勇猛,曹颂我最敬重好汉,往后找个机会,李大哥还要指导指导我拳脚才好。”
李卫见他面容微黑,身体结实,颇有勇武之风,道:“难不成二爷也喜欢舞刀弄枪?”
曹颂点点头。道:“正是,如今在家里,预备参加今科的武举。”
李卫听了,不由生出几分羡慕。早年他也曾打过武举地主意,但是骑射、步射这些不算什么,那篇策论却是拦路虎一般。
他虽然自幼家里也给请着先生,但是在学功课上。却是个石头脑袋。十来年下来。也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这些启蒙东西。
羡慕归羡慕,却是正事儿要紧。李卫想着,将方才搁在小几上的锦盒捧了,放在曹颂旁边,道:“二爷,曹大人地援手之恩,在下很是感激,这些只是在下地一点谢意,烦请二爷帮李卫转送。”
曹颂并不知李卫之前被顺天府羁押之事,还当时为了上月大街上那次,忙摆摆手,道:“李大哥无需客气,方才我说了,那天马车里地人是舍表亲,就算李大哥当时不在,哥哥也不会袖手旁观。何须为此道谢,这实在客气了!”
李卫放完锦盒,又将方才黄掌柜送的钱封搁在上面,道:“二爷误会,不是因那个,先前在下有点小麻烦,往衙门里吃了两天牢饭,还是曹大人的面子,将在下保了出来。”
曹颂是打小称霸江宁城的,到了京城,同兆佳府那边的几个表兄弟也没少干打架斗殴的事。不过是大家大了,晓得分寸,没出大纰漏罢了。
如今见李卫这副凶悍的模样,曹颂问道:“李大哥这是与人动拳头了?听李大哥的口音,像是两淮的,指定里衙门里的差役见大哥是外地人口音,诚心刁难了。衙门里地那些,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主儿。”
李卫是性情好爽之人,不爱那些个扭扭捏捏的。
虽说因查禁书被封了铺面、人被抓了有些丢脸,但是他还是三言两语将前情说了,然后指了指那银封道:“伯爵府那边将在下当成曹大人的故交,很是给脸面,也特意使人赔情。只是,这却是有曹大人的人情在里面,在下已经承惠太大,可不好占这个便宜。”
李卫说得坦然,曹颂也就是听过就算,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听到对方是伯爵府时,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他家啊,何须如此,倒显得生分。没看到出来,永胜行事倒是越来越有派儿。”
嘴里说着,曹颂心里却是暗骂自己没出息,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却是什么也不能帮上家里。
虽说晓得了前因后果,但是这些东西,曹颂也不好收,便笑着说道:“李大哥,甭管如何,就算要谢,也得等哥哥回来才显得诚心不是?这些东西先拿回去,等哥哥打热河回来再送也不迟!”
李卫是专程致谢来的,怎么肯收了东西走?两个大男人,又不好撕巴,说了几句,曹颂便也只能由他。
李卫既达成目地,也不多留,起身告辞。正好曹颂今日也是有事要出去,时间不多,便没有多挽留,送到大门口。
锦盒没封着,曹颂打开看了,见是个玉石摆件,拿出来瞅了两眼,便放回盒子里。这个东西,曹家可不缺,各房摆的不说,库房里也有很多。
看着那银封,曹颂迟疑了一下,终是打了开来。见总共有五百两的银票,他脸上立时添了不少喜色。
早先,他的零花除了月例银子,二十两以下还可在账房支取。去打二月里分灶,二房的开销都有兆佳氏把持,曹颂也没脸再去账房支银子。他晓得哥哥不会在意这个,但是也不愿意嫂子因此心里有芥蒂。
玉蜻她们几个已经回到府里,虽说玉蜻那边也有曹颂的一些私房银子,但是到了遇到正经事时,却是有些嫌不够了。偏巧哥哥又不在,也不好跟嫂子开口,他心里正着急。
虽说这笔钱,等哥哥回来,少不得要使人还了完颜家,或者是置办了差不多的回礼,但是曹颂还是决定拿来应应急。
曹颂出了府,骑马到了前门,挑了家最大地药铺,买了好大一包东西。什么老参、燕窝、冰片什么地,花费了将近百两银子。
墨书捧着满怀的东西,低头看了看,直咋舌,道:“二爷,这滋补之物,也不是米粮,咋还能十斤八斤地买?这要是补大发了,可咋办?”
曹颂见他拿着费劲,将上边的两包自己个儿拿了。
他出门,原是有两个长随的,只是今天他有要事,不想让人晓得。因此,他便寻了个由子,将两个长随打发走,身边只带了墨书一个出来。
主仆两个,带着大包小包上马,没有回曹府,而是往方家胡同去了。
这边胡同里有处旧宅子,是觉罗氏昔日的陪嫁房产,一个有些破旧的二进小院。
原是觉罗氏身边容养的老嬷嬷一家住,那老嬷嬷前些年已经过身了,这边只剩下儿子、媳妇、小孙女,已经放出籍来,并没有在董鄂府当差。
那嬷嬷的儿子叫常贵,三十来岁,同媳妇成亲十多年,只有一个姑娘,因是腊月里生的,小名就叫腊月儿,今年十三。
见老主人来了,这一家三口让出后院正房,搬到前院来。除了觉罗氏同静惠外,住进来的还有沈嬷嬷一家同静惠的丫鬟春
噶礼家产,除了觉罗氏名下这宅子,已经全部入官,家人也要官卖。曹打发管家,将沈嬷嬷同春儿的手续给办了,因晓得沈嬷嬷还有儿子媳妇在那头,也一并花钱买下。
结果这边的宅子,上上下下的就住了十多沈嬷嬷在觉罗氏身边侍候,她媳妇还有常贵家的在厨房,春儿同腊月在静惠身边侍候,沈嬷嬷的儿子同常贵两个就是看家、护院、加上门房、采买什么都算是了。
虽说收拾起来,这边宅子也有些过日子的模样,但是自打端午节开始,这边却是不太平了。
这京城习俗,各大宅门的采买,有时候并不是支付现银,多是记账,逢“三节”,既端午节、中秋节、年节时上来结账。
噶礼家被抄家,籍没,这外头的债务可是没清。
虽说老太太儿孙都没了,晚景廷可怜的,但是也没几个人同情。要是这老人家不捉夭,怎么会把家给败了?
头一回告状,断送了儿子的顶戴;再一回告状,却是儿子、媳妇、孙子都送了命。
虎毒不食子,对待自家骨肉能这般,这老太太有什么可同情的?
再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是儿孙都没了,老太太也是董鄂家的人,哪儿是那么好赖账的……
于是,自打端午节后,什么绸缎铺啊,肉铺啊、果子铺,各自打发收账的上门……了
方家胡同,董鄂宅外。
几家铺面的外管事站在门口,后边跟着小厮牵骡子、牵驴的,将半条马路堵得严严实实。
觉罗氏那日从董鄂府出来时,只抱了个首饰匣子出来,里面能有多少物什?虽说她们祖孙刚到此处时,曹曾打发管家来送米粮之物,但是觉罗氏向来好强,又已经麻烦曹家颇为,哪里还有脸面继续占便宜,便都婉拒了。
老人家寻思变卖几件首饰,够开销就好,剩下的留着到时候给孙女置办嫁妆。虽说董鄂家败落,门当户对的亲事越发难寻,但是也不好让孙女两手空空地出门子。
哪想到出了刑部大牢没几日,老人家便害起病来。请了老几茬大夫,开了不少药方子,却始终不见效,只能用各种好药顶着。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到了端午节,各个钱粮铺子就一窝蜂地往这边来。
正如那些人所想的,老太太即便告死了儿子孙子,也终是董鄂家的人不是,自然是要欠债还钱的。
就算其中有心善的,晓得这边没了男人支撑门户,只剩下祖孙两个,怪可怜的。但到底是买卖人家,同情归同情,银子归银子,谁家的本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觉罗氏行事方正,自不会赖账,便让沈德给这些铺面结账沈德就是沈嬷嬷地儿子。今年二十来岁,如今就负责些外出采买的事。
虽说觉罗氏将变卖首饰的银钱都交给沈德,让他将外头地债务清了。但是哪里能够呢?
像什么菜铺、油盐铺、果子铺、肉铺什么的还好说,从正月里到董鄂家出事前,四个月的功夫,有的二三十两,有的七八十两,还都能填补上。绸缎、首饰、茶叶、古玩这些却是大头,一时之间哪里有银子填上。
觉罗氏身子不好,众人也不敢告诉她。静惠曾往她姨母家走了一遭。伊尔根觉罗氏是不愿意外甥女出面还董鄂家的烂账的,毕竟噶礼还有亲生女儿在,哪里需要侄女还账。她的意思,是要接外甥女儿去富察府上,省得在外头吃苦受穷地,委屈了自己个儿。
静惠要守着祖母,怎么会自己个儿去投奔姨母?伊尔根觉罗氏见劝不过她。就帮衬了一百两银子,但是却也是还差好大个窟窿。
静惠急得没法子,想着要将祖母剩下的首饰变卖,但是没经过祖母首肯,也不敢轻易做主,便只能叫沈德、常贵他们跟外面的铺子说延期。
那些铺子的管事也瞧出来,董鄂家住着这小宅子。又只剩下老的老,小的小,怕是没什么银钱了。怕她们祖孙跑了,便打发人日夜在这边盯着,寻思能收回点儿是点儿。
曹颂晓得后。虽说将收在玉蜻那边的私房都拿来,又寻了两件摆设典当,凑了两三百两银子拿来,也只是还了个零头罢了,还有千余两地账。
今儿,曹颂骑马到来时,见董鄂家门口乱糟糟的。马路上不少街坊出来指指点点的。心里很是不痛快。
他勒了马缰,快行两步。喝道:“嘿,这是做什么,有没有点规矩了?”
那些常要帐的,因见曹颂来过两次,也算是认得他,晓得是曹家的二爷。见他衣着光鲜,大包小包的,看着很是阔绰的模样,这几个管事都笑着奉承着。
曹颂翻身下马,沈德已经凑上前牵了马缰。
董鄂家祖孙搬来这一个月,曹颂来了没有十遭,也有八遭,多是帮些七零八碎地小忙。沈德同他年岁差不多,两下里也不算生人。
董鄂家的外债,这些日子都在曹颂的心头压着,心里明镜似的。他站在门口,撸了撸袖子,望向眼前众人。
嗯,绸缎铺、首饰铺、茶叶铺、古玩铺,拢共四家,这边四个管事,看来是都来了。
这几个管事见了曹颂雄赳赳、气扬扬的模样,都有些发懵。他们虽说敢上门要债,却是不敢伸手动拳头地,毕竟对方是旗人。
曹颂来时已经想好了对策,转过头对沈德道:“请这几位前厅看茶,爷有话要交代!”
沈德见他如此,踌躇了一下。
他也晓得董鄂家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亲戚朋友都避着,这曹家这位二爷实是热心肠的好人。因此,他便对那几个管事道:“几位请随小的前厅看茶!”
几个管事有些面面相觑,墨书将那些补品药材都交给常贵,自己捧着银包跟在曹颂身后。这是方才刚在钱庄兑换出来的银子,曹颂收起了二十两,剩下的三百多两都在这里。
到了前厅,曹颂很是不客气,大剌剌地居中坐了,指了指两侧的几把椅子,让那几个管事落座。
少一时,沈德送了茶水上来。曹颂端起茶盏,两口三口饮尽,在外头逛了半晌,采买了不少东西,实出了不少汗。
放下茶盏,曹颂看了看众人,脸上全然没有往日的嬉笑神色,打着官腔道:“几位管事既是正经买卖人家出来地,那想必《大清律》是晓得地。这以子杀母,是十恶不赦,也是义绝。这律法上哪条规定,嫡母要为义绝之子还账的?”
几个管事也是因前面其他铺子要出银子,有了指望,才把着这里不松手地。如今,听曹颂的意思,见是不打算还账了,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有个管事堆着笑道:“曹二爷不能这么说,就算老太太不用给儿子还账。那不是还有侄小姐么?”
听提到静惠。曹颂心里一阵烦躁,脸色铁青,冷笑着看了那人一眼。道:“人生父母养,几位既然找到这里,那国公府地门第也该心里有数,那边还有个噶礼的亲闺女。这亲闺女逍遥自在,倒是要让侄女来还债,要不咱们往步军都统衙门评评礼去!”
几个管事的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就算国公府那边再冷清,也是国公府邸。哪里是他们能上门地?这边只剩下两个妇道人家,没有男人支撑门户,他们才敢如此放肆。
现下,见曹颂说话越来越硬,几位管事有些不晓得该如何接茬了。
静了半晌,其中一个管事讪讪道:“曹二爷,这是董鄂家的事儿。既是老太太都说了要还咱们,那您也没有拦着的道理,是也不是?”
曹颂冷哼一声,看着众人,道:“晓得你们买卖人家,做生意有本钱的,不容易。老太太才如此心善。你们瞧瞧你们自己个儿,前几日刚还了二成,这两天又堵上门口,非要使人腻歪了,不还了。你们才知足,是不?”
几个管事见他口风松了,都笑着七嘴八舌奉承着。曹颂被吵吵得头疼,拍了拍桌子,道:“都给爷闭嘴!”
屋子里立时安静下来,曹颂看了众人一眼,道:“爷出个道。你们要是愿意。就这么着;要是不愿意,那我就松手不管。你们要是再敢在门口呱燥。那爷直接使人请巡捕营的过来,告你们一个扰民之罪!”说到最后,面上带了几分寒色。
几位管事也晓得,这笔帐要是董鄂老太太不想给的话,他们也没辙。见有曹颂出面,也不敢惹恼他,皆道:“二爷,您说?”
曹颂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道:“前几日几门四家的债还了二成两百四十两,如今还剩下八成九百六十两,眼下爷再还你们三成三百六十两。剩下的五成,则中秋三成,年节两成外加利钱。”说到这里,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道:“行,就写收条取银子;不行,就赶紧给爷滚蛋。爷还忙着,没功夫陪你们穷耗。”
话说到这个地步,几个管事哪里还有不肯依地?早先他们都以为收个三四成就了不地,其他的只能坏账了,如今这样,已经是好出太多。况且曹颂已经交代出来,不许他们再上门闹腾,他们多少也存了畏惧。
曹颂见众人都点头,心里有几分得意,喊是沈德取来纸笔,算了各家店铺的三成银钱,让几人打了收条,分了那包银子。
几个管事的有所收获,点头哈腰地走了。
曹颂从袖子里将刚才剩下的二十两银子掏出来,送到沈德手上,道:“这些银子你先收着,当成菜钱,老太太既病着,千万别在吃食上节省,也不差那几个钱。”
沈德却是不敢收,道:“二爷,这哪成?我们姑娘晓得了,要说的。”
曹颂感想要说话,就听门口有人道:“既是二表哥送来,那你就先收着。”
曹颂听到这声音,心下一颤,抬头望去,不是静惠是哪个?
静惠原就不胖,如今在觉罗氏床前侍疾,越发清减了,下巴尖尖的,看着甚是惹人怜爱。
曹颂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觉得心“扑通”、“扑通”地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静惠看了一眼曹颂,强忍着心里酸楚,蹲了下去,道:“谢过二表哥了!”
曹颂微红着脸,有些手足无措,吱唔着道:“表妹别客气,快请起,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静惠应声起身,看了曹颂一眼,又生生地将眼神移开。
虽说早先心里也有些指望,但是时过境迁,她晓得门当户对的道理,也就歇了心思。
见静惠进了厅里,曹颂才晓得自己坐在主位上甚是失礼,忙侧身往一边站了,却是有些不晓得说什么。
静惠见他只站着,也不吱声,便道:“二表哥,请坐!”
曹颂听着这“二表哥”几个字,只觉得身子都要软了,迷迷糊糊地应着,胡乱寻了把椅子做了。
静惠没有马上落座,手里拿了只巴掌大的锦盒,思量了一回,道:“二表哥高义,静惠心里甚是感激。只是已经劳烦二表哥许多,实不好让二表哥破费,这里……”说着,上前两步,将手中的锦盒送上,道:“这里有两样首饰,是额娘所留之物,静惠……”
锦盒里,是一件和田白玉的弥勒挂件,一对金镶玉的白玉手镯。
这两样首饰不仅是静惠额娘的遗物,而且那挂件是她自幼不离身地。静惠实不愿意去典当或者变卖,但是也不好白白地花曹颂的银子,便将这个装了,拿出来。
曹颂已站起身来,看着锦盒里的首饰发愣,就听静惠道:“……静惠没什么能谢二表哥的,这两样首饰就送给二表哥,等表嫂进门后给表嫂添妆吧!”
曹颂听她如此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使人透不上气来。
他慌乱地抬起头来,见静惠的神情淡然,身上流露出清冷孤寂,只觉得心疼得不行。
他不知不觉伸出手去,拉了她地手腕,喃喃道:“丑丫头!”
这还是大前年,众人在沂州时,曹颂淘气,欺负静惠时起的绰号。
静惠像是被针刺了一般,退后两步,从曹颂手中缩回手,咬了咬嘴唇,没有言声……跪着的玉蜻,道:“说,二爷这是去哪儿了?你这奴婢别说不晓得,我是听说了的,自打玉蛛那狐媚没了后,二爷向来疼你呢……”
虽说兆佳氏并没有高声,身边也没有站着凶神恶煞似的张嬷嬷,但是玉蜻不禁一激灵。数月前的痛楚,放佛又回到她身上。
说实话,她却是晓得曹颂的去向。
曹颂这些日子将私房都拿去了,还典当了东西。玉蜻就算没有开口闻讯,他也大致跟玉蜻说了。在他的心中,没有将玉蜻当外人,甚至还问了一些女儿家喜欢吃什么零嘴儿,耐烦用什么东西,云云。
虽说曹颂并没刻意说静惠如何、如何,但是玉蜻到底是女人家心细,见了其别别扭扭的模样,脸上又是一阵红,一阵青的,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对于董鄂静惠,早年大家一起在沂州道台府生活过两个来月,玉蜻对那位没什么架子的“表小姐”,也带着几分亲近。
晓得自己爷属意的是这位小姐,玉蜻心里虽然泛酸,但是却也带着几分庆幸。
瞧着这位小姐是个慈善人,要是真成了主母的话,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太难熬。总比换成其他脾气不好的,自己生不如死强。
不过,随即她便晓得自己想拧了。就算是二爷看上又当什么,有个二太太在,将来还说不好。毕竟二太太可是掐着手指头算日子,等着定下自己的娘家侄女,怎么会因儿子喜欢谁,便改了主意?董鄂小姐性子虽好。但是条件哪里比不得侍郎府地表小姐。董鄂家没有钱,董鄂小姐的容貌也只是清秀,听说侍郎府那位表小姐可是个美人儿。
这些话虽说心里有数。但是见曹颂兴致勃勃地为董鄂家筹划,玉蜻也不好触他的眉头,多费什么口舌。
虽说晓得曹地去处,八成就是那位董鄂小姐家了,但是知道归知道,玉蜻却不是搬弄口舌的人。她晓得自家那位爷的脾气,要是她现下真图爽快,说出不该说的。引得二太太闹将起来,最后里外不是人的怕还是自己个儿。
因此,玉蜻只能战战兢兢地回道:“太太,二爷是主子,奴婢怎么敢过问主子的去处?二爷心善……待奴婢宽厚些,奴婢也不敢逾越……”
兆佳氏只是晓得儿子最近有些不着家,怕他在外头鬼混。坏了名声,才巴巴地来问。原指望玉蜻作为屋里人,能说出两句什么,没想到她却是一问三不知。
兆佳氏才不会去管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见她哆哆嗦嗦的模样,不禁皱了眉。想要呵斥几句。但是见她脸上的疤痕,兆佳氏又合了嘴。
她吸了口烟,寻思着儿子这是往哪儿去了,难道是嫌玉蜻成了丑八怪,被外头地野女人勾去了?
想到这里。兆佳氏心里生出一丝烦躁。
儿子是打肚子里钻出来的,小时候怕他被女人引着学坏,屋子不敢放颜色好的。这大了大了,不是也没防住?
八月里出孝,就算是同哥哥家定下亲事,也没有三两个月就抬人的,最快也要明年二、三月迎娶。儿子已经通晓人事儿。身强力壮的。让他大半年不碰女人,那哪里能禁得住?
想到这些。兆佳氏看看身边侍立的绿菊,想着是不是熬到八月就给她开脸。
她犹自瞎琢磨着,屋外突然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就见梧桐苑地喜霞气喘吁吁地进来,带着哭腔道:“二太太,我们格格动了胎气……”
兆佳氏闻言,唬了一跳,忙站起身来,却是话有些说不利索。
这曹出门前,她可是打了保票的,这早晨过去瞧时还是好好的,怎么就动了胎气了?
她也来不及多琢磨,起身就往后走,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问道:“怎么动了胎气?这不早上还好好的,这是走路滑了?”
因她晓得初瑜每天都要在院子里溜达两圈,所以才这么问的。
喜霞哭着道:“是啊,早饭后还好好,中午歇了一觉也没什么。下晌格格的观音坠子链子折了,坠子落到地上碎了。格格心里不放心额驸,打发人往王府那边打听,却是没听到什么不好的。结果,方才就开始肚子疼了……”
兆佳氏听得稀里糊涂,问道:“什么观音坠子,那跟大爷有什么相干?”
喜霞回道:“听说是额驸自幼带地,成亲后给了格格带着。”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梧桐苑。紫晶同田氏得了信,也都到了。
叶嬷嬷已经带着人收拾出产房,众人皆知面容沉重,这离正经日子还差一个多月。
紫晶想要使人往王府那边送信,但是有兆佳氏在,也不好自专;等兆佳氏到了,才说出来。
兆佳氏自己是生了好几次孩子的人,晓得这生产就是女人的坎儿,早产更是要不得。初瑜身份贵重,她也不敢担干系,忙点头打发人往淳郡王府送信。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平郡王福晋同侧福晋都到了……-这小半天过去了,怎么还没动静?
曹出京前,曾同庄先生说过自己六月中旬请假回京的消息。如今,庄先生也等不及初瑜生下来,他快步到了书房,提笔将初瑜今日胎动的情景说了,然后打发人将这封信送到太仆寺去,好随着公文一并发往热河……行在。
曹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地,已经人事不醒。十六阿哥站在床前。面带急色地问太医道:“这都半天了,曹怎么还没醒了?”
太医坐在床前诊脉,也急得满脑子是汗。看着脉象并无凶险。怎么就不醒呢?
十六阿哥见太医不应声,只当曹真是凶险,眼前一黑,身子一列斜,差点没晕过去。幸好赵丰晓得他身上带着伤,一直小心在傍边盯着,见他如此,连忙上前扶助。
看着曹在床上生死未卜地模样。十六阿哥却是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今儿早上,圣驾出了避暑山庄行宫,在十里外行围,十六阿哥、十七阿哥等人都随同前往。曹如今挂着文职,可去可不去的。
十六阿哥见他整日里除了埋头处理公文,也不出去走动,就拉他同往。
等到了行围的地方。排好了围猎地位置。十六阿哥又有些懒了,打发侍卫长随们跟着去围猎,他拉着曹同十七阿哥落在后头,寻了个僻静地方坐了说话。
曹同十七阿哥也是懒得动的,自也是都自在着。
十六阿哥见曹不过半个多月的功夫,脸上多了不少肉,不禁笑着打趣道:“孚若。听说你每天入夜就歇,这才多少功夫,就富态成这样了!是不是,那个长夜漫漫,没有佳人红袖添香啊……”
曹见十六阿哥拿腔拿调地模样。也不禁跟着笑了。
十六阿哥却是说着了,这以前初瑜身边,夫妻两个说说话,也能熬过不少功夫。这如今一个人在外头,连个说话人没有,到了晚上是有些冷清。
虽说翻了不少书来消磨时间,但是晚上多用油灯或者蜡烛。光线幽暗。看书极累眼睛。曹可不想为了消磨时间,在将好好地眼睛弄近视了。每晚翻了几页便放下。
曹没有反驳十六阿哥的话,十七阿哥在旁听了,却是带着几分不赞同地看了十六阿哥一眼,道:“十六哥,听说你收了两个民女?虽说身边多两个侍候地没什么,但是也要多保重身子啊!孚若是看着脸圆了些,十六哥却是清减不少,如今这连围猎也熬不住了!”
十六阿哥被十七阿哥说得没意思,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服了你了,整天守着媳妇儿,变得婆婆妈妈的,话真多。我不过是昨晚歇得晚,有些个没精神罢了,身子骨好着呢!”
毕竟是兄长私事,点到为止即可,十七阿哥也不好多说,大家便转了话,提起来热河途中吃了那些烤鸡来。寻思着等一会儿行围完了,要上几只黄羊或者野鸡,好好地烤一烤,却也是好呢。
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这边十六阿哥刚提到黄羊后腿地上肉最好吃,便听到边上树林“唰唰”地动静,奔来几只黄羊。
十六阿哥见了,脸上露出欢喜来,忙向曹同十七阿哥做了噤声的收拾,支起弓箭,想要射一只。
那几只黄羊像是被人追赶似的,越来越近,十六阿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还想着是不是用刀直接砍刀一个呢,就听到曹在耳边道:“小心!”
十六阿哥还没反应过来,曹已经抓了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一边去。
就听“啊”一声,十七阿哥叫出声。刚才避闪中,正好有一只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
刚才三人呆着的地方,已经落地七八支箭支。
十六阿哥又惊又怒,喝道:“是哪个狗奴才,还不快给爷滚出……”
曹在旁听十六阿哥说话,晓得要坏事,想要拦着,已经来不急了。他只好伸出手去,一把将十六阿哥推到旁边去。
果不其然,就听到“唰唰”地箭支飞来,往十六阿哥刚才站着的地方射去。
曹见没有伤着十六阿哥,才松了口气,就见十六阿哥面带惊恐地往他这边来。他还没有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胸口一疼,已经中了一箭。
接下来地事,曹就不知道了……听完他将遇险的详情讲完,康熙的脸色甚是难看。虽说过后审查,那几个射箭地护军营士兵只说是“误射”。但是当时的情景并不是一箭两箭之事,哪里像是误射的?
不单单是一个曹地问题,十六阿哥同十七阿哥身上都有伤,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妄为?
要是目标不是几位皇子阿哥,是他这个皇帝呢?
康熙面容越发阴郁,对侍立的门口的魏珠道:“阿灵阿那个狗奴才到没到。到了让他给朕滚进来!“
阿灵阿虽说没有用滚的,但是也差不多了,进了殿堂,立时跪下,带着几分惶恐道:“万岁爷,那几人刚才在侍卫处畏罪自尽了!”
康熙嘴角现出一丝冷笑,半晌没有应声。殿堂上静寂得骇人……
曹是真累了,不是身体上累,而且精神累了。来到这世上十多年了,他好像活在各种算计同忧虑中,从不敢顺心所欲地生活。
他本是个懒人,勤快了这些年,想要歇歇却算正常的。因此。当十六阿哥在他床前一声声唤“曹”地时候,虽说他迷迷瞪瞪地像是听见了,但是却仍没有睁开眼。
他只觉得自己变成轻飘飘的,浑身松快多了。
好像是漫步在江宁织造府中,孙氏老太君拄着拐杖。满脸慈爱地对他道:“好孙儿,可想死祖母了,来,到祖母这里来……”
曹见了祖母的慈爱,心里暖暖乎乎的,想要上前去,但是又有些有什么放心不下似的。只觉得有些迈不动步……
又好像是骑马行在京城的街头。就见宁春同他并肩而行,得意洋洋地说:“秋娘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也有儿子了,孚若快跟哥哥去瞧瞧!”
曹听了,不由好笑。瞧他那高兴的模样,跟生了头生子似地,那府里地左成、左住兄弟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到底是心爱地女人生的,自是宝贝的不同其他儿女。曹想着田氏辛苦地拉扯孩子,还想要劝宁春两句,突然听见若有如无地听到有个声音道:“父亲……”
却是个小姑娘的声音,难道是宁春在外头地私生女?曹勒了马缰,四下里打量着,街上一下子寂静下来,就见胡同口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小人。
那个大的,不是初瑜是哪个?
曹心里甚是奇怪,她怎么站在马路上,手中牵着的小姑娘又是哪个?
曹勒马上前,就见初瑜牵着的那个小姑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甜甜一笑,道:“父亲……”
自己地闺女?曹惊得差得从马上掉下来。
这仔细一看,可不是么,脸型眉目都能找到自己同初瑜的影子。
“……不是还有一个月才生么?”曹有些糊涂了,下了马来,蹲在那小姑娘面前,摸了摸她的头,自言自语道:“难不成咱闺女是哪吒,见风就长……”
那女孩听了曹的话,眼睛弯成了月牙,抱着初瑜的腿,“咯咯”地笑着,笑声如银铃似的清脆。
曹看完小的,才想起嗔怪大地,见初瑜站在那里,皱眉道:“就算什了,也该做月子啊,怎么还巴巴地出来了?”
初瑜却没有回答他地话,而是带着几分感伤道:“额驸不要初瑜了么,额驸这是要去哪
曹见她如此哀哀切切的,有些莫名其妙,道:“胡思乱想什么,不过是宁春添了儿子,喊我去喝酒罢了。”说到这里,才想起没使人回去说。
他拍了拍脑门道:“是啦,忘记使人回去说了,这算是我地不是。外头有风,你带着孩子先回去,我去看一眼就家里。”
初瑜却没有如往日般那样柔顺,一把拉了曹的胳膊,含泪道:“额驸要去,就带着初瑜一道去吧……”
曹见初瑜如此异常,有些奇怪,寻思着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急着这一日两日,又不是见不着了……
见不着了,见不着了,曹突然明白过来哪里不对了,宁春已经没了……
曹只觉得心里绞痛,一激灵,一下子醒了。
“曹,曹……这都第三天了,你可算是睁眼了……”曹还糊涂着,守在床边的十六阿哥已经哽咽出声。
淳郡王福晋同侧福晋已经在这边守了两天,平郡王福晋昨日开始也守在这边了。京城好几位御医供奉在这边候着,兆佳氏中间熬得都晕过去一次。
从前日午后开始折腾,如今已经是第三天,孩子还没生下来。前天初瑜还痛得能喊能叫,今儿却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淳郡王福晋、侧福晋是初瑜的母亲,都在产房里照看着,两人的眼泪都是止不住。这世上的女人,多少人熬不过这道坎儿去……
平郡王福晋同兆佳氏守在外堂上,也都是满脸担忧。曹他们夫妻伉俪情深,走前曹又特意请婶子同姐姐照应着,要是初瑜真有个万一,那后果实不堪设想。
就在众人几乎要绝望时,初瑜却动了动。淳郡王福晋忙叫叶嬷嬷拿来参片,搁在初瑜口中。
初瑜皱眉眉头,慢慢地睁开眼睛……
待到日落时分,彩霞映天,就听得一声婴啼,孩子终于落地了。
收声婆子抱着孩子,对淳郡王福晋同侧福晋道:“恭喜几位福晋,添了个小格格,虽是小月份,却是分量不轻呢……”
虽说强笑着,但婆子的面上多少有些僵硬,因为大格格方才流了太多血,小的虽说出来的,大的未必平安呢。
几位福晋不敢轻忽,见初瑜闭着眼睛,面色惨白,也都骇得不行,忙放了帘子,请太医进来诊脉。
待到太医诊了脉,脸上却是有些凝重。
纳喇氏是生母,只觉得心疼万分,几乎要昏厥过去。淳郡王福晋也红着眼圈,将太医引到外屋,问道:“老供奉,大格格她如何……”说到这里,眼泪簌簌落下,哽咽着说不下去。
纳喇氏已经是忍不住,也哭出声来。
老太医见了,忙道:“大格格性命并没干系,请几位福晋无需担心。虽说因产后虚弱,但是好生调理,三两个月便也好了!”
听了这话,众人才放下心来。不过见老太医似乎还有话要讲的意思,淳郡王福晋擦了眼泪,道:“既是大格格性命没干系,可是还有其他不妥当的?”
老太医点点头,道:“虽说性命无碍,但是因伤身太过,怕是大格格日后难在有孕!”
虽说初瑜年纪轻轻的,不能再怀孕,确实不是好事,但是同性命比起来,毕竟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他们小两口已经有子有女,就算是不能再生育嫡子嫡女,也不算什么大事。
众人心中都松了口气,只有平郡王福晋,想着弟弟向来专情,并没有其他通房、妾室,要是只有一个儿子,子息有些单薄,要是这胎生的也是儿子就好了。
那边,收生嬷嬷已经捧着初生的婴儿,用温水洗她身上的污秽……传:“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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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暑山庄,澹泊敬诚殿。
在训斥了一番后,康熙就摆摆手,让几位阿哥跪安了。殿里除了康熙,只剩下魏珠一个。他侍立在门口,看着康熙阴郁的脸色,身子轻轻地往门柱便靠了靠,想要将自己的身影隐藏起来。
万岁主子原先最得用的内侍,乾清宫首领太监梁九功就是因贪婪索贿被革职拘押的,如今皇子阿哥身边的内侍也这般不老实,怨不得万岁主子恼。魏珠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暗暗嘀咕着。
康熙身为一国之君,怎么会将几个内侍家奴放在心上?他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心里想得却是已经空了的国库。
随着拉藏汗的折子,康熙也晓得策妄阿喇布坦想要染指西藏的野心始终未灭。他先迎娶拉藏汗之姊为妻,如今又将他的女儿嫁给拉藏汗长子噶尔丹丹衷,并且将女婿留在准葛尔,随时找机会进藏。
说起这个策妄阿喇布坦,康熙的心中就觉得腻歪。
蒙古分为三大部分,为漠南蒙古、漠北蒙古、漠西蒙古。漠南蒙古就是以科尔沁为首的内蒙古,漠北是以喀尔喀为首的外蒙古,漠西则是游牧在天山一带的新疆蒙古。
漠南蒙古诸部是朝廷的今藩,早已归属朝廷多年;漠北蒙古诸部则向来对朝廷表示恭顺,漠西蒙古却从未表示归顺之心。
在噶尔丹统治漠西蒙古时,准葛尔进攻相邻的喀尔喀部,使得北部边防不稳,这才有康熙的三次御驾亲征。
策妄阿喇布坦是噶尔丹的亲侄子,康熙二十七年从噶尔丹手下分裂出来。
待到噶尔丹败亡后。策妄阿喇布坦回到准葛尔,收拢了噶尔丹余部,登上准葛尔汗王之位。
朝廷这边一直使用怀柔之策,但是策妄阿喇布坦对朝廷却不甚领情。这些年各种小动作不断。
朝廷这边之所以一再忍让。就是因他们的领地太过遥远。不能轻易出兵征讨。
只是朝廷虽然想要边疆太平,策妄阿喇布坦却不必这样想。他推崇黄教,恭敬达赖喇嘛,还曾假借“护法”之名,想要插手西藏事务,被康熙下旨申饬过几次。
瞧着他这般费心筹谋,想是刚要效仿固始汗以“护教”为名,入藏为藏王。
康熙虽是晓得他地狼子野心,但是也没法子,因为国库里没银子。无法轻动兵戈。
康熙之所以同意拉藏汗废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另立伊西嘉措,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仓央嘉措同策妄阿喇布坦有所往来,并且关系较好。
国库没有出兵之资,这使得康熙很头疼。虽说这几年户部追缴的库银有不少,但是因年景不好。减免了不少个省份的钱粮赋税,国库仍是入不敷出。
钱粮是国家大事,有什么开源节流之法,康熙沉吟着……
为钱粮费心的,除了康熙之外,还有李卫。
他那日在街上,被干都带人毒打。打时还没什么。回到住处后,却也有些不对劲。等请来大夫瞧时。却是伤筋动骨,正经要调理些日子……
这因这个缘故,他还没有去曹府道谢。
出入一次顺天府,李卫求官之心越发迫切。这小老百姓地日子没发子活,这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就能引得鸡飞狗跳。
虽然他身上捐了个监生,但是在徐州乡下蒙蒙乡里乡亲还成,这在京城,顶戴铺大街地地方,实不算个啥。
既不能走科举之路,那想做官,只能继续捐了。
只是如今这世道,想要捐官地人多,缺儿却是有限的,有点僧多粥少的意思。
想要个虚名,用来减免钱粮,出入方便的,那并不难。万八两的候补知县,几万两的候补知州,寻对路了,这都是明码标价的。
偏生李卫不要这虚的,他三十来岁,正是盛年,可不是就想要寻点事儿做。
吃了一次官司,李卫对买卖经营也有些怕了,早已经打发管家将生意收了,铺子卖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李卫是机灵人,也算是瞧出来了,在京城这八旗权贵满街走的地方,想要赚几个银钱实不容易。
铺面卖得快,并没有得多少银钱,加上先前的积蓄都抛费得差不多了,所以李卫就觉得手中有些紧巴。
他已经打发人回徐州,给李老太爷去信,商议着是不是卖些地,买个实缺。
如今,徐州那边还没回来信儿,但是李卫却是有些坐不住。
今天天好啊,他地伤势也差不离了。屋子里有些闷热,李卫使劲摇了半天扇子也不顶用,便想着出去透透气。
他寻思是先去曹府道谢,还是等过些日子老家送来银钱了,准备份厚礼再过去。
一时之间,他心下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虽说援手之恩当谢,但是对方的门第实太高了些,他都不晓得该准备什么礼合适,怕轻慢了不能表示自己的谢意,也怕被人当成乡下土包子瞧不起。
刚到院子里,李卫便听到门环响,便扬了扬下巴,让小厮去开门。
来的却是个熟人,正是李卫原来铺子隔壁店的黄掌柜。
黄掌柜的脸上也见了汗,手里还提溜着东西,见了李卫,忙点头道:“哎哟,李爷,可算是找到您了!”
李卫心里不由冷笑,龟孙降的,他不是傻子,自是晓得让他吃官司地不过这几家铺子罢了。
只是这般追到他的住处来,却不晓得何意?他似笑非笑,歪着个脑袋,看着黄掌柜道:“这日头是打西边升了。大掌柜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那黄掌柜本就比李卫矮上一头,这点头哈腰间,显得更矮了,堆笑道:“这不是大龙冲了龙王庙。过去小的不晓得李爷是曹额驸的朋友。所以两下里有些个误会。我们伯爵府同曹府是往来至交。最近亲厚地。您是不晓得,我们二爷将小的好一顿臭骂,让小的来给李爷请罪,省得两家有了嫌隙。李爷您却是卖了铺面,换了住处,这小地寻了一个月,总算是寻着您了!”
李卫却是有些听愣了,就算是没啥学问,但是既是想混官场地,对于那些爵位品级也心中有数。伯爵啊。那可是超品,比督抚尚书地地位还要高上许多。
谁会想到,他隔壁这不显山、不露水地产业,背后就是个伯爵府呢。
想到这些,李卫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觉得一阵后怕。在顺天府衙门他可还死抗来着,这要是没有曹出面说项。自己这条小命能不能的保也是回事儿黄掌柜说明来意后,将手中的提溜的各色表礼递给李家小厮,同时从袖子里拿了个银封,双手递上,道:“因闹出误会,让李爷受惊了,这是小的赔罪。请李爷务必要收下!”说着。也不等李卫吱声,已经将银封塞进李卫手里。
李卫只觉得如在梦中。等醒过神来,眼前已经没人了。他赶紧快走几步出门,黄掌柜已经带着人过胡同口了。
李卫使劲拍了拍脑门,讪讪道:“这叫咋儿话说的!”
低头拆了银封,看到几张银钱,看完上面的数额,他却是晓得这可不能收。
五百两银票,凭啥一个堂堂伯爵府打发人巴巴地寻了一个人,给你送来五百两,人家知道他李卫是哪根葱啊,还不是瞧在曹府的面子。
那位曹大人年轻啊,弱冠之年就是太仆寺卿,往后封侯拜相……想到这里,李卫想起个好东西,那就是一件“马上封侯”的和田白玉摆件,当初花费了九百两银子淘换的。
原是打算以后跑官用地,收在盒子里,搁在东屋炕柜里。
心里想着,他便急忙打发小厮去取了来,又低头瞧了瞧自己个儿,穿着也算是得体,便骑了马往曹府去。
他却是不想想,就算曹没有随扈,这大中午的也没到落衙的时候溜溜达达地,骑了小半个时辰,李卫到了曹府,递了名帖,求见曹。
曹走前,还真记挂着李卫来着,特意跟门房交代过,要是李卫或者王梦旭登门,要好生招待,请庄先生出来应酬。
因此,门房这边很是热络地将李卫引到偏厅,却没有去请庄先生,而是直接使人往二门传话,请曹颂去了。原来,庄先生早上出去了,现下还没有回府。
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李卫在京城这两年,也跟着同乡去过几位京官的府邸,谁家的门房不是趾高气扬,像曹家这样,待他这般热络的却是不多。
李卫不由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却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好了。听着门房的意思,曹大人这是跟着皇帝老爷去热河避暑了,家里现在有他兄弟在,嗯,就是这使人去请地“二爷”了。
李卫还在瞎琢磨,曹颂已经大步流星地进了偏厅。他穿着外出的衣裳,收拾得也算是精神干练,进了屋子上下打量了李卫两眼。
李卫见来人穿着不俗,看年岁又不大,猜着可能就是曹大人的兄弟,便站起身来。
见其高高壮壮,尽显武人雄姿,曹颂的心里不由地生出几分好感,道:“你就是李卫?我听哥哥提起过你,敢不畏权贵,当街拦马车,实是真汉子!”
这一番夸,却是使得李卫有些个不好意思,笑了两声,躬身道:“在下李卫见过二爷!“
曹颂回礼,请李卫坐了,又叫小厮送茶上来。
那日街上之事,曹颂已经听哥哥说了,自是晓得其中凶险。要是觉罗氏同静惠真被劫回到董鄂府,还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
这样想着,他对李卫越发多了几分好感。抱拳道:“那日李兄援手之人,是舍下表亲,是应当好好谢过李兄才是。”说着,起身。便要给李卫作揖。
李卫忙侧身避开。道:“哎。二爷,您快请起,您这是折煞我李卫,不过是赶巧罢了。就算没有李卫,也会有其他看不过眼的爷们出来。”
曹颂本就不耐烦这文赳赳的说话,见李卫说话也一句文的,一句俗地,便也不再跟他客套,笑着说道:“那啥,这虚头巴脑地话。我就不说了。李大哥看着够勇猛,曹颂我最敬重好汉,往后找个机会,李大哥还要指导指导我拳脚才好。”
李卫见他面容微黑,身体结实,颇有勇武之风,道:“难不成二爷也喜欢舞刀弄枪?”
曹颂点点头。道:“正是,如今在家里,预备参加今科的武举。”
李卫听了,不由生出几分羡慕。早年他也曾打过武举地主意,但是骑射、步射这些不算什么,那篇策论却是拦路虎一般。
他虽然自幼家里也给请着先生,但是在学功课上。却是个石头脑袋。十来年下来。也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这些启蒙东西。
羡慕归羡慕,却是正事儿要紧。李卫想着,将方才搁在小几上的锦盒捧了,放在曹颂旁边,道:“二爷,曹大人地援手之恩,在下很是感激,这些只是在下地一点谢意,烦请二爷帮李卫转送。”
曹颂并不知李卫之前被顺天府羁押之事,还当时为了上月大街上那次,忙摆摆手,道:“李大哥无需客气,方才我说了,那天马车里地人是舍表亲,就算李大哥当时不在,哥哥也不会袖手旁观。何须为此道谢,这实在客气了!”
李卫放完锦盒,又将方才黄掌柜送的钱封搁在上面,道:“二爷误会,不是因那个,先前在下有点小麻烦,往衙门里吃了两天牢饭,还是曹大人的面子,将在下保了出来。”
曹颂是打小称霸江宁城的,到了京城,同兆佳府那边的几个表兄弟也没少干打架斗殴的事。不过是大家大了,晓得分寸,没出大纰漏罢了。
如今见李卫这副凶悍的模样,曹颂问道:“李大哥这是与人动拳头了?听李大哥的口音,像是两淮的,指定里衙门里的差役见大哥是外地人口音,诚心刁难了。衙门里地那些,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主儿。”
李卫是性情好爽之人,不爱那些个扭扭捏捏的。
虽说因查禁书被封了铺面、人被抓了有些丢脸,但是他还是三言两语将前情说了,然后指了指那银封道:“伯爵府那边将在下当成曹大人的故交,很是给脸面,也特意使人赔情。只是,这却是有曹大人的人情在里面,在下已经承惠太大,可不好占这个便宜。”
李卫说得坦然,曹颂也就是听过就算,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听到对方是伯爵府时,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他家啊,何须如此,倒显得生分。没看到出来,永胜行事倒是越来越有派儿。”
嘴里说着,曹颂心里却是暗骂自己没出息,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却是什么也不能帮上家里。
虽说晓得了前因后果,但是这些东西,曹颂也不好收,便笑着说道:“李大哥,甭管如何,就算要谢,也得等哥哥回来才显得诚心不是?这些东西先拿回去,等哥哥打热河回来再送也不迟!”
李卫是专程致谢来的,怎么肯收了东西走?两个大男人,又不好撕巴,说了几句,曹颂便也只能由他。
李卫既达成目地,也不多留,起身告辞。正好曹颂今日也是有事要出去,时间不多,便没有多挽留,送到大门口。
锦盒没封着,曹颂打开看了,见是个玉石摆件,拿出来瞅了两眼,便放回盒子里。这个东西,曹家可不缺,各房摆的不说,库房里也有很多。
看着那银封,曹颂迟疑了一下,终是打了开来。见总共有五百两的银票,他脸上立时添了不少喜色。
早先,他的零花除了月例银子,二十两以下还可在账房支取。去打二月里分灶,二房的开销都有兆佳氏把持,曹颂也没脸再去账房支银子。他晓得哥哥不会在意这个,但是也不愿意嫂子因此心里有芥蒂。
玉蜻她们几个已经回到府里,虽说玉蜻那边也有曹颂的一些私房银子,但是到了遇到正经事时,却是有些嫌不够了。偏巧哥哥又不在,也不好跟嫂子开口,他心里正着急。
虽说这笔钱,等哥哥回来,少不得要使人还了完颜家,或者是置办了差不多的回礼,但是曹颂还是决定拿来应应急。
曹颂出了府,骑马到了前门,挑了家最大地药铺,买了好大一包东西。什么老参、燕窝、冰片什么地,花费了将近百两银子。
墨书捧着满怀的东西,低头看了看,直咋舌,道:“二爷,这滋补之物,也不是米粮,咋还能十斤八斤地买?这要是补大发了,可咋办?”
曹颂见他拿着费劲,将上边的两包自己个儿拿了。
他出门,原是有两个长随的,只是今天他有要事,不想让人晓得。因此,他便寻了个由子,将两个长随打发走,身边只带了墨书一个出来。
主仆两个,带着大包小包上马,没有回曹府,而是往方家胡同去了。
这边胡同里有处旧宅子,是觉罗氏昔日的陪嫁房产,一个有些破旧的二进小院。
原是觉罗氏身边容养的老嬷嬷一家住,那老嬷嬷前些年已经过身了,这边只剩下儿子、媳妇、小孙女,已经放出籍来,并没有在董鄂府当差。
那嬷嬷的儿子叫常贵,三十来岁,同媳妇成亲十多年,只有一个姑娘,因是腊月里生的,小名就叫腊月儿,今年十三。
见老主人来了,这一家三口让出后院正房,搬到前院来。除了觉罗氏同静惠外,住进来的还有沈嬷嬷一家同静惠的丫鬟春
噶礼家产,除了觉罗氏名下这宅子,已经全部入官,家人也要官卖。曹打发管家,将沈嬷嬷同春儿的手续给办了,因晓得沈嬷嬷还有儿子媳妇在那头,也一并花钱买下。
结果这边的宅子,上上下下的就住了十多沈嬷嬷在觉罗氏身边侍候,她媳妇还有常贵家的在厨房,春儿同腊月在静惠身边侍候,沈嬷嬷的儿子同常贵两个就是看家、护院、加上门房、采买什么都算是了。
虽说收拾起来,这边宅子也有些过日子的模样,但是自打端午节开始,这边却是不太平了。
这京城习俗,各大宅门的采买,有时候并不是支付现银,多是记账,逢“三节”,既端午节、中秋节、年节时上来结账。
噶礼家被抄家,籍没,这外头的债务可是没清。
虽说老太太儿孙都没了,晚景廷可怜的,但是也没几个人同情。要是这老人家不捉夭,怎么会把家给败了?
头一回告状,断送了儿子的顶戴;再一回告状,却是儿子、媳妇、孙子都送了命。
虎毒不食子,对待自家骨肉能这般,这老太太有什么可同情的?
再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是儿孙都没了,老太太也是董鄂家的人,哪儿是那么好赖账的……
于是,自打端午节后,什么绸缎铺啊,肉铺啊、果子铺,各自打发收账的上门……了
方家胡同,董鄂宅外。
几家铺面的外管事站在门口,后边跟着小厮牵骡子、牵驴的,将半条马路堵得严严实实。
觉罗氏那日从董鄂府出来时,只抱了个首饰匣子出来,里面能有多少物什?虽说她们祖孙刚到此处时,曹曾打发管家来送米粮之物,但是觉罗氏向来好强,又已经麻烦曹家颇为,哪里还有脸面继续占便宜,便都婉拒了。
老人家寻思变卖几件首饰,够开销就好,剩下的留着到时候给孙女置办嫁妆。虽说董鄂家败落,门当户对的亲事越发难寻,但是也不好让孙女两手空空地出门子。
哪想到出了刑部大牢没几日,老人家便害起病来。请了老几茬大夫,开了不少药方子,却始终不见效,只能用各种好药顶着。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到了端午节,各个钱粮铺子就一窝蜂地往这边来。
正如那些人所想的,老太太即便告死了儿子孙子,也终是董鄂家的人不是,自然是要欠债还钱的。
就算其中有心善的,晓得这边没了男人支撑门户,只剩下祖孙两个,怪可怜的。但到底是买卖人家,同情归同情,银子归银子,谁家的本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觉罗氏行事方正,自不会赖账,便让沈德给这些铺面结账沈德就是沈嬷嬷地儿子。今年二十来岁,如今就负责些外出采买的事。
虽说觉罗氏将变卖首饰的银钱都交给沈德,让他将外头地债务清了。但是哪里能够呢?
像什么菜铺、油盐铺、果子铺、肉铺什么的还好说,从正月里到董鄂家出事前,四个月的功夫,有的二三十两,有的七八十两,还都能填补上。绸缎、首饰、茶叶、古玩这些却是大头,一时之间哪里有银子填上。
觉罗氏身子不好,众人也不敢告诉她。静惠曾往她姨母家走了一遭。伊尔根觉罗氏是不愿意外甥女出面还董鄂家的烂账的,毕竟噶礼还有亲生女儿在,哪里需要侄女还账。她的意思,是要接外甥女儿去富察府上,省得在外头吃苦受穷地,委屈了自己个儿。
静惠要守着祖母,怎么会自己个儿去投奔姨母?伊尔根觉罗氏见劝不过她。就帮衬了一百两银子,但是却也是还差好大个窟窿。
静惠急得没法子,想着要将祖母剩下的首饰变卖,但是没经过祖母首肯,也不敢轻易做主,便只能叫沈德、常贵他们跟外面的铺子说延期。
那些铺子的管事也瞧出来,董鄂家住着这小宅子。又只剩下老的老,小的小,怕是没什么银钱了。怕她们祖孙跑了,便打发人日夜在这边盯着,寻思能收回点儿是点儿。
曹颂晓得后。虽说将收在玉蜻那边的私房都拿来,又寻了两件摆设典当,凑了两三百两银子拿来,也只是还了个零头罢了,还有千余两地账。
今儿,曹颂骑马到来时,见董鄂家门口乱糟糟的。马路上不少街坊出来指指点点的。心里很是不痛快。
他勒了马缰,快行两步。喝道:“嘿,这是做什么,有没有点规矩了?”
那些常要帐的,因见曹颂来过两次,也算是认得他,晓得是曹家的二爷。见他衣着光鲜,大包小包的,看着很是阔绰的模样,这几个管事都笑着奉承着。
曹颂翻身下马,沈德已经凑上前牵了马缰。
董鄂家祖孙搬来这一个月,曹颂来了没有十遭,也有八遭,多是帮些七零八碎地小忙。沈德同他年岁差不多,两下里也不算生人。
董鄂家的外债,这些日子都在曹颂的心头压着,心里明镜似的。他站在门口,撸了撸袖子,望向眼前众人。
嗯,绸缎铺、首饰铺、茶叶铺、古玩铺,拢共四家,这边四个管事,看来是都来了。
这几个管事见了曹颂雄赳赳、气扬扬的模样,都有些发懵。他们虽说敢上门要债,却是不敢伸手动拳头地,毕竟对方是旗人。
曹颂来时已经想好了对策,转过头对沈德道:“请这几位前厅看茶,爷有话要交代!”
沈德见他如此,踌躇了一下。
他也晓得董鄂家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亲戚朋友都避着,这曹家这位二爷实是热心肠的好人。因此,他便对那几个管事道:“几位请随小的前厅看茶!”
几个管事有些面面相觑,墨书将那些补品药材都交给常贵,自己捧着银包跟在曹颂身后。这是方才刚在钱庄兑换出来的银子,曹颂收起了二十两,剩下的三百多两都在这里。
到了前厅,曹颂很是不客气,大剌剌地居中坐了,指了指两侧的几把椅子,让那几个管事落座。
少一时,沈德送了茶水上来。曹颂端起茶盏,两口三口饮尽,在外头逛了半晌,采买了不少东西,实出了不少汗。
放下茶盏,曹颂看了看众人,脸上全然没有往日的嬉笑神色,打着官腔道:“几位管事既是正经买卖人家出来地,那想必《大清律》是晓得地。这以子杀母,是十恶不赦,也是义绝。这律法上哪条规定,嫡母要为义绝之子还账的?”
几个管事也是因前面其他铺子要出银子,有了指望,才把着这里不松手地。如今,听曹颂的意思,见是不打算还账了,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有个管事堆着笑道:“曹二爷不能这么说,就算老太太不用给儿子还账。那不是还有侄小姐么?”
听提到静惠。曹颂心里一阵烦躁,脸色铁青,冷笑着看了那人一眼。道:“人生父母养,几位既然找到这里,那国公府地门第也该心里有数,那边还有个噶礼的亲闺女。这亲闺女逍遥自在,倒是要让侄女来还债,要不咱们往步军都统衙门评评礼去!”
几个管事的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就算国公府那边再冷清,也是国公府邸。哪里是他们能上门地?这边只剩下两个妇道人家,没有男人支撑门户,他们才敢如此放肆。
现下,见曹颂说话越来越硬,几位管事有些不晓得该如何接茬了。
静了半晌,其中一个管事讪讪道:“曹二爷,这是董鄂家的事儿。既是老太太都说了要还咱们,那您也没有拦着的道理,是也不是?”
曹颂冷哼一声,看着众人,道:“晓得你们买卖人家,做生意有本钱的,不容易。老太太才如此心善。你们瞧瞧你们自己个儿,前几日刚还了二成,这两天又堵上门口,非要使人腻歪了,不还了。你们才知足,是不?”
几个管事见他口风松了,都笑着七嘴八舌奉承着。曹颂被吵吵得头疼,拍了拍桌子,道:“都给爷闭嘴!”
屋子里立时安静下来,曹颂看了众人一眼,道:“爷出个道。你们要是愿意。就这么着;要是不愿意,那我就松手不管。你们要是再敢在门口呱燥。那爷直接使人请巡捕营的过来,告你们一个扰民之罪!”说到最后,面上带了几分寒色。
几位管事也晓得,这笔帐要是董鄂老太太不想给的话,他们也没辙。见有曹颂出面,也不敢惹恼他,皆道:“二爷,您说?”
曹颂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道:“前几日几门四家的债还了二成两百四十两,如今还剩下八成九百六十两,眼下爷再还你们三成三百六十两。剩下的五成,则中秋三成,年节两成外加利钱。”说到这里,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道:“行,就写收条取银子;不行,就赶紧给爷滚蛋。爷还忙着,没功夫陪你们穷耗。”
话说到这个地步,几个管事哪里还有不肯依地?早先他们都以为收个三四成就了不地,其他的只能坏账了,如今这样,已经是好出太多。况且曹颂已经交代出来,不许他们再上门闹腾,他们多少也存了畏惧。
曹颂见众人都点头,心里有几分得意,喊是沈德取来纸笔,算了各家店铺的三成银钱,让几人打了收条,分了那包银子。
几个管事的有所收获,点头哈腰地走了。
曹颂从袖子里将刚才剩下的二十两银子掏出来,送到沈德手上,道:“这些银子你先收着,当成菜钱,老太太既病着,千万别在吃食上节省,也不差那几个钱。”
沈德却是不敢收,道:“二爷,这哪成?我们姑娘晓得了,要说的。”
曹颂感想要说话,就听门口有人道:“既是二表哥送来,那你就先收着。”
曹颂听到这声音,心下一颤,抬头望去,不是静惠是哪个?
静惠原就不胖,如今在觉罗氏床前侍疾,越发清减了,下巴尖尖的,看着甚是惹人怜爱。
曹颂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觉得心“扑通”、“扑通”地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静惠看了一眼曹颂,强忍着心里酸楚,蹲了下去,道:“谢过二表哥了!”
曹颂微红着脸,有些手足无措,吱唔着道:“表妹别客气,快请起,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静惠应声起身,看了曹颂一眼,又生生地将眼神移开。
虽说早先心里也有些指望,但是时过境迁,她晓得门当户对的道理,也就歇了心思。
见静惠进了厅里,曹颂才晓得自己坐在主位上甚是失礼,忙侧身往一边站了,却是有些不晓得说什么。
静惠见他只站着,也不吱声,便道:“二表哥,请坐!”
曹颂听着这“二表哥”几个字,只觉得身子都要软了,迷迷糊糊地应着,胡乱寻了把椅子做了。
静惠没有马上落座,手里拿了只巴掌大的锦盒,思量了一回,道:“二表哥高义,静惠心里甚是感激。只是已经劳烦二表哥许多,实不好让二表哥破费,这里……”说着,上前两步,将手中的锦盒送上,道:“这里有两样首饰,是额娘所留之物,静惠……”
锦盒里,是一件和田白玉的弥勒挂件,一对金镶玉的白玉手镯。
这两样首饰不仅是静惠额娘的遗物,而且那挂件是她自幼不离身地。静惠实不愿意去典当或者变卖,但是也不好白白地花曹颂的银子,便将这个装了,拿出来。
曹颂已站起身来,看着锦盒里的首饰发愣,就听静惠道:“……静惠没什么能谢二表哥的,这两样首饰就送给二表哥,等表嫂进门后给表嫂添妆吧!”
曹颂听她如此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使人透不上气来。
他慌乱地抬起头来,见静惠的神情淡然,身上流露出清冷孤寂,只觉得心疼得不行。
他不知不觉伸出手去,拉了她地手腕,喃喃道:“丑丫头!”
这还是大前年,众人在沂州时,曹颂淘气,欺负静惠时起的绰号。
静惠像是被针刺了一般,退后两步,从曹颂手中缩回手,咬了咬嘴唇,没有言声……跪着的玉蜻,道:“说,二爷这是去哪儿了?你这奴婢别说不晓得,我是听说了的,自打玉蛛那狐媚没了后,二爷向来疼你呢……”
虽说兆佳氏并没有高声,身边也没有站着凶神恶煞似的张嬷嬷,但是玉蜻不禁一激灵。数月前的痛楚,放佛又回到她身上。
说实话,她却是晓得曹颂的去向。
曹颂这些日子将私房都拿去了,还典当了东西。玉蜻就算没有开口闻讯,他也大致跟玉蜻说了。在他的心中,没有将玉蜻当外人,甚至还问了一些女儿家喜欢吃什么零嘴儿,耐烦用什么东西,云云。
虽说曹颂并没刻意说静惠如何、如何,但是玉蜻到底是女人家心细,见了其别别扭扭的模样,脸上又是一阵红,一阵青的,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对于董鄂静惠,早年大家一起在沂州道台府生活过两个来月,玉蜻对那位没什么架子的“表小姐”,也带着几分亲近。
晓得自己爷属意的是这位小姐,玉蜻心里虽然泛酸,但是却也带着几分庆幸。
瞧着这位小姐是个慈善人,要是真成了主母的话,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太难熬。总比换成其他脾气不好的,自己生不如死强。
不过,随即她便晓得自己想拧了。就算是二爷看上又当什么,有个二太太在,将来还说不好。毕竟二太太可是掐着手指头算日子,等着定下自己的娘家侄女,怎么会因儿子喜欢谁,便改了主意?董鄂小姐性子虽好。但是条件哪里比不得侍郎府地表小姐。董鄂家没有钱,董鄂小姐的容貌也只是清秀,听说侍郎府那位表小姐可是个美人儿。
这些话虽说心里有数。但是见曹颂兴致勃勃地为董鄂家筹划,玉蜻也不好触他的眉头,多费什么口舌。
虽说晓得曹地去处,八成就是那位董鄂小姐家了,但是知道归知道,玉蜻却不是搬弄口舌的人。她晓得自家那位爷的脾气,要是她现下真图爽快,说出不该说的。引得二太太闹将起来,最后里外不是人的怕还是自己个儿。
因此,玉蜻只能战战兢兢地回道:“太太,二爷是主子,奴婢怎么敢过问主子的去处?二爷心善……待奴婢宽厚些,奴婢也不敢逾越……”
兆佳氏只是晓得儿子最近有些不着家,怕他在外头鬼混。坏了名声,才巴巴地来问。原指望玉蜻作为屋里人,能说出两句什么,没想到她却是一问三不知。
兆佳氏才不会去管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见她哆哆嗦嗦的模样,不禁皱了眉。想要呵斥几句。但是见她脸上的疤痕,兆佳氏又合了嘴。
她吸了口烟,寻思着儿子这是往哪儿去了,难道是嫌玉蜻成了丑八怪,被外头地野女人勾去了?
想到这里。兆佳氏心里生出一丝烦躁。
儿子是打肚子里钻出来的,小时候怕他被女人引着学坏,屋子不敢放颜色好的。这大了大了,不是也没防住?
八月里出孝,就算是同哥哥家定下亲事,也没有三两个月就抬人的,最快也要明年二、三月迎娶。儿子已经通晓人事儿。身强力壮的。让他大半年不碰女人,那哪里能禁得住?
想到这些。兆佳氏看看身边侍立的绿菊,想着是不是熬到八月就给她开脸。
她犹自瞎琢磨着,屋外突然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就见梧桐苑地喜霞气喘吁吁地进来,带着哭腔道:“二太太,我们格格动了胎气……”
兆佳氏闻言,唬了一跳,忙站起身来,却是话有些说不利索。
这曹出门前,她可是打了保票的,这早晨过去瞧时还是好好的,怎么就动了胎气了?
她也来不及多琢磨,起身就往后走,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问道:“怎么动了胎气?这不早上还好好的,这是走路滑了?”
因她晓得初瑜每天都要在院子里溜达两圈,所以才这么问的。
喜霞哭着道:“是啊,早饭后还好好,中午歇了一觉也没什么。下晌格格的观音坠子链子折了,坠子落到地上碎了。格格心里不放心额驸,打发人往王府那边打听,却是没听到什么不好的。结果,方才就开始肚子疼了……”
兆佳氏听得稀里糊涂,问道:“什么观音坠子,那跟大爷有什么相干?”
喜霞回道:“听说是额驸自幼带地,成亲后给了格格带着。”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梧桐苑。紫晶同田氏得了信,也都到了。
叶嬷嬷已经带着人收拾出产房,众人皆知面容沉重,这离正经日子还差一个多月。
紫晶想要使人往王府那边送信,但是有兆佳氏在,也不好自专;等兆佳氏到了,才说出来。
兆佳氏自己是生了好几次孩子的人,晓得这生产就是女人的坎儿,早产更是要不得。初瑜身份贵重,她也不敢担干系,忙点头打发人往淳郡王府送信。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平郡王福晋同侧福晋都到了……-这小半天过去了,怎么还没动静?
曹出京前,曾同庄先生说过自己六月中旬请假回京的消息。如今,庄先生也等不及初瑜生下来,他快步到了书房,提笔将初瑜今日胎动的情景说了,然后打发人将这封信送到太仆寺去,好随着公文一并发往热河……行在。
曹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地,已经人事不醒。十六阿哥站在床前。面带急色地问太医道:“这都半天了,曹怎么还没醒了?”
太医坐在床前诊脉,也急得满脑子是汗。看着脉象并无凶险。怎么就不醒呢?
十六阿哥见太医不应声,只当曹真是凶险,眼前一黑,身子一列斜,差点没晕过去。幸好赵丰晓得他身上带着伤,一直小心在傍边盯着,见他如此,连忙上前扶助。
看着曹在床上生死未卜地模样。十六阿哥却是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今儿早上,圣驾出了避暑山庄行宫,在十里外行围,十六阿哥、十七阿哥等人都随同前往。曹如今挂着文职,可去可不去的。
十六阿哥见他整日里除了埋头处理公文,也不出去走动,就拉他同往。
等到了行围的地方。排好了围猎地位置。十六阿哥又有些懒了,打发侍卫长随们跟着去围猎,他拉着曹同十七阿哥落在后头,寻了个僻静地方坐了说话。
曹同十七阿哥也是懒得动的,自也是都自在着。
十六阿哥见曹不过半个多月的功夫,脸上多了不少肉,不禁笑着打趣道:“孚若。听说你每天入夜就歇,这才多少功夫,就富态成这样了!是不是,那个长夜漫漫,没有佳人红袖添香啊……”
曹见十六阿哥拿腔拿调地模样。也不禁跟着笑了。
十六阿哥却是说着了,这以前初瑜身边,夫妻两个说说话,也能熬过不少功夫。这如今一个人在外头,连个说话人没有,到了晚上是有些冷清。
虽说翻了不少书来消磨时间,但是晚上多用油灯或者蜡烛。光线幽暗。看书极累眼睛。曹可不想为了消磨时间,在将好好地眼睛弄近视了。每晚翻了几页便放下。
曹没有反驳十六阿哥的话,十七阿哥在旁听了,却是带着几分不赞同地看了十六阿哥一眼,道:“十六哥,听说你收了两个民女?虽说身边多两个侍候地没什么,但是也要多保重身子啊!孚若是看着脸圆了些,十六哥却是清减不少,如今这连围猎也熬不住了!”
十六阿哥被十七阿哥说得没意思,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服了你了,整天守着媳妇儿,变得婆婆妈妈的,话真多。我不过是昨晚歇得晚,有些个没精神罢了,身子骨好着呢!”
毕竟是兄长私事,点到为止即可,十七阿哥也不好多说,大家便转了话,提起来热河途中吃了那些烤鸡来。寻思着等一会儿行围完了,要上几只黄羊或者野鸡,好好地烤一烤,却也是好呢。
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这边十六阿哥刚提到黄羊后腿地上肉最好吃,便听到边上树林“唰唰”地动静,奔来几只黄羊。
十六阿哥见了,脸上露出欢喜来,忙向曹同十七阿哥做了噤声的收拾,支起弓箭,想要射一只。
那几只黄羊像是被人追赶似的,越来越近,十六阿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还想着是不是用刀直接砍刀一个呢,就听到曹在耳边道:“小心!”
十六阿哥还没反应过来,曹已经抓了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一边去。
就听“啊”一声,十七阿哥叫出声。刚才避闪中,正好有一只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
刚才三人呆着的地方,已经落地七八支箭支。
十六阿哥又惊又怒,喝道:“是哪个狗奴才,还不快给爷滚出……”
曹在旁听十六阿哥说话,晓得要坏事,想要拦着,已经来不急了。他只好伸出手去,一把将十六阿哥推到旁边去。
果不其然,就听到“唰唰”地箭支飞来,往十六阿哥刚才站着的地方射去。
曹见没有伤着十六阿哥,才松了口气,就见十六阿哥面带惊恐地往他这边来。他还没有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胸口一疼,已经中了一箭。
接下来地事,曹就不知道了……听完他将遇险的详情讲完,康熙的脸色甚是难看。虽说过后审查,那几个射箭地护军营士兵只说是“误射”。但是当时的情景并不是一箭两箭之事,哪里像是误射的?
不单单是一个曹地问题,十六阿哥同十七阿哥身上都有伤,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妄为?
要是目标不是几位皇子阿哥,是他这个皇帝呢?
康熙面容越发阴郁,对侍立的门口的魏珠道:“阿灵阿那个狗奴才到没到。到了让他给朕滚进来!“
阿灵阿虽说没有用滚的,但是也差不多了,进了殿堂,立时跪下,带着几分惶恐道:“万岁爷,那几人刚才在侍卫处畏罪自尽了!”
康熙嘴角现出一丝冷笑,半晌没有应声。殿堂上静寂得骇人……
曹是真累了,不是身体上累,而且精神累了。来到这世上十多年了,他好像活在各种算计同忧虑中,从不敢顺心所欲地生活。
他本是个懒人,勤快了这些年,想要歇歇却算正常的。因此。当十六阿哥在他床前一声声唤“曹”地时候,虽说他迷迷瞪瞪地像是听见了,但是却仍没有睁开眼。
他只觉得自己变成轻飘飘的,浑身松快多了。
好像是漫步在江宁织造府中,孙氏老太君拄着拐杖。满脸慈爱地对他道:“好孙儿,可想死祖母了,来,到祖母这里来……”
曹见了祖母的慈爱,心里暖暖乎乎的,想要上前去,但是又有些有什么放心不下似的。只觉得有些迈不动步……
又好像是骑马行在京城的街头。就见宁春同他并肩而行,得意洋洋地说:“秋娘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也有儿子了,孚若快跟哥哥去瞧瞧!”
曹听了,不由好笑。瞧他那高兴的模样,跟生了头生子似地,那府里地左成、左住兄弟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到底是心爱地女人生的,自是宝贝的不同其他儿女。曹想着田氏辛苦地拉扯孩子,还想要劝宁春两句,突然听见若有如无地听到有个声音道:“父亲……”
却是个小姑娘的声音,难道是宁春在外头地私生女?曹勒了马缰,四下里打量着,街上一下子寂静下来,就见胡同口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小人。
那个大的,不是初瑜是哪个?
曹心里甚是奇怪,她怎么站在马路上,手中牵着的小姑娘又是哪个?
曹勒马上前,就见初瑜牵着的那个小姑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甜甜一笑,道:“父亲……”
自己地闺女?曹惊得差得从马上掉下来。
这仔细一看,可不是么,脸型眉目都能找到自己同初瑜的影子。
“……不是还有一个月才生么?”曹有些糊涂了,下了马来,蹲在那小姑娘面前,摸了摸她的头,自言自语道:“难不成咱闺女是哪吒,见风就长……”
那女孩听了曹的话,眼睛弯成了月牙,抱着初瑜的腿,“咯咯”地笑着,笑声如银铃似的清脆。
曹看完小的,才想起嗔怪大地,见初瑜站在那里,皱眉道:“就算什了,也该做月子啊,怎么还巴巴地出来了?”
初瑜却没有回答他地话,而是带着几分感伤道:“额驸不要初瑜了么,额驸这是要去哪
曹见她如此哀哀切切的,有些莫名其妙,道:“胡思乱想什么,不过是宁春添了儿子,喊我去喝酒罢了。”说到这里,才想起没使人回去说。
他拍了拍脑门道:“是啦,忘记使人回去说了,这算是我地不是。外头有风,你带着孩子先回去,我去看一眼就家里。”
初瑜却没有如往日般那样柔顺,一把拉了曹的胳膊,含泪道:“额驸要去,就带着初瑜一道去吧……”
曹见初瑜如此异常,有些奇怪,寻思着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急着这一日两日,又不是见不着了……
见不着了,见不着了,曹突然明白过来哪里不对了,宁春已经没了……
曹只觉得心里绞痛,一激灵,一下子醒了。
“曹,曹……这都第三天了,你可算是睁眼了……”曹还糊涂着,守在床边的十六阿哥已经哽咽出声。
淳郡王福晋同侧福晋已经在这边守了两天,平郡王福晋昨日开始也守在这边了。京城好几位御医供奉在这边候着,兆佳氏中间熬得都晕过去一次。
从前日午后开始折腾,如今已经是第三天,孩子还没生下来。前天初瑜还痛得能喊能叫,今儿却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淳郡王福晋、侧福晋是初瑜的母亲,都在产房里照看着,两人的眼泪都是止不住。这世上的女人,多少人熬不过这道坎儿去……
平郡王福晋同兆佳氏守在外堂上,也都是满脸担忧。曹他们夫妻伉俪情深,走前曹又特意请婶子同姐姐照应着,要是初瑜真有个万一,那后果实不堪设想。
就在众人几乎要绝望时,初瑜却动了动。淳郡王福晋忙叫叶嬷嬷拿来参片,搁在初瑜口中。
初瑜皱眉眉头,慢慢地睁开眼睛……
待到日落时分,彩霞映天,就听得一声婴啼,孩子终于落地了。
收声婆子抱着孩子,对淳郡王福晋同侧福晋道:“恭喜几位福晋,添了个小格格,虽是小月份,却是分量不轻呢……”
虽说强笑着,但婆子的面上多少有些僵硬,因为大格格方才流了太多血,小的虽说出来的,大的未必平安呢。
几位福晋不敢轻忽,见初瑜闭着眼睛,面色惨白,也都骇得不行,忙放了帘子,请太医进来诊脉。
待到太医诊了脉,脸上却是有些凝重。
纳喇氏是生母,只觉得心疼万分,几乎要昏厥过去。淳郡王福晋也红着眼圈,将太医引到外屋,问道:“老供奉,大格格她如何……”说到这里,眼泪簌簌落下,哽咽着说不下去。
纳喇氏已经是忍不住,也哭出声来。
老太医见了,忙道:“大格格性命并没干系,请几位福晋无需担心。虽说因产后虚弱,但是好生调理,三两个月便也好了!”
听了这话,众人才放下心来。不过见老太医似乎还有话要讲的意思,淳郡王福晋擦了眼泪,道:“既是大格格性命没干系,可是还有其他不妥当的?”
老太医点点头,道:“虽说性命无碍,但是因伤身太过,怕是大格格日后难在有孕!”
虽说初瑜年纪轻轻的,不能再怀孕,确实不是好事,但是同性命比起来,毕竟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他们小两口已经有子有女,就算是不能再生育嫡子嫡女,也不算什么大事。
众人心中都松了口气,只有平郡王福晋,想着弟弟向来专情,并没有其他通房、妾室,要是只有一个儿子,子息有些单薄,要是这胎生的也是儿子就好了。
那边,收生嬷嬷已经捧着初生的婴儿,用温水洗她身上的污秽……传:“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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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曹并没性命之忧,但是被一箭射入胸上,活罪是难免的。根据太医的意思,是伤了肺,有些“痰饮湿盛”,另外因心思重的缘故,“火郁内实”。
别的倒还好说,曹眼下最惦记的只有初瑜,实是那梦做得蹊跷,让人心惊。
庄先生使人通过衙门送来的信,在曹醒来那天便到了。
因信件走的是六部加快,这里面有谋私的行为,十六阿哥当然不会去计较那个。他听曹念叨了两次,自然也晓得曹放心不下京城待产的初瑜。
曹都是隔日收到家书的,这醒来后没收到家书,也甚不安心。只是他伤得不轻,太医又在方子里加上安神的药,因此清醒的时候少,睡着的时候多。
幸好过两日,曹府的管家曹方到热河报喜,十六阿哥才算是安下心来。
这时,已经进了六月,曹躺在床上,听说初瑜五月二十九酉时添了个闺女,又喜又忧:喜的是真添了个闺女,这下子儿子双全;忧心的是初瑜早产一个月,怕她的身体受不住。
虽说他想到回京,但是如今伤口未愈,怎么能成行?
也不知十六阿哥怎么说的,从康熙那边求了不少御用人参鹿茸什么的,叫人快马送回京城去了。
曹只能养着,按照太医的意思,总要养个旬月才能动身。
这日。他地住处却是来了位贵客,那就是前年下嫁到科尔沁的多罗格格宝雅。
见曹躺在床上,面上苍白的模样,宝雅不禁摇摇头。道:“曹,你这……怎么老是伤着啊?越是大了,越是金贵了,连出去围猎,都能误伤,笨也不笨?”
那日,从围场上。将人事不知的曹与浑身是血地十六阿哥抬出来时,有不少人看见,瞒也瞒不住,便只能是“误伤”了。
曹苦笑,自己也不愿如此。
细看宝雅,虽说肤色看着不如过去白皙,但却是满有精神气儿,看着比在京城时壮实。她穿着一身宝蓝色旗装,套着花白色比甲。端庄中不失灵秀。
曹指了指床前的凳子,请宝雅坐了,问道:“这是见天跑马了?看着满脸红光的,倒是比京城时精神。”
宝雅笑着点点头,道:“见天倒算不上,十天八天地溜上一圈是有的。我如今有匹小黄马,是下人从野马群里套来的,脚程才好呢。并不比苏赫巴鲁那年套的差。”
因说起往事,宝雅面上现出怀念之色,半晌方省过神来,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苏赫巴鲁是科尔沁左翼中旗达尔罕王的三子,前两年曾在京里当差,如今已经带着媳妇孩子回科尔沁了。
听宝雅提起苏赫巴鲁,曹问道:“对了。苏赫巴鲁是左翼中旗,你们是左翼后旗,都在科尔沁呢,中间隔得远不?”
宝雅稍加思索,回道:“虽说两个旗草场挨着,但是王府驻地可不近,快马也要两三天地功夫。不过。去年那达慕时。我倒是见到苏赫巴鲁了。如今说话利索许多了,听说是他夫人费了心思。帮他扳过来的。”
干坐着无聊,宝雅见圆桌上放着几枚香瓜,寻帕子擦了手,拿了一个过来,用随身带着的蒙古刀削了皮,切了半块,用刀尖挑着递给曹。
曹见她这般熟练的模样,不禁诧异,笑着接过,道:“这就是嫁人的好处?咱们宝格格也学会侍候人了。”
宝雅将剩下的半块香瓜用帕子托着,自己个儿吃了。
听曹打趣她,她带着几分得意道:“如今,我做了额娘了,自然什么都会的。别说是切个瓜,就是我家阿尔斯楞小衣服小袄儿什么的,也都是我亲身缝制呢。”
曹随扈几次,对蒙古语也晓得些,这“阿尔斯楞”是蒙语狮子的意思:“这是你起地,好气派的名字?”
宝雅使劲地点点头:“自然是我起的,阿尔斯楞可壮实了,如今已经一岁半,满地跑了。只是来朝拜万岁爷路途远些,不好带他来。总要他六、七岁了,才好往热河领。”
说起孩子,宝雅想起一事,道:“方才来之前见过十六叔了,听说你前几日添了个闺女,却是要给你道喜了。我这做姨母的,也要预备份厚礼才好。”
说起礼来,曹想起平郡王府送的那些个东西,道:“预备不预备的先等等,倒是我这边,姐姐姐夫给你捎了好多东西呢。”
宝雅听说有东西,自是欢喜,叫曹立时打发人送上来。
大包小包,不少盒子匣子的,多是宝雅早年喜欢的吃穿把玩地东西,剩下的就是给小王子的各色玩具。
宝雅看着东西,眼睛有些湿了,侧过身去,试了眼,笑着道:“哥哥嫂子真是的,还当我是小姑娘呢,就爱这些东西。听说哥哥嫂子年前添了位格格,我已经去信跟嫂子说了,要是往后留在京中还罢了;要是也往蒙古来,就求宫里恩典,指给我做媳妇儿。”
孩子还在襁褓中,就说起亲来,怎么能当真?曹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应声。
宝雅不满地瞪他一眼,道:“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自是疼得骨子里,你不用笑我,就是初瑜指定也是待儿子如命根子的。”
曹听了,想起天佑当初刚跟着祖父祖母去江宁时,初瑜夜夜睡不安稳,心里甚是内疚。
宝雅话说出口。才想起曹家地长孙并不是在京城,而是在江宁,忙转了话道:“不止侄女那边,就是你们家我这个大外甥女。我也惦记啦。到时看哪个长得好,就说给我家阿尔斯楞,实不行,就给那小家伙说两房媳妇儿。”
对自己地闺女,曹还没见着,但是只要想想,也是疼到心眼里。虽晓得宝雅说的是玩笑话。但曹还是笑着说道:“赶紧歇了那个心思,我那宝贝闺女,往后就守在眼跟前儿,招个女婿上门,就挨门住着。”
宝雅笑着道:“谁家的闺女生下来,父母不是这样想地,倒显得你多稀罕闺女似的。”
曹伤还未来,一连说了四、五句话,却是有些喘。
宝雅见他精神不足。也不好多扰他。再说,虽说是实在亲戚,毕竟男女有别,屋里屋外,十来个丫鬟婆子守着,说话也不自在。
又说了两句闲话,宝雅便叫人大包小包地带着平王府的东西,回自家在热河的别院去了。
虽说宝雅自打进门开始都带了笑。但是走时地背影却透着几分说不出道不明地冷清。
曹想起宝雅过去在京城的岁月,想到如今已经残疾地柳子丹,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曹也乏了,小满扶着他躺了。迷迷糊糊中,他还寻思着,自己的闺女,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嫁这么远……子,初瑜的精神也好些。只是因伤身太过,她现下还无法亲自奶孩子,淳郡王府那边,从旗下人里寻了两个妥当的**送过来,先带着。
这几日。初瑜每次醒来时。必问曹的音讯,除了这个。就是看自己的女儿了。
当初天佑出生时,是生了没多少功夫便睁眼的;这次女儿出生后,却是三天,还没有睁眼。
初瑜心里惶恐,叶嬷嬷好生劝了,别说是三天,就是七天不睁眼的孩子也有呢。
幸好今儿“洗三”时,或许是收生嬷嬷地唠叨引得宝宝心烦,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初瑜这才放下心来。
不说曹夫妻两个,相隔两地,如何两下里惦记。十六阿哥在热河,已经是四下点火了。
如何能不恼,当曹这边脱了性命安危,十六阿哥想起当时的情景来,也甚是后怕。身为尊贵的皇子,他从没想过死亡会离他这般近。
就算当时避闪的急,他的手臂上也生生地挨了一箭。如今,这其中乱七八糟的事还没查出,那几个涉案的护军营的兵丁就已经“畏罪自尽”,竟是连气儿都没底出了。
难道这箭就白挨了?十六阿哥怎么肯息事宁人。在御前闹了一番,那几个护军营地兵丁虽然死了,但是其家属全部籍没,成年男人全部流放,女人同孩子为奴。
不仅那几个涉案兵丁,其上边的护军参领、副都统也都已失职论罪。阿灵阿因看护不当,使得罪人自尽,也被罚俸一年。
十六阿哥的性子不是爱张扬的,但是却无法咽下这口气。被人当成猎物的感觉很不好,那种感觉每每回想起来,也是使人汗毛耸立。
经次一事,其他几位随扈的阿哥也都战战兢兢,出入随从增加了几倍不止。当然,其他几位阿哥心思各异。
三阿哥是读多了书的,满脑子都是历朝历代地各种阴谋。不管那几位护军是不是真“误射”,在他眼中,这绝对是有猫腻。
十六阿哥虽说向来同夺嫡不沾边,但是他在皇父面前也有几分分量。自打十三阿哥“休养”后,每年几次出巡,次次都随扈的就只有十六阿哥了。
十六阿哥添了小阿哥同小格格时,皇父都给了重赏。王嫔娘娘如今虽说年纪不轻了,但是至今仍有几分圣眷。
虽说未必要十六阿哥的性命,但是或许是真是引子,故意混淆视线的,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剩下的几位皇子阿哥中呢?
毕竟,有机会登上储位的三个,如今都在热河了。论长,有他三阿哥;论贵,有皇后养子四阿哥;论贤,有着好人缘的老八在。
不管干掉了哪个,对于剩下地两个都大有益处。
伤了小十六,是不小心打草惊蛇,还是故意要闹出这场前戏来,制造混乱?
三阿哥是惜命之人,自是舍不得自己涉险,于是除了必要地出行外,都是守在园子里不出来。就算要出行,也是摆足了倚仗,侍卫也加倍,护得严严实实。
对于三阿哥的行为,四阿哥自是看在眼中,也带着几分不屑。十六阿哥地事是蹊跷,却是也不用这般来抛白自己。
四阿哥羡慕,十六阿哥身边有个曹在。要是十三弟在旁边,遇到这样的情形,也会替他挡箭吧?
但是,四阿哥却觉得不对起来,不只是他,连带着亲随护卫也有这些感觉,那就是有人在偷窥。像是有不知道的人,在暗中盯着四阿哥的园子,每次出门也有人尾随在后,动作还急为敏捷。
王府侍卫这边也怕了,这要是出点什么闪失,可不是闹着玩的。
四阿哥不信邪,难不成还真有人有担心敢在热河谋害皇子?他不同意加侍卫,但是最后连四福晋那拉氏都出面了,他不愿让福晋担心,就只有依了。
八阿哥虽说也战战兢兢,但是既没没像三阿哥那样想得多,也没有像四阿哥那般察觉异常。但是两位哥哥都添了侍卫后,他这边不添的话,就显得有些碍眼了,于是也添加。
澹泊敬诚殿里,康熙听说了几个阿哥的情形,只是冷哼一声,对御前之人道:“是否查出了,同四阿哥那边可有什么瓜葛?”
御前跪着的,正是领侍卫内大臣傅尔丹,俯首回道:“回万岁爷的话,虽说那几人确是镶白旗的,与四阿哥同属一参领,却不是四阿哥属下佐领。四阿哥园子处,这几日奴才也使人盯了,并无异常之处……”
不知不觉中,热河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六月初六,圣旨下,原任户部尚书希福纳叩阍之案有了处置。希福纳门下敢勒索主子的几个奴才,全部斩监候;涉案内侍逐一夹讯,虽讹诈皆虚,但身为太监,干涉外事,往来希福纳之家,殊属凶恶,亦照为从例,绞监候;明图等与希福纳质对,并无讹诈实迹,俱无庸议。
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家奴全部斩,太监全部绞,其他世家子弟则都脱了干系。
苦主希福纳在叩阍期间,又被其家奴虎儿首告,告其在户部尚书任上时“侵盗库银”。
刑部经过审理,查审情实,其侵库银九万七千两照数追取入官。当初户部相关的几位属官,因知情不首,俱著革职。
希福纳原是拟了“斩监候,秋后处决”,因康熙体恤老臣,仍是网开一面,著从宽免死。
虽说那被判了绞监候的太监中,有自己的奴才,面上没光彩,但是最初十六阿哥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想,到了六月中旬,却是渐渐有流言出来,道是几个小阿哥“妄行”。
十六阿哥气得直仰脖,这自古以来主子的事有奴才背着的,没听说奴才的事儿还有主子背着。就算那两个狗奴才做了混账事,也未必是他纵的。只是,这实是没地方说理去。他便也只能在曹面前唠叨两句。
想到这“小阿哥”里,还实打实地包括九阿哥、十阿哥同十四阿哥,十六阿哥便越发觉得自己冤了。
确实有肆意妄行、逼死人命地,但是也不是他啊。
曹看他在地上转磨磨。越说越不甘的样子,看了看边上坐着的十七阿哥,摇了摇头,脸上现出几分无奈来。
该劝的都劝到,剩下地就得他自己想明白了。
虽说是爱面子,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往后更严厉地约束身边的人就是。
十七阿哥被转得发晕,忙摆摆手,道:“十六哥,别转了,这大伏天的,您也不怕折腾出一身汗来。”
十六阿哥闻言,止了脚步,看了十七阿哥一眼,道:“哼。这次倒是便宜了你!你别说着轻省,这往后哥哥就要背着个混蛋恶霸的恶名了,我怎能不恼?”
十七阿哥手里拿了个桃子,使劲地咬了一口,道:“我哪能同十六哥比,谁不晓得皇阿玛如今最疼十六哥?我却是没那个分量,就算我真缺银子,打发下边人出去划拉。也未必有人买账。”
十六阿哥却不耐烦听这些,寻了把椅子坐下,道:“你这吃的是桃儿还是梨?这话说的怪酸地。什么疼不疼的,不过是我勤快,常往皇阿玛身边溜达两圈,不像你们,各个躲得老远。”
十七阿哥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边上的冰盘子里寻了个顶大个儿的桃子,送到十六阿哥眼跟前。
十六阿哥接过,咬了一口,直觉得又凉又甜,甚是好吃。
“这天可是越发热了,孚若你叫人勤翻着点,别起了痱疮。”十六阿哥看着床上的曹。道。
曹躺了六、七日。整日里各种补药滋补着,脸上已经红润起来。
听了十六阿哥的的话。他点点头,道:“嗯,晓得,不睡的时候,自己也动了动。约莫着,再过五、六日便能下地了。反正我这样,也不能随扈往蒙古去,要是能赶在闺女满月前回京,那实是大善。”
十七阿哥是前年成亲的,如今已经三年,却还没有一儿半女,对孩子正是稀罕地时候。听了曹的话,他侧过身子,巴巴地道:“孚若,你这闺女给我做干女儿吧,没事也抱着多往宫里走走。”
曹见他满脸期待的模样,真有些不忍拒绝。不过,这辈分怎么算?从初瑜那边算起来,这孩子是十七阿哥的侄孙女儿。
“辈分不对,你不怕七哥晓得了踢你?”十六阿哥在旁开口道。十七阿哥这放省过来,还得顾忌七阿哥那边,很是沮丧地叹了口气。随即,他想起十六阿哥也有个闺女呢,便又腆着脸道:“十六哥,您弟妹也稀罕孩子呢,要不等回京了,您那边的大格格叫我们稀罕几天?”
十六阿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道:“尽说浑话,是孩子呢,也不是小猫小狗,见个人就要。我家大格格,你是甭指望了,四嫂要认下呢,说瞅着亲。”
十七阿哥闷闷地,使劲了咬了两口桃子,不再言语……
因已经入伏,连日甚热,康熙在六月十三下谕旨:大臣等早朝毕即令散去,免其晚朝,伊等俱在此环居,如有差遣往召可也,侍卫等亦如之,巡守及执事人等除值班外,亦著免到。
这样一来,清闲的不止十六阿哥同十七阿哥,连带着四阿哥这样的部务阿哥也不过是每天早朝打个卯,剩下大半日功夫尽是清闲。
四阿哥除了在王府地园子里避暑,就是往周遭的几个喇嘛庙,听几个大和尚念经,日子也过得甚是悠哉。
差事少了,四阿哥每晚陪着福晋们的功夫便多了。
随着到这边的是他的嫡福晋那拉氏同侧福晋年氏,一个是发妻,一个是新欢,四阿哥不偏不倚,每人房里留宿一晚。
嫡子弘晖早夭,是四福晋那拉氏心里的痛。虽然已经是将四十的人,但是她心里仍盼着有个万一。天幸再赐给小阿哥或者小格格给他。因此,倒是丢到素日地矜持,尽心尽意地侍候丈夫。
想要孩子的不仅四福晋一个,年氏自然也是盼着的。她十五岁入府。如今已经过了六年。虽说这六年中,四阿哥对她也算是宠爱,但是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
李氏之所以敢那般狂妄,不是还倚仗着自己有个三阿哥弘时?
嫡福晋没有儿子,李氏所出的弘时是雍亲王府实际地长子。虽说钮轱辘氏同耿氏两个也生了小阿哥,但是两人位分低,小阿哥的年纪又比弘时小了十来岁。任是谁瞧着,弘时也是王府世子的不二人选。
就算年氏原来年纪小,只是想要丈夫地宠爱,如今在王府待了五六年,却晓得儿子地重要。
要是自己生不出儿子,真由着弘时成了世子,凭着李氏的那种德行,还能有她地好去?
如今在热河,刚好只有她同福晋两个侍候。年氏自然也抓紧机会,小意温柔,一心盼着能有个孩子。
四阿哥虽说身形高大威武,但是在两个福晋地全力“服侍”下,也有些清减了。
幸好因在伏天,不少人苦夏,四阿哥就算瘦些,也不甚明显。
不过。也有心里明白的。毕竟,四阿哥是眼下发青,同别人苦夏,不耐烦吃饭,细微之处还是有所差别。
这不,康熙就使近侍魏珠送来五子衍宗丸来。
这五子衍宗丸,成分是枸杞子、菟丝子、覆盆子、五味子、车前子。功能是补肾益精。
四阿哥神色怪异地接了赏赐,却是有些不晓得该如何谢恩。皇父这是体恤他辛苦,还是在讥讽他整日里沉迷女色?
魏珠对四阿哥这位冷面阿哥带着几分畏惧的,如今硬着头皮过来送这个,心里也是突突的,生怕四阿哥碍不下面子,连带自己一块怪罪上。
幸好。四阿哥像是被这“赏赐”给惊住了。没想那许多。
魏珠正想着寻个什么理由开溜,就听四阿哥道:“除了赏赐本王。皇阿玛可还赏赐了其他阿哥?”
魏珠躬身道:“这个奴婢却是不晓得了……”见四阿哥脸色不好,他接着又道:“只是,奴才出来前,并未见其他人领旨出来。”
四阿哥的脸色仍是阴郁一片,他点点头,打发人给魏珠封银封。
他的东西,魏珠还真有几分不敢收,但是也没胆子拒绝,强笑着谢过赏赐,回山庄复旨去了。
四阿哥看着锦盒里盛着的十来枚药丸,突然咳了起来。
不管做如何想,四阿哥还是早晚一粒,乖乖地将这些药丸都给服了。
在收到赐药的那一刻,他心里甚至还想着,这药里是不是有毒。但是随后他就晓得,不管有没有毒,既然是皇父钦赐,别说是药,就是砒霜也只有吃的份。
四阿哥地面容仍有些清减,那拉氏同年氏的脸色却越来越红润。
到底是结发夫妻,那拉氏实有些不忍心,便见天的用老参炖母鸡来给四阿哥滋补。
四阿哥本就是茹素惯了的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油腻?
上吐下泻,折腾了一个晚上,四阿哥终于病倒了。太医来诊过,只说是有些湿热之症,加上肾水不足,叫戒房事,清清肠胃。
四阿哥羞愤难挡,他都要将四十的人,还要背着纵欲的名声么?自是勒令太医封口,不许随意使人说之。
无奈,太医院那边自有章程。何时何地,哪位太医出诊,方子如何,都在有记载的。
四阿哥心里晓得这些,却也没法子。
不过,真正能有权力往太医院那边查记录的有几个?外头地人,自是不晓得四阿哥做病的缘故。
前些日子十六阿哥刚被“误射”,这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四阿哥又“病”了,自是有人将两件事联系到一块儿。渐渐的,竟然有流言出来,道是四阿哥“中毒”了。
六月的热河,就是一个乱。
避暑山庄行宫那边,又是有饭上人差事不精心,去河边取了腥硬之鱼;又有置夜的太监聚赌,抓了两三伙,都严加惩处了。
不知行宫里乱,就是热河县城,也不甚太平。
热河是没有城墙的,因周围都是驻军把守,所以宵禁并不像其他城里那般严。加上又是盛夏,天怪热地,因此不少买卖人晚上出来支摊子做点小生意。
却是接连出了好几次,商人被抢银子的事儿,最后闹到御前。
敢在热河如此放肆的,除了周围八旗驻军,还能有谁呢?
只是有蒙古诸王在此,康熙也不好直接申饬八旗护军,便只能下旨,叫外头严厉执行宵禁的政策,省得再有其他买卖人受损。
这边商人的事才了结,又有西藏班禅额尔德尼使臣堪布罗布藏策累、**喇嘛使臣囊苏策妄喇布坦、拉藏汗使臣呼拉齐等到热河来纳贡、请圣安。
原本曹对藏传佛教神秘的转世制度还有几分探奇之心,毕竟这世上无法解释的神秘想象有许多,但是自打晓得西藏那边反对拉藏汗地三大寺寻了七世**出来后,他便也啥兴致了佛家转世,有没有不好说,只是如今西藏那边地“转世”,却是要跟着西藏贵族同喇嘛们的利益来地。
需要个活佛的时候,就算那个传闻中“病逝”青海湖畔的花心喇嘛还悠然自得地活在阿拉善,这边也能选出个稚龄的转世灵童来……
一切都同曹无干,因为他身子已经渐好了。休养的假,无需他递折子,康熙早已下旨让他好些调息。
热河到京城有四百余里,曹有伤在身,自然不会是来时那样跟着圣驾每日三十里、四十里的。顺着官道而行,因着他伤口尚未痊愈,不可太过颠簸,又忌暑热,便是每日天蒙蒙亮便开始赶路,日出后缓速慢行,晌午略歇,日偏西再行直至日落方歇。
因夏日天长,五天下来,曹一行终于赶在六月二十八日关城门前进了京城。
曹坐在马车里,丝毫不觉得暑热,明日是闺女满月呢。这巴巴地赶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因曹不愿家人担心,负伤之事只告诉了庄先生,在给初瑜的家书中并未提及。就是前些日子往热河送信的曹方,曹也特意嘱咐过,不许对府里这边人说知。因此,府里这边,也没有人会想到曹能提前回来。
见曹回来,立时有人往几位管家处送信,曹忠、曹方等人都出来。
曹照离京前相比,差距不大,只是面容有些清减。曹忠不晓得实情,只当曹是为小姐满月回来的,喜不胜收。
只有曹方,月初去热河送信时,刚好见到曹卧床的模样儿。虽说如今看着已经大好了,但是想想还是使得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害怕。他吭哧着,将小满叫到一边儿,细细地问了曹的身子如何,晓得确实渐好了,无大碍了,才算是放心。
庄先生已经得了信儿,快步迎出来。
曹笑着点点头,道:“先生。我回来了!”
庄先生上前两步,把着曹的胳膊。细细上下打量了一遭,瞧着他并无大碍,方才使劲地点点头。道:“嗯。嗯,回来就好!”可是声音却已经带了颤音。
不过旬月未见,庄先生的白发就多了不少,曹心里不由生出愧疚之心来。为了他地缘故,又累得庄先生跟着操心了。
说话间,众人簇拥着曹进了院子。曹颂得了消息,大踏步的出来。见了曹,他却只剩下傻笑,满心欢喜地说不出话来。
庄先生怕曹站久了。累着,对他说道:“这一路上想必也劳乏,先回去歇着,再好好看看闺女,有话明儿再说。”
曹也是惦记着初瑜娘俩呢,点点头,跟着曹颂两个进二门。
曹颂见曹走路缓慢。面色也有些不对。止住脚步,道:“哥哥这是累了。我扶您?”
曹摆摆手,道:“没事儿,许是方才走快了,慢点儿就好!”
曹颂迟疑了一下,带着几分关切问道:“哥哥这是受伤了?”
曹苦笑道:“你听谁说什么了?”
“庄先生前些日子有些不对呢,自打收了哥哥地信,很是阴郁,府里往来的人也多些。就是曹方,打热河回来后,也都忧心忡忡的。”曹颂带着几分揣测道:“难道,真是哥哥伤着了?这又是哪个混账王八蛋?”说到最后,他到了几分恼意。
这已经是将到芍院里,曹拍了拍曹地肩膀,道:“噤声,别吓到二婶同你嫂子。不过是小伤,已经养得差不离儿了,别闹出来,传到南边儿去,又要害得你大伯伯母担心。”
曹颂点点头,近前一步,要搀扶曹。
曹笑道:“拉倒,拉倒,何至于此。”
因没见曹硕、曹项兄弟两个,曹问道:“小三、小四还在园子那头儿?就两个半大小子,不使人看着能成么?”
曹颂回道:“他们两个说那头园子僻静,适合读书呢,不愿意回城里来。反正门房那边,已经同吴茂说了,轻易不放他们两个出门。”
说话间,兄弟两个进了芍院。
兆佳氏却是连抽烟地兴致也没了,坐在炕上,神色复杂,不晓得想什么。绿菊侍立在一旁,心里叹了口气。
“哎,这不是叫人愁得慌!”兆佳氏长吁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刚好被走到廊下的曹颂听见,笑着问道:“母亲,有什么愁得慌的?”
“还不是你嫂子那头儿……”兆佳氏随口应着,说到一半,却是刚好进曹见来,立时收了口。
曹只当她是跟曹颂抱怨初瑜,并没有放在心上。有句老话,叫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曹虽不是家翁,但是也算是一家之主。对于这些私下里抱怨的小话,自是不会放在心里。
兆佳氏的笑容有些僵,讪讪道:“是大爷回来了,这……赶紧坐了说话……”
曹应声坐了,道:“侄儿听初瑜家书里说了,这些日子初瑜那边儿,还多亏了二太太照看,才能母女平安。”
兆佳氏脸上却不见欢喜,皱着眉头,犹豫再三,终还是开口说道:“哥儿,有件事,你怕是要想开些个才好。”
是为了男孩儿,女孩儿的缘故?曹心里有些疑惑。说句实在话,他是真心为添了女儿高兴,并没有因不是儿子而有什么遗憾。
在他心中,却是女儿刚好,要是儿子地话,时时想起天佑来,两相对比,多让人挂心。
兆佳氏迟疑了半晌,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还是先跟你说了吧,省得你一会儿回了院子,再有什么不对的来。不管如何,这怨不得侄儿媳妇,她生了三天才生出这个闺女,也是挣命一般,要是你敢埋怨她,我这做婶子的定是不依的。”说到最后,她脸上甚是郑重。
曹不晓得她到底要说什么,只是听着这话,心不由地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可是孩子有什么不妥当?”
兆佳氏听了,眼圈已经红了。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多好的一个大胖姑娘,胳膊长。腿长。已经使人批过八字了,是个富贵命呢。只是,只是……孩子地眼睛不大好……”
曹只觉得心一紧,嗓子眼有些腥咸,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曹颂在旁听了,已经立时从座位上起来。急问道:“母亲,洗三那天看着不是好好的么?这……这……前些日子太医过来地,竟不是为了嫂子,是为了大侄女么?”
曹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对兆佳氏道:“二婶,我先过去瞧瞧,不管怎么不好,也都是我的闺女不是?”
或许只为了兆佳氏护着初瑜的那句话,使得曹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嗯,嗯!去吧。去吧。好好劝慰劝慰你媳妇儿,她身子本不好。这些日子又伤神。”兆佳氏从炕上起身,送曹到廊下。
看着曹出了院子,兆佳氏才转身回房,曹颂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母亲,大侄女眼睛咋不大好了,那再请太医啊?“请再好地太医来又能如何,那孩子像是天瞎!”兆佳氏闷闷地说道。
曹颂已经是听傻了,半晌方喃喃道:“嫂子可怎么办,岂不是要哭死……”
在将要到梧桐苑时,曹有些不敢迈步。他地心中,说不出的悔恨。早看着初瑜这次怀孕异样,为何还随扈去热河。是自己沉迷于名利,怕影响了升官,才不肯出京前请假地么?
自己到底做什么,庸庸碌碌,却似连妻儿都看护不住,他不是混蛋是什么?
梧桐苑里,并没有曹想象中的阴云漫布。两个小丫头在给梧桐树浇水,喜烟同喜霞两个刚好挑了帘子出来,见曹进来,众人皆俯身请安。
曹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自己强撑着疾步进了屋子。
初瑜穿着一身水蓝色旗装,俏生生地站在西屋门口。看到曹的那刻,她眼睛弯弯,露出满心欢喜来:“额驸回来了!”
曹没用立时应声,而是快走两步上前,将初瑜搂住怀里。因用的力气大,不小心拉动他胸口地伤口,他却是浑然未觉。
伤口顾不得,只是心疼,心疼他可怜的小妻子。
过了好半晌,他才笑着说道:“我回来了!”
初瑜的眼睛酸涩难挡,但是却强忍着没有让自己流出泪,仰着头,笑着道:“额驸,我生了个女儿。”
曹使劲地点点头,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做梦都梦到咱们闺女叫我父亲了!”
初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却怕曹看见,低着头,道:“额驸喜欢女儿么?”
曹想着她还没出月子,怕她站在这里见风,揽着她地肩膀进了西屋。
叶嬷嬷同个年轻的妇人站在炕边,炕上放着一个摇篮。
见到曹的那刻,叶嬷嬷嘎巴嘎巴嘴,想要说什么,也没说出来。
曹已经扶着初瑜到炕边坐下,对于摇篮里的那个婴儿,他竟是存了几分畏惧,有些不敢去看。
叶嬷嬷见初瑜神色,晓得他们小两口有话要说,便俯了俯身,带着那妇人退了下去。
初瑜已经拭了泪,转身从摇篮里抱过孩子,看着她的小脸,看着她灰白的眸子,身子不由得微微战栗。
曹伸出手去,笑着道:“我来抱!”
初瑜抬起头来,神情有些茫然。曹笑着点点头,从初瑜的手中小心地接过孩子,像是捧着个稀世珍宝般横在胸前。
虽说明天才满月,但是曹眼中,自己地闺女已经是个小美人了。小鼻子小嘴都像极了初瑜,只有眉形依稀能看出曹地影子。她打着哈欠,像是不满意曹的拥抱,伸出小胳膊来,胡乱动着,小手指刚好刮到曹地下巴上。
初瑜站在一旁,看着曹满心欢喜地逗孩子,神色中多了几分痛楚,小声说道:“额驸……”
曹冲妻子笑了笑,小心地将女儿放回到摇篮中,专心致志地摇着。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见孩子睡熟了,曹才低声唤了喜云进来看着,自己扶着初瑜去了里屋。
初瑜脸上不再有笑模样,曹拉了妻子的手,道:“太医怎么说?可说了是什么缘故?”
初瑜摇了摇头,红着眼圈道:“太医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只说可能是胎毒、胎热的缘故,烧坏了孩子的眼睛,日后怕就这样……”
说到这里,她有些忍不住了,泪如雨下。
曹的心中,曾担忧过自己的孩子,原因不是初瑜怀孕时如何,而是他同初瑜的血缘关系。他上辈子有个同学,祖母同外祖母是亲姐妹,父母是两姨表兄妹。
他那个同学虽说没有异常,但是同学的哥哥却是天盲。
虽晓得他母亲出身宗室,但是他寻思不知会隔了多少层,所以担忧也只是一闪而过,权当自己想多了。
没想到,现下却是如此……
虽说他此刻心如刀割般难受,但是却晓得最痛苦的怕是初瑜了,他掏出帕子,给初瑜擦泪,却是像擦不干净似的。
曹放下帕子,扶着初瑜的肩膀,脸上多了几分郑重,道:“初瑜,老天爷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收走了这样儿,肯定要赏赐了那样儿下来。我听说了,你这番生产极是凶险,别说是这个孩子,就是大人,也是生死走了一遭儿。如今,你们母女均安,已经是谢天谢地,我们当惜福才好。这世上的不能十全十美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有你我这做父母的在,还不能好生照看她么?”
初瑜仰起头,仔细看着曹的神情,生怕他有半点不高兴,喃喃道:“额驸……”
她是又愧疚又难过,因孩子的缘故觉得对不起丈夫,又怕丈夫不喜欢这个女儿。
曹解开前襟的纽扣,敞开衣裳,露出胸口小孩巴掌大小的伤疤来。
初瑜唬了一跳,用帕子捂了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这……这……”
曹的脸上带了笑,道:“你同咱们的宝贝闺女是我的救星呢,你看,老天爷待咱们也算够意思,阖家平安,还奢求什么……”
因是月末,没有月光,夜色浓黑,屋子里亦是十分幽暗。
远远地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曹仍是无法入眠。他躺在床上,不晓得是心疼,还是胸口的伤处疼。
他侧过身子,看着躺在边上的初瑜,若隐若无地闻到她身上的奶味,眼泪突然一串串地流下来,烫得他眼睛生疼。
也不晓得过去多久,曹方迷迷糊糊地睡着,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今天是六月二十九,天慧的满月礼。昨天睡前,夫妻两个说起女儿的小名,曹脑子里第一个反应的是“皎皎”,但是却没有说出口。
如今,夫妻两个都有些悬心,怕这孩子还有其他不对的地方,因此就起了天慧做小名,希望她天生聪慧。
虽说没有大肆操办,但是几家至亲好友,还都要请的。曹原本担心初瑜,怕她因女儿的病,不愿见外人。
可眼下初瑜的精神倒是不错,梳着两把头,换上一身樱桃色的旗装,外边罩了品月地雪灰竹子的比甲,华贵中不失端庄。
从曹起身,便见她脸上挂着笑。等梳洗完毕,用了早饭,她脸上仍是挂着笑,看上去却是让人察觉不出欢喜。
曹实看不过去,道:“不想笑就别笑,等姐姐同岳母她们来了,想哭就哭,都是至亲,她们也会体恤咱们。”
初瑜听了,立时摇了摇头,眉目间满是坚定。道:“今是天慧满月之喜,我自然是心中欢喜的,为何要哭?女儿是咱们的,别人体恤又能如何,我只盼着她好罢了!”说到最后,望向摇篮,已经是满脸慈爱。
曹的心里亦是暖暖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来,道:“你说地对,今儿是咱们女儿的满月之喜。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是欢心地欢喜。儿女是债啊,我现在就要给孩子们攒家底了。就算砸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要给孩子们安排得妥妥当当。”
初瑜听了曹的话,脸上多了抹温柔。
夫妻正说着话,紫晶来了,是问初瑜今日酒席之事。
许是吃斋念佛多的缘故,对于天慧的眼疾。紫晶没有像兆佳氏那般唉声叹气,并没有表现出异样。听说已经起了乳名叫“天慧”,她连声赞着好听大气。
初瑜的心中甚是感激,她并不希望别人怜悯自己地女儿,她希望女儿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曹还有些话要问庄先生,过会儿有客人上门怕是要不得空。因此。他便留着紫晶陪初瑜说话。自己往榕院去寻庄先生。
庄先生已经吃完早饭,在这院子里遛弯儿消食,见曹过来,便停了脚步,两人进了屋子。
“自得了消息,我已经使人查过了,那几个畏罪自尽的护军虽说是镶白旗的,却是同四阿哥没有干系。不过,有蹊跷也是一定的。这几人出京前曾出入赌场,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后来却不晓得哪里淘换来银子给填补上了。只是这再往深了,却是查不到了,实想不通这花银子的是哪一个,目标到底是十六爷,还是孚若。”庄先生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说道。
那把几个护军给审死的阿灵阿是八阿哥的人。虽说十六阿哥有些疑他,但是曹却想不通他掺和这些的原由。
他身为国舅。身上又带着公爵的衔,按理来说,越是这样地人,行事反而应该越发谨慎才是。只有那种光棍,没啥顾忌的,才能做出骇人听闻之事。
“阿灵阿此人如何?”曹问道:“只是不管是十六阿哥,还是我,他都应该没有动手的道理。”
庄先生摇摇头,道:“不是他,他在万岁爷眼跟前当差,怎么敢弄这些猫腻儿?虽说或许是哪个阿哥使人做的,却未必是八阿哥。如今他正是谨言慎行的时候,怎么敢捅这个的篓子?”
曹想起一人来,问道:“十四阿哥在京城如何庄先生摸了摸胡子道:“整日里待在兵部,并未见什么异常。”说到这里,看了曹道:“孚若怎么想起问十四阿哥,莫非,是在疑他?”
曹点点头,道:“那箭并不是误射,实打实奔着我地胸口来地。我穿着郡主额驸的一品补服,十六阿哥穿着皇子阿哥的金黄色蟒袍,无论如何,也不会弄混。虽说十四阿哥同我明面儿上不过是小摩擦,可我总觉得他对我恨意颇深,只不晓得是何缘故,丁点儿感觉不到他的善意。”
庄先生有些不解,沉吟道:“从贵山那次纷争说起来,也是九阿哥记仇才是,毕竟那是他的表弟,扫了他的颜面。”
曹匆忙过来,却不是为了说这个的。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先生,我的外祖父,到底是裕亲王,还是皇上?”
不怪他这么问,只是他想起昔日庄先生回答他的有些含糊,不在人世间,是不在人间地意思,还是不在……不在宫外的意思……
毕竟,在那些世世代代受儒家思想熏陶的读书人来说,皇帝是天子。
庄先生正端着茶盏要喝茶,没想到曹突然会转了话儿问这个,“咳”了一声,好悬没呛到。
他放下茶盏,擦了擦胡子上的水渍,问道:“你怎么会想起这个来?”在曹心里,是当庄先生是至亲待的,因此便直接说出自己心中所惑。
早先在江宁还不觉得什么,毕竟是家族受到恩泽,有曹家几代人的尽忠在里头。到了京城后,他却是明显地感觉到康熙对自己的照拂。
虽然他开始把这个当成是帝王地驽下之术,但是对比着差不多与他身份相同地李鼎。他才发现自己却是幸运良多。
而且他一次次升级,这发迹之路也有些没原由。就算是因着孙女婿地缘故,可是比照他地年纪,康熙的提拔也还是过快了些。
这其中,固然有曹的一点点成绩,但是多数时候,还是恩赏。
这朝野都晓得康熙对裕亲王最是亲厚。要是曹的母亲是裕亲王早年流落在外的女儿,康熙看在兄长情分上,对曹这个侄孙另眼相待,也说得过去。
要不然李氏就是康熙自己的女儿,她今年四十二,康熙十二年出生,正是三番之乱地时候。或许是出身有什么问题,使得康熙无法留她在宫中。
曹只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因为越想越狗血,他实不愿意将那些别人看来已经俗烂的故事情节套用到自己亲人身上。
其实。他怀疑母亲出生近宗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庄先生。一个曾在索额图的相国府里为幕僚的谋士,能到曹家的原因是什么?
曹只觉得头疼,使劲地敲打两下脑门,问道:“先生,到底知是不知。到底能不能直言告之?这样浑浑噩噩。使人好生难过。”
庄先生见曹如此,心下不忍,道:“既是你问了,我晓得的,自然会告之于你。你料得不错,你母亲却是同皇室有瓜葛,只是我同你一般,也不晓得她到底是万岁爷亲女,还是裕亲王的格格。
你的外祖母并不是高氏。应是另有其人。那人确实出身平西王府,是平西王吴三桂的外孙女,进京后由宁悫太妃抚育在身边。后来到底是进宫为贵人,还是在裕亲王府为侧妃,两种说辞都有。
因年隔久远,加上有心人封口,却是无从知晓。只是在三番之乱后。再也没有此女地消息。高氏那边。却是收留过一待产妇人,后来那妇人难产而死。再以后。内务府同裕亲王府都曾往李家派过人手。两下对应,我怀疑高氏昔日所收留之人,或许就是宁悫太妃所抚之女。”
曹听了,神情有些僵硬,自己只是混乱那么一猜罢了,没想到真还有这样狗血的故事。迈不过的国仇家恨,有情人终是难成眷属,连孩子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养在自己身边么?
只是如今,裕亲王已经故去,曹总不能跑到康熙面前,去问,我是你侄孙,还是你外孙吧?
不管答案是什么,曹都没兴趣。他唯一难过的是,为何昔日这些孽缘,会害得他的女儿如此?
罢了,不管如何,孩子是不敢再要了,就这样有儿有女地,好生地过日子。
虽说他晓得天慧地眼疾怕是血缘的干系,但是心中却无法彻底死心,对庄先生问道:“先生,这世上可否真有华佗扁鹊之流的神医?孩子她……孩子她的眼睛不大好……”
梧桐苑前些日子频繁地请太医,庄先生也晓得些原由。虽说心里叹惋,但是却并不如曹这般看重。毕竟这孩子落地都金贵得紧,能平安长大的有几个?谁家没有早夭的孩子,就是曹家,当年不是还折了个曹顺么?
只是他自己个儿就是父亲,也能体恤曹的爱女之心,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左右孩子现下还小,孚若也别太心急,慢慢地使人查访吧!”
曹心里晓得,自己虽说劝了初瑜,但是还是想不开罢了。谁家的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
曹往炕上一躺,竟似有些不耐烦起来。
庄先生见他身上换了新衣裳,拍了拍他地大腿,道:“快起来,后襟都弄皱了,你一会儿还要招待客人不是?”
说着客人,客人却是开始陆续登门了。
淳郡王府是弘曙兄弟几个加上博尔济吉特氏都来了,淳郡王福晋同侧福晋虽没来,但是身为外婆,往王府那边置办了饽饽席送过来。
平郡王府,平郡王要往衙门去,要下晌能过来,曹佳氏自己个儿先来了。
觉罗府那边,曹颐已经出了月子,同婆婆喜塔拉氏一同过来。
孙家,正好赶上孙珏休沐,夫妻两个一道过来。
完颜家,永庆之妻齐佳氏带着女儿过来。伯爵府那边,永胜也使人送来厚礼。只是今儿他当值,也是要下半晌方能过来。
兆佳府那边,丰德、丰彻兄弟自然是不拉的,他们的母亲,兆佳府的大太太也带着媳妇们过来。还有就是侍郎府,兆佳氏的嫂子也带着女儿过来吃酒。
曹府门口,虽然说不上是车水马龙,但是也热闹得紧。像曹侍卫处的同僚,户部同太仆寺的属官,还有江宁在京为官地同乡,既是在京为官,哪个不是消息灵通地,俱都使人送来贺礼。
虽说这遭儿添得是个千金,却是比当年天佑满月时还热闹。二门到大门之间,仆人小厮迎来送往,高声唱诺,一派繁荣景象。
兆佳氏的嫂子带着女儿如慧在二门外下了马车,看着这边已经停了一溜朱轮马车,不禁有些咋舌,对女儿低声道:“你瞧瞧,这才是真气派呢,看着架势,不晓得来了几个王府地福晋?”
如慧跟在母亲身前,只是用帕子捂嘴笑,并不言语。
这些日子,陆续有人上门说亲,兆佳氏的嫂子寻了好几家,但多是听着好听,实际上没啥家底爵位的人家。
两相比起来,伯爵府的门第还是其中翘楚,因此她的心思也有些个活了……
因今天是侄女的满月之喜,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都从海淀赶了回来。见曹打热河回来,兄弟两个也都带着几分欢喜。
看到完颜家送上的礼物,曹颂想起李卫来访之事,悄悄对曹说了,又提了那五百两银子的事。
曹听说是李卫来访,特意仔细地问了,心里对他甚是好奇。瞧着年岁同脾气秉性,这个李卫倒是真有几分侠义本色,说不定真是雍正朝那位“模范总督”。
听说董鄂静慧祖孙两个生活窘迫,曹倒是并没有在意曹颂拿去那笔钱帮忙。只是以觉罗氏那个脾气,未必愿意受人援手。
曹拍了拍曹颂的肩膀,道:“静慧祖上的爵位已经革了,如今只是寻常百姓之家,她们祖孙两个也没有余资,怕是你要想求这门亲事,二婶那边阻力会更大。到底男女有别,在名分未定前,你行事要更妥当些个才好,不可落下什么口舌,污了静慧的名声。”
曹颂神色讪讪的,却是说不出话来。
见曹脸色有些苍白,曹颂怕哥哥累着,请曹去前厅坐着,自己带着两个兄弟在院子里迎客。
前厅也来了不少客人,曹点点头,还未及往前厅去,就听有人笑道:“孚若?真是你回来了,我来得倒巧!”
却是太仆寺少卿伊都立到了,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小厮,自己上前两步,上下细细打量了曹,点点头道:“还好,只是看着清减些。精神头倒足!”
曹颂、曹硕、曹相兄弟站在曹身后。见了伊都立,忙齐齐打千见礼:“六姨父安!”
伊都立的嫡妻是兆佳氏的堂妹,马尔汉的六女。论起来,他是曹颂兄弟的堂姨父。
伊都立冲曹颂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笑着对曹颂道:“听你姨母说,等你出孝,你母亲就给你说亲呢。哈哈,二十了,也到了娶媳妇的岁数。”
曹颂脸上红红地,低着头吭哧着,不晓得在嘀咕什么。
伊都立转过身来。同曹两个一道进了院子,道:“原以为你还没回来,只打发你姨母过来道贺地,早晨却是见你府里的人去衙门取邸报。才晓得你昨儿就已经到京了。”说到这里,带着几分担忧,压低声音道:“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有两个堂兄弟也在热河随扈,来信说起此事,却是说辞各异,孚若这可是得罪人了?”
曹看了伊都立一眼,心里也是闹不明白,这伊都立到底算是跟十三阿哥亲,还是跟十四阿哥亲。瞧着他平日嘻嘻哈哈。跟谁都很是亲热。
因此,他便也含糊着,道:“不过是倒霉罢了,正赶巧被十六爷拉去行围,要不然也不会摊上这个。”
说话间,两人到了厅上。屋子里多是年轻人,因曹回京的消息。不是谁都知晓的。因此男客不如女客多。
说完闲话,伊都立才想起还没有道贺。笑着对曹道:“孚若才是弱冠年纪,如今就儿女双全了,实是羡煞旁人啊!”
丰德、丰彻兄弟见姨父来了,都起身行礼问安。
待到淳王府的几位小阿哥面前,反过来却是伊都立来执礼了……
不说前院的男客,且说二门里的女客,到梧桐苑见过孩子后,年长、辈分高的就到兆佳氏地芍院说话、年轻辈分低的留在梧桐苑陪初瑜。
除了淳郡王府同平郡王府早前得了信儿,晓得孩子的眼睛有些不对外,其他的人见了天慧皆是惊诧不已。
虽然嘴里也各自说着吉祥话,但是不少人神色之间都有些僵硬。
初瑜笑着陪客,只作不知。
曹佳氏同曹颐、曹颜三个是姑姑,对待侄女,同其他的亲戚还不同。
曹佳氏怕初瑜难受,对于侄女地异样,只作不知,抱起侄女,亲了两口,笑着说道:“好俊的小模样,这才满月,就看出是个小美人了。瞧这小嘴撅的,咱们天慧这是害臊了!”初瑜生产时,曹颐正在做月子,因此并没有过来探望,但是也听说是折腾了几日才生下的孩子。她拉了拉初瑜地手,道:“嫂子,天慧有哥哥嫂子庇护,也当算是有福的。”
曹颜不像曹佳氏同曹颐这般口舌伶俐,只能跟着强笑笑,道:“三妹说得是呢!”
在场的几个少妇,除了曹家姊妹三个外,还有永庆之妻齐佳氏、初瑜的弟媳妇博尔济吉特氏,同丰德、丰彻兄弟的媳妇。兆佳如慧也在,跟在两位堂嫂身边,听着众人说话。
见众人说话间都小心翼翼的,如慧觉得有些闷,探过身子,站在曹佳氏身边,看着天慧,伸出手指尖,摸了摸她的小脸蛋,道:“跟我的名儿同一个字呢,往后啊,指定是个聪明的女娃娃!”
曹佳氏见孩子已经打瞌睡,便唤了奶子过来,待孩子是喂奶。
听了如慧地话,曹佳氏转过头来看看她,打趣道:“这是夸表侄女儿,还是夸自己呢?听说表妹好事将近,往后却是要换个称呼才好!”
如慧被说得满脸通红,低声道:“我去瞧瞧我额娘同姑母去!”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奔出去。
屋子里众人都笑了,丰德媳妇笑着道:“这到底是要说亲了,晓得臊了。”
曹佳氏已经听人说过,兆佳氏想要给曹颂说如慧的事。虽说侍郎府门第配得上曹家,但是这个如慧言谈举止并不像寻常闺秀那般恬静,性子有些跳了,二房长媳并不妥当。
只是,这毕竟是二房之事,又有兆佳氏做主。自然轮不到她这个出嫁了的堂姐说话。
听说侍郎府那边原是没看上曹颂的。但是今日既然侍郎夫人能巴巴地带女儿过来,想必心里也有几分肯了。
初瑜因天慧之事,也没心情理会别的,只是强笑着听众人说话。
却说如慧疾步从梧桐苑出来,咬着嘴唇,心中又臊又悔。不过是嫌在府里憋得闷了,她才陪额娘过来吃席。
对于姑母提亲的事,她是半分想法也无。这婚姻大事。哪儿有她自己个儿言语的份儿,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还能自专不成?
到底是她想地少了,两家要说亲地事儿亲戚们想必都已经晓得。她这样来随母亲吃酒,岂不是要被人笑话厚脸皮?
如慧越想越是羞臊,心中已经有几分恼了,想着赶紧到芍院去。就说自己身子不舒坦,拉着母亲先回去。
心里这样想着,她脚下的步子就越快,眼看就要到芍院门口。她地贴身丫鬟跟在后头,已经是气喘吁吁,眼瞅着小姐要撞人了,忙道:“姑娘……却是已经晚了,就听“哎呦”一声,如慧身子一趔趄。坐在地上。她只觉得脚腕专心的疼,痛得眼泪已经要出来了。
如慧抬起头来,那捂着鼻子,神色讪讪的,不是三表弟曹硕是哪个?
如慧立时心头火气,怒道:“瞎了眼睛么,往人身上撞?”
曹硕捂着鼻子。却是也不好受。他本同弟弟在前院陪客。二门里使人传话,道是二太太的意思。让他们兄弟过来给舅母、姨母们请安。
曹颂却是听到“舅母”两个字,脑袋就大了,打发两个弟弟过去,自己却混乱寻了个由子,留在前院。
曹硕同曹项,一个十六,一个十四,也不耐烦往女眷堆儿里凑。但是也没法子,既是母亲已经发话,那他们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过来。
这到了芍院门口,曹硕就见一个穿着旗装的少女低头疾步过来,也不晓得是谁家的姑娘,还想着要不要领弟弟避开,却被撞了个满怀。
如慧个子本就高挑,又穿着花盆底,低下头刚好撞到曹硕地鼻梁上。
曹硕只觉得鼻子一酸,湿湿哒哒的,已经有血流出来。他这边还惊诧着,听到怒骂声,才认出去表姐来。
去年刚进京时,兆佳氏带着他们兄弟几个去过侍郎府。虽说是至亲骨肉,但是毕竟男女有别,所以曹硕对这位表姐也只是见过而已。
如今,这表姐美貌依旧,但是横木竖目,凶神恶煞一般,曹硕的心里想起一句话,那就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孔圣人诚不欺我。
不过,他自幼读圣贤书的,遇事也没有同女子计较的道理,便讪讪道:“表姐……”
如慧只觉得脚踝钻心地疼,抬起头看看姑姑地院子,再回头看看梧桐苑那边。如今,两下里都是客,她这般狼狈的模样,甚是丢人。
她就着丫鬟的手,想要站起来,却哪里站得住?
她伸出手来,指了指曹硕,吩咐道:“你,还不快喊两个婆子来抬我,难道就要让我这般坐着么?”
曹硕忙不跌地点头,要往梧桐苑去,被如慧立时喊住,道:“姑姑屋子里都是客呢,你是成心要我没脸么?还不快喊了别人,扶我寻处安静地方看看伤处?”
曹硕只觉得头皮发麻,想着去哪里喊人,正好有两个婆子打厨房那边过来。曹硕忙喊过来,让她们扶起如慧。
既是要安静地方,那梧桐苑同芍院都不行,曹硕一时没法子,如慧又催得紧,他便让那两个婆子搀着如慧去葵院。他同曹项也顾不上先去给舅母、姨母请安,也随着同往。
恒生由奶子抱着往梧桐苑去了,乌恩同个小丫头留在这边看屋子。
见了两位爷引着个姑娘进来,乌恩虽说诧异,却是赶紧给曹硕同曹项见礼。
待进了上房,如慧见炕上有摇篮,皱眉问道:“这是谁的屋子?”
曹硕回道:“原是哥哥地旧屋子,后来五妹妹住着。因嫂子生产,恒生侄儿现下也在这院子。”
如慧听说是表妹的屋子,面上才算好看些。
因不晓得她伤处如何,曹硕打发乌恩去请紫晶过来。
少一时,紫晶匆匆回来,见曹硕同曹项在此,道:“三爷,四爷,方才二太太使了好几波人往二门催了,唤你们快去呢。”说着,她才见到炕上还坐着一人,却是没见过。
曹硕也怕母亲唠叨,侧过身来,对紫晶说道:“紫晶姐姐,这是我舅舅家的表姐,像是扭了脚踝,请姐姐打发人请个太医来瞧一瞧,我同四弟去给舅母们请安。”
对于兆佳氏想要求娶娘家侄女做长媳之事,紫晶也是听过的。
“原来是表小姐!”紫晶对如慧福了福,然后对曹硕同曹项道:“三爷同四爷快去吧,省得让二太太等急了,奴婢这就打发人去请太医,两位爷不必担
“是!”曹硕同曹项都抄手应了,又同如慧别过,才疾步而去。
如慧却是已经恼了,原本见紫晶穿戴不俗,曹硕同曹项还这般恭敬,只当是亲戚什么的,没想到却是个奴婢。
若是如此,曹硕本应先对她介绍紫晶才是,哪里有先向奴婢介绍她的道理?难道伯爵府的奴婢就高人一等,竟比她这侍郎府的小姐还尊贵?
如慧不知曹硕是慌张下忘了礼数,还是故意羞辱她,只觉得又气又恨……
曹正陪着伊都立说话,大管家曹忠躬身进来,回道:“大爷,十四阿哥同胜二爷来了,刚到大门口,您看……”
永胜来不稀奇,怎么还跟着一个十四阿哥……
同曹一样纳罕的,还有完颜永胜。凭着曹家同完颜家的交情,既是曹长女满月的日子,就算是曹不在京里,他也要来走个过场的。
早晨打发人送贺礼来,听说曹已经回京,他自然更是要过来凑趣儿。
他是康熙五十年出仕的,其实祖父丧,他是次孙,守孝一年就成了。毕竟他不是长子,不是嫡长孙,不需要同父兄那样守孝三年。
只是他年纪小,一时还没有合适的差事,便拖到家里脱孝,才补了个正六品先锋校。如今三年过去,升了一级,委署前锋参领。
这次圣驾避暑塞外,前锋营半数随扈热河,半数留守京畿。他原是在随扈那半数中,只因他父亲病着,心里不甚放心,寻了关系,留在了京城这边。
十四阿哥对曹有些不满,完颜永胜是晓得的。十四阿哥是皇子,有自己的骄傲,不屑就是不屑,自是不会敷衍了事。
别说曹,就是曹的岳父七阿哥,在十四阿哥眼中都没什么分量。不过是年序齿在前,面子上要过的去罢了。
今儿永胜从衙门出来,刚好遇上十四阿哥不晓得怎么出来溜达,使人四处寻他。
听说永胜要往曹府去,十四阿哥的面上多了些许讥讽之色,并没有说要跟着来。
两人在街口说了几句话,原是要各自散去的,但是却赶巧儿看到雍亲王府的马车出行。
雍亲王府一位嫡福晋,两位侧福晋,其中嫡福晋那拉氏同侧福晋年氏都跟着四阿哥在热河,如今京城王府这边是侧福晋李氏在管事。
十四阿哥同四阿哥同母所出。虽然兄弟两个相差十岁,平素脾气也并不相投,但毕竟是同胞手足,两家的女眷往来还算亲密。
是不是真亲近不好说。起码在德妃面前,妯娌们都像模像样,很是得体。
既然是哥哥府上的马车,那十四阿哥自然勒了缰绳,上前问安。
正如他所想,马车里所坐之人,正是四阿哥的侧福晋李氏。两下见过后,听说李氏也要往曹府去。十四阿哥地神色就有些异样。
难得嫡福晋不在,李氏替雍亲王府应酬。收拾得极为端庄贵气。
十四阿哥心中却是嘀咕,雍亲王府同曹家这般亲厚了么?虽说早晓得两下里有往来,但是如今亲眼所见,总是让人觉得有些不舒坦。
一时间,十四阿哥也生出几分兴致。别了李氏后,催永胜快马加鞭,也往曹府来瞧热闹。
永胜见十四阿哥改了主意,心里也是纳罕,寻思难道是因晓得雍亲王侧福晋来曹家的缘故?
曹娶得是皇孙女,别说是亲王侧福晋上门,就是福晋登门应酬下,也不过是瞧着亲戚面子,算不得什么。十四阿哥。为何看重这个了?
因永胜同十四阿哥骑马,所以他们拉了李氏好远,先一步到了曹府。
曹得了消息,已经迎了出来。
在曹眼中,这确确实实是太阳打西面出来了,因为十四阿哥不仅来了,还带了几分笑模样。
这就是平常。尾巴就要翘到天上的十四阿哥?
看着十四阿哥笑着说恭喜恭喜。曹直觉得后背发寒,有些“受宠若惊”。
伊都立是十四阿哥的大舅子。两人关系素来好地。见十四阿哥来了,伊都立脸上倒是真心欢喜。
十四阿哥虽说空手而来,但是因贺礼早已由十四福晋打发人从宫里送出来,所以他也不算是失礼。
在京城的人情就是如此,甭管你关系是好是坏,但凡沾了亲戚的,应尽到的礼数还是要有的。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没有哪一笔银子能随便省的,否则就要被人笑话不知礼。
进了前厅,却是众人都需要起身见礼了。
十四阿哥环视一圈,见都是曹府平日往来的姻亲故交,心里也算是有底。
这边十四阿哥才奉茶,就有小厮来报,姑老爷来了。
这身份尊贵的需要亲迎,辈分高地曹还得亲迎。
这姑老爷就是曹的姑父傅鼐了,今儿他却是携家眷来地。他的继室伊尔根觉罗是伊都立的堂姐,两下里这般算起来也都是姻亲。
伊尔根觉罗氏的马车由车夫赶到二门,曹将傅鼐往客厅迎,这方走了没几步,管家便又追上来,手里拿了名帖,道:“大爷……这雍亲王府的福晋到了……”
这却是稀罕事一桩接一桩了,曹心里狐疑不已。他康熙四十八年进京,就算其中在沂州地一年多不算,在京里也实打实地待了四年多。虽说同雍亲王府有所往来,但是多是年节他这边儿预备礼物,那边也应景儿地回些礼,这福晋亲自登门却是第一次。
对于雍亲王府这位李福晋,曹是晓得的。毕竟是雍亲王府长子长女的生母,在各大王府往来时也很有分量。
如今,雍亲王府三位小阿哥,弘时十来岁了,另外两个小的弘历、弘昼才三四岁。在世人眼中,要是没有意外,那弘时大了,就是雍亲王府世子的不二人选。
惊诧也好,狐疑也罢,既是亲王侧福晋亲自到访,又是长辈,那就得初瑜亲自出迎了。因此,曹一边打发人往二门送信,一边唤了曹颂,叫他陪着姑父往前厅去。
对于傅鼐这便宜姑父,曹没有太大感觉。但是对方既然打着亲戚的幌子亲近他,那他也便打着亲戚的名义应着,只是心里有数罢了。
少一时,初瑜从内院出来,兆佳氏同曹佳氏陪同而来。
李氏的马车被迎到二门外,曹同初瑜她们已经在这边恭候了。
李氏扶着丫鬟的手下车。众人皆俯身见礼。
按照爵位品级,亲王侧福晋同郡王嫡福晋平级。只是因平郡王辈分低,所以曹佳氏这礼倒是行得。
李氏直起腰身,先对曹道:“恭喜曹额驸喜添贵女了。我们王爷专程来信提及,小格格地礼要精心呢!”
曹心中苦笑,这位四阿哥什么意思?是看如今风声淡了,才来上这么一出,像世人昭显两家地亲厚?这出戏要是过了,那康熙岂能相容,这是在玩火啊!
每个狮子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想曹家这样的老臣。就是康熙的领地范围,要是哪个皇子想要翘墙角地话。那就要小心康熙的利爪了。
不过,既是四阿哥巴巴地示好,曹现下便只有乖乖地俯首谢过。他可不想留下什么不恭敬地,传到四阿哥耳中,再让他给记上个十年八年地。那可不是什么福气了。
李氏该说的话说到,便抛开曹,同女眷们说话。
初瑜嫁过来这几年,也曾往雍亲王府走动过,所以李氏同她也算相熟,平郡王福晋曹佳氏更是不用说。
只有兆佳氏,李氏却是头一遭儿见。见其穿着灰蓝旗装,头上虽然是两把头,却只是两个素簪子。正是守孝地打扮,李氏笑道:“这位是亲家太太吧?”
初瑜道:“福晋说的正是,这是侄女的二婶。”
李氏点点头,含笑对兆佳氏道:“早听说你们上京了,都是亲戚,也要往我们府里走动方才好,都是亲戚。怎好生分了?”
兆佳氏忙躬身。道:“早就惦记着给福晋们去请安,因这还没出孝。便没敢贸然登门呢。”
说话间,众人已经簇拥着兆佳氏进了二门。愿脱袜子,但是脚踝肿得不行,她心里也没底。因此,她只好红着脸,将袜子褪了一半,请太医查看。
太医看过后,请如慧将袜子提好,帮着其正正骨。
虽说疼得额头是汗,但是如慧不愿在下人面前失态,都咬牙忍了。
太医给开了两个活血消炎地方子,又留着半瓶外用的药水,仔细叮嘱了几句,才起身离开。紫晶叫人奉上诊金,让乌恩送太医出去。
这不过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好几茬婆子媳妇过来,都是找紫晶示下地。前院爷们的宴席,二门里女眷的宴席,从如何开席,到换什么瓷器,都一一问过。
雍亲王府的侧福晋,却是意外之客。
原本在众女眷中,十三福晋身份最为高贵,是今日内宅的主客。可如今来了雍亲王府地侧福晋,这主客就有两位了,席间位置也有要所变动。
说起十三阿哥府,如今也算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要是封了爵位呢,兄弟们相见时,虽都是平礼,但是往来说话自然都有爵位品级拘着。
如今他没有封爵,仍是未封爵的皇子待遇,这个待遇可是比宗室亲王身份还要高半级。
王爷阿哥们如此,女眷自然也跟着来。因此,就算是雍亲王府的侧福晋来了,仍要坐在十三福晋的下首。但是因四阿哥为兄,四阿哥府的侧福晋位置也不能太低。
排座次的时候,既要显出十三福晋的尊位来,又不能怠慢了李氏。
紫晶思量了,吩咐了丫鬟婆子下去。又因添了贵客,原有的一套景德镇地瓷器不够使,需要换另外一套青花瓷的。
这确是在库房守着,紫晶取了钥匙,使人下去取。
这一番来来往往后,就算是如慧,也瞧出这紫晶不是寻常奴婢。尽管如此,她也不是那种能拉下脸同下人说话的,便只是淡淡地道谢。
紫晶却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见她这边左右没什么大碍了,方才带着小丫头往梧桐苑侍候去了。
虽说如今五儿同恒生住在这边上房,但是屋子里很多陈设摆件,还都是曹在时的模样。
如慧因被太医正了骨,虽说脚踝红肿着,但是却不似方才那么疼了。
紫晶在时,她自然是目不斜视,不肯失半点分寸;等紫晶出去了,她环视了屋子里的摆设,摸了摸半新不旧的抗毡,嘀咕道:“这也不比谁家富贵多少……”
曹清朝起床,忙乎了半日,额头渐渐现出汗来。曹颂见了,忙打发人催着开席。等到众人不注意时,曹颂有些不放心,了下曹胳膊,低声道:“哥,要不您先寻个由子,去歇歇,别累着。”
曹的伤处是有些痒痒,但是今儿是女儿地满月之喜,他也不愿节外生枝。因此,便道没事,不差这会儿功夫。
少一时,曹方上前请示,酒菜已经预备齐当,是在二堂开席,还是花厅开席。
二堂虽说宽敞,但却是通着地屋子,不如花厅这边雅致。因此,曹便让将酒席摆在花厅这边。
外人俱都不晓得曹回京,因此多是女眷登门,男客也都是几家实在亲戚,饶是这样,也摆了三桌。
曹掏了怀表看了,已经是将近申初(下午三点),到了饭时了,可是姐夫讷尔苏还没到。
曹正要使人去门口望望,讷尔苏已经挥着扇子大踏步进了客厅。
想必是匆匆赶来的,他地额上汗津津的。讷尔苏刚要给曹贺喜,就见十四阿哥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甚至意外,拍了拍曹的肩膀,上前给十四阿哥打了个千礼,笑道:“十四叔,您怎么得空儿过来?”
十四阿哥笑道:“左右闲着没事儿,讨杯酒吃,就晓得你会来这边儿。”
见两人甚为热络的模样,讷尔苏面上的亲近也不似作伪,曹在旁,只觉得有些冷……
虽说是笑语殷殷,曹府这顿满月酒吃得众人都没什么兴致。谁也没有想到孩子会有毛病,就算都是亲戚,但是有些话却是不好说的。
万一说岔了,不是惹人嫌?因此,大家多是岔开来,说些不轻不重的闲话。
幸好因二房的孝期未满,府里只设席面,并没有请戏班子,不需要熬到晚上。
众人用完饭,陆续散去。初瑜同曹两个,各自送客,出二门的出二门,送到大门外的送到大门外。
十四阿哥虽说同永胜一起来的,走时却不在一处,而是同讷尔苏一道走的。听两人的意思,是要往平郡王府继续喝去。
曹见了,虽不自在,但是也不好当十四阿哥的面说什么,只是心中警醒罢了。看来,要寻个机会,同姐夫好好说说厉害。
倒是弘曙他们兄弟三个,神色中带着沮丧,想来时心疼姐姐,实在欢喜不起来。
见曹送完客,弘曙将曹喊到一边,低声道:“姐夫,您好生安慰安慰姐姐,同姐姐也别太着急,慢慢寻名医瞧就是……要是让后还这般,也没什么,大不了让天慧往后给我做媳妇,博尔济吉特氏有了,要是生个阿哥,不过比天慧小半岁。”
这话并不是弘曙头一个说,刚在在内院时,曹佳氏在初瑜面前也说过这话。只是曹在前院,没有听到罢了。
旗人不兴定娃娃亲,弘曙往后要继承王府的。他儿子的亲事得由宫里做主。就是他这个做阿哥地,到时能不能说上话也是未知。
能有这份心,已经使曹对小舅子感激不已。
他拍了拍弘曙的肩膀,笑着说道:“放心吧,我同你姐姐都会好好的。听说两位福晋有些不舒坦,你还要多帮着劝两句才好。等过些日子,天慧大几个月,我同你姐姐带她去给福晋们请安。”
弘曙见曹神色不似作伪,心下稍定。点点头,道:“姐夫能这样想就好,左右姐夫同姐姐还年轻,早日再生两个孩子就是。”
曹已经晓得了初瑜这次生产的危险,脑子里怎么会还有再生孩子的念头?况且天慧如此,实在曹心里生出几分畏惧来。
弘倬同弘昕两个,心里也都闷闷的,跟了出来。等哥哥同姐夫说了话,兄弟三人便护着博尔济吉特氏的马车回淳郡王了。
一切喧嚣。都会止于平静。
曹独自站在门口,伸出双手来,使劲地搓了搓自己个儿的脸。
等转过身时,他已经尽力想着自己看着平静着。
庄先生不知何时踱步出来,站在甬道上,看着曹。
看着庄先生花白着头发,面露担心的神色,曹快行上步,笑着道:“先生。陪我吃杯酒?”
庄先生看着曹,摇摇头,道:“先回内院看看吧,往后你想喝,什么功夫不行?”
曹听了,使劲地点点头。道:“先生说地对,我先回内院去。”
方才在酒桌上,他是同傅鼐、十四阿哥、讷尔苏、伊都立、孙珏、塞什图一桌的。除了孙珏是文官,不晓得风声外,其他人都听到曹受伤之事,因此也没人强逼着他喝酒。
但既然是大喜的日子,三盅两盅的还是免不了的。不晓得是因受伤的缘故变得体弱,还是有心事的缘故,曹飘飘悠悠的。也带了几分醉意。
梧桐苑里,初瑜穿着盛装,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碗燕窝发愣。紫晶在旁劝道:“不管胃口好不好,奶奶刚出月子,正是要滋补的时候,却是要多少喝两
别人做月子都养得白白胖胖。初瑜却是清减得下巴都尖了。看着着实叫人心疼。
初瑜拿起调羹,往嘴里送了半调羹。
明明是冰糖燕窝。吃到嘴里,味道却是苦地。她实是咽不下去,放下调羹,道:“实是不饿,方才在席上已经吃了不少。”紫晶听了,看了旁边侍立的喜云一眼,见她摇头,心里放心不下,正想着如何再规劝着吃些,却是曹挑了帘子进来。
初瑜见他回来,从炕上站起来。
曹扫了眼初瑜手中的青花小碗,看着她眉头的为难,笑着问道:“怎么?吃不下?”
初瑜点点头,道:“刚才在席间吃了呢!”
曹喊喜彩送上来一块毛巾,擦了手,从初瑜手中接过,坐到椅子上道:“我席上用得少,刚好吃两口。”
不过是小半个巴掌大的小碗,拢共能有几口?曹吃了两调羹,就去了半碗儿。他将剩下的半碗送到初瑜面前,道:“不多了,快吃了!”
初瑜实是没有胃口,淡笑道:“额驸用吧!”
曹闻言,道:“谁昨晚说要自己奶孩子的?这些个东西,本不是吃着解馋的,就算是想着它的效用,只当是吃药,也要吃了!”
初瑜听了,摇了摇嘴唇,这才从曹手中接过,低着头一调羹一调羹用了。
曹早见炕上地摇篮空了,站起身来,问初瑜:“天慧在东屋?”
“嗯!”初瑜刚好用完燕窝,用帕子擦了擦嘴,道:“方才这屋子里人多,怕吵着天慧,让**抱着往东屋睡觉去了!”
虽说才半日功夫没见到,但是不晓得什么缘故,曹却想得不行。他快步挑了帘子出去,到东屋看女儿。
天慧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撩了衣襟给她喂奶。
见曹大步进来。**唬了一跳,却是不晓得先该请安好,还是先拢起衣服好了,手忙脚乱得不行。
曹的目光却黏在了女儿身上,上前两步从**怀里接过来。
天慧吃得正香,却是被抱离**的怀抱,小嘴半张着,使劲往前够。
曹虽说能把女儿抱在怀里,但是身上又哪里能长出**来?眼看着女儿皱着眉头。一嘴儿一列,要哭地模样,曹的心要提到嗓子眼去。
他忙转身,将女儿抱到西屋。
初瑜刚换了外头大衣裳,洗了手。曹将女儿往初瑜怀里一送,道:“快,咱宝贝闺女饿了!”
这番折腾下来,天慧已经咧着小嘴哭上了。
初瑜抱着女儿,忙侧身往炕沿边坐了。却也顾不得丈夫在眼跟前,解了前襟喂奶。
曹站在初瑜身侧,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儿,实是疼到了心眼里。
天慧含了母亲的**,这方止了哭,使劲地吸吮起来。
初瑜低头看着女儿,轻轻地摸了摸她地小耳朵。
天慧的鼻子、嘴巴都像极了初瑜,额头、眉形同耳朵却是同曹一个模子出来的。
少一时,皱眉的却是初瑜了。她换了手。让天慧吃另一侧的奶。
这次,还是没坚持多咱功夫。
初瑜抬起头来,小声道:“奶水不足。”
曹见她巴掌大的小脸,同因消瘦而凸出地锁骨,心里叹了口气。就这样,奶水足才怪。自己这些日子不在家。想必初瑜承受的痛苦要比想象中的还大。
“这样不行啊,得下下奶!先让**喂着,我往厨房瞧瞧去!”曹就这初瑜地手,低头亲了女儿的小脸一下,疾步出去了。
初瑜见了,还要拦着,紫晶笑道:“大爷这是心疼人呢,奶奶也让大爷尽尽力才好!”
初瑜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唤了**过来。将天慧交到**怀里。
大前年初瑜生天佑后,也曾催过奶,曹大致记得其中几个方子,什么猪蹄枸杞、鲫鱼丝瓜什么的。
厨房这边的婆子媳妇见曹亲自过来,都过来侍候。
灶台是不熄的,因今日办席,买了两腔猪。猪蹄子都是现成地。枸杞、丝瓜也有。就是没有鲫鱼。
曹一边叫人升灶,一边使人速速去买鲫鱼。
他挽了袖子。拿起菜刀,将已经收拾好地猪蹄顺着骨头缝,切了几块。
这边地媳妇子原要上前帮忙,曹摆摆手,叫她们退下,只留了一个烧火丫头看灶。
从洗砂锅,到挑枸杞,到滚猪蹄,将猪蹄同枸杞放入砂锅中加水炖着,这过程中,曹都没有假手于人。
看着砂锅下的火苗,曹地心渐渐平静了……
博尔济吉特氏回来后,便被淳王福晋使人喊了过来。淳王福晋不止是不自在,而是病了,头上包着抹额,脸色有些蜡黄。
这是前几日晓得外孙女有些不对,她同侧福晋纳喇氏往曹府去看了女儿同外孙女。待晓得是胎里带的毛病,两个福晋却是心疼坏了,既是心疼女儿,也心疼外孙女。
要是初瑜身子没毛病还好,毕竟她同曹夫妻两个才二十来岁,养个一年半载,再生两个孩子也不算什么。但是初瑜生产那天,太医的话,却是实打实地印在两位福晋心头。
一个是十月怀胎的生母,一个是自幼将其当成亲生骨肉待的养母,两位福晋对初瑜地疼爱不好分出高低来。
因怕初瑜难过,在曹家时还挺着,回到王府后,淳王福晋就病倒了,纳喇氏也仿佛老了几岁,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不老少。听媳妇说女婿家满月宴也算热闹,亲朋故旧都去了,淳王福晋拄着额头,问道:“小格格呢,瞅着可结实?”
博尔济吉特氏点点头,道:“大姐姐大姐夫给小格格起了乳名,叫天慧,小模样长开了,看着跟足月的孩子似的。”
淳王福晋点点头,眉头松开了些,又问道:“大额驸回京来了,你见着了没?瞧着可是有不高兴的模样?”
博尔济吉特回道:“刚到那边府时,在二门外见了大姐夫一面,倒是看不出别的来。”
淳王福晋也晓得,这事不是外人能着急的,总要初瑜他们夫妻两个自己想开才行。她摆摆手,道:“你也是有身子地,回去歇着吧!”
博尔济吉特氏微微曲腿,退出屋子去。虽说纳喇氏还没叫人来请,但是博尔济吉特氏晓得婆婆也是惦记的,便往侧福晋院子里去了……
有身子的不只博尔济吉特氏,还有十三阿哥福晋兆佳氏。
她已经六个月的身子,已经显怀了,最近已经很少出府应酬。只是原先不晓得曹回来,怕曹府那边冷清,十三阿哥让福晋往那边凑兴的。
这在曹府直了腰身,陪着众人说了一会子话,十三福晋回来便觉得乏得狠,往软榻上窝着,却是有些失神。
十三阿哥原是被侧福晋瓜佳氏请去说话,听说福晋回来了,赶紧起身回正房这边来。
见兆佳氏卧在软榻上,摩挲着肚子发愣,十三阿哥问道:“肚子不舒坦?可是累着了?”
十三福晋抬起头来,看着十三阿哥道:“我算是想明白了,其他热闹都是虚的,只要爷平安,孩子们平安,就算这样一直冷清下去,又何妨呢?”
十三阿哥坐在软榻边上,帮她揉了揉腿,笑着说道:“这是谁招咱们福晋了,好大一番感概?对了,小闺女模样可好?孩子的父母都是好相貌,应不赖才是。”
十三福晋点点头,道:“小嘴小鼻子跟大格格一样,圆脑门却是随曹了,长大了应是个小美人儿……只是眼睛不大好……”
十三阿哥听了,忙问缘故,十三福晋将天慧的情形说了。
十三阿哥缄默许久,半晌方道:“也未必就不好,等大些会有转机也说不得……”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重康地世界。
在天慧满月宴第二天,曹往平郡王府走了一遭,同平郡王讷尔苏有番恳谈。
听到小舅子劝自己同皇子阿哥远着些,虽没有指名道姓的,但是十四阿哥却是昨儿才见得,两人自然心知肚明。
讷尔苏也是伶俐之人,何须曹说得太多,但是却是没有放在心上,笑着说道:“弟,十四阿哥是十四阿哥,又不是八阿哥同三阿哥。十四阿哥大我两岁,早年大家在上书房读书时就关系较好,这是万岁爷也晓得的,算不得犯忌讳。你且放心好了,我好好的铁帽子郡王当着,自不会去掺和那些废立之事。”
曹见讷尔苏如此,晓得不说出点什么来,他是不会放在心上。
于是,曹转为郑重,说道:“姐夫,八阿哥已经失势,在万岁爷面前怕是无法再翻身。八阿哥向来名声大、人缘好,党羽遍及朝野。姐夫身份尊贵,自不会将名利放在心上,但是一个拥立之功,便足矣使得其他人利令智昏。八阿哥既倒,他们拥护谁去?他们有九阿哥把着钱脉,由八阿哥把着人脉,怎么会愿意将储位让与旁人?九阿哥只爱黄白之物,十阿哥才学不足,十四阿哥不刚好是现成的人选么?况且,八阿哥吃亏,就吃在不得圣心上,十四阿哥却是皇上最宠爱的几位皇子之一。虽说这两年八阿哥不如原来风光,但是在诸位年长阿哥中,仍是势力显赫之人。王公百官,谁敢打包票谁八阿哥夺储无望的?
曹本不是多话之人,今日又将话都说开来。
讷尔苏脸上也收了笑,问道:“热河那边有何热闹?八阿哥处境已经至此了么?”
曹指了指自己胸口,道:“这一箭所为何来?不管暗算我的是哪一个,十六爷为了怕上面不了了之,为了追查此事,在御前都拦到他自己个儿身上了。就算真凶查不出。怕是万岁爷也要疑到八阿哥头上。”
讷尔苏摇摇头,道:“不对啊。行事总要有个目的才是,就算万岁爷想要给八阿哥按个罪名,也要八阿哥有害十六阿哥的理由才是。这总要查的,查不出,怎么好认准是哪个?”
曹道:“就怕是这查不出。才会越发疑到八阿哥身上。什么也不为,不过是狐疑罢了。前几年,废太子前后罪名还少了。难道都是实打实的?姐夫您思量一下,八阿哥今日处境,同昔日二阿哥有何不同?”
讷尔苏本是通透之人,听曹这些话,醍醐灌顶一般,眼中竟似带着几分欢喜来,道:“照弟这样说。那十四阿哥真是储君有望,实没看出来,平日并不见他在这上头上心曹见了讷尔苏的反应,却是哭笑不得,问道:“姐夫,您这意思,是想要将郡王再升一升,还是想混个佐政王?”
讷尔苏摆摆手,笑道:“弟。你当晓得我的,最不耐烦朝廷上那些勾心斗角之事,怪累的,图什么?我只盼着有机会出征,也显显我们平郡王府地威名。”
他说起这些,脸上多了不少荣光,同平日那个温文尔雅的郡王截然不同。
愿望虽好。但是听得曹只有更忧心地。
他皱眉道:“姐夫。小弟有一事相求,还望姐夫应允。”
曹能巴巴地过来相劝。讷尔苏也晓得他是好意,想着他府里本就事多,如今还为自己这边操心,不禁有些羞愧,道:“弟但说无妨,咱们都是自家人,姐夫能出力的地方,自会应允。”
因两人说话,书房这边没有留人侍候,都打发出去。
但是曹还是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而后方对讷尔苏道:“姐夫,藏王拉藏汗因废六世**之事,同拉萨三大寺的僧官貌合神离,在拉萨处境甚是不好。准葛尔汗将拉藏汗的长子留在那边,怕是要寻机会进藏。到时候,一场兵戈指定难免。”
讷尔苏闻言,眼睛凉凉的,立时从座位上起身,喜道:“果真如此,那我定主动请缨上阵,能够上一次战场,才不算白活了这些年!”
曹见讷尔苏如此热血,跟着起身,道:“姐夫就这么盼着上战场?既是如此,那姐夫还能应承我什么?”
讷尔苏正色看着曹,道:“弟不愿我去战场,可是担心你姐夫同孩子们?我讷尔苏身为克勤郡王地子孙,怎么会是贪生怕死之辈?弟小瞧了我吧?”
曹看着讷尔苏,面上却多了从未有过的凝重,道:“姐夫想要披甲,想要建功立业,树男人雄风,弟弟只有敬佩的,如何会生出劝阻之心?只是请姐夫记得今日今时这番恳谈,异日要是朝廷真动干戈,若是带兵之人是十四阿哥,那请姐夫务必要三思而后行。”
准葛尔虽说人不多,但是却关系到西北边陲地安慰,昔日御驾曾亲征三次,以后派皇子阿哥领兵也不算意外。
讷尔苏不觉有些动容,诸位年长阿哥中,好兵事的除了被圈着的大阿哥之外,就剩下十三阿哥同十四阿哥。十三阿哥处境尴尬,要是到时候真选派皇子领兵,八成就是十四阿哥了。
曹这般规劝,不愿他同十四阿哥多有牵扯,那自然是不看好十四阿哥的前程。
讷尔苏半晌没有应声,道:“十四阿哥虽说不算豁达,却是义气之人,弟是不是对其有何误会?要不要姐夫找个机会,将误会说开来。”
曹见讷尔苏到现下,还帮着十四阿哥,心里叹了口气,道:“姐夫,今日所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我只说这一遭,往后姐夫要是问我,我也不会承认的。万岁爷毕竟上了年岁。心中属意的储君人选不会使其轻离京畿。”
曹晓得言多必失的道理,本不是多话之人。但是关系到讷尔苏地前程,他只能一点再点。
却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在讷尔苏同十四阿哥如此厚谊之时,他自不会巴巴地说四阿哥才是未来的皇帝,十四阿哥是个倒霉蛋。
无所谓亲近不亲近。也无所谓信任不信任,有些话就算是再冲动,也只能忍着。要不就是祸从口出了。
今日所言,已是给讷尔苏提了醒儿,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选择。
曹从来没有小瞧过这位姐夫,昔日太子被废时,讷尔苏私下没有少动手脚。曹却是能体恤的,毕竟年轻人都要脸面。
他自小也是高高在上,十几岁就继承了郡王之位。却是被太子当众鞭挞。这口气,就算是换了别人,也未必忍得下。
讷尔苏等曹说完,刚想要相问,就听曹道:“姐夫,府里那边还需要我回去照看,改日再来给姐姐姐夫请安。”
讷尔苏见他不愿再说,便笑道:“先等着,昨日我同你姐姐回来。从府里寻了两株青芝,都是名目用的,今儿正想打发人送去。你来了,带回去也是便宜。”说着,打发人去内院取。
少一时,青芝送到,曹没有再留。别了讷尔苏回府。
讷尔苏亲自将曹送出府。回到书房后,一个人静坐了许久。
次日。七月初一,曹地生辰,却是对外抱病,没有宴请。外人不知道的,只当他真病了,人参鹿茸送了不少。亲戚朋友,晓得他府里有些变故,也都能体恤他。
曹因是回京“休养”来地,衙门里也不用去,整日里除了抱着闺女不撒手,就是研究各种下奶汤。
为了方便,曹便打发将梧桐苑地东厢设个小厨房。他才使唤去弄时,喜云、喜彩她们都是带着几分喜色,手脚也都勤快了许多。
曹起初还不明白缘故,这不会是大家嘴巴馋了,寻思用小厨房做点心吃吧?
不过,看着却是不像,连带着叶嬷嬷同初瑜,看着曹的神色都有些异样。
曹心中疑惑不解,待到了晚上,便对初瑜相问。
初瑜见曹不晓得东厢的意思,犹豫了片刻,方道:“寻常人家,主院的东厢、西厢都是给妾室预备地。”
曹却真是头一遭听说,在江宁织造府时,因府里宽敞,几位姨娘都是住在开阳院后头的小院子里。
西府那边,曹虽说也到叔叔婶子院子里去过,却真没有注意到妾室是不是住厢房,还有另外有院子。
怨不得妾又叫“侧室”,原来是这个缘故。
曹将初瑜往怀里搂了搂,道:“东厢既做了小厨房,西厢也别老闲着,收拾出来,做书房,往后我在那儿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东屋的书房撤了,收拾出来给天慧住。恒生下个月就一周了,今儿听到他喊妹妹了。等天慧也会走道时,就让两个孩子在一块,小兄妹也是个伴
虽说曹没有说什么肉麻地话,但是这东厢、西厢都占了,却也是表白心意。
初瑜只觉得眼眶发热,心里熨帖地狠,点了点头,道:“不止恒生渐大了,还有田嫂子屋子的兄弟两个,往后这府里真是要热闹了!”
“是啊!”曹点点头,道:“等过两年他们大了,把府里地空院子打通两处,给孩子们修建个玩耍的地方……”
接下来的大半月,曹虽然没达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境界,却是围着“老婆、孩子、锅沿”这三处转。初瑜日渐丰腴起来,奶水也渐足了。
曹除了给媳妇熬催奶汤,还选上辈子吃过地清单的小菜,没事就来上一道、两道。
虽说进了七月,天气不像是六月那般燥热,但是厨房里生起火来,也是不好待。
曹腻烦油烟味儿,怕熏到闺女,每日要沐浴几次。
洗澡还好,洗头发却是不便宜。
曹便跟初瑜比划着,让她亲自给缝了个小帽,去厨房时戴着,倒是不怕头发沾味道。
这期间,兆佳氏倒是往梧桐苑走得勤些,在初瑜身边,念叨的都是带孩子的那些歌经验同典故。
不止是初瑜,就是曹,也不觉得嗦,都听得津津有味。
怨不得世人皆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些人生经验,就是这样有长辈口碑相传的。
虽然去年两下相处,彼此有些不痛快,但是到了今日,却是融洽了许多。
因兆佳氏回护初瑜,曹对这位二婶倒是真心生出几分亲近,不再像过去那般淡淡的。
再有十多天,就是曹荃病故二十七个月,兆佳氏同曹颂他们兄弟就要脱孝。这说话之间,兆佳氏自然也提到了曹颂他们兄弟的亲事。
曹同初瑜这才想起这些日子就围着天慧转,将曹颂的亲事疏忽了。
对于侍郎府这门亲事,曹是百分百反对的,只是其中原因,又不好直言相告,心里也甚是为难。
初瑜这边,则是不愿因曹颂地亲事,引得兆佳氏有什么不满。就算有时候兆佳氏所言所行不讨喜,毕竟只是个寡妇婶子,他们做晚辈的也只能多体恤,
筹备了数月的稻香村,终于在中元节后,定下了开业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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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辰时刚过,前门大街东南角处便开始响起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在鞭炮声中,几个伙计抬着匾额挂上了招牌。
周围店铺的伙计掌柜的,皆到街上看热闹。那是黑底鎏金的招牌,上面书着三个大字“稻香村”。
这有不明白的,寻了边上的人问道:“这是什么买卖?铺面够气派的!”
旁边的人笑着回道:“饽饽铺子呗,这不香味儿都传到街上了!”
方才问的那人不由得咂舌,道:“这不是钱多烧得慌么,这街上的铺面买饽饽的也有,本小利薄的折腾出这么大的店面,不是干等着赔么。”
另外一人道:“那可是未必,前些天见他们家上货了,那可真是不怕贵。密云的小枣,房山的核桃、台湾的蔗糖、云南的桂花,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还有成车的白糖,一缸一缸的香油。谁家的饽饽铺子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哎呦喂,那一会儿我可得进去好好转转,我老娘最是爱吃饽饽。寻常铺子的,买回去嫌硬呢,老人家上了岁数,牙口不好。这大糖大油的,指定软乎。”问话的人点点头道。
又有人道:“买了就对了,听说这东家是王府还是伯爵府来着,不光有饽饽,还有不老少就着饽饽一起吃的酱菜、卤肉。瞧见没有?就冲着铺面,瞅着就比别家儿的干净。”
这边的铺面是初瑜的陪嫁,店面没有这么大。因前面这边会馆云集,不管是南边来的举子,还是官员商贾,多住在这一带。
因此,韩江氏同曹方商议后,就将铺面的挨着的一个铺面买下。两下打通,做了个大店。
今天,正是稻香村开业的日子。
这招牌看着不显眼,却是十六阿哥亲笔手书。是曹四月随扈前,就央十六阿哥写地。
不止前门这一处,外城崇文门外同宣武门外,也都各有一家铺面同时开业。
那两处也都是会馆云集之地,外城这三处便聚集着五百多家会馆,上百的茶馆酒楼。
除了外城这三处,内城鼓楼大街、东四牌楼、西四牌楼这三处。也各有一家稻香村同时营业。
当初曹想着这生意的时候,便没想过只做一家。加上往广东同苏州找一回师傅也够费功夫的,所以打一开始就定了六个铺面。
其中三处是初瑜的陪嫁,另外三处铺子则是寻热闹地段。又买的。
从收拾铺子到请师傅,到进原料,研究饽饽样子,这大半年功夫就过去了,终于挨到开业的日子。
曹府毕竟不是商家,也不好因这个大张旗鼓的请客。因此,各个铺子虽说放了百八十串鞭炮。但是府里这边并没有张罗。
只是亲戚朋友那边,多少还要招呼声才好。因此,曹便让铺子那边精心预备了百十来盒饽饽,将相熟的人家都送了一份过去,算是给大家尝尝鲜。同,侍郎府。
曹府打发人送来四盒饽饽,吴雅氏瞧着精致,便留下两盒预备走礼用。剩下的两盒,一盒留着给丈夫尝鲜,一盒让丫鬟捧着。亲自送到姑娘房里去。
如慧正在炕上绣荷包,见母亲来了,放下针线,下炕来。
吴雅氏上前,坐在炕沿上,看着姑娘地活计,脸色却是有些古怪。
已经选了最简单的花样子,“连绵富贵”,说白了就是一朵牡丹花。如慧打动针线起。这也有个三五天了,却不过是两片牡丹花瓣。
蓝底粉红,本应是从里到外胭脂红、枣红、石榴红、桃红、粉红,这样有深至浅的。如慧这活计阵脚却是混在一处,看着乱糟糟的。
如慧见母亲神情这般,讪讪道:“额娘又不是不知道,女儿向来不耐烦这个地。”
吴雅氏叹口气。道:“这样说来。倒是我的不是,早就催着你做这些。这些先放下。明儿开始,你好生绣个烟荷包出来。不管耐烦不耐烦,却不许再这么糊弄。”
如慧听了,立时满脸飞红,却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了。这烟荷包同荷包还不同,按照习俗,却是女儿嫁人后,送给公公婆婆的。
想起姑母屋子里放着的那玉石烟枪,如慧低着头,摆弄着手绢不说话。
吴雅氏心疼姑娘,也不愿多唠叨她,让丫鬟将炕桌上的针线盒收了,将饽饽摆出来。
屋子里立时甜香扑鼻,如慧抬起头来,面上却是多了几分喜色,凑上前去,就要用手抓着吃,却是被吴雅氏拦住。
“孩子么?还得额娘盯着,先擦了手,又没人同你抢。”吴雅氏带着几分宠溺道。
旁边,已经有丫鬟去投了毛巾送上来。如慧吐了吐舌头,接过来,擦了手。
这边如慧已经挑了块饽饽送嘴里送了,吴雅氏看到她胳膊上光秃秃的,道:“手镯子呢,怎么一个都没带?”
“怪沉的,做针线累呢。额娘真是地,巴巴地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女儿又不爱这些。”如慧疑惑道。
吴雅氏道:“你到底是大了,平素往亲戚家走动,也不好太素淡,没得叫人笑话咱们家寒酸。那两对镯子,都是宫里传来的式样,额娘亲自往瑞合斋去挑的。听说他们家的东家像是同内务府那边有关系,这首饰样子都是内造的。那对珊瑚嵌珠镯,一百六十两银子呢,那对赤金镶宝镯,便宜些,也要一百二十两。”
如慧听了,唬了一跳,道:“这么贵,二百八十两。换成金子的话,都够额娘打一副金头面了。”
吴雅氏笑道:“虽说贵些,但是带在我姑娘胳膊上,却是好看,哪里是原来的花纹镯子能比的?”说到这里,想起别的来,道:“对了,你不是嫌你的项圈沉,不爱戴么,额娘这次给你订了个串珠如意项圈。月末就能送过来,样式精巧着呢。”
如慧已经十八,心里都晓事了。母亲地意思,她也看出七七八八来。要是不出意外,她的终身就要落到曹家表哥身上。
她咬了一口饽饽,方才还香甜地东西,现在却味同嚼蜡。
想着要去别人家做媳妇、立规矩,如慧不由地生出几分恐慌。
吴雅氏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你姑姑家硕哥儿瞧着更斯文懂事。比颂哥还像个长子。只是到底是次子,要不然额娘瞧着他还好……”
见母亲越说越直白,如慧放下饽饽,低声道:“好不好的同女儿有什么相干?额娘不是说姑母性子不好么,怎么又巴巴儿地说起这个来?”
吴雅氏被噎得没话,扳着脸道:“姑娘家家的,学什么舌?不过是额娘私下抱怨两遭儿罢了,快别说这个,仔细叫你阿妈听到,还只当是我私下里怎么说你姑母的坏话……”午,街面上往来的行人越发多了。
街道一头,停着辆蓝布马车,里面携手下来一对年轻夫妇同个丫鬟。这小两口都穿着单色的素缎衣裳,男的二十来岁,看着很是儒雅;女地看着要年轻些,脸上带着几分羞涩。跟着的丫鬟看着两人手拉手,用帕子捂了嘴巴,想笑不敢笑的模样。
来人正是曹同初瑜。借着今天稻香村开业,曹将初瑜拉了出来,不过是想带着她散散心罢了。同车跟着侍候地,是初瑜身边的大丫鬟喜云。
初瑜穿着件样式简单的旗装褂子,因曹特意吩咐,脚上挑了双最矮根的旗鞋穿。
只看装扮地话,初瑜看着。不过是寻常富户家地小媳妇。但是容貌气度却是藏不住的。
下了马车后,她却是不肯走。站定了那里,红着脸盯着曹地手。
曹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得放开初瑜的手,谁让自己这个小媳妇腼腆。不过要是两人真手拉手往街上一溜达,怕背后就要有老先生摇头晃脑说世风日下了。
初瑜这才笑笑,怕曹心里不痛快,主动问道:“额驸,铺子在哪儿?”
曹探头望去,却是也不熟。小满同郑虎带着几个长随跟在后头,见曹巴巴地望着,小满近前一步,指了指街角聚了不少人的地方,道:“大爷,那边是铺子,前几日小地曾往这边儿寻过父亲!”
一行人溜溜达达往前走,虽然已经时近七月下旬,已算是夏末秋初,但是因为是正午,天气还是有些热。
曹怕初瑜热着,低声问道:“晒么?”
初瑜笑着摇摇头,道:“许是屋子里待的。这般日头照看,直觉得身上舒坦呢。”
曹道:“往后我衙门有空,咱们就多出来转转,老闷在府里,怪没意思的。”
初瑜笑着听了,没有说什么。家务事不少,还要照看孩子,哪里是那么好出来的?
再者谁说公公婆婆不在京城,但是该守的规矩还得守,哪有做人家媳妇还整天想着往外逛的?
曹却是已经在旁寻思四季的好地方了,春天的八大处,夏天的什刹海,秋天的香山,冬天地小汤山。
如今,亏空还完了,四阿哥那边也暧昧地巴结着。曹不想太累心,想多些时间陪陪老婆孩子。
这一个月,他想了很多,其中最多的就是他折腾了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整日里忧心忡忡,跟个小老头似的,却是生老病死也好,荣华富贵也罢,没有一件事他能做主的。
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对于这个耗尽了心力,也无法换来健康同自由的世界,他真是生出几分厌倦。幸好还有身边这个女子,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对他,使得他的心不算是太孤寂。
对于初瑜,他甚是感激,也甚是内疚。
将要到铺子前,因前面人多,曹他们就止了脚步。
曹指了指那牌匾,笑着对初瑜问道:“看看这一手飞白,有没有些名家气派?”
初瑜顺着曹所指望去,端详了一会儿,有些不敢相信,问道:“这是十六叔写的?平素没听说十六叔善书啊?都说十六叔聪敏,数术同乐律上有造诣,没想到还写得一手好字!”
曹笑道:“能蒙人吧?这还是四月初,我亲自往园子里寻的他,央着他写了好几十张,好不容易寻了这张能见人的出来。”
虽说街上往来也有女子,但是像初瑜这般年轻貌美地却是不多,就有人忍不住往这边偷偷瞄了。
因曹一行带着丫鬟长随,众人也不敢小瞧,但是偷瞄上一眼、两眼,却是少不得的。
初瑜察觉,不由地有些皱眉,往曹身边挪了挪。
曹横了两个眼睛不规矩的人一样,抓了初瑜的手,道:“走,咱们进铺子里转转。”
说话间,夫妻两个进了铺子,铺子里四五个伙计,都操着苏州腔的官话。
饽饽都是制好的,装在托盘,在柜台里靠着摆了,墙上都挂了尺长的木头牌子,写了饽饽名。
客人们想要买哪样,用手一指,说出几块或者多少份量来,伙计们便拿了竹夹子取了……地白痕,且能给人以飞动感觉,故称其为“飞白”,也叫飞白书。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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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今天内外城六家铺面同时营业,但是因前面这边是招牌店,曹方就留在这边照看。见曹夫妻两个到了,他忙要过来见礼。
曹冲他摆摆手,没有让他见礼。
自打这买卖张罗,曹自己个儿都是头一遭来,初瑜自然也是。
夫妻两个看着柜台里墙壁上挂着的各色竹牌,寻了几样京城没见过的饽饽,“姑苏椒盐饼”、“南腿饼”、“八珍云片糕”什么的,每样让伙计给包上二斤。
曹看到东边柜台后摆放的糟鸡、糟鸭,寻思庄先生喝酒时曾念叨过两次,便也让伙计每样包了两只。
伙计一算账,十六斤饽饽,四只鸡鸭,拢共一两一钱四分银子。
曹心里微微盘算一下,这两年大米的价格略长,京城这边一石白米要六、七钱银子。这饽饽同这几只鸡鸭算下来,就是二百来斤大米的钱,委实不能算便宜了。
曹方见大爷奶奶颇有兴致地挑选吃食,也就没有扫兴,只是在旁跟着。
等两人买了东西,还要叫人掏银子,曹方忙上前拦着。
曹笑道:“一码归一码,就是自家人,也不好白拿,总要算到成本里的。就是之前我让你们走礼用的那些点心,也都算到账上。”说到这里,看了看初瑜,道:“这是给夫人赚私房银子呢,总不好占便宜啊!”
之前曹就同初瑜说过此事,道是这边生意赚得利钱,给庄先生同魏黑每人二分,留着二分做积蓄,以备弟弟妹妹有什么不时之需,剩下的四分留着给初瑜做私房。
因此,曹才这般说。
初瑜听了。只是笑。曹方却不好说什么了,小满已经掏银子结了帐,同张义、赵同他们将这些东西提溜了。
这时,就见个小伙计过来,对曹方道:“曹管事,二东家听说大东家过来了,请过去奉茶呢!”
曹听着这“二东家”、“大东家”的称呼甚是好笑,要是太平盛世,做个商人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前提条件是有足够的势力支持。要不然只有被人当肥肉的份儿。
曹方听了那伙计的话,躬身对曹同初瑜道:“大爷,奶奶,这……”
初瑜看着曹。曹却笑着对她说道:“我可不操这份儿闲心,你是大东家呢,你自己个儿做主!”
初瑜点点头,道:“那咱们就去瞧瞧,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说话间,曹方引着曹夫妇两个从后门进去,韩江氏已经迎侯在这边了。
在饽饽灶旁的库房后。有一间静室,曹夫妇同韩江氏彼此见过礼后,便来这边说话。
韩江氏上次见初瑜还是在五月时,天慧满月时,曹府也曾给过她帖子。正赶上她那日子有些热伤风,在家养病,便只送了重礼,没有前往。
前些天定开业日子,是曹让曹方到外边请八字先生算地,他同初瑜两个都忙着照看孩子。并没有心思顾及这些。
韩江氏原虽看不上这些营生,但是张罗了半年,却也做的有模有样。另外,在京城待的功夫一长,她的眼界也算是宽了。晓得那些钱庄都是通着户部同内务府,不是什么人都能插进去的。
说到底,她心中甚是感激曹。
要不是曹说那些个话儿拦着,她贸贸然地介入钱庄生意,铁定是难以支撑下来。
现下。看着曹夫妻两个琴瑟相合的模样,韩江氏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羡慕。真真是一双两好,如今又是儿女双全,两人真是有福气。
众人坐了,初瑜笑着谢过韩江氏使人送的满月礼,韩江氏这边自然也为不能亲往而告罪。
虽说小主子天慧有眼疾之事,如今在曹府也不是秘密。前院的下人也都晓得。但是规矩使然。大家私下里虽嘀咕嘀咕,但是不管是出于对主家的敬畏。还是其他,嚼舌头的却是不多。因此,韩江氏还并不晓得天慧之事,言谈之中,问得都是孩子如何如何。
曹在旁,怕初瑜心中难过,刚想要岔开话,韩江氏自己已经提起别地来。
她虽名义为妇人,但是到底还是女儿身,说起孩子,并不怎么真上心,不过是在初瑜面前讨喜罢了。
初瑜想着韩江氏上月送的礼中,有几样样式甚是精巧别致,问道:“对了,那些首饰看着倒是精巧呢,是从哪家铺子买的?正好下个月,我们外甥儿百日,也想着预备些儿东西过去。”
韩江氏回道:“就是近邻的瑞合斋地首饰,原想着给小姐送些什么,却知道府上不缺俗物。早先没有注意隔壁这家银楼,后来听伙计们说他们家往来的都是官宦人家的女眷,生意甚是红火,便往他们家看看。虽说东西不算值钱,但是样式却是精巧,只当给小姐添个玩意
初瑜听了,转头对曹道:“大爷,咱们一会儿过去瞧瞧,要是有好的,给三妹妹买一份儿。就是二婶同四姐、五儿他们,眼看要出孝,也当添些带色儿的首饰呢。”
虽说对女人喜欢的这些珠宝首饰无爱,但是曹怎会扫了初瑜的兴致,自然是笑吟吟地点头。
因见了韩江氏,曹又问起程梦星地近况来。却是算不得好,虽说程梦星回扬州侍疾,但是他母亲还是没有挺过去,五月里过身了。
程梦星发妻早逝,这些年一直没有娶填房,如今自己个儿带着一双儿女在扬州居丧守孝。
生老病死,非人力能为。
曹同初瑜听了,只有唏嘘一场。
又说了几句闲话,曹同初瑜便从铺子这边出来,进了隔壁的银楼。
堂上甚是雅致,上前侍候的也都是十多岁的小厮。就算来的是女眷,招呼起来也不使人生厌或者觉得不便。
不过是名气大罢了,除了几样式样新奇些,别的并不怎么入初瑜的眼。她便给兆佳氏挑了一只福寿纹的扁簪,又配了一对福寿纹地金镯子、四姐、五儿都挑了一只项圈,剩下的寻思还是找出名地师傅来打。
等包好了首饰,付了银钱,曹同初瑜刚要从瑞合楼出来,便见铺子的后门帘子掀开,里面走出几个人来。
前门的是个穿着玉色绉绸袷袄的妇人。手中还牵着一个五、六岁大小梳着双髻的小姑娘。
小姑娘手中拿着半块核桃酥,一边吃,一边仰头道:“娘亲,还能再吃一块儿么?”
那妇人低头看看小女孩。见她嘴角都是点心渣,蹲下身子,用帕子擦了她的嘴角,道:“点心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啊。一会子再给你一块儿,可不许再要了。又不是明儿就没有了,留着慢慢吃!”
那小姑娘听了。脸上露出欢喜来,使劲地点了点头,道:“明儿要吃枣泥馅的!”说到这里,小姑娘脸上现出几分不放心来,道:“娘,咱们明儿还能出来么?”
那妇人宠溺地说道:“小祖宗,想要什么馅的都成。咱们不出来,打发下人给你买就是,左右他们家才开业,你还怕铺子跑了不成?”
这母女两个。大地仪态婀娜,小地粉雕玉琢,就是初瑜,也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曹却是暗地有些尴尬,这话怎么说的,实在是忒巧了些。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已经嫁给伊都立做外室的杨瑞雪。
杨瑞雪给女儿擦完嘴起身,察觉有人瞧她,转头望过来。见是个打扮素净地少妇。只当是寻常女客,刚要点头致意,见到旁边的曹,她的神情不由有些僵硬。
其实,她的心中疑问颇多。那就是隔壁这铺子,她明明使人打听了,原是淳郡王府地产业。如今是王府大格格地陪嫁。那为什么这铺子如今出面的管事却是韩江氏?
韩江氏不过是个寡妇。要是没有人撑腰,如今能在京城闹出这动静来?
那背后之人。是曹?
同样是江宁故人,为何待遇却是云泥之别?杨瑞雪想着初到京地忐忑同李鼎出事后的惶恐,望向曹的眼神不禁带了几分幽怨。
并不听说他纳妾,那眼前这个女人,难道也是外室?
杨瑞雪这样想着,便寻思要不要刺曹几句敲敲锣边儿,省得他老端着伪君子的架子,巴巴地像是瞧不起人似的。
不过是心中有鬼罢了,她杨瑞雪是与人做妾,还是与人做暗娼,同曹又有何相干呢?
虽说杨瑞雪没什么,但是毕竟如今做了伊都立的如夫人。
前些日子,伊都立过来瞧曹,还提到杨瑞雪母女两个的事儿,对继女也有几分真心疼爱,为了将来找门好亲事,寻关系给她了入旗籍。
想到这些,曹特意仔细瞧了杨瑞雪瞧着的小姑娘两眼,同四姐差不多大的模样,看着倒是显得乖巧可爱。
只是入了旗籍,那个劳什子的选秀制度,未必是福气呢。
见杨瑞雪也望过来,曹寻思用不用打个招呼,到底要看在伊都立地份儿上。
这时,就听门口有人道:“奶奶,就是这家了!”
想是又有女客进来,曹便冲杨瑞雪点点头,算是致意,而后低声对初瑜道:“好选么?咱们走吧?”
因方才就有两个女客见堂上有男人,退了出去,所以曹寻思着赶紧出去。
初瑜点点头,夫妻两个往门口走,迎头却是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旗装妇人过来。
初瑜不由讶然出声,对方见了曹夫妇,也止了脚步。
又是一个熟人,来的正是伊都立的嫡妻兆佳氏。
兆佳氏身子板得直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来。
见了曹夫妻,她甚是意外,微微一愣神,半晌方俯了俯身,道:“见过大格格、大额驸了!”说着,看了后边喜云手中抱着的首饰盒子,笑道:“都说这家铺子的东西好,看来格格同额驸也是来这边儿买东西了!”
初瑜上前,扶起兆佳氏道:“姨母快起,这不是折煞我们么?跟着大爷出来逛逛,听说这儿的东西好,便买了几样儿。姨母这……这也是买东西来了?”
话问出口,初瑜自己个儿也察觉有些不对,实在因为太兴师动众了些。虽说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出门,身边带着丫鬟婆子也有的,但是这呼呼啦啦地半屋子,排场也忒大了些个。
两家本来就是沾了亲戚,又因曹同伊都立如今在同一衙门为官,走动得也算频繁。
兆佳氏平素待人接物,极为绵和,并不是喜欢张扬的人。今日这般,却是使人瞧着有些奇怪。
曹却是晓得真相的,见兆佳氏后边跟着的几个媳妇婆子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忿忿之色,心里晓得这兆佳氏怕是有备而来。
兆佳氏听了初瑜的话,挑了挑眉毛,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要换季了,过来瞧瞧,都夸这里好,我倒是要看看有什么稀罕物,如此地勾人。”说话间,往堂上扫了一眼。
也不好一直站在门口说话,初瑜便道:“既是这样,那我同大爷便先回去了,姨母日后有功夫,还要多过去串门才好!”
兆佳氏点点头,侧身给他们夫妻让开门,容他们过去。
杨瑞雪并没有看兆佳氏,心思都放在那句“大格格、大额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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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二女争夫”的戏码不干曹的事,但是店外等着曹他们夫妻出来的长随中,可还站着郑虎。
到底两人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就算是杨明昌无义,白氏无情,但是郑虎对于杨瑞雪这个妹妹却没有说过半分不好。
虽没有相认之意,但是晓得她改嫁别人,郑虎对新妹夫的情况也格外关注些。听曹说伊都立对杨瑞雪不错,连带着外甥女也接到京城来,他面上也添过欢喜。
看着郑虎,想及带着婆子媳妇进店的兆佳氏,曹有些不放
只是毕竟是伊都立家的家务事,曹也不好冒然偏帮。想要直接告诉郑虎,又怕他鲁莽,将局面弄得越发混乱。
思量片刻,曹唤来张义,让他往太仆寺衙门走一遭,寻伊都立;又吩咐小满,让他往点心铺子寻两个小伙计,在瑞合斋门口盯着,瞧着不对马上来报信。
初瑜见曹一连串吩咐,心里疑惑不解,问道:“额驸,这……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的么?”
街上人多,说话不便,曹同初瑜并行到街头,停马车的地方,才道:“方才铺子里的女子是伊都立的外室,兆佳氏此来,怕是就冲着她来的。”
初瑜却是头一遭听说,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道:“既然如此,那小姑娘是伊大人的闺女?”
曹摇摇头,道:“不是亲生的,是继女。”说着,往郑虎那边看了看,开口唤他过来。
郑虎同魏黑两个如今每天一轮班,一个带着长随同曹出来。一个在府里训练家丁护院。
今天,正赶上郑虎当值。
按照曹的意思,是想让郑虎同曹颂一道考武举的,因为郑虎打小便很喜欢舞刀弄枪,曾说过想要当兵的话。不过,郑虎在广州待了几年,也算开了眼界,对于那些同地痞流氓差不多地兵丁,心里甚是不以为然。也就没有吃兵饭的兴致了。
郑虎原本在几丈外。见曹唤他。大步流星地过来。
他面上有道疤,十几岁时在江宁城时打架留下的,使得他看上去带着几分凶相。但是相处起来,却是个心底良善之人。因此,魏黑同他也有几分对脾气,曹心里也对他亲近。
“大爷,您叫小的有何吩咐?”郑虎憨声问道。
曹指了指前边的瑞合斋,道:“老虎,那铺子许是杨氏的产业,方才见杨氏在里头。”
郑虎抓了抓头发。低声道:“大爷,这个小的知晓,小的刚到京里时打听过。”
曹听了,却是一愣,实没想到郑虎对这个妹妹还挺费心。等缓过神来,曹实话实说道:“老虎,刚刚进铺子的那些人。是伊尔根觉罗家地人,那个妇人是伊都立地正房。”
郑虎前半拉还疑惑不解,待听到后半拉却是瞪大了眼睛,面上带了担忧之色。
初瑜在旁却是有些个糊涂,只是因在郑虎面前,也不好插嘴相问。
对于妻妾相争地故事,在官场上都是当成笑谈的。例如谁谁“夫纲不振”。爱妾被老婆给卖了;或是谁谁宠妾灭妻。丧尽天良,云云。
曹亲眼所见的妻妾俱全的人家倒也不少。如自家、淳王府、平王府、孙家等。只是毕竟关系要阴私,摆在明面上还是妻妾融融的情景。
按照《大清律》,妻是妾的女主,手中握着生杀大权。兆佳氏会不会因妒生恨,这谁也说不好,何况那边还有个稚龄的小女孩。
在伊都立没来前,曹也不好就这样干等着,对郑虎道:“已经使人去知会伊都立了,倘使老虎不放心,也往铺子门口去等着。若是瞧见有不对……你是哥哥,好歹也还算能上前说上几句。”
郑虎正担忧着,听了曹的话,连忙点点头,道:“嗯,小的这就过去瞅着。”说完,转身疾步去了。
见郑虎的背影远了,初瑜才开口问道:“额驸,那杨氏是郑虎地妹子?”
曹点点头,道:“嗯,都是江宁那边儿的人。就是姐姐同韩江氏,也都认识她的。”
初瑜见曹皱眉,以为他担心杨氏,道:“额驸不必太过忧心,兆佳氏大户人家出来的,到底是要脸面的,怎么会在市井闹将起来?听说老尚书的家教好呢,应是不会太为为难杨氏的。”
曹听了,点点头,道:“如此大善!伊都立这两年日子不好过,等着抓他小辫子地人多着呢。若是再因为这些个闹将出事儿来,传到御史耳朵里,怕是够他喝一壶的。衙门那边儿,同僚这几个人还算省心的,要是换了其他人来,还不晓得是好是歹。”
夫妻两个,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铺子那边望去,却是没见有什么动静。
过了两刻钟,就见打内城奔出两匹快马来。
因街上人多,马上之人使劲吆喝着,道:“让让,让让,快让让嘿!”
身上的官服也没来得及换,正是伊都立。
虽说隔得不近,但是也能看到他气喘吁吁地下马。
正主儿既然到了,曹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兴致,转身对初瑜道:“走吧,让老伊自己折腾去,不用咱们操心了!”
初瑜却是不肯走,迟疑了一下,道:“额驸,左右再等等,关系到孩子呢!”
按理来说,初瑜自己个儿是妻,应是站在兆佳氏立场,对杨氏反感才对。但是方才见了她们母女相依的情景,使得她生出几分怜惜之心来。
曹见初瑜如此,便只好也跟在这边陪着。
却说伊都立满头是汗地进了铺子,也是带着几分担心。生怕兆佳氏发作,委屈了杨瑞雪;又怕杨瑞雪使小性子,气着了兆佳氏。
待进了屋子,他不禁有些发怔。
就见在厅堂一角,兆佳氏带着笑意,坐着那里,手里拉着个小姑娘,满脸亲近。杨瑞雪站在一边,低眉顺眼。神情之间甚是恭顺。
见伊都立进来。杨瑞雪转身瞧着。兆佳氏则笑着站起身来,道:“干赶得好不如赶的巧,爷这几日不是忙么,怎么得闲了?”
杨瑞雪听了,低下头来,晓得这伊都立之妻兆佳氏找上门地缘故。虽然心里不屑,但是也晓得她娘家势大,不是她能得罪地。
刚才兆佳氏一进屋子,跟着的婆子就道明了兆佳氏地身份。瞧着个个面带不善,杨瑞雪便晓得他们是有备来的。
偏生门口处还使人站了。她就是想打发人去寻伊都立,也不好当着她们的面。
她心里清楚,为了自在逍遥,是不能进伊都立家的门的。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同女儿的性命,就要拿捏在兆佳氏手中。至于能不能管住自己个丈夫,那就是兆佳氏自己的事了。
不过是装个恭顺模样罢了。她是自幼惯会哄人的,立时摆出战战兢兢地模样,很是老实地站在兆佳氏旁边奉茶。
因这些个日子,曹“养病”,倒是给伊都立了好借口。借口衙门差事多,应酬忙,在外头歇了好几宿。
兆佳氏早就得过风声。晓得丈夫有房外室。之前不过火。她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伊都立向来风流,却不是有长情地人。
如今。伊都立却是回府越来越晚,躺到床上,也是没两句话地功夫,便呼呼就睡的。
直到前两日,有个亲戚家的女眷来串门,同她说起伊都立托关系,将个小姑娘以“继女”的名义入旗之事,兆佳氏才晓得丈夫怕是真疼外头那个。
这天下女人,哪有几个不妒的?
这“继女”都出来了,她却还是聋子瞎子一般。这样的侮辱,兆佳氏如何不恼?
因此,她使人查了杨氏宅子的地址出来,却是扑了个空,这才望店铺这边来,却是正好遇到。
杨瑞雪在兆佳氏面前站了一会儿规矩,心里也是酸涩难挡。虽说比不得京里的大户人家,但是她也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嫁到白家后,就算丈夫不省心,但她也是当家奶奶。
如今虽不算寄人篱下,但是却也要委曲求全、小心逢迎。
这样想着,杨瑞雪的眼圈忍不住红了,抬头看着兆佳氏手中牵着地女儿,面上露出几分哀色。
伊都立哪里受得了这个,上前两步,笑着对兆佳氏道:“今儿天不错,奶奶这是出来逛街了?”说着,低下头对那小姑娘道:“筠儿,你晓得这是谁么?”
筠儿仰起头,怯怯地道:“娘亲唤奶奶,奶奶么?”
伊都立还没有说话,兆佳氏笑着对筠儿道:“叫额娘才对,往后你是我的闺女呢!”
一句话,骇得边上的杨瑞雪已经变了脸色。
筠儿才五岁,家里的下人丫鬟都是汉人,并不晓得“额娘”是什么意思,但是后边那句却是含含糊糊地听懂了。小姑娘转过头来,看着杨瑞雪,小声道:“娘亲……”
伊都立见杨瑞雪瑟瑟发抖,显得是吓坏了,心疼得不行。不过兆佳氏满脸是笑的,他也不好直接回护,便道:“这大晌午,天怪热的,咱们回府去!”
兆佳氏却是拉着筠儿没有撒手,笑着说道:“爷真是,既是给我添了个妹子,还带着个闺女,怎么不接到家去?叫亲戚们晓得,还道我是那不容人的。”
话都说到这步,伊都立想要否认却是不能了,便含糊道:“瑞雪身子不好,需要静养呢,外头住着就好!”
兆佳氏听了,带着几分关切来道:“既是如此,筠儿更应该接回府去了,也好让妹妹安心养病。”
兆佳氏说得情真意切,伊都立一时之间不晓得敢该如何反驳,就见杨瑞雪上前两步,道:“奴家谢过奶奶惦记,只是奶奶也是当额娘地,晓得孩子就是当娘的心尖子。奶奶且心安……奴家日后……日后定当好生养病,不敢轻易劳烦伊爷……”说话间,泪珠子已经一串串地下来。
兆佳氏听了这番表白,晓得她话中之意,心中冷笑一声,还要再吓她一吓。
伊都立在旁,却是耷拉下脸,看着兆佳氏,目中多了几分森冷。
兆佳氏见他是要回护杨瑞雪,又气又恼,面上却是柔柔地带着几分笑来。她松开筠儿的手,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小脸,道:“既是你姨娘舍不得你,就先委屈你在外头住着,等过阵子,额娘将你的屋子收拾出来,再接你回家来。”
筠儿怯怯的退后两步,躲在杨瑞雪伸手,抓着母亲的裙子,小脸迷糊地望着众人。
见兆佳氏放开筠儿,伊都立地脸色方好些。至于接不接筠儿回府地事儿,他倒是没有放在心上。等筠儿大了,总要使人教养的,总住在府外也不是常事。
却说街尾,日头足足地,晒到人身上,倒是使人生出几许困意。
曹打了个哈欠,有些等得不耐烦了。他掏出怀表一看,差几分就是未初(下午一点)。他正想打发人到瑞合斋跟前瞅瞅,就见伊都立夫妻两个并肩从瑞合斋出来,杨瑞雪手中牵着女儿跟在后头相送。
也不晓得伊都立在兆佳氏跟前说了什么,使得兆佳氏用帕子捂着嘴巴直笑。由婆子扶着,兆佳氏上了马车。
伊都立转过头看了杨瑞雪一眼,翻身上马,夫妻两个,一道离去了……
在回府的路上,曹同初瑜各有思量。曹拉着初瑜的手,心里很是满足。虽说男人看到漂亮女人都愿意多看两眼,但是齐人之福岂是那么好享的?
伊都立要送妻子回府安顿,还要回过头来安慰外室,怕是且得忙乎呢。
初瑜则是松了口气,同时对曹多了几分感激。虽说成亲四年来,她心里也曾担忧过,胡思乱想过,如今有了天慧,却是渐渐归于平静。
想着过去的担忧,她不禁有些羞愧,为甚不能相信自己的丈夫,还要摆出嫉妒姿态?要是丈夫真有那个心思,还用等到现下?
这场妻妾争风闹剧,使得小夫妻两个各有所悟。
实没想到,外边的闹剧没开演,府里却是开始闹腾上了。
刚进大门,便见大管家曹忠正派人派车,道是兆佳氏病了,要去接太医。
曹同初瑜都唬了一跳,这上午小两口出去前,还曾到过芍院的,那时兆佳氏瞧着还好好的,这怎么说病就病上了?
因是内宅里的事儿,曹忠这边也晓得不真切,只说是二太太屋子里绿菊姑娘使人往二门说的。
这话却又是奇了,虽说因分灶二房那边的事儿不会找紫晶,但是还有曹颂、曹硕他们兄弟在,怎么是个丫头来吩咐请太医?
曹同初瑜赶紧进了二门。往芍院来。
屋子里一片狼藉,满地地花瓶碎片,还有散了半地的头发,绿菊正拿着扫把收拾。兆佳氏则满脸苍白,躺在炕上,头上带着包头。见曹他们夫妻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初瑜诧异地看了地上的头发一眼。上前扶助兆佳氏,很是关切地问道:“二婶这是怎么不舒坦了?早起还见好好的,前院已经使人去接太医了,一会儿就到。”
兆佳氏听了初瑜的问话。嘴唇哆嗦两下,眼里已经留下泪来,哽咽着道:“我真是没坏心啊!我要是那不能容人的,老爷咽气后,不就早早打发了么?还会留着她给老爷守孝三年?不过是快到老爷孝满,我随口问上一句罢了,又没逼着她立时改嫁,却是要绞了头发守节。”
这几句话话没头没尾的,开始听得曹同初瑜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听到最后,小两口才晓得说的是曹荃那两房妾。
两人中。宝蝶姨娘是生了儿子地。自然要守着儿子,没有出府的道理,剩下的就是翡翠姨娘。
翡翠是曹家家生子儿,娘家哥哥在江宁那边府里当差。
这却是二房妻妾之间的私事,初瑜同曹倒是不好轻易开口说项。
其实,他们小两口心里还有些糊涂。就算翡翠要守节,也不至于使得兆佳氏如此哭天抹泪、如丧考妣地模样儿啊?
兆佳氏哭诉完,见初瑜不应声,抓了她的手道:“侄儿媳妇,你说说。我不过是问了一句,就是天大的罪过了?宝蝶他们母子到我这儿,又哭又求的,颂儿那浑小子,竟敢给我甩脸子……说是我抹了他老子的脸,往后他支撑门户,姨娘他来养活。不需**心……这是什么话?难道。他不是我生的,这却没有一句话是向着我的……”
却是越说越委屈。眼泪簌簌地落下,兆佳氏已是呜咽着说不出话。
曹见屋子里这台风过境似的,他做侄子的,也不好直接追问兆佳氏细节。因此,他便示意初瑜好好照看兆佳氏,自己则转身出去寻曹颂去了。
兆佳氏说得没头没尾的,但是曹也算是明白了大概。
曹荃是康熙五十一年六月初十没地,虽然说起来兆佳氏同孩子们要为其守孝三年,但是实际上按照礼法,只需守二十七个
原是应该到今年九月初十除孝地,因去年是闰月,所以到今年八月初十就除孝了。
今天已经是七月二十六,这剩下不过半个月的功夫。
兆佳氏不知怎么想起要打发翡翠了,毕竟她只是妾,又没有孩子,也没有一直守寡的道理。翡翠看来是不干了,连头发都绞了。
因兆佳氏在二房向来跋扈,定是吓到了宝蝶他们母子,只当她是容不下妾,都要打发了,所以来芍院这边求情。
这不晓得曹颂怎么冒出来,说了什么话,替庶母同兄弟们做主,就将兆佳氏气住了。
进了槐院,就见玉蜻站在廊下,面上带着几分担忧。
见曹进来,玉蜻俯了俯身见礼,便隔着竹帘子开口禀告:“二爷……”
这“大爷来了”几个字还没说出,就听到屋子里曹颂高声喝道:“都说了,我没事,你没事儿赶紧歇着去,多嗦什么?”
玉蜻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言语。
曹冲玉蜻摆摆手,打发她下去,自己挑帘子,进了屋。
西屋炕上,曹颂盘腿坐着,手边却放着一个酒坛子,还有个茶盏。他阴郁着脸,也不晓得想什么,给自己倒上一杯,琢磨一会儿,仰脖饮尽;然后再倒上一杯,依旧是如此。
曹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曹颂也没往这边瞅。
曹见兄弟这般“咕咚咕咚”地喝酒,怕他伤了身子,上前道:“不过是些家务事,就使得你愁成这样儿?”
曹颂这才发现曹来了,不晓得是醉了,还是有所感伤,红着眼圈,嘟囔道:“哥!”
曹往炕边坐了。曹颂满身酒气扑鼻而来,瞧着定是喝了不少。
曹伸手提溜下酒坛子,这是五斤装地,如今已经下去一半,虽说这酒的度数不如后世的高,但是毕竟喝多了也伤身。
“你都多大了,还这样不管不顾的,喝了这些酒。能解决什么问题?倒是让小三、小四他们笑话你这做哥哥的窝囊。”曹皱眉说道。
曹颂往脸上胡噜了一把,看着曹,道:“哥,弟弟不想考武举了!”
曹听了。挑了挑眉,问道:“不考武举,你是想当差了?”说到这里,思量了一下道:“你是怕考上了,不能留在京城,照看不到静慧她们祖孙俩
曹颂点了点头,道:“嗯,也为这个,也不全是这个。哥哥,弟弟想寻份差事赚份俸禄银米。在家里吃白食还好。却不好再拿哥哥嫂子的银钱去做人情儿。”
银子对于曹来说,不过是个数目字罢了。他没有放在心上过,自然也不会同曹颂计较。但是,曹颂能想到这点,他还是很高兴。
这两年,他都有些后悔,前些年不该纵着小二大手大脚。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可不想因着疼爱弟弟,再惯出来个纨绔来。
曹颂已经二十。现下当差也不算岁数小了。说起来,曹也舍不得他离开眼跟前儿。
虽说曹颂孩子心性,曹借不上他什么力,但是兄弟两个自幼亲厚。说起来,在曹心中,对曹颂的感情,比对有血缘关系地弟弟曹顺更为深厚。
见他想要当差。曹便点点头应了。寻思这些日子跑跑关系,看能不能补到侍卫处。要是侍卫处补不上。还有护军营同先锋营那边。
曹颂见哥哥点头,面上却没有现出欢喜来,而是犹豫片刻,道:“哥,要是我将爵位让给小三,母亲还会逼着我娶表妹么?”
曹听着这话,却是不对。这家里爵位是由嫡长子继承不假,但是继承地也不仅仅是爵位,还有家族的责任同家长的义务。
曹心里也是反对侍郎府的婚事地,所以对曹颂向静惠的示好也是持了默许态度。不过,要是为了喜欢地姑娘,连带着家人同长子长兄地责任都推了,那可不是曹所愿见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要净身出户,想要做赘婿?”曹隐隐地生出些许怒意来,要是小二这般没担当,那他可是想要踹上他两脚了。
曹颂听了,忙摇头,道:“没有那个意思!我是寻思母亲始终想着给我找个门第高地媳妇儿,多少跟我身上袭了父亲的爵位有些干系。要是爵位让给小三,那我媳妇出身低下,怕是也姑且使得。”
曹见曹颂说得简单,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让了爵位,就不是你母亲的儿子了?就不是小三、小四的长兄了?胡思乱想什么,就算是想主意,也当想点儿靠谱的才是。”
曹颂低头道:“这没剩多少日子,不是心里着急么?”
曹想起方才在芍院上房看到地花瓶碎片,道:“你现下怎么老实了?听说你方才大展神威来着。”
曹颂神色讪讪地,问道:“哥哥晓得了,母亲可还气着?”
“让你嫂子在那头照看着,已经使人接太医去了!”曹回道。
“太医?”曹颂的面上多了几分担忧,道:“母亲不碍吧?”
曹瞪了他一眼,道:“有事儿没事儿的,也要太医来瞧了才知道。你也是,就算是长腰子,也要悠着点儿。到底是上了年岁,要是真气出好歹来,到时候你后悔药可没地方吃去!”
曹颂伸手,摸了摸脖颈,道:“我是瞧着姨娘哭得可怜,母亲说起这个,也着实有些过分!”
虽说曹颂自幼心善,对于弱者富有同情心,这点曹很欣慰。但是对于他这般鲁莽的行为,曹却不赞同。
这般激化矛盾,往后兆佳氏同两位姨娘相处起来,只会越发不自在。
但是一方是强势的亲生母亲,一方是弱势的庶母,到底该如何调解,曹自己也说不好。
不过,对于让爵之事,他是不赞同的。
先不说爵位同长子的义务都转给曹硕,对曹硕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就说曹颂往后在家里,有长子之名,却没有长子之实,往后兄弟间相处,会出现问题的,那不是没事找事么?
曹颂能为静惠思量这许多,曹心里也有几分感动。
想起今日遇到的伊都立地妻子,曹道:“要不你先到二婶面前透透话,就算你不想要娶表妹,也要使得二婶晓得你心里有人才成。静惠是你六姨夫的外甥女,跟二婶先叨咕叨咕,让她心里有个底儿。静惠父母同叔伯都不在了,族人却还有不少显贵。实在不行,咱们花些银钱,从董鄂族里在给静惠寻门好亲戚看看。”
曹颂听了,仰头道:“哥哥……”
曹思量了一回,正色道:“哥哥能帮你多少,就帮你多少,关键还要看你自己个儿。二婶那边要劝要哄,却也不能闹太大发了,伤了母子情分。百善孝为先,要是忘记父母亲恩,那同畜生何异?虽说是你娶媳妇儿,应该可着你的心意。但是这内宅是婆媳相处的地儿,二婶想要给自己找合心的媳妇也不算什么过错。可有一条,你要晓得,最后是不是能过太平日子,还要看你自己个儿尽不尽心。媳妇儿要疼着,母亲也要孝敬,就算是苦点儿累点儿,既然是男人,就要有担当。往后不许再说什么让不让爵的话,要不我可真踹你了!”
不管兆佳氏如何,曹颂毕竟是儿子的,终究还是先往芍院探望。
太医已经来过请了脉,只说是急火攻心,给开了两个方子,让好生调理。初瑜见曹颂过来,便先避出去,让她们母子俩说话。
院门口,正站着曹,等初瑜出来。
初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神色却是有些不对。
曹还只当是太医说什么不好的,问道:“怎么,病得重?再过不久就是二叔除孝的日子了,要是二婶病着,到时候可够乱的。”
初瑜摇摇头,道:“说是不大碍事,调理个几日就好的。二弟这是赔情去了?咱们用不用在这边儿在守着?”
曹看了眼正房那边,道:“我已经说过他了,他心里也晓得,不会再耍浑的。咱们快回去吧,这两个时辰没见闺女,心里惦记着。”
既然晓得曹颂不会闹,那初瑜自是无话,夫妻两个一同回梧桐苑来。
天慧已经睡了一觉醒来,**就要给喂奶。初瑜从**手中接过孩子,自己给奶了。曹见女儿吃得香甜,心里甚是矛盾。既希望她能早点长大,又怕她大了受苦。
初瑜想起方才银楼里看着的小姑娘,虽说年纪不大,但是容貌却好,同五儿不相上下,天慧还不晓得长大什么模样……
芍院,上房。
兆佳氏见曹颂进来,冷哼一声,转过脸去,不去看他。曹颂见母亲额上盖着毛巾、白着脸躺在床上。心里已经是有几分后悔。
他凑上前去,坐在炕沿边上,却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哄劝。
绿菊原本侍立在炕边的,见曹颂过来,俯了俯身,退了出去。
“母亲,儿子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见姨娘同小四都吓成那样儿。这心急之下才……”曹颂见绿菊出去了,才吭吭哧哧地说道。
兆佳氏不听倒还罢了,听了后心火又上来了。她“腾”地一声起身,将额上的毛巾往炕上一摔,道:“我熬心熬肺的为什么?你倒是出息了?晓得为兄弟做主,却是将我这做娘地当成什么?谁家的儿子敢这般忤逆母亲?都是我纵得你,越发地没规矩了,是吧?”
曹颂转过身子,道:“母亲,儿子都二十了。不是小孩子,晓得母亲是想要省些银钱。却是没这么省法的,琉璃姨娘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自幼在老太太身边儿长大的。虽说身份不高,但是也没离开过咱们家。没吃过外头的苦。您要是不留她了,让她一个女人家如何是好?她要是有走道的心思,父亲去世后便提了。不看别的。就看她为父亲服了这三年孝,儿子也当奉养她终老。”
兆佳氏被儿子说破,脸上带着些许羞怒,道:“你一个小伙子,晓得什么?这寡妇是那么好当地?她又没有一儿半女,往后几十年要怎么熬?”
曹颂听母亲提到孩子,皱眉道:“母亲,您忘了?父亲去世那月,母亲病着,要不是为了侍奉母亲。姨娘也不会流了孩子……却不知是个小兄弟,还是个妹子……因着这个,儿子对四姨娘反而比三姨娘还要多另眼相看些……”
曹荃的妻妾原本没有排行,这还是康熙四十九年路眉入府做了二房后,宝蝶同琉璃才拍排下来的。
兆佳氏想起旧事,神色间也有些动容,但是仍撅着嘴巴。不忿道:“你父亲在世。这妾室通房,我得容着;如今人都没了。我这做寡妇,也不能一个人做不成?”
曹颂见母亲这话说得任性,道:“就算四姨娘自己个儿乐意走,不是还有三姨娘在么?母亲就琢磨这些个没用的,反倒给自己添堵。”
兆佳氏见儿子劈里啪啦的,说话比平素利索好多,转过头问道:“这都是你哥哥教你的,让你来哄我?”
曹颂摇了摇头,正色道:“母亲,是儿子自己个儿想明白了。过去什么都要母亲操心,母亲思虑得多,实是辛劳。儿子既大了,往后不让母亲操心就是。”
兆佳氏听了,却是有些发怔,看来儿子是真长大了。她只觉得眼睛酸涩,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嗓子眼儿堵了什么似的,竟半晌没有吭声。
就听曹颂又道:“母亲,儿子方才同哥哥说了,不预备考举子了,请哥哥帮着找关系,补一个差事。”
听了这话,兆佳氏却是上心,忙问道:“你哥哥应了?可说了能补什么差事?要是补侍卫就好了,既体面,又清闲。”说话间,脸上已经露出欢喜来。
曹颂见了,怕兆佳氏这就当成准信,万一补不成再失望,忙道:“母亲,宫里侍卫都是有定额的,哪里是那么好补的?要是不出缺,就是找关系,也不顶用。”
宫里的侍卫寻常都是双俸,赶上恩赏就是三俸,最低品级地也是正六品。兆佳氏想到此处,心里特是盼着,却也晓得儿子说的是正理。这能补侍卫的人家,谁家没有根基?
那可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前些日子天慧满月时,还曾听人提起谁家的小子想补个侍卫,花了八千两银子,也没能如愿。
“这侍卫要是补不上,那其他能补什么差事?”兆佳氏问道。
曹颂道:“谁知道呢,总要看看哪里有空缺才行。左右儿子是头一回当差,有份差当着就成。赚了俸禄,也好给额娘贴补家用。”
长子当差有望,兆佳氏也顾不得生气了,看着儿子道:“过几日你就要除服了,原不晓得你要出去当差,换季衣服只给你裁了四套,这哪儿能够?明儿唤裁缝过来。再给你裁几套衣服。我这边还收着些上好料子,还是从南边拿过来的,本想等着你办喜事时再给你裁衣服,现下先用了也成。”
见母亲心情好,曹颂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舅舅家地表妹定给老三吧!”
兆佳氏心里犹自美美地打着小算盘,寻思长子既有堂兄提挈。又是在京城,这熬巴几任后,却是前途远大。丈夫虽说也出仕二十多年,但毕竟是从七品县令做起,熬到最后也不过是个正五品。到儿子这边,就算赶不上他哥哥,也终是比他老子强上许多。
想到丈夫,她却是不由黯然心酸。
这般盘算着,曹颂后面这句话,兆佳氏就没有听真切。抬头追问道:“嗯?给老三什么?”
曹颂晓得母亲是急脾气,要是自己再不说清楚,那等除孝后,说不得亲事就要定下来。要是那样,可不是愁煞人?
“母亲要是实在喜欢如慧表妹。就定给老三吧!表妹比老三大二岁,两人年纪也合适。”曹颂硬着头皮道。
果不其然,兆佳氏听了。皱起眉头,端详了曹颂半晌,方道:“怎么的,你表妹还哪里配不上你?如慧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要不是前年生病耽搁了选秀,就是王府里的福晋也做地。如今我是舍了老脸,央求了你舅舅几次,在你舅母面前也陪了小心,这才有得半点指望。如今。你却说这话。既是我们兆佳家的闺女配不的你,难道你还惦记着什么金枝玉叶不成?”
曹颂低着头,道:“母亲,什么金枝玉叶不金枝玉叶的,这是给自己娶媳妇儿,要是顺眼的,入了心里。却是比金枝玉叶还尊贵呢;要是不入眼的。就是金枝玉叶,也同狗尾巴草似的惹人厌。”
兆佳氏是头一次听儿子说起这个。心里甚是稀奇,带着几分诧异,道:“什么花啊草的,你这意思,是瞧上了谁家闺女?到底是哪家地,我倒是要听听,谁家的闺女这样好?”
曹颂晓得母亲有些个势利,静惠地实情现下却是不好说,就含糊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家是满洲大户,未必瞧得上咱们家的门第。”
听儿子这般说,兆佳氏越发好奇,道:“满洲大户,佟佳氏?瓜尔佳氏?富察氏?还是纳喇氏?怎么这般傲气,咱们家连郡主格格都娶的,还娶不得她家的闺女?”
曹颂说的,一半是实话。
那就是静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拿不定主意。只是他如今在过去时,静惠很少露面,多是让春儿出来传话。
同曹府往来的“董鄂家”只有静慧她们祖孙两个,曹颂怎么敢提及。毕竟噶礼的事闹得动静太大了,就是兆佳氏这内宅妇人,也听过董鄂家地事。
她还在曹颂面前感触过一番,毕竟当年噶礼在江宁那是声势显赫,一时之间,风头无二。
想到这些,曹颂便道:“母亲别问了,等儿子差事下来,再求求看。如慧表妹那边,母亲千万别乱牵线,儿子指定是不会娶她地。”
这好奇归好奇,说起正事来,兆佳氏却是有些犯难,道:“不成啊,虽说没有听你舅母说定,但是也差不多六、七分了,这怎生好?”
曹颂见母亲话没有说死,忙道:“母亲,您喜欢侄女,想要她做儿媳妇的心意,儿子也能体谅;儿子瞧上那位姑娘,出身教养都是上上之选,儿子心里却是只想要那一个地,母亲也体谅体谅儿子可好?”
兆佳氏见曹颂如此郑重,皱眉道:“既是你有这个心,为何不早些同我说,如今这不上不下的,这不瞎折腾么?”
“到底是父亲孝期,儿子怎好同母亲大剌剌说道这些个。今儿却是跟母亲表白了,还望母亲能疼儿子。”曹颂低着头,道。
兆佳氏叹了口气,道:“且等等看,就如你说的,等你差事下来,在考虑议亲地事……”子。
早起,兆佳氏便带着儿子、女儿,将曹荃的灵主,从芍院内堂移到祠堂去安置,少不得又是一番焚香叩拜。
而后,众人换下孝衣,穿了新制地衣服。这孝期就算是过去。
亲戚朋友陆续都来了,初瑜陪着兆佳氏招待内眷,曹则带着曹颂兄弟,在前院接待男客。
这“除服”的习俗什么样的都有,有请道士做水路道场的,有请戏班子来府里唱大戏的。但是有一样却是少不得,那就是摆席吃酒。
过去人讲究,白喜事要比红喜事隆重。这“除服”也是大日子,不只是近亲,有点交情的人家,都要过来送礼吃酒。其中,就包括内务府郎中马连道的媳妇田佳氏。
田佳氏的二闺女今年十六,也到了说人家的年纪。因时包衣人家,她闺女原是应参加内务府每年一次的“小选”。但是田佳氏心疼闺女,怎么舍得送到宫里当宫女侍候人去。所以,早早地托了人,落下下来,算是免了差事。
对于曹家这几个兄弟,田佳氏可是早就使人仔细打听了,晓得都没有做亲,心里就有些想法。
这在兆佳氏面前,田佳氏少不得奉承两句,话里话外地露出那么点意思来。
兆佳氏见有人主动结亲,心里暗暗欢喜。她有些后悔为何当初在嫂子面前那边死皮赖脸,好像就如慧好似地,使得她嫂子架子端得足足的。
不过,马家是包衣,这点兆佳氏却是看不上。想起儿子所说的满洲大户,她不免又是一番嘀咕,到底是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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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除服”,兆佳氏却没有开口提亲事,这使得侍郎夫人吴雅氏有些疑惑。但是这也不是上赶着的事儿,没有女方主动求配的道理,因此她自然也不会开口。
不想,这到了中秋前后,许是天气转凉的缘故,如慧的宿疾又犯了,却比往年要严重得多。
如慧是哮喘之症,以前发过两次病。每次不过三四日便好了,这次看着却是不大好。目涨睛出,唇甲青紫,面色苍白,浑身汗流不止。
因怕耽搁女儿的亲事,如慧有哮喘之疾,吴雅氏始终对外瞒着,就是本家亲戚也不例外。原想趁着年岁小,好生调理两年,能够好些,没想到如今却是渐重。
这延医问药,慌忙之间,侍郎府这边也顾不得许多,事情就这么传了开来。
待兆佳氏听说侄女儿有宿疾,不禁讶然出声,不晓得该不该埋怨哥哥嫂子瞒着,暗自庆幸没有早点儿将两家的亲事定下来。
自进了八月,曹便去太仆寺衙门当差了。因汉卿在六月底往热河换他回来,这两个月衙门只有伊都立一个,忙些是真的,整日里寻由子去外宅也是真的,
上次曹“通风报信”的人情,伊都立甚是感激,这天正好衙门里不忙,便特意请曹到酒楼吃酒道谢。
这席间说起话来,他心中未尝没有埋怨。
依着伊都立的心思,原是想接杨瑞雪母女回府的,毕竟这两下里住着,顾得这边顾不得那边,他折过来翻过去的也怪累的。
但是每次提起,杨瑞雪只有哭诉的,只道是小户人家出身,畏惧府里的规矩。实不敢应承。
杨瑞雪虽为女子,但是自己守着两家店,平日里开销并不指着伊都立。有的时候,她还使银钱买了上等地衣服料子什么的。给伊都立裁衣裳。
伊都立只觉得自己像个上门姑爷,说话底气也不甚足。加上实是对杨瑞雪生出几分真情来,不愿违她的意。成亲后,他勤着“播种”,指望杨瑞雪早点怀孕。等有了孩子,也好理直气壮接她回府,去。
没想到,这大半年过去了。杨瑞雪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伊都立说起这个,不由有些沮丧,说起来也犯了嘀咕:“莫非我老了不成?还是,寻些门路,弄点儿补精地方子?”
这些,都是伊都立的家事,曹实没兴趣听。但是被他拉过来,也不好马上就走。
听到伊都立为孩子的事烦恼,曹想起天慧满月时,姐姐私下里同自己个儿说的话。初瑜因生产伤身,怕是难以再怀孕。
曹佳氏说起时。还带着几分懊恼。曹听了,心下也不是滋味儿,却不是因自己的缘故。而是担心初瑜往后晓得了难受。
在曹心中,有了天佑同天慧,还有养子恒生,侄子左成、左住兄弟,这府里的孩子已经够了。
其实,他还隐约有些庆幸。就算初瑜能怀孕,曹也不敢再冒险让她再生孩子。
伊都立还等着曹给提些建议。见曹没应声。心虚的问道:“怎么着?孚若也瞧着我老了不成,按说我这也是刚过而立之年。还算壮年啊!”说到这里,自己个儿都不是那么肯定了,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二阿哥虽说被拘了,今年却是添了三个孩子……是不是应该使人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补肾的偏方?”最后这话,却不似相询曹,更像是自言自语。
曹见识过伊都立地酒品的,见他面色潮红,说话也有些大舌头,已经差不多到量了,便道:“这个不是急的事儿,你有儿有女的,未必就是这个毛病,寻了好太医好好瞧瞧就是。今儿,先喝到这儿,家里还有些事儿,也该回去了,改日我再陪大人。”说着,已经从座位上起身,唤小二来结账。
伊都立却是有些没喝够,大着舌头道:“这……这还不到两壶酒……”
曹心道,好么,要是真喝了两壶,说不得又要制不住,耍酒疯了。
说话间,小二已经进了,将酒账一算,总共七钱五分银子。曹刚要掏荷包,却被伊都立一把拉出,道:“既是我请孚若吃酒,咋能还你来会账,成心抹我面子不是?”说着,摘了荷包,从里面摸出两块碎银子来,扔给小二。
小二点头哈腰的去了,伊都立提溜着荷包,带着几分得意跟曹炫耀道:“瞧瞧,这都是杨氏给预备的……说怕我出来花银子不便宜,特特将银锞子都绞成半两的、二钱半地……呵呵,真是知冷知热……”
这杨瑞雪的好话,每日里伊都立念叨没有十回,也有八回,曹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孩子的,除了伊都立,还有十阿哥。
他本就不胖,这两年因“生病”在府里养着,倒是没见肉,越发有些瘦了。
今儿,九阿哥同十四阿哥联袂过来探望,见了十阿哥清减如此,都露出几分关切来。
因此,两人说话间都带了几分关切。九阿哥是劝他多出去走走,一个大活人,也不好老这样在府里猫着。这像什么了?要是让不晓得实情的见了,还当他犯了什么过错,这跟大阿哥、十三阿哥他们还有什么区别?
出去散散心,心情好了,身子说不定也就爽利了。
十四阿哥则是担心十阿哥的病情,这反反复复地养了两年,也不见好,这不是愁人。是不是该往民间,去寻些方子吃吃?
要知道,太医院那边地太医,开方子最是谨慎,不求有效没效,但求不出闪失纰漏。就是个小毛病。他们那边也能让人养两月的。
十阿哥却不愿多说这些,转了话问道:“八哥来信没有?这中秋都过了,皇阿玛该巡幸蒙古了。”
九阿哥听他问起此事,脸上有些不自在。道:“来信了,不晓得什么缘故,皇阿玛留八哥在热河,并没有让他随扈。”
十阿哥听了,有些意外,道:“那其他人呢,老三、老四他们,也在热河?”
九阿哥摇摇头。道:“就单留了八哥一个儿,也没让回京,剩下的老三、老四、小十五、小十六、小十七他们都跟着圣驾往蒙古去了。”
十阿哥疑惑不解,道:“这皇阿玛什么意思?这是器重八哥呢,还是防着八哥?”
九阿哥皱着眉,心里有些阴郁,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坐在他下首地十四阿哥瞧了他一眼。笑着问道:“九哥是什么时候接得八哥的来信,怎么昨儿弟弟问起,未曾听九哥说到此事。”九阿哥直觉得现下十四阿哥面上的笑容碍眼,想要呲打他两句,但是想着现下八阿哥处境有些艰难。实不是内讧的时候。因此,他便含糊这回道:“昨儿下午才来地信,还没顾得上同你说。”
十四阿哥听了。不再言语,低下头端着茶盏,吃了一口茶。
看着十四阿哥嘴上浓密的胡子,十阿哥突然焦躁起来,嘟囔着道:“今儿我身体有些不舒坦,就不多留九哥同十四弟了!”
九阿哥还想着怎么支开十四阿哥,同十阿哥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呢。这兄弟齐心。方能其力断金。只要他们几个拧成一股劲儿。就是皇父也不好轻易动他们几个。
没想到,十阿哥这边已经开口驱客了。九阿哥心里怄得要死。但是晓得十阿哥是吃软不吃硬的,见他确实没甚精神,也不好发作,便讪讪地起身,同十四阿哥出府了。
十阿哥只送到客厅门口,便让管家送两位阿哥出去,自己告病回房了。
九阿哥郁闷得不行,如今八阿哥受到皇父打压,正是需要他们兄弟助力地时候,老十怎么能如此?不过,他心里对十四阿哥已经生出防备之心,在其面前却并不显,只道该好好寻个大夫,给十阿哥好好瞧瞧病,很是兄弟情深地模样。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两位阿哥出了十阿哥府,哼哼哈哈的,彼此应付两句,便各自散去。
却说十阿哥,转回内堂,坐在椅子把发愣。
少一时,就听内侍小胜子在门口禀道:“主子,药熬好了!”
十阿哥闻言,抬起头来,道:“送进来!”
小胜子低着头,捧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个青花瓷地小坛子,旁边还放着青花瓷的盖碗同调羹。
小胜子见主子不发话,不晓得该将托盘方到炕桌还是茶几上,眼睛两下里瞄着。
十阿哥指了指炕桌,道:“搁那儿!”
小胜子闻言,进前将托盘放到炕桌上,恭顺地问道:“主子,邱神医说着药趁热才好发散,奴才给您盛一碗?”
十阿哥望着那青花瓷坛,面上有些阴郁,半晌方点点头。
坛子盖一打开,立时肉香扑鼻,小胜子却强忍着心中的恶心,用调羹连肉带汤盛出一碗来。
十阿哥耷拉着脸上前,坐在炕边上,看着汤碗里的已经炖的酥烂的骨肉。这白白嫩嫩地,如同新生的莲藕。
他端起碗来,手上却是有些哆嗦,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一低头呕了起来。
虽说求治心切,倒是还是个人。之前那个所谓“神医”刚开了这个方子,他还不觉得什么,等着“补药”搁在眼么前儿了,他却是受不住。
小胜子在旁,见十阿哥如此,不晓得是该端盆,还是取毛巾了,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手忙脚乱。
十阿哥吐了两口,也不看那瓷坛,对小胜子摆摆手,道:“撤了,撤了,赶紧将那坛子拿走,寻地方埋了……”
小胜子不敢耽搁,连忙将手中的毛巾双手放在十阿哥边上的炕沿上,端着瓷坛子下去。
匆忙之下,他却是将汤碗落下了。
十阿哥吐得差不多,伸手扯了毛巾擦擦嘴,转过头,刚好瞧见那青花碗。那白白的一截,莲藕似的肉,正横在碗上。
“呕……”十阿哥再次忍不住,俯身吐了起来,直吐得嘴里发苦,竟似连胆汁都吐出了……
十阿哥觉得不对劲儿,伸出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却是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脸上浮出些自嘲来,喃喃道:“姥姥……”
佛祖有云,众生皆苦,冥冥中自有因果。
十阿哥心中不禁自苦,难道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地坏事,为何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却说曹同伊都立吃完酒出来,见他所说带着醉意,但神态还算清醒,便好生嘱咐他的长随,送他回去。
明年是八月十八,秋闱下场的日子,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都要应试。因此,曹便直接回府去了。
曹颂的差事虽说四下走动,但是因侍卫处那边没有缺,外头的兆佳氏在曹面前又念道了两次,不外乎这处苦些,那处累些什么地。
曹只是听着,并没有同她计较。这些话本不用兆佳氏说,就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也想给曹颂找个轻省的差事……
这天的晚饭,曹同初瑜在兆佳氏的屋子里用的。因曹硕同曹项明儿要下场,兆佳氏特意地使人置办了酒席,算是给他们兄弟两个暖场。
这小兄弟两个,一个十六,一个十四,明儿都是头一回下场,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只是曹硕向来稳重,不爱言语,曹项因是庶子的身份,在兆佳氏面前素来只有低眉顺眼的份儿。因此,倒是看不出这小哥俩与平日有什么不同来。
圆桌摆上,兆佳氏居中而坐,左手曹、曹颂兄弟四个,右手是初瑜、四姐、五儿。
看着儿子们渐大,也是到了当差娶媳妇的年纪,兆佳氏的眼圈不由有些红了,拿着帕子擦了眼睛,对曹道:“哥儿,你二叔打多咱时候,就唠叨着儿子们考功名、娶媳妇的事儿。如今总算是你这几个兄弟大些了,你二叔却是不在……”
曹见她感伤,忙劝道:“明儿是弟弟们的好日子,就是二叔在地下省得,也自会保佑两个弟弟的。二婶当高兴才是。”
初瑜在旁,也劝道:“是啊,二婶,三弟、四弟这两年专心做学问,这一场下去,出来就是举人了,往后进士及第也不是什么难事。咱们这样的人家,功名不过是锦上添花,面上图个好看。二婶到时候,就要做老封君了。”一席话,说得兆佳氏满面红光,点点头。道:“是了,老三向来勤勉,老四也是打小先生就夸的。”说着。看看次子曹硕,再看看庶子曹项,眼中也透出几分欢喜来。
曹项只是越发低眉顺眼,曹硕却是被母亲看得头皮有些发麻,恨不得立时转身出去,但是在哥哥们面前,终究是不敢。他只好攥着拳头,强忍了,低头不言声。
虽说兆佳氏说得欢喜。但是曹不禁有些担心。毕竟这两个还是半大孩子,又是头一回下场,被这般期待,别再有负担。
曹颂却像火上浇油一般,转过身来。拍了拍曹硕地肩膀,道:“老三,哥哥这武举不考了,就要看你的文举。你是哥哥,要给小四、小五带个好头出来。”
曹硕身子一僵,没有立时回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道:“是,弟弟省得了!”
“行了,行了,快吃饭吧!老三同小四才多大点年纪,别人家像他们这个年纪,还是考童子试呢。下场只当是去见见世面,别怯场,将平素先生教的八股文做了就是。等往后在同龄地伙伴中。这也是多个谈资不是。”曹见曹硕脸色不对,岔开话道。
曹硕听了,这才长吁了一口气,就听兆佳氏又道:“你们兄弟都到了说亲的岁数,这要是有了功名,却是不一样呢。明儿都用着心些。我这当娘的。就指望你们兄弟给我长脸了!”
这回却是不止曹硕,连带着曹项的脸色也沉重起来。
曹转身见了。心里有些放心不下。只是在兆佳氏面前,也不好说太多,老人都讲究个忌讳。这还没开考呢,自己要是口口声声说考不上也没什么,她心里指定不乐意。因此,曹便招呼大家先用饭。
待吃了晚饭,兆佳氏絮絮叨叨地,说的还是要儿子们用心考试,好说门好亲事之类的,云
曹在旁听着看着,见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露出担忧之色,起身道:“二婶,明儿就要下场,今儿还要往前院请先生说说破题的规矩。这天也要擦黑了,弟弟们还要早睡,不好耽搁太久,我这就带着弟弟们先去前院。”
兆佳氏听了,怕耽搁儿子们听规矩,这才摆摆手,道:“看我这嗦儿,正事儿要紧,那哥儿快带他们兄弟过去,别再耽搁了!”
曹带着曹硕、曹项兄弟两个出来,曹颂见了,也跟着来凑热闹。
到了前院,曹却没有使人去请庄先生。关于如何做八股,兄弟两个已经学了好几年,哪里还不晓得破题的规矩?就是乡试的这个流程,虽说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早已经打探清楚,晓得个七七八八。
拢共要考三场,每场考三天。下场后,三天之内不得离开贡院,吃喝拉撒都在其中。
为了防止科举作弊,考生都要穿拆缝衣服、单层鞋袜,随身只需携带篮筐、小凳子、食物同笔砚,其他物什一律不得携入。
曹颂见不去请庄先生,还有些纳罕,道:“先生呢?不用叫人去请来么?”
曹指了指书房地椅子,让曹硕同曹项两个坐下,道:“我叫你们过来,也是有些话要嘱咐的。”
曹硕同曹项听了,忙起身肃手听了。
曹道:“你们嫂子说的对,咱们这样的人家,科举不过图个锦上添花罢了。你们两个,也别想得太多。你们才多丁点儿大?这京里其他人家的子弟,二十来岁,还在学堂里读书地多了去了。明儿你们两个别害怕,只当是玩儿去了,成绩如何,尽力就是,别琢磨这些。虽说如今已经过了中秋,却正是秋老虎的时候。白天天热,夜里天凉,你们两个也打小没吃过苦的,要多加小心照看自己身子。”
这番话,听得曹硕同曹项都甚是动容。
这兄弟两个,虽说也想着尽心去考,但是却也晓得科举不易,谁也不敢打保票说自己个儿指定能考上。偏生兆佳氏巴巴地盼着,使得兄弟两个都生出惶恐之心,怕考不上的话,母亲那关过不去。
曹颂听哥哥说出这些,晓得是怕两个心思重。影响考试,笑着说道:“大哥说的没错,你们才多点儿大。考上了,固然光鲜;就是考不上,也没什么可丢人地。我大前年不是也下过场么?那些个举子,谁不是寒窗苦读出来的?这却是十里取一地事儿,且难着呢。”
曹硕点点头,道:“晓得了,明儿我只当是寻常书房做题就是。”
曹项则道:“我不怕,这次不行,三年后再去就是。”
曹见两个小地都欢实多了。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道:“嗯,明儿还要早起,今儿你们早点睡,省得考试时乏。”
兄弟两个应了。相伴回去。
曹颂看着兄弟两个的背影,不好意思地对曹道:“哥,其实,弟弟不惦记参加武举了,也是因心里有些犯憷呢。”
这话曹还是头一回听他说,问道:“怎么?是因上次牙疼的原因,怕这次又有什么变故?”
曹颂抓了抓头。憨笑两声道:“一半是因这个,怕弟弟运气不好,再出点儿什么意外;另外一半,却是怕使劲了,也没考上,在弟弟们面前挂不住脸……也怕静惠晓得,心里瞧我不起……”说到最后,却是音量渐低。
见了曹颂如此,曹倒是有些不晓得说什么了。如今侍郎府小姐得病的消息传来。兆佳氏也鲜少念叨同哥哥家结亲的事了,但要是想要静慧过门,却也不是那么便宜的。
今儿已经同伊都立说了,明儿上午不往衙门去,要送两位弟弟进场。看来,应该往富察家走一遭。静惠的亲戚中。数这位姨母对外甥女最亲近。
想到这里。曹问道:“静惠那边儿,你问过口风没有?就算你有这个心思。这也是两人地事,总要静惠愿意嫁你,咱们才能筹划其他地。要不然的话,你这么自说自话,她心里再不乐意,我们还能强娶不成?”
曹颂听了,点了点头,道:“嗯,明儿我就去寻她,问个明白。总不好这样拖拖拉拉的,听说她姨母那边儿,也开始给她张罗亲事了。”
曹想起兆佳氏的脾气来,道:“不管如何,既然是要背负人家姑娘的终身,你要思虑清楚了。静惠那丫头同别人还不同,孤苦伶仃,怪可怜见地。你要是那种三天新鲜地,趁早就放手。”
曹颂忙拍了胸脯,道:“瞧哥哥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么?哥哥且看着,我都大了,是爷儿们总要有所担当!”
曹看了他一眼,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话是你自己个儿说地,你记在心里就是……”
兄弟两个又说了两句闲话,便回了内院。
初瑜已经回了梧桐苑,曹进去时,她正收拾炕上的针线。这是给天恒缝制的一件小帽子,才缝了一半。
前几日,恒生抓周,抓得就是个小木剑、小木刀什么的。
恒生长地比一岁的孩子大,已经会走道了。虽说还走不稳当,老是摔一下,或者坐个屁股墩什么的,但是他却淘气得紧,一眼没看到,就满地跑。
初瑜因天气渐凉,怕他不小心见了风,便寻了块软和的料子,打算给他缝顶小帽子。因又看着恒生,还要照看天慧,这静下来的功夫不多,活计就做得慢些。
曹坐在炕边,看着摇篮里的闺女,对初瑜道:“孩子小,怕冷,要不,今年火炕早点烧?”
初瑜犹豫了一下,道:“不是有说头么?这样不合规矩,在犯了什么说头。虽说孩子怕冷,但要是燥了,起热疹子,也够遭罪的。”
“可是只在屋子里放炭盆的话,孩子熏着怎么好?”曹想起去年冬天,东屋因恒生住着,便像沂州似的,修了地热:“要不,东屋就早点升火,咱们俩儿同闺女往东屋住去?”
初瑜心疼闺女,自然是没有不依地。
对于静惠的事,曹还是希望曹颂能多担待些,不想他们两口子掺和太多。所以就简单跟初瑜提了几句,只说是等曹颂那边的消息。要是静惠乐意嫁,那他们从旁帮衬一下,也使得;要是静惠没那个心思,那就只能劝曹颂早日歇了这个心思。
这往后要是兆佳氏有什么不自在,曹颂是亲儿子,两下里也好说开。他们到底是远了一层,容易落下埋怨,那家里的日子就难安生了。
初瑜却是提起如慧来,谁会想到那么个活泼爱笑的姑娘,竟得了这么个磨人的病。
哮喘啊,曹上辈子邻居叔叔就是得这个病,只晓得吃了不少药,时好时坏,却很难去根,不能太生气,要不容易犯病。别地,就不晓得地。
不过,这话传来传去就变了,竟还有将如慧的病说成是肺痨地。
曹心中不由得有些迷糊,在他的认知中,这“肺痨”不是肺结核么?那可是大病,不仅身边的人容易传染,对于孩子也不好。烟袋,吧嗒吧嗒一下下吸着。虽说在儿子面前话说的足足的,但是她心里也有些没底,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她虽然不读书、不识字,但是还记得丈夫生前夸过小四,夸过小五,提起老三来,却只是说不是读书的材料。
偏生曹硕是哥哥,曹项是弟弟,兄弟俩儿一同应试,要是弟弟考上,哥哥没考上,这孩子心里该多难过。
想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看来,这老二的差事才找着,看来老三也要央求曹了。看能不能送到八旗学堂去,就算以后不走科举,补个笔帖式也是条晋身之道。
尚书府那边,她的几个娘家侄儿,走得就是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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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的科举沿袭明朝旧例,分为四个级别,分为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院试,在就近的府、州、县里参加考试,由省里的学政统一安排考试,录取者为“生员”,入府、县的官学,就是俗称的秀才。秀才就算是有了功名,不再是布衣百姓,见了县官,也不用跪拜。
乡试,则在省府举行,由朝廷钦点主考官同副主考官下去监考。录取者为“举人”,第一名为“解元”。举人就能被称为“老爷”了,同县官可以寻常论交。成了举人就有了做官的资格,要是舍得花钱,举人可以直接补七品官。
按照规矩,必须要取得秀才同监生资格,才能参加乡试。秀才是必须在原籍考试,监生同贡生的话,则可以不受籍贯限制,赴京城应试。
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逢子午卯酉年为正科,其他像遇到皇家有喜庆之事加的科举考试,称为恩科
乡试的第二年,就是会试之期。
会试在京城举行,各省的举人同国子监监生都可以参加,考生人数在五百到六百左右。通常取百十人,考上者为“贡生”,第一名为“会元”。
会试过后,便是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这个却没有落榜那么一说了,只是在贡生中从新排名次,一甲、二甲、三甲。一甲同二甲榜单上的为“进士出身”、三甲榜单上为“同进士出身”。
一甲取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人直接授官。二甲同三甲榜单上的,则通过考试,有的授官,有的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学习。三年后,考试成绩合格再授官。
京城这边,乡试同会试的地点都是一处,就是建国门内的“贡院**
这边的贡院始建于明永乐年间,原是木板搭建地棚子。后来发生过几次贡院着火烧死举人或者焚毁试卷的事后,进行了改造,成了砖木结构。
因这边同时是乡试同会试的考场。所以号房有九千多间。可以同时容纳九千多士子同时应试。
十八日凌晨,曹便起来了。
他还真有几分送学生去应考的家长的感觉,心中不自觉将古代地科举同几百年后的应试教育联系到一起。要是对照科举考试的四级。好像有点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院地感觉。这乡试,感觉就同几百年后地高考很是相似。
贡院那边,要在卯初(早上五点)入场,这中间还有考前的检查,所以需要早些过去。^^^^
芍院这边,兆佳氏已经使人预备了装满了吃食同水的竹篮,还有两个马桶。早点也使人预备好了,还特意吩咐厨房那边做了一盘琥珀核桃。
这还是古时传下地习俗。应试试子多吃核桃,认为核桃能补脑。
曹硕同曹项也起身了,两人都换了半新不旧的单衣裳,过来同母亲辞行。见曹同初瑜也在,两人都躬身给哥哥嫂子见礼。
兆佳氏往曹硕身上摸了一把,道:“这衣裳也不抵寒,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好?还是叫人换两套厚衣服。就是脏了两套新衣服又能如何,到底身子要紧?”
曹硕的眼圈有些发黑。看来是昨晚没歇好。听兆佳这般说,他小声回道:“母亲,考场里不让穿夹衣,要是夹衣的话,也得拆了开来。\\儿子穿了两件单衣,不会冷着。”
兆佳氏听,不由“啧啧”两声,道:“这哪里是去考试,真真是遭罪去了。快点吃了早饭,让你们哥哥送你们过去吧!”
曹硕同曹项应了,却不好就坐,请众人也坐。
曹道:“我同你嫂子方才吃过了,你们两个快吃吧。还不晓得要排队多久,咱们也早些过去稳当。”
兆佳氏也道:“这大半夜的,我哪里吃得下?你们两个倒是要多吃些,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写字儿。”
曹硕同曹项这才坐了,默默地吃了早饭。等两兄弟吃完,曹颂打着哈欠进来,见这边已经收拾好了,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道:“这才丑初(凌晨两点),是不是早了些?”
兆佳氏道:“赶早不赶晚,这哪里是能耽搁的?”
曹见曹硕他们兄弟用完早饭,便道:“既是吃完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说话间,一行人出了芍院,兆佳氏同初瑜亲自送到二门外。^^^^兆佳氏少不得又嘱咐再三,却是多叫兄弟两个彼此照应,好生保重身子,考试的事反而没再提及。
到了前院,庄先生也起了。
自打去年五月,曹硕同曹项两兄弟入京后,庄先生也算是给他们当了半个夫子。如今学生下场,他少不得也要出来送送。嘱咐了几句考场上地避字什么的,都是之前说过的。
兄弟们都垂手听了,庄先生还要亲自送到贡院。曹因他上了年岁,这两年畏寒,便拦下,没有让他折腾。^^^
因是半夜三更的,曹便没有叫人备马,而是准备了几辆马车。兄弟四个坐了两辆马车,曹硕同曹项的书童提了装了笔墨纸砚同吃食的篮子坐了一辆马车。魏黑同郑虎带着十多个长随护卫在后。
马车前挂着灯笼领路,一行人往建国门去了。
曹家到贡院的距离却不近,还好因天还没亮,路上没人,这马车也能跑起来。偶尔在路过遇到车马,也都是往贡院方向去地。
距离贡院还有半条街时,这边已经是***通明,到处是人头涌动,马车已经无法赶上前去。
曹同弟弟们都下了马车,留了两个人在这边看马车,其他人提了东西跟着往里走。
到处都是送士子下场地亲朋好友,耳边传来的都是些“榜上有名”地吉祥话。\\
虽说都是乡试,但是顺天府乡试因监生可以不限籍贯参加,所以人数足有一两千人。这些人中。却只能取百余名,说起来想要榜上有名实不容易。
待了贡院前,这边点了无数的火把同灯笼,亮堂堂的。在灯光映照下,就见高高耸立的贡院大门正中上。悬着墨字匾,上面书着“贡院”二字。
在大门东西两侧,各修建一面牌坊。东边的牌坊上书着“明经取士”。西边地牌坊上书着“为国求贤”。
大门外为东、西辕门,送士子的亲朋只能到辕门外。辕门内,有兵丁把手。士子们提着篮子排队,要依次检查,才能下场。
曹他们来得不算晚,却也不算早,已经有士子进辕门了。\
曹想起一件科举旧闻来,道是前朝有个才子,因书童误将一本书籍装进篮子中,在检查时被认定为作弊。禁了三场,十余年来才允再考。因此,他也不由婆妈起来,对曹硕同曹项道:“先别着急进去,将篮子里的东西再仔细检查了。带着笔迹的纸,一张也别混进去,这可不是闹着完的。”
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到了这贡院跟前。都是屏气凝神,脸上带着几分肃穆。
听了曹地话。兄弟两个从书童手中接过竹篮,将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挨个看了。
这时,就见辕门里有人披头散发地呼喊道:“冤枉!”
声音分外凄惨,旁边几个检查的官爷却是如狼似虎的模样,将那人拉到一边=
曹他们几个还诧异着,就听有人低声道:“发辫里塞了小抄进去,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唬得脸都白了,曹硕转过头,低声问道:“大哥,辫子用检查么?”
曹哭笑不得,道:“你们慌什么?做不作弊地,自己个儿心里还没有数?我叫检查携带地物事儿,也是怕因粗心带了书或者写字儿的纸。”说着,他又将兄弟两个打量了,单衣、单鞋的,应该挑不出什么问题来。
看时辰差不多,曹从怀里摸出几个鼻烟壶来,看着花色不同,一人给了两个,道:“玻璃地装得是薄荷油,玉的装的是鼻烟。薄荷油往水里道些,剩下的同鼻烟倒到衣襟上,要是答题时,觉得脑子沉了,就拿衣襟用用。****虽说挥发的快,说不得也能管些用。”
曹硕同曹项双手接过,按照曹所说,拧开鼻烟壶,往水壶里洒了几滴薄荷,剩下的倒到衣襟上。
一时之间,薄荷的味道挥散开了,也使得人头脑清明几分。
曹硕同曹项自己提了竹篮,跟两位兄长别过,往辕门去了。
曹颂见了曹的细心,生出几分愧疚来,道:“都劳烦哥哥了,我都不省得还要预备这个。”
曹笑道:“许是我多余,这个事夏天用地东西。如今已经过了中秋,秋高气爽的,未必用得上这个。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两个小的就算是心里紧张,拿这个东西嗅一嗅说不定也安稳了。”
曹硕同曹项之前排了不少士子,两人排着队尾,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到检查处。
曹同曹颂便没有走,而是等着辕门外,寻思等他们下场再说。这时,就听身后有人道:“表弟?”
曹因看着前面,刚开始还没在意。直到后边有有人喊了一声,他才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正是傅鼐的长子昌龄。
昌龄穿着半新不旧的单衣,带着两个提着竹篮的长随,正是应试举子的装扮。
曹带着几分诧异,道:“表哥也来应试?”
昌龄笑着点点头,道:“吃了几年兵饭,对武职却是有些腻歪了,想寻个正牌子出身。”
富察家是满洲大刑,傅鼐如今也做了正二品地副都统,昌龄自己也做了正五品地武职,如今却是重新参加乡试。这番魄力,使得曹也生出几分敬佩来。
昌龄看了看曹旁边的曹颂,道:“表弟是送兄弟来应试?不是听说这些日子正补差事么,怎么又走科举了?”
曹指了指排在队伍地曹硕同曹项道:“是我家老三同老四两个,他们今年第一次下场了!”
昌龄晓得曹有几个堂弟,但是除了眼前这个到了弱冠年纪,其他的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听说是那两个小的应试,他倒是有些意外,道:“是他们两个,年纪甚轻啊,这个岁数的学子多在学堂求学!”
曹笑道:“左右还小,不过是来张长见识罢了!”
因士子们都去排队待检去了,昌龄同曹寒暄两句,便也进了辕门。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到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临检。
那几个检查的差使,将两人从头到尾搜身,鞋子也叫他们脱了。最后,他们还蹲下来捻了捻袜子,见是单层的才起身。竹篮里的东西也逐一翻过,却是没什么私带,才叫两人过去。
曹同曹颂在这边看着,已经是松了口气。曹硕同曹项两个检查完,转过身来,见哥哥们还在,冲他们挥挥手,才进了考场……票
这科顺天府乡试的正考官是国子监祭酒徐日暄,副主考是河南道御史田轩来。
此次的开考时间是八月十八,主考官却是八月初六才任命下来。自打初六开始,两位主考官便闭门谢客,为了避嫌疑,不得同任何同僚往来。
因都是京官,曹也认识徐日暄。他是康熙二十七年的进士,正牌子科班出身,之前也到地方任过乡试主考官。
却是因不在一个衙门,彼此没有半点交情,曹不过是识得他罢了。
从贡院出来,曹颂有几分沮丧,对曹道:“哥,弟弟是不是忒没出息?小四才多点儿大,都没说怯场,我这当哥哥的,却是没出息。”
曹道:“嗯,却是有点儿没担当。人生一辈子,怯场的时候多了,有的时候能退一步,有的时候却是硬着头皮也要上的。不过,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存有畏惧之心,也是好的。那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岂不是让人很笑话?”
曹颂听得迷糊,却是不晓得哥哥到底是在训斥自己,还是在安慰自己。
无他,曹不过是自嘲罢了。
方才看到昌龄下场应试,这对曹触动很大。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好像人人都有些追求,他这边却是暮气沉沉。
不晓得为何,他心中觉得有些憋闷,长吁了几口气,也不觉得畅快。
天上繁星仍在闪烁,但是路边的树影却有些淡了。
说话间,兄弟两个到了胡同口,停马车的地方。
远远地从贡院方向传来钟声,已经到了封院的时候。曹同曹颂扭头望去,陆陆续续地,都是送完士子出来的亲朋……
当贡院封院的钟声响起时。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提着篮子,手里拿着进场时领的两根蜡烛,已经进了各自的考棚。
有差役从外边将门锁了,这其中还有说法,叫“锁院贡试”。
考棚子里除了一套桌椅。只有一个炭盆,另外还备了一柄烛台。
曹项虽说年纪小,但是对于做八股却是不怕地。他将篮子边系着的小马桶解下来。往墙旮旯放了。又将篮子里的笔墨纸砚拿出来,在桌子上铺好。
曹项的考棚同曹硕的考棚在一排,只是曹硕地靠里头些。曹项的在外头,两个考棚中间间隔着七八间。
先是一队队的兵丁巡逻,随后就是监考官按照排房来发试题。
曹项拿着试题,心中反倒有几分雀跃。身为庶子,虽说年纪不大,但是同哥哥们相比,他地功名心更重些。
等到明远楼上传来鼓声,曹项就打开试题。上面写着一行字:“一日克己复己,天下归仁焉。”
这是《论语》里地一句话,对于曹项来说,并不算是难题。他原还带着几分紧张,看到这考题却是心里踏实许多。
他从桌子边的篮子里拿出水袋,用砚台里倒了些清水,磨起墨来。因一场要考三天。并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所以他倒是显得比较笃定。一边磨墨,一边寻思如何开篇破题。
这八股文格式是固定的。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和束股组成,合称八股。
除了格式,字数也是固定地,在顺治朝时是五百五十字,到了本朝增为六百五十字。
用三天的功夫,琢磨出一篇八股文来,对于一般士子都不算难事。剩下的,就要看运气了。
磨了好墨,曹项提起笔来,脑子里已经有了破题、承题之句。刚要下笔,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喧嚣声,有人喊道:“快请考官大人,这边有个士子晕倒了!”
随着说话声,“蹬蹬”地跑来个巡场的兵丁,看来是请考官去了。
考棚里的举子都弹出头去张望,曹项却是有些不动如山的架势,已经落笔写下破题之句。
他正要写承题之句时,已经有考官匆匆赶来,边走边问那报信的兵丁道:“多少号房?”
“三十二号,大人!”那兵丁回道。
曹项听了,晴天霹雳一般,赶紧放下笔,带着几分焦急之色,探身去瞧。
这贡院内,分为东、西文场。曹项同哥哥都在东文场,这排考棚拢共有六十一间,曹硕在三十二号,曹项在四十一号。
方才同哥哥进来,他还好好的,如今这是怎么了?
曹项本还指望是自己听差了,或者是那兵丁报错了。但是事实岂能尽如人意,那被几个兵丁围着地,正是哥哥曹硕的考棚。
曹项心里着急,起身到门口,却是外头锁着,无法出去。
考官已经到了三十二号考棚前,探头看着,只见那应试士子,连椅子一块倒地,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考官看了看考棚上的锁,这锁却是不能轻开的,离开考棚的考生,就失去了考试资格。他自己也是十年寒窗苦读出身,晓得这科举对士子的重要性,所以也不好妄自做决定,探身唤道:“这位士子,要不要紧?要不要紧?”
许是舌头被咬破了,地上这士子嘴里已经出来血沫,棚子里传来恶臭。
这考官吓了一跳,却是不敢再耽搁下去,忙疾步去请示主考官大人。
那几个寻常兵丁,见着士子已经大小便失禁,翻着白眼,口吐血沫的,这个道:“这是死了?”
那个道“这算什么稀罕事?这贡院里头,那科不断气几个?可怜,到底是没有那个富贵命?”
曹项这边听了,心里却是惊涛骇浪,使劲地敲门,探头高声道:“几位官爷,那是我哥哥,我哥哥他怎么了?”
一个兵丁回道:“看着这架势。倒是怪怕人地,好不好地,还要大夫瞧过了才晓得。”
曹项听了,吓得身子不由有些个发抖。虽说往日看着懂事些,说到底不过是十四岁的孩子罢了。
他实想不通方才还好好地哥哥。怎么说病倒就病倒。他心急如焚,却是有些不晓得该如何办是好了。
说起来,在二房这头。曹颂虽说是长兄。但是因岁数差得多,平日里照看曹项的还是曹硕多些。因此,在曹项心里。对这个三哥更亲近些。
晓得三哥功课不好,先前曹项还有些担心,怕他到考场上发挥不利。但是因堂兄反复说了,他们这样的人家,科举并不算什么,让他们兄弟两个不要太放在心上,曹项的担忧才少些。
是啊,就算不通过科举。哥哥地前程也有堂兄提挈,想来不会太过在意功名。
没想到,这已经进了考场,却发生这样的事。
曹项的眼泪已经出来了,探着头对那几个兵丁说:“官爷,放我出去吧,哥哥身边儿也需要人照看。”
那兵丁听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哪有那么省事?钥匙都是主考官大人处搁着,要三天以后才能开棚呢。谁能提前出来?”
曹项听了,越发着急,道:“那我哥哥……那我哥哥……”
不仅是三天不能出棚,那贡院大门可是封了的,连考三场后才能开门。想到这个,曹项只觉得眼前发黑。
有个兵丁瞧着曹项岁数小,见他急成这个样子,有些于心不忍,道:“你也别太着急,这贡院里有大夫呢。考官大人去请示主考官大人去了,要是大人允了,就会抬你哥哥去救治。你左右也出不来,不是白着急,还是安心答题吧。”
曹项哪里能安心得心,探出头去,等着考官大人回来。
过了片刻,考官大人才疾步回来,后边还跟着个背着药箱地大夫。
到了三十二号考棚前,那大夫探头看了,见着曹硕是两眼翻白,对那考官道:“大人,不像小毛病,开棚吧!”
那考官已经从主考官那边取了钥匙,交给兵丁,让他们将号棚外头的锁开了。
那大夫进了考棚,仔细看了曹硕的症状,又诊了脉,脸上有些沉重,道:“大人,这士子病得不轻,抬到那边排房去吧。”
考官点点头,叫两个兵丁来抬人。因曹硕失禁,衣服都脏了,浑身也是恶臭味儿,那两个兵丁不情不愿地拽着胳膊、拽着腿地,往外搬人。
曹项一直探头盯着,见哥哥人事不省地被抬出来,哪里还忍不住,忙伸出手去,高声道:“大人,大人,那个是学生哥哥,我哥哥怎么了,放学生出去照看吧!”
那考官因自己负责地考棚中出现这样的事儿,心里正烦着,听了曹项的高声,呵斥道:“考场重地,禁止喧哗!”说完,脚下也不停,继续往前走。
曹项见考官不理睬自己个儿,那两个拖着哥哥地兵丁磕磕绊绊的,使得哥哥的胳膊、腿不时地撞到地上的青石板上,如何能不着急?
实是没法子了,曹项喊道:“大人,和硕额驸、太仆寺卿曹大人是我们哥哥,我们是伯爵府的,看在同哥哥同朝为官的份上,请大人网开一面,使学生出去照看哥哥吧!”
那考官不过是六部小司官,虽说并不认识曹,但是身为京官,对六部九卿各处堂官的履历却是要熟记的。
听了曹项地话,那考官从腰间拿出这一排考棚的名单。从上到下,依次顺到第三十二号,写的是“曹硕,直隶监生,父,已故同知曹荃;祖,已故工部尚书曹玺;曾祖,已故光禄大夫三品郎中加四级曹振彦
他又往下看,顺到第四十一号,除了考生的名字换成了“曹项”,纳捐的年份换成了“康熙四十九”年之外,其他父、祖、曾祖同曹硕一般无二。
看着士子履历,这两个少年士子却是太仆寺卿曹的堂兄弟无疑了。
想及此中状况,这考官却是有些不敢自专了,叫那两个兵丁将曹硕抬到大夫值守的那排排房中。他自己个儿。又疾步往主考官地公堂去了。
主考官徐日暄穿戴整齐,坐在堂上,听着往来各房地考官来报禀考场各处的情况。
听说刚才来报备过地那个士子病的不轻,徐日暄不由地皱皱眉。这贡院大门要数日后才方能开启,虽说贡院里也备有一些常用药。但是到底不如外头齐全。
只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他早年也曾到外省任过主考官,在考场上倒毙的士子也不是没见过。却唯有叹息了。
那考官犹豫一下。将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的身份说了。
徐日暄听了,却是有些纳罕。这曹家是旗人,又是天子近臣。皇亲国戚,他们家地弟子何须寻麻烦走这科举之途?他向那个考官将考生名册要了,待看到兄弟俩一个十六,一个才十四,心里倒是生出几分佩服来。不说权贵世家,就是寻常书香门第人家的子弟,也鲜少有这个岁数就下场应考的。
寻思了一下,徐日暄从座位上起身。道:“走,带本官过去瞧瞧!”
先到了大夫这边,据那大夫所说,却是有些癫痫地症状,另外还夹着急症伤寒。贡院里虽说也有些药材,但是能不能挺过去,却还要看这士子自己个儿地命数了。
徐日暄听了。心里多少有些顾忌。神情也沉重起来,对那考官道:“他弟弟在哪个棚子。去看看吧!”
说话间,一行人又到了东文场这边。
曹项站在考棚门口,已经是等得望眼欲穿。见考官回转,后头还跟着一个穿着四品顶戴的官员,他的面上露出几分恳切来。
徐日暄往考棚前站了,问道:“你是曹硕之弟?是你说,想要出来照看哥哥地?”
曹项见他这话中有松动之意,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道:“是,大人,学生担心兄长之疾,无心应试,还请大人开恩,容学生出去照看兄长。”说着,已经长揖不起。
因天色已经大亮,所以搁着窗户,徐日暄也能看见桌子上的试卷有字迹。见曹项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却晓得友爱兄长,徐日暄对其心中也添了几分好感。见那纸上写着两行字,他便指了指,道:“你将那个拿来与本官!”
曹项听了,虽然不解,但还是恭敬地取了试卷,双手送到徐日暄面前。
徐日暄伸手接了,虽说只有破题两句,但却是一手好字,能够瞧出其中不俗来。他心中生出爱才之念,道:“虽说你年岁小,但是这科举也是人生大事。你哥哥那边儿有大夫照看,就是你过去,也未必能帮上一二,还不若安心在这边应试,等你哥哥好些个,本官使人再来告诉你就是。”
曹项听了,眼泪都出来了,道:“大人,功名虽然重要,但是手足之情却更使得学生心切啊,学生甘愿这科不考,也想要往兄长身边侍奉!还请大人成全学生的殷切之心!”
徐日暄见他如此,也不觉有些动容,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本官就依你。你能有这份孝悌之心,就算是错过这科,日后也当有大出息。曹大人有弟如此,实在是令人好生羡慕!”
曹项见他应允,再次长揖谢过。
徐日暄使人去取了钥匙,将这边的考棚开了,放曹项出来。
曹项谢过两位大人后,竟是半刻也不耽搁,急速同那领取的兵丁去了。那考官这才算是松了口气,这由曹家人自己照看,要是真的有什么闪失了,却也不干他的事了。不然的话,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曹家人真迁怒起来,他怎么受得了……
这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地功夫,曹项却觉得嗓子里肿胀得不行,已经嘴里起了泡了。哥哥到底如何了?
兄弟两个一起下的场,万一哥哥……那他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兄长们……
转眼,到了八月二十六,曹同曹颂早早地带着人往贡院来接曹硕同曹项两个。同送考的情形差不多,这边还是车水马龙的。
只是,见龙门敞开,应试士子从里头走出来,却没有了下场时的光鲜。各个都是胡子拉碴的,有的脸上带着惬意欢喜,有的则是垂头丧气的。
等了半晌,士子们出来的差不多了,还不见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曹心中不禁有些不安,这是因年岁小,遭了罪,病了,还是怎么的?
之前,他已经打听了,虽说号棚简陋,但是会给炭盆。应该不会冷到哪儿去。吃食这边,却是饽饽、炒面、酱肉各色齐备。
等到人陆陆续续只剩下三三两两地出来时,就听曹颂诧异出声,道:“老三、小四儿!”
曹忙顺着曹颂的视线望去,远远地,慢慢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搀扶着一个,可不正是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
虽说心里着急,但是辕门这边有兵丁把守,他们也进不去,只好等着两个小的走出来。=
待两个走近,一个脸色蜡黄,神容枯瘦;一个也清减了几分,脸上带着几分疲色,没有了素日的伶俐。
见哥哥们等在外头,被弟弟搀扶着的曹硕满脸羞惭之色,哆嗦哆嗦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他低下头,身上有些发抖,眼睛酸涩难挡,虽是极力克制着,但是却没什么用。
曹项察觉出哥哥的异样,抬头对曹同曹颂道:“三哥病了!”
曹已经上前,从曹项手中接过曹硕,道:“赶紧家去吧,这就使人去请太医。”
曹硕却不肯迈步。低下头,小声说道:“大哥,我没答卷子,还拖累了四弟!”
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曹有些疑惑地瞅瞅曹项
听曹硕如此说。又见堂兄看着自己,曹项忙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今科的题出得偏些。就算三哥没事。我这边也是答不出。”
虽说别人会在意这个举人功名,但是曹并没放在心上。只是因这两个弟弟向来苦读,功名心切。才送他们来应试。
听了这小哥俩的话,曹就算不晓得详情,但是也知道得差不离,便道:“还是先回家,已经从考场出来,就别再想这个。真想要考的话,三年后再来就是。”
曹颂见曹扶了曹硕,自己扶了另外一边。看看曹硕,又看看曹项,道:“平日哥哥叫你们多锻炼身子,你们却只肯捧着书本不撒手。以后可是不行了,这身子骨够干啥的,往后早晨我提溜你们两个去。”
因考生同接考地亲朋陆续散去,这边的路也比方才宽敞许多。\\曹打发小满去胡同口将停在那边的马车叫来。让曹硕兄弟坐了。他同曹颂两个则骑马,一行人往曹府去。
曹颂骑在马上。看了看车厢,转过头对曹低声道:“哥哥,都是我的过错。我是哥哥,当我争口气才是。我这般没出息,才使得老三同小四儿两个都寻思出人头地。”
曹见他怅怅的,瞥了他一眼,道:“不过是意外罢了,你往里掺和什么?就算你成了巴图鲁、大英雄,就不许老三同小四两个也上进?”
曹颂听了,这方不言语了。
进了二门,兆佳氏已经使人在这边守着了。
曹硕地面上露出几分不安之色,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说那么多,先同二婶打声招呼。^^^^等会儿太医到了,开两个方子好生调息。”
曹硕点点头,大家伙儿这才往芍院去。
兆佳氏得了信,已经是迎到院门口了。见他们兄弟回来,她脸上满是欢喜。
不过待他们走到近前,看到曹硕的病态,兆佳氏却是唬了一跳,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带着哭腔道:“这是怎么话儿说地?怎么好好地孩子,进了一回考场,出来就变成这样了?”说着,已经上前去拉了曹硕的胳膊还不到十天,儿子原本白皙的小脸就蜡黄蜡黄地,胳膊也尽是骨头,摸不到肉。兆佳氏这当娘的,心里如何能不急,一口气上不来,憋得满脸青白。
曹颂忙上前扶住,摩挲了兆佳氏的后背,道:“母亲,没事,您没瞧见,那贡院里出来的,没几个有人模样的。”
兆佳氏听了,转过头看看曹项,见他脸色也不算好,眼睛熬得都洼陷进去,心中对曹颂所说,也就信了,道:“啧啧,这哪儿是考试去了,简直是活受罪!”
初瑜站在兆佳氏身后,见两个小叔子模样狼狈,道:“二婶,先容三弟、四弟回去好好洗洗吧。****这在考场里熬了这些日子,也不容易,热水已经吩咐厨房那边预备了。”
兆佳氏这才放开曹硕的胳膊,对初瑜道:“还是你这当嫂子的细心,我都没想到考试这么熬人。”说完,打发曹硕同曹项回各自院子梳洗。
曹项生母宝蝶原是跟着兆佳氏出来的,见了儿子下巴尖尖地模样,用帕子捂着嘴巴,脸上满是担忧。
曹项见了,冲母亲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又悄悄看了绿菊一眼,才跟着丫鬟回柳院去。
直到见过绿菊之后,曹项心里才生出几分惆怅来。^^^^他这样勤勉读书,想要早点考上功名,半数是为了以后能有出息,使得他同生母的处境好过些;还有一半原因,却是想在嫡母面前有说话的余地,将他同绿菊的事告之。
三年以后,还是大比之年,他今年才十四,到时候也不过才十七罢了。可是,绿菊今年已经十七,三年后就二十了。
等进了木桶,泡在水里,曹项不禁有些发愁。
他身边的大丫鬟丁香站在他身后。将他的辫子解了,抹了皂角同鸡子儿,道:“四爷下场这些()日子,姨娘每日要来上两遭,就坐在这屋子里愣神。可是惦记了!”
“嗯!”曹项听了,有几分动容。这科没有中试,别人还好说。到底是让姨娘失望了。想到这些。他叹了口气,隐隐地有些愧疚。^^^^
不过事已至此,再寻思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因此。他转过身,对丁香道:“快点洗,三爷不舒坦,我要往松院去瞧瞧!”
他身边打小侍候的另一个大丫鬟茯苓已经捧了一套干净地衣服进来,搁在炕边上,道:“虽还没进九月,天儿却是凉了,四爷要不要再兑着热水?”
曹项抹了一把脸。道:“不用了,这还着急要往松院去!”
说话间,丁香已经帮他洗好头发,茯苓递上毛巾来。因年岁大了,曹项也不像小时那般随意,等到她们转过身去,才从木桶里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穿好了里头小衣。才唤丁香同茯苓帮他弄头发,拾掇外头地衣裳。
茯苓低头笑道:“四爷真是大了。面皮薄了,小时都不晓得避这些个!”
曹项心中不以为然,想说一句“你也不过大我两岁”,但是想到绿菊,在丫鬟面前便少了调笑。^^^^
等他穿戴整齐,擦干头发,辨好辫子,正想出门时,就听廊下小丫鬟道:“四爷,大爷、二爷来了!”
曹项心里有些纳罕,忙挑了帘子,迎出去。
门外,除了曹同曹颂外,还有常来曹府出诊的陈太医。
“大哥,二哥,三哥他如何?”曹项带着几分关切问道。
曹见他刚沐浴完,气色还算不错,道:“你三哥没事,你这边如何?听你三哥说着几日你受累了,快进屋子,让太医给你也瞧瞧!”
曹项有些个不好意思,但是兄长吩咐,不好多嘴,便侧过身子,请众人先进了屋子,随后跟在后头。
陈太医给曹项诊了脉,道:“四公子伸出舌苔来给老夫看看!”
曹项开口伸了,陈太医仔细看过,又问了几句,点了点头,对曹道:“曹大人,四公子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个上火加少眠,用几服静心去火地药就好了!”
丁香已经取了纸笔,曹请陈太医写了方子,打发曹颂送太医出去。\\
曹项带着几分担心,道:“三哥那边如何?瞧着贡院里的大夫提过,三哥有些伤寒,还……还夹着癫症。”
曹道:“放心吧,二婶在那边看着,也使人抓药去了。你自己也好生养两天,到底还小,不好太累了!”
“是!”曹项恭声应了。
曹见他面上有疲惫之色,道:“你先歇着,一会儿让厨房直接将饭菜送过来,好生睡一觉,有什么话,明儿再说。\”说完,起身出去了。
曹项送哥哥到外头,而后回来歪着。他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看曹硕,实是乏了,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的,仿佛听到有人低声叹了口气……
兆佳氏坐在炕上,烟袋放在手边,却是也没心思抽了。曹同曹颂坐在椅子上,都劝了半晌,让她不必太过担心。
毕竟太医已经瞧过了,道是曹硕那边调息些时日就好,并无性命之忧。但是兆佳氏哪里放心得下?
就听外头脚步声起,兆佳氏忙往门口望去。
从门口挑帘子进来的,正是方才兆佳氏打发去柳院传曹项的绿菊。
待绿菊进来,兆佳氏往她身后瞅瞅,没看到有人,脸上有些失望,道:“咦?项哥儿怎么没过来?”
绿菊回道:“太太,四爷想来是乏得狠了,奴婢过去时,已经歇了!”
兆佳氏皱眉,对曹同曹颂抱怨道:“是他哥哥病了,又不是他病了,怎么就娇贵起来?这不过来问问明白,怎么晓得硕哥儿地病如何?”
曹听了这话有些别扭,想想素日兆佳氏对曹项也不亲近,对那个懂事的堂弟生出几分怜惜。
曹颂在旁,已是忍不住,道:“母亲,老三都说了,这些日子多亏小四在边上侍候汤药。看小四那气色,也比老三强不到哪里去,正当好生歇两天才是。”
兆佳氏神色讪讪的,道:“我这不是担心硕哥儿么……”
四阿哥今日到京,从内宅更衣后,便来书房这边看近日地朝廷邸报同粘干处报上来地各种消息。
对于四阿哥突然回京,戴锦有几分意外。戴锦四月间也随四阿哥往热河的,六月底回的京城这边。
前几日热河传来地消息,还是圣驾只留下了八阿哥,带着其他的随扈皇子行围去了。
“四爷,万岁爷可是有异常之处?”戴锦问道。
四阿哥道:“看不出来。不止是我,老八也回京了!总不好圣驾已经往蒙古,还留着我们在热河!”
戴锦一时之间揣测不到康熙的用意,不禁皱眉沉思。
要说万岁爷防备八阿哥,还算说得过去。四爷这边,万岁爷这是防备,还是要重用……
四阿哥却没有想那么多,前些年圣驾避暑塞外,多是留他同三阿哥两个这京城管事。
如今阿哥们轮休,让自己先回来也不算什么。老八那边么,却是不好过,看来是使得皇父起了厌弃之心……
想着八阿哥在朝野的势力,四阿哥不禁生出几分羡慕。说起来,自己个儿这边可谓是人才凋零,能拿得出手的人没几个……重生于康熙末年第十卷游龙舞第四百四十六章出场、非法、抄袭">
次日,八月二十七,九阿哥的寿辰。曹用了早饭,穿戴整齐,拿着请帖发愣。
这帖子是早早就下的,要是不去的话,也说不过去;要是去了的话,却是后遗症多多。看来还要想个什么法子,到那边露一面就出来。
初瑜见他拿着帖子,道:“我是直接坐车过去,还是等额驸从衙门回来一道去?”
曹道:“你直接过去吧,跟着福晋夫人们听听戏、喝喝茶,权当散散心。我衙门的差事,还不晓得何时完,家里还有两个小的,今儿未必过去。要是九阿哥那边问起,只说家中有事脱不开身就是。”
初瑜听了,有些迟疑,道:“若是如此,那我也别去了!”
虽说出月子已经将近两月,但是初瑜鲜少出去应酬,就前儿往觉罗府去过一次。曹怕她闷,道:“去溜达一圈,见见额娘们说说话也好,省得在家里怪闷的。”
初瑜笑道:“也不晓得九叔攒这些家底做什么?这一年到头,他们府的酒席每个月都要用的,管人情这块儿,就顶九叔几年的俸禄了!”
曹点点头,道:“是啊,这可真是有进不出,也就那些个王公府邸,九阿哥还预备回礼,剩下文武官员,却是能收不少。”
夫妻两个说了几句闲话,曹掏出表来,瞧瞧时辰差不多了,就到摇篮边亲亲女儿,往衙门去了。
到了衙门里,时辰尚早,曹看了看近日的邸报。上面有一条,是同江南有关的,那就是“两淮盐科,先欠一百八十余万两,自李陈常补授运使后。俱已还清”。后面还有康熙的明喻,将李陈常收为御史,巡视两淮盐课一年。
两淮盐课,近几年多有李鼎担任。
这个李陈常是捐官出身,原名不见经传,如今看来确实简在圣心。只是。如此一来,李家那边却不晓得情形如何。
根据曹所知,如今江南三大织造,往康熙处递晴雨折子的是孙文起。孙文起前些日子曾上过折子,自请兼任河口税官,被康熙给驳了。
因这个,前一阵子还有传言出来。道是江南三大织造已经失了圣心。曹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圣宠岂是好得的?他是巴不得曹家在江南的势力赶紧消弭,父亲能进京养老就更好了。
老爷子也是将六十的人,又因早年的劳累身子毁了大半。实不宜继续操劳。
曹放下邸报。敲了敲桌子。儿子如今要两生日了。小家伙儿该满地跑了。要是能一家团圆,那实是比什么都强。
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阵笑声,伊都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见了曹,他挑了挑眉毛,现出几分好奇之色,道:“大人,在外头穿得沸沸扬扬地,说是有太仆寺卿曹大人家的公子友爱手足。临场弃考。这话儿的是不是就是你家今年下场的那两个兄弟?只是外头传来传去,传成是你的公子了。要不是我刚好晓得你的两个兄弟今年都应试。还当是外头编派瞎话!”
曹有些奇怪,道:“这话儿时怎么传地?贡院不是还封着么?”
伊都立道:“考官们所说没出来,但是考生有同你的两个兄弟一个排房的,出场后便说了开来。听说有不少士子要投书你府上,同你那小兄弟结交!”
这昨儿上午出场,到现在还不到一天功夫,这话就能传到伊都立耳中。
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都推崇礼教到极致。“孝悌”,也成为士林称赞的君子德行。曹项虽然耽搁了一场考试,却在士林中赢得“孝悌”贤明,这对他往后的仕途都大有裨益。
只是,他毕竟才十四,树大招风,也不晓得其中利弊。
曹不想多提家事,见伊都立满脸欢喜的模样,岔开话,问道:“你今儿心情大好啊,可是有什么喜事?”
伊都立笑着点点头,道:“方才来衙门时,路上遇到了十四阿哥,刚好他往兵部衙门去,两人顺道聊了几句。”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音量,道:“十四阿哥那边,说是能淘换来生子的方子。别看他已经有三、四个小阿哥,这寻方子地心也急着。”
曹听了,却是有些不解。
十四阿哥康熙二十七年生人,比曹大六岁,今年才二十七,但是因早婚的缘故,他的长子——侧福晋所出的大阿哥弘春已经十二。另外,还有嫡福晋完颜氏所出地两个嫡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都在上书房读书。
伊都立见没有外人,小声说道:“还不是一废太子时闹地,当时万岁爷因废太子地关系,迁怒八爷,说八爷妄蓄大志、企图谋害太子。九爷撺掇着十四阿哥出来给八爷求情,结果九爷挨了几个耳光,十四爷则被打了二十板子。早年还不显,这两年也听十四爷在寻药,怕是伤了腰了!”
虽说当初“一废太子”时,曹还没有进京,但是对于十四阿哥挨打这段也听人提及。
当初十四阿哥的求情,使得康熙很愤怒,已经抽出所带佩刀,要诛十四阿哥。众位皇子阿哥皆在场,五阿哥跪着抱住康熙的大腿,其他皇子也都跪下叩首祈求,只有四阿哥缄默不语。
因这个缘故,四阿哥同十四阿哥兄弟两个,算是断了情分。过后,德妃因此数月不许四福晋进宫请安。直到太子复立后,情况方好些。
伊都立见见曹不应声,道:“对了,方才十四爷还提了,说是今儿九爷寿辰,吩咐说衙门这边没事的话,叫我同你早些过去!”
曹带着几分为难道:“我怕是过不去了,已经跟夫人说了,让她过去。兄弟们身子不舒坦,府里走不开。一会儿回去,还要请太医仔细瞧瞧。”
伊都立闻言,瞥了曹一眼,摇摇头,笑道:“到底是长兄如父,令尊不在京中。倒是都要你这堂兄操心,你那几个兄弟,也算是好福气。”
曹笑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曹荃没了,兆佳氏不是省事的,每次家书里,曹寅都要翻来覆去地叮嘱几回。他要是真怠慢了这几个弟弟。怕是曹寅那边就要问罪了。
伊都立道:“对了,孚若不是给你二兄弟补侍卫缺么,如何了?”
曹道:“几位内大臣随扈蒙古,这现下一时也没有门路可走。只能等圣驾回京再说。”
提到曹颂。曹想起静惠来。想要同伊都立提两句,但是想着曹颂那边还没问过静惠的回话儿,这边张罗婚嫁也早些,便闭口不提。
处理了半打公文,也就到了中午时分。
伊都立已是坐不住,往曹身边转悠了几圈。曹晓得他的用意,自己这主官不走,他也不好着就走。因此。便放下笔墨。对伊都立道:“既是忙完差事,那我先回去了。大人见了九爷,代我问个罪。”
伊都立摆摆手,道:“晓得晓得,孚若府里有事儿,九爷也挑不出错处来,咱们一道出去!”
曹唤了属官,将已经批好地公文分发下去,而后同伊都立出衙门来。
伊都立道:“老唐虽说为人执拗些,但他不在衙门,着实有些冷清。他有两个堂弟去年恩科落地,也是今年下场,还不晓得能不能榜上有名。老唐一年百十两银子地俸禄,养活两房人,也够他辛苦的。连身官服都制不起,还都是往前门地成衣铺子里买的旧的。”
说到这里,伊都立笑着看了看曹,道:“这不说没想到,一说才觉得出来,老唐那边的情形同孚若府上差不多,只是他那边没有你府上家资丰厚,所以显得吃力些。怨不得瞧着平素他同孚若关系到好些,向来是这个缘故。”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唐执玉为人方正,要他谄媚上官,那是不可能之事。所谓的关系好些,不过是因两人经常一道出差,曹待人又和气。唐执玉受他恩惠颇多,总不好扳出个脸来,待上官。
官大一级压死人,敢不将汉官上司放在眼中的,也是像伊都立这样地满官。虽说官职品级低,但是他身上爵位高,就算不将上官放在眼中,御史那边也挑不出过错来。
只是替到唐执玉,曹对他的品行也有几个敬佩,道:“唐大人是个能干的,往后当有大出息,不比你我,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伊都立摇摇头,不以为然道:“这六部当差,谁不是个混日子。做司官还好,手中有些活计,做堂官的,再事无巨细,只会惹人生厌。”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衙门,各自的长随小厮都牵马过来。
九阿哥府邸在东城铁狮子胡同,因此曹同伊都立就此别过,相背而行。
刚出西四牌楼,曹便见前面迎面过来一行人。身穿常服,骑在马上,行在前面的那个,不是旁人,正是四阿哥。
因四阿哥是昨天下午到京的,曹忙乎着家务,还没得到信,心中不禁有些纳罕。
按照往年常例,圣驾已经往蒙古巡幸去了,到九月底会回京。四阿哥好几年没有随扈了,怎么去了一次,中间又回来?
心中不管做何想,他已经是勒了马缰,下马来上前执礼请安。
四阿哥也勒了马缰,看了眼曹身上地官服,道:“你这是从衙门出来?”说到这里,神色有些僵硬,道:“这才午时放过,就落衙了?想来,你应酬很多!”
曹听他话中不善,心里暗道倒霉。自己每天都乖乖地挨到时辰,就今儿早退些,怎么就叫这位爷给碰着?
面上,他却是忙辩解道:“回四爷的话,卑职今日家里有事儿,委实放心不下,便早早料理完差事出来,平素不敢轻易早退。”
四阿哥听了,顿了顿,道:“原来是家务,有什么棘手的,同本王说说!”
曹闻言,诧异不已,什么时候四阿哥同自己个儿这般熟了?都说了是“家务”,这四阿哥还巴巴地开口相问。
曹心里腹诽,脸上还是带出几分感激,道:“谢四爷惦记,是卑职兄弟病了,已经请了太医,开了方子。只是卑职放心不下,还是想早些回去照看。”
四阿哥的神情慢慢舒缓,点了点头,道:“是了,听说你有个兄弟下场后病了。既是如此,本王便不耽搁你,你快些家去吧!”
曹退避到一侧,请四阿哥等人先行。
四阿哥扫了一眼曹这边跟着地几个长随,看到盲了一目地魏黑,认出来,冲他点了点头,才带着随从侍卫离开。
曹看着四阿哥地背影,却是有些皱眉。
小四的事儿,连皇子阿哥们都听说了,这外头到底穿成什么样子?树大招风,事情太大也不好。
想到这里,他叫来跟着的张义同赵同两个,吩咐他们往前门的茶馆转转,看看市井之间到底是什么说的……
铁狮子胡同,九贝子府。
九阿哥看着稀稀落落的来客,面色不禁有些阴郁。这生日年年过,却是哪年都不如今年冷清。曾几何时,这边也曾门庭若市。如今,却是大多数官员只是派人送了寿礼来。
既是九阿哥寿辰,十阿哥也不好不过来,坐在一边手里把着个紫砂茶壶喝茶。边上有几个懂行的国公见了,不由地生出几分艳羡。谁不晓得十阿哥爱好古董珍玩,这府里的好物什可真不少。
十四阿哥却是谈笑风生,正在厅堂另外一侧同几个兵部官员聊得投机。九阿哥冷眼望去,心中不禁冷哼一声。
圣驾离京这些日子,十四阿哥可是没消停。十四阿哥府那边请了个先生,士人陈万策。十四阿哥以“先生”呼之,师礼待之。
如今,士林之中已经有话传出来,俱道是“十四阿哥虚闲下士”。
狗屁的贤名,不过是另有所图罢了。九阿哥挑了挑嘴角,心里暗骂道。
这个陈万策不过是个在京应试的举子罢了,只是因有个不寻常的老师,才会引起十四阿哥的注意。他是当朝大学士李光地的门人。
李光地虽说七十多岁,已经老迈不堪,但是却是康熙最倚重的老臣之一。
想起这个,九阿哥心里一阵烦躁。许是路上劳乏的缘故,还没到京城。八阿哥就病了,拖着病体回到京城,今儿没有过来。
十四阿哥正同这两个官员说话,就见他身边的小厮过来,低声禀道:“主子。方才伊大人打发长随来了,将寿礼奉上,说是家里有急事,今儿就不进来了,求主子同九爷说声。”
十四阿哥闻言,不禁有些皱眉。这早晨遇到还是说好了,怎么这般不给脸面?
这时,就见九阿哥府上地大管家疾步进来,到九阿哥身边道:“主子,四爷来了!”
十四阿哥听了。不禁有些失神。今儿这太阳石打哪边出来了?怎么该来不来,不该来的反而上门……
曹硕早饭后用了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中午才醒过来。待睁开眼睛,见曹颂同曹项都坐在炕边上,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挣扎着想要起身。
曹颂一把按住,道:“好生躺着,起来做什么?我同小四就过来瞧瞧你,说两句话就走。”
曹硕还是坐起身来,脸上满是羞愧。犹豫了片刻,开口对曹颂道:“哥,……要不我回江宁侍奉大伯同伯娘吧?北边天冷儿,弟弟住不惯。”说到最后,低着头,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曹颂听了,转过身对曹项说道:“小四先出去。我有话同你三哥说。”
曹项有些担忧地看了曹硕一眼。低声道:“二哥,三哥身子还不大好。”
曹颂摆摆手。道:“婆妈什么?我省的!”
曹项这才出去,曹颂看了曹硕,道:“老三你同哥哥说实话,这北边是天冷儿住不惯,还是你不耐烦考试?”
曹硕闻言,满脸煞白,低下脑袋不应声。
曹颂见他如此不痛快,伸出手去,往他的肩上使劲捶了一下子,道:“瞧你那熊色儿,谁逼着你考试去了?打小你就不是爱读书的,却总是不肯说。大哥同我不也是没有科举么?这试考不考地又算啥?”
曹硕虽然素日沉稳,但是才十六,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听了曹颂的话,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已经出来,低声道:“父亲生前说的对,我就是个废物,什么也做不好的废物,就是要饭也没地方要去!”
曹颂听了不耐烦,“屁话”两个字到嘴边,又生生地给咽下去。毕竟是亡父所说,那样显得不恭敬。因此,他便皱眉道:“在父亲眼里,除了大哥,咱们兄弟谁是有出息的?这几句话,别说是你,就是我,同小四、小五,哪个没听过?不过是盼着咱们出息罢了,偏你就当了真。”
曹硕有些不信,抬起头来,带着几分质疑道:“父亲也同哥哥说过?“
曹颂面上现出怅然之色,道:“当然听过,左右不外是那几句罢了,没有十遭,也有八遭了。”说到这里,面上却添了几分不自在。
如今,他文不成武不就,什么事儿都依赖哥哥,可不是废物是什么?
且不说屋子里,曹颂同曹项兄弟两个恳谈,曹项站在松院外,却是带着几分急色。二哥向来脾气不好,万一三哥说话有触怒他的地方……
想到这里,曹项又摇摇头,应该不会。三哥病着,就算有失言之处,二哥当也不会计较。这时,就听身后有人道:“在这儿转磨寻思什么?”
却是曹回来了,因惦记着曹硕的病情,所以进了二门后,先来松院转转。没想到这将到跟前,看到曹项在自言自语,他忍不住开口相问。
曹项唬了一跳,原来他方才将最后一句自言自语出来。他忙转身,给曹见礼、
曹见他气色看着比昨日强许多,道:“还是要多休息几日,总要先把身子养好才是。”
曹项点了点头,恭声应下。
曹见他不进院子,在门口打转转,扬了扬下巴,道:“走,随我一道进去。”曹项摇摇头,道:“大哥,二哥在里头同三哥说话,这才打发我出来。”
“哦?”听说曹颂在里头说话,曹倒是颇有几分意外。小二这是去安慰弟弟了?
刚才进府,在前院就看到很多拜帖,其中不乏有士子递给曹项的。因曹还不晓得市井流言到底传成个什么样,不晓得是曹项是好是坏,所以没有将帖子使人送进来。
或许有地士子是对曹项的德行仰慕。但大多数还是冲着这伯爵府地招牌同曹的高位来地。
拜帖中,有不少是直接投给曹地。上面地称呼却是五花八门,下边的落款却差不多,多是“令郎同场生员谁谁谁”,或者是“令弟同场士子某某某”。
曹随手翻了几张,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曹项的功课,是庄先生夸赞过的。这科没考上,也只能等下一科,直到他自己不耐烦考为止。
想到这些,曹对曹项道:“等歇上一个月。你们也该出去上学堂了。日后有了同窗,多了往来的朋友。你们的日子也能过的松快些。是往八旗学堂去,还是往兆佳氏族学。你自己心中有打算没有?”
曹项听着有些茫然,道:“弟弟也不晓得,要是大哥便宜的话,还是往八旗学堂吧。毕竟同二哥、三哥不同,还是往官学去好些。”
曹点点头,道:“晓得了,我过两天便使人去筹划。虽说读书重要,但是身子也要养好。这次下场,你也算是见识到了。这没有好体格。想要熬过这三场,也是着实不容易。”
这提起科场,曹项不禁吐了吐舌头,道:“大哥说的是,这前几日还算好,到后几日大夫排房那边确实抬过去六、七个。”
说话间,曹颂从屋子里挑帘子出来。看到曹站在门口。忙疾步上前,道:“哥回来了!”
曹点点头。问道:“三弟地状况如何?”
曹颂道:“他整日瞎琢磨这个那个的,我方才已经训了他,现下叫他躺下睡觉了。”
既是如此,曹便没有再往房里去,到芍院打个转,同兆佳氏打了招呼,便回梧桐苑去了。
曹颂同曹项两个,也随着曹到了芍院正房这边。
早晨时,兆佳氏已经使人传了曹项过来,问了曹硕前后发病地症状。因此,如今看曹项,她倒是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摆摆手,道:“这些天你也乏了,好生下去歇着吧!”
曹项听了,应声下去,曹颂却是坐在椅子里,没有走。
等曹项出去,曹颂转过身子,对兆佳氏道:“母亲,老三实不是读书地材料,方才我也问他了,却是也不想出仕。”
兆佳氏听了,甚是意外,道:“这怎么好好的,又闹什么幺蛾子?他不出去当差吃饭,往后喝西北风去不成?我已经思量好了,也不必考那劳什子的科举,还是请你舅舅或者你哥哥往六部里走动,给你弟弟补个笔帖式地差事才是正理儿。”
曹颂听了,心里叹了口气,道:“母亲,这差事哪里是张嘴就补上地!不晓得又要哥哥使多少人情,虽说父亲不在了,大伯同哥哥对咱们多有照拂,但是这本不应是哥哥担着的事儿。”
兆佳氏只是一提,现下还没心思量这些,
今儿侍郎府送来帖子,是侍郎夫人吴雅氏请小姑子过府去听戏。
这“听戏”是假,怕是要提如慧地亲事是真。
兆佳氏同哥哥同胞所出,打小感情又好。哥哥能不嫌弃他们这边门第,同意将女儿嫁到曹府,不过是一份爱妹之心罢了。
现下,如慧的病抖落出来,昔日惦记着跟侍郎府攀亲戚的早都躲得远远地。
想到这里,兆佳氏叹了口气,对曹颂道:“你舅母今儿使人送信儿来,明儿我要往那边走一遭了。你瞧上的到底是哪家小姐,早些与我说之,明日在你舅母面前我也好有话讲。”说到这里,她闷闷地抽了口烟,道:“实在不行,就按你说的办,将你表妹说给老三!”
曹颂听了,连忙摆手,道:“母亲,表妹带着病,这样说给老三,两人一对儿病秧子,还怎么过日子?三弟这边儿,总要寻个能照看的人才好。”
兆佳氏瞪了曹颂一眼,道:“这还不是你闹出来的,要不是你看上谁家的小姐,如慧也轮不到别人。只是你舅舅只有这一个独生女,要是寻常还好,这样往别人家去,不是受苦是什么?”
曹颂晓得母亲的执拗,是劝也劝不得地。前几日,这提起侍郎府同如慧生病地事,她还埋怨过吴雅氏好几次,如今看来确实又改了心思……
曹回了梧桐苑,进了屋子。初瑜穿正着常服,坐在炕边上,哄恒生翻九连环。
见曹回来,恒生立时蹬着小短腿要下炕来。曹怕他摔着,上前两步,将他接在手里。没见天慧的摇篮在,曹问道:“闺女东屋睡了?”
初瑜点点头,道:“嗯,方奶了一会儿,才哄睡着!”
曹掂了掂手上地恒生,笑着对初瑜道:“这小家伙儿,长的够快的,你都抱不动了吧?”
初瑜道:“还好,就是抱久了,胳膊酸。”
说话间,喜云、喜彩已经送了清水过来。曹放下恒生,洗了手,将身上衣服换了,这方问初瑜道:“你这是早早回来了,还是没过去?”
初瑜道:“没过去,东西使人早早送去了。我瞧着平素额驸同那几个府里也不怎么爱往来,我这样巴巴儿地过去也没意思,左右礼数尽到了就是。”
“不去就不去,只是也不好老在家里闷着,趁着还没入冬,也多出去溜达溜达。前几日大姐那边儿不是也送帖子过来了么,孙珏的庶子这几日满月,你趁着这个机会出去透口气也好。”曹坐在炕边,说道。
初瑜收了九连环,道:“说起出门子,方才二婶还同我说起,想叫我明儿陪她往侍郎府做客。我估摸着,是二婶想要推了那边的亲事,又不好开口,许是要推到咱们身上。他们是至亲,我们这当晚辈的,就不好掺和了,所以我便寻了个由子给推了……”日快乐”,然后拉单张写感谢去
凌晨更完二更,发现自己大了一岁,二十九了,咋感觉自己还十五捏。=君子堂首发=
嗯,这是不是说明,小九其实还是十五,剩下的岁数请大家自动省略。^^君子堂首发^^^^首发君子堂^^=君子堂首发=
在算自己岁数的时候,也把发文的时间算了算,整整八个月了。=君子堂首发=\\\Jzicom\\\^^首发君子堂^^**JZicoM**
有过沮丧,有过失望,有过悲伤,但是如烟散去后,剩下的只有感激。^^首发君子堂^^\\\Jzicom\\\
心中唯有感激,这一步步走来,受到许多朋友的帮助的鼓励,也受到很多读者的鞭挞。
因为大家的支持,这一年,这八个月,小九是幸福与幸运的,鞠躬感谢每一位
曹府,柳院,书房。
曹项坐在椅子上,翻着书桌上的《论语集注》,想起第一场的那试题,终是有些不足。他从笔架上取了笔,蘸了墨,提笔而动。
少一时,一篇《一日克己复己,天下归仁焉》为题的八股已经做好。
曹项自己从头看了一遍,心里这才算是畅快许多。他却是没有将这文章收起,而是随手团成一团,往纸篓里扔去。
准头不足,那纸团在地上滚了几下,才停下来。
曹项还沉寂在文章初成的喜悦里,沉吟着最后的束股之句。
有人轻轻地弯下腰,将那纸团拾起,带着几分疑惑说道:“四爷不好生养着,又开始做学问了?”
曹项听了,忙抬头望去,那穿着流水纹浅青色暗花缎镶边褂子,笑吟吟地看着他的,正是绿菊。
他脸上现出几分欢喜来,起身道:“姐姐来了,不是说太太今儿要出门么?”
绿菊并没有将手中的纸团扔进纸篓,笑着回道:“嗯,紫兰侍候着太太去了。**JZicoM**太太不放心三爷,打发奴婢留下照看着。”
曹项听了,问道:“我早上去三哥那边瞧着了,看着三哥倒是没什么大碍。”
绿菊点点头,道:“是啊,三爷那边还好。就算有什么不舒坦的,有添香、藏香她们呢,也无需奴婢多事。奴婢便偷懒了,来瞧瞧四爷。”
曹项看着绿菊笑靥如花,忍不住上前两步。绿菊面上一红。侧身避开,道:“听说四爷这些日子也劳乏了,当好好歇两日才是,看着清减许多,叫……叫姨娘瞧见,也怪心疼的。”
两人之间,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却好像是隔了好远。曹项攥了攥拳,抬头问道:“绿菊,太太的意思。**JZicoM**你应是晓得地。要是二哥同三哥的亲事定了,怕就要轮到安排你了。到时候,我去求太太可好?”
绿菊听了这个,立时脸色煞白,带着几分无奈地道:“只当自己个儿岁数还小,没想到却是这么大了。四爷求什么,求奴婢过来给四爷当丫头?”
曹项使劲地摇摇头,道:“我娘就是丫头。我怎么还会委屈你做丫头……左右我也是庶子,央求太太给你脱籍……”
绿菊听了,脸上柔情更盛,随后又转为黯然,低头道:“就算四爷不是太太生的,也是主子,哪里有婢做夫人的道理?”
“都是一样的娘生爹养,谁又比谁高贵多少?要是我不生在这个家里。是个穷小子,你就看我不起了?”曹项皱眉问道。
绿菊闻言,忙道:“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往后……”曹项见她如此,伸手拉了她的手腕,道:“你信我不?你若肯跟我。^^首发君子堂^^不管有多少苦,咱们总能想出法子来……要是你不乐意,那却是我自作多情了……”
绿菊的身子微微战栗,半晌方道:“我信你……”了手边的差事后,便有些百无聊赖。今天伊都立没有来衙门,而是使人来衙门请了事假。
平素他在时还不觉得,这一不在,倒显得衙门里有几分冷清。
昨天使张义与赵同往茶馆打听了一遭。还好,说得都是曹项的好话,倒是没有贬责之语。
现下已经是八月底,曹琢磨着,这几日抽空,该往正白旗学堂里走一遭了。到时候,好看看寻个什么门路。将曹硕同曹项兄弟送那边上学去。
这两个还是半大小子。不管考不考科举,也不好总拘在府里。
虽说圣驾不在京里。**JZicoM**他自己个儿又是主官,早走也没人管,但是却不好见天早退。因此,曹便翻开一些旧公文熬点
却是小满来低声禀告,道:“大爷,二爷来了,在衙门外候着!”
曹有些纳罕,早起来衙门前见过曹颂,听说他今日要往董鄂家去,这是已经回来了?
待出了衙门,曹就见曹颂站在不远处,低头打转转。
见曹出来,曹颂忙大步迎过来,却是带着几分扭捏,“嘿嘿”地笑了两声。
曹见他这样子,有些糊涂,道:“你这是欢喜的?静惠丫头应你了?”
曹颂听了,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闷声道:“哥,我没敢进去。先前去过几遭,她都不出来见我了,我怕今儿过去,也是如此。”
毕竟静惠是未出阁地女儿家,不出来见客才是规矩。=君子堂首发=按照这个时代的要求看,经常抛头露面,才是会使人瞧不起。
曹也没当回事,道:“既是见不着,那你怎么着?可想着直接求见老太太?”
曹颂犹豫了一下,道:“哥哥,母亲往舅舅家去了,许是还要说起表妹之事。今儿无论如何,我想要见静惠一面,问个明白,她到底愿不愿嫁我。要是愿意,我就跟母亲说去;要是不愿意,那我就不强求了。”说到最后,脸上露出几分沮丧之色。
曹听了,也是晓得这亲事一天定不下,怕是曹颂一天便安不下心来。
“你来寻我,是想要我陪你去走一遭?”曹问道。
曹颂忙不迭地点头,巴巴地看着曹道:“哥,我自己,心里害怕。”
看着曹颂患得患失的模样,曹不由得有些晃神。^^首发君子堂^^
少年多情,自己莫非是老了。
不管礼教规矩如何繁琐,却无法抑制住少年的心。
在这个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约、媒妁之言”的年代,像曹颂这样坚持也不容易。
曹抬头看了看天色。晴天万里,碧蓝如洗,使得人的心境也敞亮许多。
现下,正是深秋时节,落叶缤纷,明日休沐,是不是该同初瑜往八大处爬山去。曹扶着脑门,心里思量着。
婚前不说了,婚后直接就老夫老妻时代,仔细想想。总觉得夫妻之间少了点什么。自己还好,活了两辈子,对这些情啊爱啊地,也不会挂在嘴边上。
初瑜才十九,嫁给他四年,由当初那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姑娘,这一转眼就成了两个孩子地娘。如今整日里围着孩子家务转,真该多带她出来散散心才好。^^首发君子堂^^
曹在这里跑神。边上的曹颂却是带着几分不安。
他支支吾吾的,半晌方道:“哥,那要不我自己个儿过去……”
曹闻言,省过神来,见曹颂局促不安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陪你就陪你,只是你要晓得,等会儿见了静惠丫头。该说什么,该问什么,却要心中有数。不管你怕不怕的,有些个事儿却不是别人能替你的。”
曹颂低着头,道:“嗯。这些弟弟省得!”
既是有事儿,曹便叫小满他们先牵马去,自己先回衙门,交代了几句,这才再次出来。
一行人,骑着马,往方家胡同去了。路上,刚好经过一家稻香村铺子,曹便打发人去买了几包点心。总不好空手上门。
觉罗氏同静惠搬到这边后,曹只来过一遭,就随扈去了。^^君子堂首发^^回来后,因家中有事儿,鲜少外出。因此,算起来,今天是第二次过来。
上回来这边显的陈旧破败。如今看着却是利索多了。曹回头看了曹颂一眼。这其中应该少不得他地功劳。
曹示意小满去叫门,就听“吱呀”一声。大门开了,探出个脑袋问道:“找谁?”
看到穿着官服的曹,那人还恍惚着;待看到曹身后的曹颂来,才拉了大门,出来请安道:“二爷,您来了,这是……”
曹颂翻身下马,道:“这是我哥哥,四月里也来过一遭的,你忘了?”
开门的正是常贵,听了曹颂地话,忙给曹请安,道:“原来是曹家大爷,您上次来,刚好小的不在,快请进,小的这就禀告老太太去。”
曹下马,跟曹颂一起,进了院子,在前厅候着常贵忙喊了她媳妇,让往内院传话,他自己亲自送茶上来。=君子堂首发=
曹颂四处望了望,道:“沈德哪儿去了,怎地没见?”
常贵却是没有立时回话,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姑娘做了一些活计,打发沈德拿去寻铺子卖去了。”
曹听了,有些皱眉。
不说别地,就是他随扈之前之后,都使人往这边送过钱粮,却被老太太打发人送回去了。曹虽有心帮衬,但是既然对方不领情,也不好勉强。
没想到,这边却是要靠静惠做针线换银子。这觉罗氏就算再爱面子,也当心疼心疼孙女才是。
曹颂在旁,却是坐不住了,起身道:“既然是你们姑娘闺阁中所做的针线,怎么还流到外头去,这岂不是糊涂?往那边去了,快告诉爷,爷去将他追回来。^^君子堂首发^^”
常贵低声道:“这都去了一头晌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大门响,曹颂起身往门口望去。打影壁后转过来的正是沈德,手中空空的。
曹颂见了,心下着急,忙大步出去,上下打量了沈德,道:“这是真卖了?卖什么铺子了,快带爷去买回来!”
这劈头盖脸的问下来,使得沈德有些发懵,问道:“二爷,您这……”
曹坐在厅上,看着曹颂的失态,摇了摇头,这孩子,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来。
这时,就见静惠带着个丫鬟,从门口进来。
院子里,曹颂同沈德都息了声响,想来是看到静惠过来。
几个月不见,静惠看着沉稳许多,有些大人地模样,近前行了个蹲礼,道:“请表哥安!”
曹站起身来,道:“这些日子不得空,今日才来瞧你们,老太太好些了?”
静惠点点头,道:“劳烦表哥惦记,祖母已经渐好了,这还多亏表嫂前些日子送来的药。”
两人说话间,曹颂已经从院子里进来。
见曹没坐,他老实地往边上站了,看着静惠不说话。
静惠被看着低了头,也冲着曹颂请了安。
曹颂憨声道:“有些日子没见你了,瞧着你倒是清减了许多。”
静惠不晓得该如何应答,曹道:“表妹,你陪他在这边吃茶,我去给老太太请个安去!”说完,不待静惠吱声,曹便对她身后地丫鬟道:“劳烦你带我过去!”
那丫鬟正是静惠的贴身婢女春儿,曹颂这些日子常来常往的,又不是能遮住心思之人,那点意思还能瞒过谁去?
只是老太太在内院不见人,不晓得,其他下人都将曹颂当成半个姑爷待的。偏生静惠这边,倒是越发地疏远,早前还偶尔出来见一面,说上几句,这两个月却是见也不见了。
董鄂家已经成了这样,老太太又上了年岁,姑娘的终身大事怎么好耽搁下去?
论起相貌同门第,曹颂也算是上上之选了。如今姑娘这边没有娘家倚仗,没有嫁妆,想要寻合心地亲事,谈何容易?
私下里春儿已经劝了静惠好几遭,静惠却不松口,只说不嫁了,留在家里好生侍奉老太太。
见曹如此吩咐,春儿却是正和心意,忙道:“大爷请跟奴婢来!”
曹看了曹颂一眼,跟着春儿出去。
静惠想要拦着,又觉得失礼,便没有应声。
进了内院,春儿却止了脚步,低声道:“大爷,得劳烦您等会子了。刚才老太太听说大爷来了,便要亲自出来向您致谢地。只是因这些日子病着,放下头发,刚刚使人梳头呢,怕是要耽搁一会子……”今天偷偷懒,小九单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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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未见,觉罗氏老了许多,但是端坐在炕上,身子骨扔板得直直的。她梳着两把头,虽说头发白得差不多的,但是仍纹丝不乱,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色旗装,却是半点也不显得寒酸。
见曹进了,老人家从炕上起身,点头致礼。
虽说老人家现在是民,曹是官身,但是她仍是不卑不亢,并不同过去有什么不同。
曹向来尊重老者,对觉罗氏也同过去似的,行了晚辈之礼,请安问好。
觉罗氏请曹坐了,等沈嬷嬷端茶上来,才开口说道:“这半年受曹大爷恩惠颇多,老身心中甚是感激。只是如今这外头尚有诸多非议,恐怕牵连贵府,故此老身尚且未曾登门答谢,这里却是要郑重谢过了。”说到最后,老人家已经肃了妆容,要拜谢下去。
曹怎么好大剌剌地受着一拜,忙起身避过,道:“老人家切莫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实不当谢。^^首发君子堂^^”
觉罗氏见曹如此,道:“大恩不言谢,老身要是再说这些虚的,就假的。只是这份恩义,老身铭记在心,却是无力为报,只能在佛前为曹大爷同格格祈福罢了。”说着,老人家从炕稍的匣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绸缎包来。
她打开外边包着的红绸,里面是一串老红色的玛瑙手串。
觉罗氏拿着这手串。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不禁有些动容,道:“这个物什是古物,是老身地祖母当年给老身添妆地。这虽不值钱,却是请寺里的大师开过光的。这个是送小格格的满月礼,还望佛祖能够庇佑小格格平安长大。”说着,示意沈嬷嬷将这个送过去给曹。
曹虽说对古董珍玩晓得的不多,但是家中这些玛瑙玉石之类却是常见的,也有几分眼力。\\\Jzicom\\\
只见这串珠子颜色娇嫩、晶莹剔透。上面还有淡淡的寿字纹路,正是玛瑙中的上品。不往多说,千把两银子是有地。
曹怎么好受,忙起身道:“老人家的心意,晚辈代小女领受。毕竟是祖上所传之物,还是留着给静惠表妹吧!”
觉罗氏仍是示意沈嬷嬷送上前,道:“既是曹大爷当老身是长辈,那就该晓得长者赐、不敢辞的道理。况且这是老身对小格格的些许心意,难道还要老身拖着老迈之身亲自送到府上才可?”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曹只好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他心里亦是唏嘘,在京城待的越久。对于旗人讲礼数、好面子的印象就越深刻。\\\Jzicom\\\
这串玛瑙珠子,要是卖了银钱,在京畿也能买上两晌地,一年到头,吃租子也能收入五、六十两。要是节俭些花,够她们祖孙两个嚼用的。
可是老人家却宁愿让孙女卖针线活儿,也不忘记要走礼。
人情往来至此,曹拿着这手串。就觉得有些烫手,同时带着几分感激。老人家专门留了这个物什,就是因上面的寿字花纹吧。
谁家的父母,不盼着儿女能平安长大。
天慧之疾,老人家一句没问,但是却也能让人感受到老人家地关切之情……
将心比心,老人家心中。最惦念的应是静惠的亲事。
想到此处。曹不由有些心软,开口说道:“表妹也到了婚嫁地岁数。^^君子堂首发^^冒昧问一句,老人家心里可有了妥当的人家?”
提到静惠的亲事,觉罗氏面上不由露出羞惭之色,道:“都是老身耽搁了她,如今高不成低不就,等明年寻个老实的人吧!”
曹想要提一句曹颂,但是又不晓得那两个小的在前面谈的如何,这般开口也有些冒失。因此,他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问起老人家最近身体安康之类的话题。
不过是消磨功夫,留出时间来给曹颂同静惠说话罢了。
前院客厅,大门敞开着,静惠略显局促。
虽说是客厅,毕竟是孤男寡女,又没有丫鬟婆子在旁,却是有些不合规矩。
曹颂看着静惠,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有些不敢开口,怕吓到静惠,但是也晓得,事情再拖下去也不是回事。\\\Jzicom\\\
总要静惠肯嫁他,他才好张罗,要不怎么拒绝母亲那边安排的亲事?
想通了这些,曹颂使劲攥了攥拳,“咳”了一声,开口问道:“你……最近可还好?”
静惠选了靠着大门地椅子坐着,低头回道:“还好,二表哥可还好?”
“好!”曹颂见她肯应话,连忙点头,但是随即省过神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好什么好?一点也不好,你都不肯见我,这是什么缘故?”
静惠没想到他直言相问,因着羞恼,涨红了脸,站起身来,看了曹颂一眼,想要出去。
曹颂好不容易见了她,怎容她就这样走,忙上前两步拦在她面前,道:“不许走,是生是死,也要给个痛快话儿才行!”
静惠退后两步,脸上带着几分羞怒,道:“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些二爷不晓得么?这般作态,却是为何?”
羞怒之下,静惠连“表哥”的称呼也舍了。=君子堂首发=
她向来好声好气,一副柔弱模样,这般刚毅神态,曹颂还是头一遭见,被训得有些茫然。
静惠见他如此,心中一软,不想同他再计较,侧身想要出去。
曹颂的脑子虽说有些缓不过来。但是却晓得不能让静惠出去。要不然地话,想要再见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因此,他身子却是已经挪了一步,又拦住了静惠。
见曹颂如何,静惠地脸上除了羞恼,还添了几分悲切。她退后两步站定,抬起头来,看着曹颂。却是说不出话来。=君子堂首发=
看着她红了眼圈,曹颂只觉得比骂了他越发让他难受,忙道:“你别急着走,我真是有大事要同你说……我央人向老太太说亲可好……”
急切之下,他原本想好的词儿却一句也问不出了,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静惠闻言,身子一僵,低下头来,却是不敢再看曹颂。
曹颂见她不应声。心里着急,说起话来,就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你……往后指定不会辜负你……”
静惠地面上先是羞红,随后变得苍白,抬头看了曹颂一眼,淡淡地说道:“二爷,你是伯爵府公子,我是平民丫头,门不当、户不对,如何能成就姻缘?这里。我还是要谢过二爷错爱了。”说到最后,已经是插烛似地,郑重地行了个蹲礼。
曹颂听了,只觉得身上发寒,白着脸道:“我文不成、武不就,不过是依靠着伯父兄长混日子罢了。^^君子堂首发^^这,就是我的罪过了?这就是我配不得你了?你是大户小姐也好。是平民丫头也罢。在我眼里都是一个样儿……又傻又……”那个“丑”字终是没有说出口:“……又傻又……又可人疼……”
这番表白,虽说没有什么花言巧语。但是却听到静惠不禁垂泪。
只是婚姻大事,是两个家族联姻,哪里有儿女自专地道理。倘若董鄂家是原来的境地,两家说亲,还算匹配。
如今,董鄂家已经到了如斯田地,只剩下她同祖母两人,这亲事提起来却是笑话了。
静惠心里清楚,但是回绝的话却说不出口,脸上平添了几分绝望之色。
曹颂到底大了,对于世事人情也晓得几分。**JZicoM**见静惠这般神态,方才又说那番话来,心里也算明白些,道:“你是好姑娘,怎好妄自菲薄,就是许给我也是糟蹋了,本就是我配不上你。你放心,我若是辜负了你,只叫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前面地静惠听着还低头,后边的却是听不下去了,忙抬头道:“快快住口,表哥怎么如此咒自己……”
曹颂直直地盯着静惠,喃喃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只要你答应嫁我,我定好好待你一辈子。真的,打进京后,绒线胡同,我去了有百十来遭。只寻思等着出了服,请人往你家提亲,没想到中间又发生这些事儿。我的心却半点儿没变,这些日子,你也当晓得。”
静惠侧过脸去,面上却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低声道:“这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表哥有心,上面还有尊慈,何曾轮到表哥自己做主?表哥往后要在京里当差,正当寻门好亲事,于前程也有助益。^^君子堂首发^^我只是落魄人家的孤女,没有父兄可依,也没有妆奁傍身,如何能嫁得你?”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中已经满是绝望。
曹颂却听得恼了,抬起头来,道:“原来你就是这般瞧不起我,我就那么没出息,要指望娶媳妇来帮衬?我就是那贪财的,要图别人姑娘的嫁资?哼,你凭什么这般小瞧了我?我谁也不稀罕,就稀罕你了。明日我便央媒人来提亲,你要是不爱嫁我,你自己跟老太太说去……”说完,他也不待静惠回应,已经转身,大踏步地出去。
静惠看着他的背景,想要开口去唤,他已经转过影壁,从大门出去了。
想着曹颂方才的话,静惠站在那里,眼泪再也止不住,一串串地滑落……曹寅,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东亭不再思量思量了?万岁爷至今没有调离东亭,这其中也有体恤之心。毕竟曹家在江南多年,东亭同夫人在这边生活多年,亲族遍布江南。这要是到了京城,却也有几分不便宜。”
曹寅刚好写完最后一行字,将笔搁到砚台边,叹了口气,道:“万岁爷关照老臣,身为臣子的,自是感激不尽。只是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就算回京闲赋,也比这一家人两地相隔要好。虽说儿的家书中只字未提,但是自打得了消息,晓得孙女有疾,他母亲就整夜难眠,头发白了大半。思量了好几日,她对我说起,想要将孙子送回京去,省得儿子媳妇那边难过。天行兄是晓得我的,这两年,哄孙子就是我最大的趣事,这心里实在是舍不得。这人到老了,才晓得,名利如浮云,只有家人安康才是最紧要的。”
这其中关系到曹家家事,庄常却是有些不好多言,道:“虽说大人有此打算,但是万岁爷那边未必肯依。”
曹寅指了指刚写好的折子,道:“我这折子里,将家里的实情也都说了。我也是将六十地人了,人生不满百,还能再活几年都不好说。膝下只有这一子一孙,实盼着能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两年安生日子。”
虽说曹家在江南的势力不如前些年,但是毕竟是伯爵的品级,就是两江总督见了曹寅,也要恭敬三分。
到了京城,却是公卿遍地,哪里还有这般赫赫权势?
况且曹寅的性子洒脱,平素往来的多是才子文人,到了京城却不会这有这般自在日子。
庄常虽说心里感慨,有几分舍不得曹寅,但是想着曹小小年纪,在京城支撑门户,也实是不容易,便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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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五虎尔济,圣驾驻跸地。
已经近八月底,塞外有了些寒气,十七阿哥站在营帐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望着远处发呆。
刚好十六阿哥溜达过来,见了十七阿哥如此,不禁有几分好笑,顺着他的眼神望去,道:“怎么着,这都成石头了,这巴巴儿地望着热河那边儿是又惦记福晋吧?”
圣驾是八月初六自热河启行的,皇太后上了岁数,不耐烦奔波,便留在热河避暑山庄休养。既然太后留在热河,随扈的后宫妃嫔同阿哥福晋,少不得都要留在热河侍奉,随同往蒙古来的少之又少。
十七福晋是皇子嫡福晋,作为孙子媳妇儿,也留在热河那头。十七阿哥同福晋钮祜禄氏成亲好几年,却是琴瑟相合,感情日深。
听了十六阿哥的打趣,十七阿哥笑笑,并没有否认,只是神色之中带了几分担忧。^^君子堂首发^^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十六哥,十五哥这些日子跟三哥可是好生亲近,这里头……”
十六阿哥听提起这个,不由皱眉,道:“我私下里劝过他好几遭,他到底是哥哥,我又能说什么?”
十七阿哥面上有些疑惑,道:“十五哥到底是要压哪边儿?瞧着在宫里时,十五哥同十四哥也算是亲近的,这当向着八哥那边儿才是。怎么出了京,又同三哥亲近起来?”
十六阿哥摇摇头。道:“不晓得。问过几遭,瞧着他心里并没有特别偏着哪个,却搅合在里头,不清不白地,不晓得他在琢磨什么。”说到这里,不禁有些烦闷,摇了摇头,道:“不说这些个了。怪烦地。这眼瞅着就要进九月,怕是没多少日子,就要返程回热河了,到时你们小两口就凑合到一块儿了。**JZicoM**我倒是盼着回京,儿子抓周,闺女百日,都没赶上,着实想得慌!”
听十六阿哥提到孩子,十七阿哥神色怅怅的。他同十七福晋成亲三年。之前福晋曾怀孕过一次,后来滑胎,身子好像也有些不妥当。
十六阿哥说完。也省得失言了,忙岔开话来,道:“还没给皇阿玛请安,咱们这就过去吧!”
十七阿哥往行营中央的御帐望去,见那边出来几个内大臣,想来是刚回事出来的。他点点头,道:“嗯,弟弟原也想着寻十六哥去请安!”
待两个到了御帐附近。就见御前近侍魏珠捧着个小匣子出来。十六阿哥同他是熟了的,笑着问道:“这是什么好物什?宝贝得什么似的。”
魏珠见是两位阿哥,忙打千请安,随后才回道:“回十六爷话,这是杭州织造孙大人所呈的一粒菩提子。^^君子堂首发^^万岁爷看过,打发奴才出来,发还给孙大人的家奴带回杭州栽种。”
十六阿哥扫了一眼那小盒子。笑着对魏珠道:“既是有差事。那你且先去忙着,等什么时候得闲儿。好生来上一把,过过瘾。”
魏珠听了,眼睛一亮,随即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前些日子在热河不是处置了一些,待奴才休沐,十六爷可要寻个好去处。”
十六阿哥横了他一眼,道:“这还用你惦记,爷自然省得,赶紧滚吧,过两日瞧着爷赢你!”
魏珠捂着嘴巴,轻笑了两声,道:“十六爷就是耍前横罢了,奴婢且等着。既这么着,奴婢先去了,十六爷、十七爷回见。”说完,冲两人躬了躬身,方去了。**JZicoM**
等魏珠去得远了,十七阿哥低声问道:“十六哥,他虽挂着副总管,如今分量却不轻。乾清宫主管太监自打梁九功被圈了后,一直出缺,这奴才也算是御前当用地了!如今人人都巴结他,就是八哥、九哥他们在这奴才跟前也都不敢托大,十六哥这般待他,仔细别惹了小人的怨。”
十六阿哥对十七阿哥摆摆手,道:“不碍的,这魏珠从小太监开始,我便是同他熟的。虽说有些个贪财,也算是个心里明白的人。如今虽说外头都恭敬着他,但是他也晓得,有几个会真将他放在眼里的,不过是瞧着他背着的副总管招牌。我这般跟过去无二的待他,他才觉得好,反而觉得我同他最亲。”
十七阿哥想想魏珠平素待众皇子阿哥,却是同十六阿哥最亲,便笑了笑,没有再言声。^^首发君子堂^^
十六阿哥却因方才的菩提种子,心里思量着,看来江南三大织造中,皇父越来越器重孙家。如此以往,对曹家却不晓得是福是祸……
打侍郎府回来后,兆佳氏便有些个皱眉不语。她坐在炕上,一连抽了好几袋烟,最后叹了口气,对侍候在跟前地紫兰道:“你二爷还没回来么?去二门打听打听,看看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叫他来这边儿说话。”
紫兰应声去了,兆佳氏又对绿菊道:“你往你三爷屋子去瞧瞧,身子可好些……”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道:“罢了,还是我亲自过去瞅瞅,省得没瞧见不放心!”
绿菊应着,蹲下身子,侍候兆佳氏穿鞋。
兆佳氏迟疑了下,问道:“如慧那丫头往咱们府也来过一遭,瞧着品貌行事如何?”
如慧虽说不是曹府的主子,却是表小姐,也当半个主子。^^首发君子堂^^这哪里有向奴婢问主子如何的道理?太太问得却是好生奇怪?
绿菊身子不由一僵,虽然心里纳罕,但转瞬露出几分笑道:“表小姐是太太嫡亲地侄女不假,只是单看相貌。更像是太太地亲闺女呢。行事什么地。奴婢说不好,只听说表小姐说话极是爽利的,到底是大家子出身,那通身的气派是没谁能比的。”
这一席话,却是说得滴水不漏,听得兆佳氏脸上有了笑模样。她连连点头,道:“可不正是呢,到底是自家骨肉。这连着血脉,我瞅着如慧也亲,心里待她同大姑娘是无二的。在南边儿住了二十来年,对于那些腻腻歪歪拿娇的小姐,我可瞧不上眼。要做媳妇地,还是旗人家里出来的姑娘大方。=君子堂首发=”
这些话,实不是绿菊能插上嘴地,她便只有笑着接过兆佳氏的烟枪,帮着去了里面的烟灰。搁好。
兆佳氏站起身来,道:“走,咱们一起往你三爷的院子转转去!”说着。便往外去。
绿菊应声,快走两步,在兆佳氏之前打了帘子。
刚出屋子,便见曹、曹颂兄弟两个进了院子,兆佳氏有些意外,道:“今儿你们哥俩怎么碰到一处,这是在门口遇到的?”
曹颂混乱应了,曹上前给兆佳氏见了礼。问道:“二婶多咱回来地,这是要去看三弟去?”
兆佳氏回道:“到家好一会儿了,寻思看看硕哥儿,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地。今儿你舅母给了两筐螃蟹同河鲜,他往日最爱吃鱼。对了,已经分了一半送到你们院子去了,趁着新鲜。^^君子堂首发^^你们也赶紧吃了。”
曹谢过。道:“既是如此,那二婶先去。侄儿先回去换衣裳,稍后就过去瞧三弟!”
兆佳氏道:“去吧去吧,不用着急过去,陪你媳妇儿说会子话。如今天凉了,瞧着她越发不爱动,这样下去也不好。”
曹看了曹颂一眼,见他点点头,没有多说,先说梧桐苑去了。
在董鄂家,虽说曹颂先出了宅子,但是却没有立时就回,而是在大门外等了曹,兄弟两个一起回来的。
曹从董鄂家出来前,只见静惠有些哭过地模样,也不晓得这两人聊得如何。待出了宅子,听曹颂说想要尽快请媒人说亲,他却是有些诧异。
曹颂表现地,比曹想象得要果决。**JZicoM**
不过,这话说着简单,毕竟府里还有兆佳氏在,也不是曹颂说行就行的。曹颂却拿定了注意,今儿就同母亲说清楚。
自己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惦记找个好老丈人,只想寻个顺心的媳妇,好生过日子。
回了梧桐苑,初瑜正在院子里,吩咐喜烟、喜霞几个分螃蟹。都是拳头大小地螃蟹,用草绳捆着腿儿,在筐里吐泡泡。
见曹进来,初瑜转过身来,笑道:“额驸回来了,今儿落衙却早!”
曹上前两步,站在篮筐边上,用手提溜了一只螃蟹,道:“九雌十雄,正是吃雌螃蟹的季节。好大一筐,得有二三十斤吧?”
初瑜道:“刚使吊秤量了,将将三十斤。这边已经分出几分,寻思往先生、田嫂子、魏管事、郑管事、老管家这几处送些个。=君子堂首发=额驸向来不爱吃这些,咱们院子就少留几斤可好?”
边上的喜烟、喜霞几个,都望着螃蟹露出几分欢喜,巴巴地望着曹,想着这边能留多少。
曹见了,不禁好笑,对初瑜道:“既是大家都喜欢这个,明儿打发人再两筐就是。如今正是蟹黄肥美的季节,敞开了吃两回又有什么?”
初瑜却是有些个意外,看着曹道:“这两年不见额驸吃鱼,河鲜也鲜少用,还当额驸不爱吃这个了!”
曹低头道:“别的还好说,螃蟹却是要吃的。留下几斤,剩下的往各处送吧。除了这几处,下边人分不到的,明儿买两筐再补。咱们这院子,今晚就吃它了。”
初瑜打发喜烟她们往各处送去,夫妻两个进了屋子。
曹换下官服,道:“二婶还算行啊,晓得给咱们送一半!刚才还说起你了,让我多陪你说话。瞧着她心里,倒是待你真好。”
初瑜点点头,道:“二婶那性子,也跟孩子似地,哄着顺着就少些是非。面儿上虽说严厉,却不是硬心肠之人。今儿从侍郎府那边回来,说起如慧来,瞧着二婶的话中之意,还是想要联姻的。却是不晓得,是属意小二,还是小三了!”
曹听了,有些意外,道:“二婶前些日子不是还念叨那边不该瞒下如慧的病情么,怎么今儿又改口了?”
初瑜帮曹收好官服,道:“谁晓得呢,许是顾念亲家老爷的情分上。二婶提了好几次,说是在娘家,嫡亲的只有这个哥哥,向来又是照拂她的。”
不管是曹颂,还是曹项,曹都不赞成这亲事。
姑表兄妹,实是血缘关系太近了,叫人不放心。
他微微皱眉,寻思找个什么理由,劝劝兆佳氏,就听初瑜道:“额驸,要是二婶要说给二弟,那静惠那头可怎生好?还不晓得二弟会怎么闹,想想都叫人觉得头疼得紧。”
曹苦笑道:“怕是马上就要头疼了,今儿小二就拉着我往董鄂家去了,瞧着他地意思,这就要同二婶摊牌了。先看看他们娘俩地章程再说,咱们现下也说不上话儿。”
初瑜叹了口气,道:“要是老爷太太在这边就好了,到底是长辈,由他们劝着,二婶那边儿还好说些。”
提起父母,曹想起儿子,道:“再过半月,天佑就两生日了,想来也是满地跑了。若是年底能请下假就好了,咱们回江宁看儿子去。”
初瑜听了,面上不由带了几分欢喜,随即迟疑道:“额驸是堂官,衙门里怎好离开,这假岂是好请的?”
曹笑笑道:“衙门里轻省着,都是一个差事,两个官儿,就是我不在,也不碍地……”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等曹换好衣服,同初瑜一道往松院看曹硕时,兆佳氏已经坐在炕边,跟曹硕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曹硕半坐在炕上,低着脑袋,老实地听着,也不吱声。
见曹他们夫妻进屋子,兆佳氏才收了口。
瞧见堂兄、堂嫂来了,曹硕想要下炕来见礼,曹摆摆手,道:“快好生躺着,都是自家人,折腾那些虚礼做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曹心里也有些唏嘘。
早年他刚到这世上的时候,曹颂还是顽童年纪,曹硕在咿呀学语。如今这兄弟两个都长成了大小伙子,曹还真有几分做家长的感觉。
曹硕坐在炕上,欠身道:“大哥,大嫂!”
曹颂原坐在地上的椅子上,如今已经站起来,将座位让给哥哥嫂子。曹坐了,初瑜只是往边上站了,听着他们兄弟说话。^^君子堂首发^^
曹见曹硕好些,问了问医药饮食上。
兆佳氏在旁,原是有话说,看了曹硕几眼,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众人在这边坐了一会儿,待丫鬟给曹硕送上药来,便都出来了。
出了松院,兆佳氏转过身对曹同初瑜道:“你们是做哥哥嫂子的,我正好有些事情要同你们商量。侄儿媳妇这边儿,怕是要劳烦劳烦。”曹同初瑜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兆佳氏话中之意。只是路上也不好多问,两人便口中应着,随同兆佳氏到芍院。
待坐到炕上,兆佳氏吩咐曹同初瑜坐了,而后看着曹颂道:“你瞧上的到底是哪家儿的姑娘。今儿也当同我们说说。要是门第相当,就请你嫂子帮着相看相看!”
曹颂也是预备今儿要说的,但是门第这块却是有些不好措辞,便道:“是温顺公府的旁支。\\\Jzicom\\\她阿玛生前是任宫里的侍卫。”
前面还好,谁不晓得董鄂氏温顺公是大族,他家出来地姑娘多是要选秀,留着宫里给皇子皇孙同宗室们指婚的;后边的这一句,听得兆佳氏却有些皱眉,问道:“既是没了父亲,那祖父是什么官阶、什么爵位?还是跟着叔叔伯伯过日子?”
曹颂低头道:“跟着她伯伯过日子,她伯父早先在外头任总督,如今荣养了!”
“总督府的侄小姐!”兆佳氏沉吟了一下,转过头问曹同初瑜道:“你们是当哥哥嫂子地。还得劳烦多操操心。帮着打听打听,品貌如何。要是姑娘家教好,少不得还要请侄儿媳妇帮着去相看相看。”
曹同初瑜听兆佳氏这般说,虽说觉得有些不妥当,但是曹颂在旁巴巴地使眼神求着,两人也不好多话。**JZicoM**便含糊着应下来。
虽说这一年来兆佳氏没少为儿子的亲事思量。但是这真到了眼么前儿,她也有几分心里没底。
这个时候结亲,讲究的“高出低进”,媳妇要娶门第低的,姑娘要嫁门第高的。兆佳氏虽说寻思为儿子们寻个好亲事,算是助力,但是也怕自己老了老了,还要看媳妇眼色。
真要是那样的话。好强了一辈子的兆佳氏怎生受得了?
待众人出去。兆佳氏让绿菊装了烟,抽了一口。对绿菊叹道:“要是老爷在就好了,何须我操心这些个?就是大老爷、大太太在京里也好啊,总算能商量着来。”
绿菊应道:“大爷同大奶奶素来疼二爷,也会帮衬着的,太太就放心好了!”
兆佳氏抽了一口,道:“也不单单是为你们二爷,哎……”
曹颂站着,带着几分祈求,道:“哥,嫂子,就帮弟弟这一遭吧!”
曹皱着眉,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好。=君子堂首发=
虽说先前也想过帮静惠寻个好亲族收养照拂,再谈亲事,但是因关系到静惠同曹颂的终身,不好鲁莽,便想着寻个更妥帖的说辞。
曹颂这边,却像是晓得了兆佳氏地软肋,用“公府旁支”、“总督侄女”两顶大帽子砸下来,使得兆佳氏再无话说。
只是这婚姻大事,不是蒙一次就成了。
毕竟居家过日子,要是亲事成了,往后婆媳相处,倘使兆佳氏怪罪起来,遭罪地还是静惠。^^君子堂首发^^
曹颂见哥哥没应声,急得眼泪都要出来。
他到底大了,骂不得,打不得,曹也甚是头疼,道:“往后过日子,你是想要媳妇儿受罪,还是想要忤逆亲娘。这可从没听说过谁家,是蒙着自己的父母娶媳妇的!你怎么想的?将门第说得这般高,二婶期望越大,将来越是失望。还不若说个中不溜的家庭,咱们若是托人也好托。”
曹颂带着几分可怜兮兮道:“母亲念叨了表妹半天,弟弟怕这边儿说得低了,让母亲觉得不如那头。”
公府那边如今袭爵的是温顺公何礼地五代孙,说起来是静惠地堂兄,平素同曹家并无往来。
要是换做其他家还好,托人去说一声,不过是挂个名义的亲家。曹家是伯爵府,曹寅父子又都是天子信臣,一般人家都会乐意同曹家结亲。\\\Jzicom\\\
温顺公府那边,却是同八阿哥、九阿哥走得近,那可是曹唯恐避之不及的。
其他人家,却是要看伊都立或者傅鼐那边。结亲不难,只是这往后过日子,并不是容易事。
曹真不耐烦操心这些个,瞪了曹颂一眼。他心中也犹豫着,想着帮衬曹颂,又怕曹颂没长性,耽搁了静惠。
不过,看到茶几上搁着的荷包时,曹想起觉罗氏送的那件串珠。他从荷包里取出来那手串来。递给初瑜道:“这是老太太送天慧的百日礼,说是开过光的,看是不是挂到摇篮边!”
初瑜接过,见是个古物。道:“这……是不是太贵重了,那边儿,不是听说日子并不宽敞么?”
曹点点头,道:“没法子,老人家执意要给,推也推不得。**JZicoM**这串珠子,换了银子,在城外能置两晌地了。咱们也不能白收了,想个能出息的回礼才好!”
初瑜收起放好,道:“想来也艰难。就剩下她们祖孙两个。无依无靠地。怕是老人家心里,委实放心不下地,也是静丫头的亲事。”
曹闻言,想起静惠向来给人地印象柔弱乖巧,横了曹颂一眼道:“静丫头怎么说,可是瞧得上你?”
曹颂摸了摸后脑勺。嘟哝道:“她说自己是平民丫头。配不得我。”
初瑜看着手中地珠子,想着静惠平素的善良,心下一软,笑着说道:“不过是碍个名分,寻个娘家罢了。静丫头家虽说不如先前,但是亲族众多。或许他们势力,待老人家同静惠疏远了,要是咱们使人去说。看在这边儿府上的情分上。\\\Jzicom\\\也断没个不依的。”说到最后,看了看曹。道:“是不是,额驸?”
这却是同曹想到一块儿去了,只是曹倒不怕给静惠寻不到出嫁的地儿,而是担心自己这个弟弟糟蹋了人家姑娘。
他看了曹颂一眼,实在是素日曹颂太过孩子心性,使人安不下心。
曹颂见嫂子口风松了。脸上已经现出欢喜,被哥哥看一眼,又收了回去,喃喃道:“哥……”
曹面上带了几分正色,道:“我告诉你,小二,没人能老纵着你,既是你这样求来的,你且要惜福……”
到了吃下晌晚的功夫,曹寅同侄儿曹一道回来。
外间炕上,已经是大包小包,都是天佑平素所用之物。天佑则是坐在炕头,趴在炕桌上,摆弄着七巧板。**JZicoM**
见到祖父同叔叔回来,小家伙将手上的七巧板撂下,伸着胳膊要抱。
曹寅上前接到怀里,往高举了举,道:“今儿都做什么了,有没有想祖父?”
天佑“咯咯”直笑,张开嘴,露出了一口小白牙,奶声奶气道:“同祖母往库房藏猫猫了,想喊祖父同五叔去,好玩儿呢。”曹寅听了不解,疑惑地瞅了瞅李氏。
李氏道:“库房有不少金银器,都是用不上的,想着叫人一道运到京中去,老爷不是上次提儿置办祭田么,也没有老让儿子开销的道理。”
见伯父伯母说话,曹上前去,将天佑接过来,抱到炕梢玩儿去了。
曹寅听了李氏地话,点点头,道:“嗯,这边地东西,是要规整规整了。我已经写了请辞折子,若得万岁爷恩典,许是到年底就能回京养老了!”
李氏还当自己听差了,怔怔地说不出话。**JZicoM**
曹在旁,已经露出几分欢喜来,道:“大伯,咱们要进京了?”
曹寅慈爱地点点头,道:“是啊,你也想你母亲哥哥了吧?”
曹道:“想了,不过侄儿也晓得伯娘惦记大哥大嫂。这样一来,往后伯娘就不用老抹眼泪了!”
李氏这才省过身来,眼圈已经红了,却不好意思在孩子们面前掉眼泪。她哆嗦哆嗦嘴唇,道:“老爷。这是真的,咱们真要进京了?”
曹寅向北抱了抱拳,道:“这个,还要靠万岁爷恩典。只是我去意已绝,在折子里也三番两次恳请。万岁爷最是仁心,想来定会开恩的。”
李氏欢喜不尽,眼泪也止不住流下来,道:“若是如此,实乃大善。能到儿子、媳妇跟前,安生哄两年孙女,这后半辈子也就不多求了!”
天佑坐在炕沿上,看着长辈们都这般高兴,仰着小脑袋瓜问道:“进京,就是往父亲大人身边去么?是不是好多好多好吃的?”
这孩子话,听得曹寅同李氏都哭笑不得。
曹摸了摸天佑的小脑袋,道:“枉费大哥大嫂那么惦记你,月月使人来,你却只记得吃的。”
天佑一把拉了曹地手,央求道:“五叔,咱们拉大据!”
曹被缠得没法子,只好坐在炕边,侧着身子,同天佑手拉手,陪他玩。
“拉大锯,扯大锯。跑大马,唱大戏。
请闺女,敬女婿,亲家婆子住两日。
人家地闺女全来到,我家的闺女还没来……”
李氏一边侍候曹寅更衣,一边使人摆饭,说道:“这住得京中好是好,往后想要探望母亲却是不便宜了。算算日子,鼎儿在京城收的那房妾室留下的闺女该出满月了,上次来信说是母亲照看着。虽说老人家稀罕孩子,到底是上了岁数,待孩子多不易,也怕她老人家累着,真是让人不放心……”
高氏坐在炕上,嘴里哼着摇篮曲,轻轻地悠着摇篮,看着襁褓中的婴孩,满脸慈爱之色。
待看到婴孩闭了眼睛,渐渐睡去,高氏才止了声响,唤奶子同婆子将摇篮抬到暖阁去。
如今,李煦之妻病故,文氏老太君又上了年岁,内宅由李鼐之妻孙氏打理。孙氏虽说贤惠,家务上只是平平,这大的府邸,管起来就有些吃力。
况且,她是做媳妇的,内宅虽说没了婆婆,却有太婆婆同李煦的众多妾室在。有些时候,她这做晚辈地也不好说话。因此,她便央求了高太君帮衬着。
高太君上了年岁,本就稀罕孩子,对于侄孙李鼎留下地这个遗腹女更是百般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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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织造府,内宅。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妙云洗了头,披散着头发,坐在炕边发愣。她父母都跟着从京城到苏州,如今得了恩典,在城外做庄子管事,鲜少回城里。
在这边府里,虽说生的是女儿,但是妙云的处境并不算难过,住的还是原来的偏院,身边也是丫鬟婆子侍奉着。
上面没有婆婆,大奶奶孙氏又是顶和气的人,两位太婆婆一个年逾八旬,每日吃斋上佛,一个虽然还硬朗,但是见天不过是看护重孙、重孙女罢了。
看着针线笸箩里放着的蓝色小袄,妙云却是有些坐不住了。她寻了梳子,将头发拢好,换了件衣裳就要往外走。
刚好香彤进来,见了妙云如此,皱眉问道:“小奶奶还要往二老太太院子去?这两天可走了好几遭了!”
妙云闻言,眼圈已经红了,喃喃道:“彤姐姐,我想见见香玉,要不怕是晚上也睡不着。**JZicoM**”
就算香彤自己就是个美人胎子,但是见了妙云这般楚楚动人的神态,都不禁有些晃神。
原还不明显,不过是颜色好罢了。如今生了孩子,妙云身子带着几分丰腴,皮肤白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看的香彤不禁心惊。
幸好这些日子,妙云做月子,不见外人,这过得还算太平香彤在李煦身边好几年,对自家老爷那荤腥不忌的急色性情是晓得的。要是妙云落到老爷眼中,那怕是要难拨出了。
想到这些,香彤摇摇头,看着妙云,思量着怎么提点提点她。
妙云虽说锦衣玉食,但是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奶奶。这边府里能依靠的只有香彤,对她向来很是恭敬依赖。=君子堂首发=
妙云见香彤摇头不应声。只当她不依,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两人相处了将近一年,香彤想着妙云怀孕这大半年摸着肚子傻笑的模样,心下一软,道:“就算是想去,也要先擦干头发。这晚风硬呢,虽说出了月子,还需仔细保养。”
妙云这才破涕为笑,小声道:“干得差不多了!”
香彤扶着她到梳妆台前坐下,将她的头发散了。用毛巾又帮着擦了会儿,才帮她盘了个发髻,用支银素钗别好。
见妙云胸前有奶渍,香彤又打发小丫鬟寻了套衣裳,帮她换上。道:“晚上挤挤吧,这样老湿衣服也不是回事儿。”
妙云迟疑了一下,问道:“彤姐姐,到了二老太太那边,我能喂喂玉儿么?”
香彤听了,忙摆手道:“我地好奶奶,且记得自己个儿的身份。=君子堂首发=虽说如今上下都恭敬着,二爷这边又没有主母需要侍奉,但小奶奶毕竟是没名分地妾。总要记得自己的本分才好。这姑娘落地。就有奶子侍奉,哪里需要你去喂?往后姑娘有二老太太、二太太照拂,比吃你这亲娘的几口奶要强得多。要是不想让人背后嚼舌头说不懂规矩,小奶奶便息了这个心思。”
妙云低着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收拾完毕,香彤提了琉璃灯,两人一道出了偏院,往高太君的院子去。
香玉的摇篮不在屋里。想来已经睡下。高太君百无聊赖。正坐在炕上摆纸牌。
见妙云进来,老人家放下手中的牌。招呼着妙云到炕边坐。
妙云思量着身份,不敢上座,在炕边的小杌子上坐了。
高太君看了妙云一眼,叹了口气,道:“天可怜见,这才十几岁的孩子,实是没福气。**JZicoM**”
是啊,就算妙云不是嫡妻,但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也没有生了孩子的妾室走道地事儿,毕竟名声要紧。
妙云偷偷地瞄了平日放摇篮的地方一眼,不晓得该如何应答。
香彤站在妙云身后,笑着说道:“老祖宗,我们姨奶奶能有老祖宗的庇护,这可不是天大的福气是什么?如今那边屋子里也请了佛龛呢,姨奶奶想要跟着两位老祖宗学佛高太君向来虔心向佛,听了香彤的话,脸上多了欢喜,对妙云道:“你想要学佛?这才是正理儿,总要寻个熬日子地法子,省得整日家胡思乱想。这不是三年五载的事,这要守一辈子的,岂是那么轻省的?”
妙云轻轻地点点头,这才晓得香彤叫她学佛的用意。=君子堂首发=既是两位老太太都信佛,哪里还有学佛能讨她们欢喜的?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却是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什么好。
高太君上了年岁,也是通世情的,晓得她是惦记孩子,摆摆手道:“玉儿在暖阁里,你过去瞅瞅,轻些动静,别惊了孩子!”
妙云欢喜地应下,起身快步往暖阁去了。
高太君看着妙云的背影,对香彤道:“这孩子是当娘的离身肉,谁不想搁在身边养着。只是这丫头好是好,到底出身有限,没有谁家地姐儿要放在姨娘身边教养地理儿。”
香彤俯身道:“都是老祖宗恩典,这是心疼姑娘呢。要不姑娘养在姨娘身边,往后说起来,却是容易受人诟病。”
高太君点点头,看着香彤道:“还好你是个伶俐人儿,内外替她打点着,也不至于苦了她。**JZicoM**先前见你模样好,只当你是个有心思的,现下看来,老身倒是看走了眼。这般忠心为主,往后会有福气的。”
香彤忙道:“都是奴婢应当的,不敢应老祖宗的夸。”
妙云进了暖阁,香玉已经省了,被奶子抱在怀里喂奶。
奶子见妙云进来,想要起身,妙云怕晃到孩子,忙摆手道:“奶着姑娘呢,别起了!”
奶子这才没有起身。继续奶着香玉。
香玉才满月没几天,并不见胖。只是小脸比刚落地时长开了,白白嫩嫩的,是个招惹稀罕的模样。
她在襁褓中,微阖着眼睛,使劲地吸吮着,吃得甚是香甜。
妙云眼睛像黏到香玉脸上似的,移不开了,只觉得胸前涨涨地,使人难受。^^首发君子堂^^前襟地衣衫,不一会儿。便湿了一个小圈。
奶子并没有察觉,一边奶着孩子,一边叨咕着“姑娘一天睡几遭”、“每个时辰都要吃奶”什么的。
妙云直恨不得从奶子怀里将女儿抢过来,搁在自己怀里搂着。但是她只是想想罢了,哪里敢越雷池一步?
正如香彤说地。她算是什么身份?众人抬举着,叫声“姨奶奶”,不过是个丫头出身的妾。
要是她生地是儿子,为了孙子的名分,老爷还能抬举抬举她,认下她当媳妇。如今生的是个闺女,除了向来慈善的高太君,这个府里谁把这个当回事了?
想明白这些,妙云的脸色煞白。有些不敢看女儿了。女儿是李家的孙小姐。自己往女儿身边站久了,都是耽搁了她。^^首发君子堂^^
她却是站不住了,只想回自己屋子猫着去。
临出去前,她又看了一眼女儿,见其身上的小毯子褪下半截,伸手去给拉好,随后转身出去了。
出了外间,妙云没有多呆。同高太君说了两句。便先回去。
香彤见妙云神色不对,待出了高太君的屋子。便低声问道:“怎么了,这是心疼姑娘了?”
妙云摇了摇头,道:“我是想明白了,有我这个娘,对玉儿不是福气。虽说没人当面说什么,背地里都要笑话她……”
香彤见她过犹不及,道:“这叫什么话?大户人家,哪家没有庶出的姑娘?姨奶奶多心了。二太太虽说现下病着,但是等大太太周年满了,少不得要扶正的。她是姑娘地亲祖母,到时候两重长辈照应着,还能委屈了姑娘?姨奶奶只管放关心,奴婢先前提那些,是怕姨奶奶忘了自己个儿身份,引得那些人的笑话……”
主仆两个,一个好声规劝,一个低头不语,走到游廊处,就听有人道:“什么笑话?”
却是李煦的声音,妙云只觉得畏惧,忙低头俯身,香彤却吓得几乎失手跌了手中的灯盏。^^首发君子堂^^
游廊的灯笼下,慢悠悠地走出一人来,正是想要往文太君、高太君处问晨昏定省地李煦。
这还在妙云生育后,李煦头一遭见,只觉得等下她穿着素白褂子,低眉顺眼,看不清面上神情。
“是你啊,这是往二老太太院子去了?”李煦和气的问道。
妙云福了福,应道:“是,老爷!”
李煦听她语调温柔,不禁多看了两眼,灯光摇曳下,越发显得眼前这人的婀娜多姿。=君子堂首发=他的视线落在妙云的胸前,上前两步,扶了妙云的胳膊,只觉得淡淡地奶香扑鼻,不由心头一荡。
妙云没想到老爷会来亲自扶自己,但是有几分受宠若惊,仰起头来,露出几分惶恐之色,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这般小鹿的模样,越发看的人心热。
虽说已经是八月底,倒是苏州这边天热,妙云不过穿着素缎夹衣。李煦搀扶之下,妙云的袖子往后褪去,露出白皙如玉地手腕。
李煦笑了两声,双手已经退到妙云地手腕处,道:“也有几个月没见你,如今出了月子,身子调理得如何了?”
妙云只觉得手腕处被老爷摩挲着,心惊胆颤,想要抽出手来,却是不敢,羞得满脸通红,小声回道:“已经尽好了!”
李煦这一年来,连番得丧子丧妻之痛,身子也有些挺不住。因此,便听了大夫的医嘱,戒了女色好些日子。
如今,这身子才养好些。他原打算将府里的丫鬟换一批,买些新丫鬟进府,没想到机缘巧合,在这里遇到了妙云。
早先在京城,他便瞧着妙云颜色好,只是当初没有寻花问柳的心思。
如今,这妙云已经如熟透的桃子送到嘴边,要是不吃,那怎生对得起自己个儿?
看着妙云的羞态,李煦的眼神在其周遭转了两圈,心里越发搁不开。
不过虽说已经掌灯,但是这廊下也不是成事儿之地,因此,他放下妙云的手腕,满是慈爱地说道:“你先回去,老爷一会儿过去看你,正好有话要对你说。”
妙云觉得离老爷太近了,想要退后一步,又怕失了规矩,使得老爷厌弃,便只好低着头应了。
李煦看着妙云地半截脖子,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摸上一摸,到底是记得几分体面,笑着对香彤摆摆手,道:“侍候姨奶奶先回去,老爷稍后去瞧你们!”说完,往文太君的院子去了。
妙云满心忐忑,转过身问香彤道:“彤姐姐,老爷是要对我什么?可是嫌我身份低了,想要撵我出府去?还是怕我守不住,让我断发、断指立誓守节?”香彤看了李煦这番做派,心里已经晓得个七七八八,怕是眼前这个逃不出老爷地手心儿了。
这男欢女爱,也要分人。要是失了人伦,男人没什么,女人家却是难有活路。
想当年,她没有跟李煦进京前,在府里也有几分体面,留在京城半年,回来却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是何缘故,还不是因她先后跟了老爷同二爷两个,当面没人敢说什么,背后却要被人骂声“淫妇”?
老爷虽说不上是色中饿鬼,但是看上谁了,也要一直到手才肯罢休。
今晚要对妙云说的,怕是曲径通幽处、巫山云雨篇……求月票
香彤心里虽晓得,但是却也明白,这在边府里,老爷就是天。
虽说上面还有两位老太太,但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谁敢去两位两太太面前说嘴。事情闹将出来,别说是妙云,就是她自己个儿,也指定是打死了事。
如今,这边不仅要逆来顺受,还要安排妥当,省得扰了老爷的兴致。
回到偏院,看着依旧带着几分忐忑的妙云,香彤实是说不出
这边值夜的几个婆子,小丫鬟,香彤都找由子悄悄打发了。还不晓得妙云会是个什么情景,要是老爷羞恼,这院子里人越多,倒霉得越多。
况且,妙云虽说生了孩子,成了妇人,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尽管出身仆下,也是打小三从四德地教养过来的,到底是正经妇人。
且不论老爷得不得手,若真出了这样的事儿,落到旁人眼中,怕妙云自己个儿就活不下去。=君子堂首发=
想到这个,香彤有些担忧,看着妙云道:“姨奶奶,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儿,什么委屈,你且要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不管你这当娘亲的能照看上几分,这有娘的孩子同没娘的孩子还是不一样的。”
妙云听了,点头道:“谢谢彤姐姐好心跟我说这些个,这些我都省得。如今这吃穿不愁的,还有什么委屈呢?我不过是个家生子儿,能得到老爷太太的抬举,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再不敢有半分抱怨。那样不知足,会招祸患的。”
香彤心道,就算知足,这祸患也是避无可避。
想想这深宅大院的。也没什么可指望的,香彤便有些意兴阑珊。
少一时,便听到院子里脚步声起。
妙云没有听到廊下婆子的报禀,以为不是老爷来了,便没有起身,还坐在炕边做针线。^^首发君子堂^^
香彤已经出去。迎到门口挑了帘子。
李煦见这边肃肃静静,眼前只有香彤一个侍候,心里颇为满意,道:“这大半年,也辛劳你了,赶明儿叫你大奶奶给你长月钱。”
香彤本是李煦屋里地大丫鬟,拿得就是一两银子的月钱。再往上长。就是同两位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同例。
这才是天大的体面,往后就算是内宅的“供奉”,在主子门前能说上话,养老都在李家的。
香彤本也为自己地终身发愁,难道还真要熬到二十岁被发出去配小子不成?别说那吃糠咽菜的日子,她受得不受得。就是她亦非完璧这一条。怕是就算是个莽汉,也不愿做这个活王
听了李煦这话,她也是带着几分真心欢喜来。\\\Jzicom\\\听到李煦的说话声,妙云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往外迎来,刚好同李煦打个照面。
因方才涨奶,湿了衣裳,妙云已经换了一身打扮。看起来比方才越发端庄秀丽。
李煦看着她的粉面。在扫到她的鼓鼓囊囊的胸前,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妙云却有些被盯着手足无措,虽然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也不敢露出质疑神色来。她俯身下去,带着几分战战兢兢道:“老……老爷……”
李煦站在她跟前,就是要等着她俯身下去。他回头看了香彤一眼,香彤心下领会,低头退了出去。
站在院子里。香彤看了看上房地灯火。走到院子门口,将门闩拴好。而后。她叹了口气,回厢房去了。
妙云蹲下去半晌,也不见老爷叫起,心里越发恐慌。=君子堂首发=她悄悄往老爷后面望去,打算要寻香彤求援,哪里还有香彤的影子?
李煦就站在妙云身前,瞧着她的小动作,越发地觉得眼前这小东西可人疼。他微微地阖上眼,使劲地嗅了嗅,还能闻到妙云身上的奶香味儿。
可怜妙云,刚出月子,身体还柔弱,蹲了一会儿,就有些个站不稳,身上立时出了一身汗。硬挺了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身子一趔趄,险些摔倒。
李煦等得就是这一刻,伸出胳膊去,将妙云接了个正着。
妙云的额头碰到李煦的下巴上,身子被李煦搂了个满怀。她唬得不行,只觉得脚软,想要挣扎开来。
已经落到怀里地小白羊,李煦哪里会放开?他胳膊一伸,搂到越发紧,带着几分关切道:“这么不小心,让老爷看看,是不是扭了脚?”说着,已经将妙云打横抱起,往里屋去。^^首发君子堂^^
就算是年岁不大,到底是经过事儿的妇人,妙云被又搂又抱的,心里也明白几分。
真真是魂飞魄散,等省过神来,她已经被抱到里屋床上。
李煦坐在床边,圈着妙云,一只手在她的胸前摩挲。
虽说搁着衣裳,但是妙云却觉得寒气逼人,不由地战栗起来,哀求道:“老爷……”
随着说话声,妙云的眼泪已经簌簌落下,真是怕得不行。
李煦松开手,去擦拭妙云的眼泪,说道:“这委屈的,老爷就那么惹你生厌?”
妙云离了他的禁锢,退到床里边,鼓足勇气,哽咽着道:“老爷……奴婢是……是二爷的人……”
李煦听了,微微皱眉,心里有些不舒坦。^^首发君子堂^^不过,看着眼前这妙人梨花带雨地模样,他只觉得胯下发热。
他往床里挪了挪,伸手摩挲着妙云地脚腕,道:“你是李家的人……所以老爷才疼你……来,让老爷瞧瞧,方才有没有扭了脚踝……”说话间,他也到了床上。
妙云避无可避,缩成一团,哀声道:“老爷……奴婢没事……”
李煦哪里还听得进去,已经双手启动,褪去妙云的鞋袜。
虽说不是三寸金莲,但是琼脂般的玉足。盈手可握。李煦卧在手中,只觉得身上已经硬了。
妙云虽说经过人事儿,但是不过是一晚儿,挨过身子的男人,只有李鼎一个。她那里经过这个,又惊又怕之下。人已经僵住了。
只觉得身子发麻,动也不敢动。^^首发君子堂^^
李煦的手,已经从脚踝摸到妙云的小腿。
身子虽说僵住,妙云嘴里还低声祈求道:“老爷……使不得……”
李煦已经是箭在弦上,哪里还收得住,一只手摸着妙云的腿,一只手去搂了她地脖颈。好声哄道:“你是我们李家地人,老爷使不得,谁使得……”
虽说出身卑微,但是妙云心里也存廉耻之心,这般的丑事如何能受得,羞愤之下。她便要咬舌自尽。
李煦见她神色决绝,瞧着不对头,忙一把抓了她地下巴。
妙云既是一心求死,便减了畏惧之身,伸手要推开李煦,不小心在他脖子上抓了一把。
李煦只觉得脖子上火烧火燎,心下着恼,怒道:“给脸不要脸的贱婢,敢像老爷动指头。^^君子堂首发^^香玉那丫头的性命。你要舍了么?”
妙云听提到女儿,身上一哆嗦,不敢置信地看着李煦,道:“姑娘……玉儿是老爷地亲孙女……”
李煦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耷拉下脸来,阴森地看着妙云,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道:“李家的孙女。不缺这一个。有个这样不知好歹的娘。这样的孙女留着做什么?”
孩子却是当娘的软肋,李煦即使用香玉做威胁。妙云哪里还顾得上荣辱,已经翻身跪在床上,弯腰身子跪求着:“老爷……老爷……奴婢……奴婢……不敢了……”说到最后,她已经是脱了力,瘫在床上,“嘤嘤”地哭着。
李煦素来是惯会怜香惜玉的,说了两句狠话,见她服帖了,也就转了脸色,摩挲着妙云地后背柔声道:“哭什么,老爷自叫你晓得什么是人生极乐……”
厢房门口,香彤倚门站着,见上房的灯熄了,并没有传出哭闹的声音来,这才算安下心来,转身进了屋子……
夜深了,夫妻哄着天慧睡下,两人也洗脚安置。^^君子堂首发^^
因兆佳氏忙着曹颂他们兄弟的亲事,曹想到自己的儿子闺女,对初瑜道:“这不过是一转眼儿的功夫罢了,当年瞧着小二、小三,也是孩提之间,如今都到娶媳妇地年岁。咱们天佑、恒生他们,不晓得往后会娶什么品性的媳妇。”
初瑜道:“这姻缘都是老天爷注定,谁也说不好。二弟这边儿,说起来,都是咱们一路看来的,瞧着却是对静惠动了真情。这打离了沂州,已经两三年功夫了,二弟的心意不变,也算是长情。说起来,静惠女红厨艺样样妥帖,实配得上小
话虽如此,兆佳氏却不是好说话的。=君子堂首发=又转念想及若是自己的闺女日后大了,倘使寻了个厉害婆婆受气,光只是想想心里都受不了。
想到女儿天慧,曹想起数月前在热河同十六阿哥说笑,道是要嫁到眼前,不外嫁,没想到却是一言成箴。
曹家东邻住得是个老御史,因职责使然,鲜少同官员往来,同曹家这近邻,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西邻住的是个副都统的孀妇,带着几个幼子,也是闭门不出。
这些日子,听说那个老御史要告老还乡了。
想到这些,曹翻过身来,向着初瑜道:“听说张老御史近些日子要回洛阳老家,咱们把东边的院子买下来吧?”
初瑜迟疑了一下,道:“二弟他们几个住地院子都不算宽敞,要是成亲,指定要重新收拾。现下买宅子,是给几位弟弟成亲使么?”
曹听了,不由一愣,道:“那几个院子都是三间上房连带着四间厢房,怎么不够使了?”
初瑜道:“现下够使,倘若成亲了,新媳妇带地嫁妆、陪房下人,那小院子怎么搁得下?”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道:“像是二弟屋子里的玉蜻同三弟屋子里的添香,也不能老没名没分的。等新妇进门,她们也少不得开脸,可不是都需要屋子安置。”
曹想想也是,点点头,道:“这样看来,这宅子还真该买了,明儿同老管家说声,让他往隔壁问问。”
夫妻两个又说了两句闲话,方熄灯歇了……
芍院里,兆佳氏却是睡不着,躺在炕上,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地唉声叹息。
绿菊值夜,躺在地上的铺盖,也不好就睡,小心地问道:“太太可是要吃烟?”
兆佳氏坐起身子,道:“嗯,实在是烦心,睡不着觉。”
绿菊地起身,披了衣服,摸了枕头边的火镰,先摸到桌子边点了灯。随后,她往炕稍取了兆佳氏的烟口袋同烟锅,装好了,送到兆佳氏手边。
待兆佳氏接过烟锅,已经含上烟嘴儿了,绿菊才用火镰打火,给兆佳氏点上。
兆佳氏吃了两口烟,心里放算是肃静些,叹了口气,道:“这儿女多了也是孽,你二爷是个鲁莽地,你三爷又是个闷葫芦……想来想去,如慧那丫头还是定了吧……”说到最后,像是自言自语:“不看在她额娘面上,也要看在她阿玛面上,向来是最疼我地……”
绿菊坐在炕边的小杌子上,给兆佳氏捶腿,听了这些话,心里晓得这个是要说给三爷地。二爷那边,是长媳妇,既然有“公府的小姐”,那表小姐只好往后排。
她想着曹项日间所说的,心里也扑腾扑腾的,就听兆佳氏道:“……往后,你三爷那边儿,我就要交代你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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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鄂尔楚克哈达,圣驾行在。
虽说已经进了九月,塞外秋风萧瑟,但是康熙的心情却似不错。见着天气晴好,他便带着几个内大臣,同众侍卫往草原上进行小型的围猎。
康熙手中拿着火枪,看了看身边跟着的五大三粗的蓝翎侍卫喀尔库,问道:“尔能佩枪随朕行走乎?”
这个蓝翎侍卫并不是由勋贵子弟选拨出来的,而是由吉林将军觉罗孟俄洛举荐上来的,是吉林乌拉满洲人。
乌拉部早年建国,虽然百余年前归于后金,但是民风彪悍,不好臣服。
康熙十五年,朝廷调宁古塔将军移驻吉林城,也有怕三番战乱,东北老巢不稳的意思。这以后,吉林乌拉一直是重军把守,成为东北三处流放地之一。
吉林将军觉罗孟俄洛举荐乌拉勇士进京为侍卫,也是为了拍康熙的马屁,变相地彰显乌拉人的臣服之心罢了。^^君子堂首发^^
偏生这个喀尔库勇武是勇武,却是有些不知变通。
听到康熙问话,喀尔库看了看康熙手中的火枪,回道:“我不能!”
旁边跟着侍驾的,有内大臣阿灵阿、阿尔泰、鄂伦岱,还有北疆要塞的几个武将法诺、艾图、星照、尼雅汗柱等人。
听了喀尔库这硬邦邦的回话,众人都有些懵了。在这大清国。在万岁爷面前。汉人皆是臣民,满蒙汉二十四旗都是奴才。除了太后她老人家,还谁有资格在御前称个“我”字?
法诺是从吉林乌拉过来随扈地,先前还曾在御前盛赞过喀尔库,赞其“卓异”。如今见他连尊卑规矩都不懂了,骇得脸色青白,说不出话来。
对于这个有着巴图鲁之风,没什么心机地侍卫。^^首发君子堂^^平素康熙是有几分爱的。毕竟身在高位,整日里思虑太多,难得身边有这种心思简单之人。
然后,今天不晓得为何,康熙却是恼怒起来。
喀尔库丝毫没有尽忠之心,半分没有效力之意,将他这个皇帝当成了什么?
自打喀尔库被举荐进京,授以六品蓝翎侍卫,赏赐房屋、田地、奴才。就算是养条狗。这般精心,也该喂熟了。
就算在再勇武,是个真正的“巴图鲁”。却不肯在御前效力,那这奴才留之何用?
想到此处,康熙的脸子耷拉下来,怒道:“人人都愿于主子之前匍匐效力之时,惟喀尔库毫无效力之意,倘使此人不加惩治,那如何再使唤别人?来人,将这奴才带铁锁三条。将所赐房屋、奴才、田地诸物俱收回。**JZicoM**现立即驰驿,遣回吉林将军处。或授亲丁甲兵,或授何差,于吉林将军处效力任职,随其愿可也!”
喀尔库还在懵懂,已经被其他两位侍卫按到在地,去了顶戴。
虽说万岁爷只是去了这个侍卫的职。但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这喀尔库已经于死人无意。
不管吉林将军觉罗孟俄洛如何器重喀尔库,也不敢将御前发回的侍卫他用。估计为了向万岁爷赔罪。觉罗孟俄洛也会请诛喀尔库的。
除了吉林要塞来的武官法诺担心会不会受到这侍卫地牵连之外,其他人都不会都这莽汉放在眼中。
看着震怒中转身离去的万岁爷,人人都思量着,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风向不对,该不该使银子打探,省得自己再撞到枪口上。
康熙的心情很沮丧,登基五十余年,他向来有爱才之心。**JZicoM**对于那些勇武或者有才华的人,也不拘一格,大力提拔。
那些人也愿臣服在他这个帝王的脚下,向他尽忠。
如今,自己是真老了么?不能得到别人的忠诚。
魏珠身为御前近侍,随行出来。见康熙没了兴致,他小步跟在后头,心里也有几分惴惴不安。
这一年来,万岁爷越发喜怒莫测,这怎生不让他们这些御前侍奉之人胆战心惊?
直到回了御帐,康熙仍是愤怒难消。难道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竟似想要在自己身边尽忠的人都没有了。
御帐里,用板子搭的木炕,上面铺着内造的炕毡。
康熙坐在炕上,端起炕桌上地奶茶,饮了一口。当放回茶盏,瞥见炕上摆放得是张金漆桌,而不是以往所用的洋漆桌时,他的脸立时变得铁青,高声道:“海章同理延禧那两个狗奴才何在?给朕宣来。=君子堂首发=”
这两位都是内务府郎中,其中海章现下署理内务府总管。
魏珠心里一哆嗦,晓得万岁爷如此这般,指定有人地顶戴要保不住了。心里如何思量,面上他却半丝也不敢带出来,恭敬地应道:“,奴婢遵旨!”
待躬身退到御帐外,魏珠才松了口气,往内务府官员的驻地帐篷去。他才走了没几步,就听到有人道:“嘿,老魏,这是往哪儿去?”
魏珠转过身来一瞧,不是十六阿哥是哪个?
见十六阿哥是往御帐去,魏珠忙小声说道:“十六爷,不是奴婢多嘴,现下可不是请安的好时辰。”
十六阿哥摇摇头,道:“爷方才听说了,晓得皇阿玛恼着,不是给皇阿玛请安,就是寻你来打听来了。**JZicoM**”
这大白天的,也不是休沐的日子,十六阿哥来寻自己,却是有些奇怪。魏珠心里纳罕,伸手做了个抓牌的姿势,笑着问道:“十六爷寻奴婢,这是手痒痒,又打算开场了?”
十六阿哥横了他一眼。道:“不过是消遣罢了。还能整日里惦记这个。爷也要好生劝你一句,偶尔当个乐呵成,你也不能太迷这个。要不然,往后让人做了套儿,抓了小辫子,那就是关乎生死地事儿。梁九功风光了三十多年,而今又如何,还不是在景山扫院子?晓得你爱黄白之物。但是这些个东西,攒些耍耍就是了,就是堆成个山,还能当吃喝不成?”
魏珠初还笑着,后来肃手听了,脸上带着几分感激来,道:“奴婢是残了身子之人,不过是万岁爷身边儿地一只狗,十六爷却不似外人那般瞧不起奴婢。=君子堂首发=肯教导这些个,奴婢记在心里了。”
“行了,行了!咱们不说那些个虚地!”十六阿哥不耐烦地摆摆手。道:“爷寻你,是想打听打听,那个御前不逊的蓝翎侍卫是真撤了没有?曹正给他兄弟寻差事,如今宫里不选侍卫,这要是出来缺,却是正可好。要不然,他就要往护军营同前锋营钻营了。”
虽说平素往来少,但是曹也算是魏珠未发迹前的旧日故交。说起来心里也亲近几分。
听说是曹家的事儿,魏珠也有几分上心,道:“撤了,十六爷,您是没瞧见万岁爷方才那脸色儿,真是要将喀尔库生吃了一般。十六爷既是想帮曹爷张罗,还需早些往侍卫处那边儿提早儿打声招呼才好。如今这侍卫缺金贵着。去晚了。那边儿的大人也要算计着。**JZicoM**”
十六阿哥听了,点头道:“嗯。既然如此,那爷这就寻傅尔丹去。不过是个蓝翎,既是爷看上了,瞧哪个还敢不识颜色出来跟爷争。”
两人别过,魏珠往内务府驻地传旨,十六阿哥去寻傅尔丹了。
使魏珠传旨后,康熙渐渐平复心中的怒气,有些意兴阑珊。
他唤了个内侍,将御案上的折子抱过来,盘腿坐在炕上批折子。
当看到江宁织造曹寅地名字地,康熙忙将这个折子先挑出来。早年,曹寅也做过他身边的侍卫,不管什么差事,都是朗声答应。
君臣相交于孩童之间,曹寅始终是忠心耿耿。
想起往事,想起孙嬷嬷地慈爱,想起曹寅小时那种崇敬的眼神,康熙的脸上浮出几分温煦。
真是光阴似箭,这一转眼都过去五十多年了。=君子堂首发=
他打开曹寅的折子,逐行看下去,却是越看越皱眉,越看越唏嘘。
除了给康熙请安外,曹寅还自陈“感体力不支、年寿不保,请辞江宁织造,宁愿回京,御前做个老侍卫,效微末之力,终老京城”。
曹寅是顺治十五年生人,比康熙小四岁,今年也五十七了。
当初曹寅重病,康熙曾派过侍卫同御医南下的,对于曹寅的病情,内务府都有记档。
最近一次召见曹寅,是在去年万寿节后,曹寅确是老相横生。
昔日君臣初见,都是黄口稚子,如今却是白发老翁。
不服老不行了,康熙地胳膊微微颤抖,心境有些悲凉。最近这半年来,他就有了这手抖之症,要是批折子多了,就酸痛难忍。^^首发君子堂^^
他将折子搁在桌子上,揉了揉胳膊,提起御笔,沉思片刻,在折子后写道:“朕体安,气色好。准卿所奏,速荐妥当官员,俱本来奏。”郑重之色。沈嬷嬷端茶上来,却是满心欢喜。怨不得今天开门听到喜鹊叫,这真真是贵客盈门。
炕边上除了坐着初瑜,还有静惠的姨母伊尔根觉罗氏,今天两人都往这边来,就是为商议静惠的亲事。
虽说曹家是体面人家,曹这几个兄弟老人家先前就使人打听过,原也寻思想要结亲。不过,自打家里发生变故,却是“门不当、户不对”实难匹配。
虽说一直在内宅养病,但是老人家也不是聋子。曹家二爷见天地往这边来帮衬的事儿,她也听着沈嬷嬷念叨过几次。
老人家虽方正,却不刻板,想起孙女同曹家的渊源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心中也做了思量,要是真结亲的时候,将孙女送到她姨母或者舅舅家出嫁。
要是为了她这个老婆子,耽搁了孙女的终身,那她死了都没有脸面去见儿子、媳妇。
不过,这亲事有了眉目,老人家又有些踌躇起来。
对于静惠许字曹家,伊尔根觉罗氏是满心乐意的。自打前几日听初瑜提过,她便同丈夫商议了,将外甥女接家去,从富察家出嫁。
傅鼐正想寻个由子同曹处好关系,自是没有什么不肯的。
如今他也人到中年,想起少年往事,也是自己的不是居多,对曹家也生出愧疚之意。如今,要是借着静惠之事,能使得两家重新成为亲家,也算是乐事一桩。
因此,他还同妻子说了,要给外甥女预备份嫁妆,只当是亲生闺女出阁。
静惠是自己嫡亲外甥女儿,伊尔根觉罗氏心里也始终惦记着。早年在姐姐姐夫过身后,便寻思接到自己身边地。
只是毕竟静惠是董鄂家的人,上面有祖母同伯伯伯母在,也轮不到母族那边的亲戚抚养。
待春天觉罗氏叩阍,董鄂家变故,伊尔根觉罗氏也预备将外甥女儿接过去。偏生静惠是个孝顺孩子,不肯离开祖母身边,这才不了了之。
现下,见觉罗氏沉吟不语,伊尔根觉罗氏想到老人家的顾虑,道:“亲家老太太,曹家这位二公子您也是见过的,浓眉大眼,模样周正,端端是人品不错的小伙子。曹家也是望族,良善传家。静惠能寻到这样的婆家,就是姐姐地下有知,也当欣慰。嫁妆这块儿,您老人家无需为难,我是她亲姨母呢,这些年也没照看上她,帮衬份嫁妆也是应当地……”
听伊尔根觉罗氏说要帮衬嫁妆时,觉罗氏微一皱眉,本想要开口拒绝,不过想起关系到孙女地终身大事,老人家叹了口气,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还要厚颜劳烦姨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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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颂同静惠的亲事定下后,侍郎府那边的小定也下了,兆佳氏的心愿达成一半,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
天慧的百日宴也过了,都是平素往来几个府的至亲,并没有怎么请外客。各色礼物收了不少,曹同初瑜都一一收好。
夫妻两个,如今最大的乐趣,就是收拾东西,给女儿预备嫁妆。说这些许是太早,但是不管看到什么好东西,两人都会想着这个留个天慧,那个留给天慧。
对于长子天佑同养子恒生,夫妻两个却是没有想着给两个儿子置产什么的。总觉得男儿应当顶天立地,自己混出个出息样子。
女儿却是不同,女儿是用来疼的。
四姐儿、五儿、妞妞都满院子跑了,经常过来看“小侄女”。左成、左住兄弟三岁,恒生两岁,平素没事时将几个小子放在炕上,就是满炕滚了。\\\Jzicom\\\
恒生许是蒙古人的缘故,长得比同龄的孩子大,个头都快赶上左成、左住兄弟,乍一看倒像是兄弟三个。
隔壁张老御史已经还乡,兆佳氏听说曹是买宅子给弟弟们做婚房的,心里也甚是感激。虽说如今分灶,但毕竟是一个府里住着,有些小摩擦是难免的。
往后,要是隔墙而居,如江宁旧例,那却是两下便宜。东院需要修整,趁着九月天不冷,大管家曹忠已经使人在那边动工。
曹府的喜事,却是接二连
在《红楼梦》后四十回中,贾宝玉中了乡试后走失,茗烟晓得自己少爷中了第七名举人后,曾欣喜若狂。他以为这样宝二爷就丢不了了,因为不是有句话叫“一举成名天下知”么?想着宝二爷既是举人了。那怎么也丢不了的,碰到的都能给送回来。=君子堂首发=
曹硕同曹项兄弟两个虽说没有中举。但是却是今科顺天府乡试风头最劲的两个士子。
虽说两人都是榜上无名,但是曹项退考照看兄长的“孝悌”之举却得到主考官国子监祭酒徐日暄的大肆褒奖。
曹项年少,品学又好,使得徐日暄动了爱才之心。在乡试完了后,他便往国子监递了荐书,举荐曹项入国子监为监生。
国子监又称“太学”,国子监监生又称太学生。这边完成三年或者五年学业后,就可以直接授官,也可以同举子一起参加京城会试。
可以说。曹项这一入学,就是半个脚迈进官场仕途。
徐日暄虽说爱才,但是因他是御史出身,颇有几分风骨,不愿被人误会为巴结权贵。所以,在国子监入学手续没办妥前,他并未将此事通知曹府。**JZicoM**等曹得了消息时,那边已经是手续齐全,就等曹项入学了。
如此一份高义恩情,曹自是少不得带着曹项亲自登门道谢。
徐日暄地官职是从四品。比曹品级低了两级,所以虽说带着几分疏离,但还是待之以上礼。对曹项这个自己亲自举荐的学生,他盛赞不已,甚是满意。
因乡试榜单才公布。榜上有名地新举子都结伴来徐宅拜谢恩师。所以曹同曹项没有多耽搁,说了一会话后,便先行告辞了。
曹硕同曹硕的亲事已经在筹备,曹项这边又马上入国子监,真真是三喜临门。
曹的心情也甚好,对曹项道:“这些日子你有什么要买的书单,好好列列,入学前使人去买。笔墨纸砚亦是。想要什么。**JZicoM**都写上。”
曹项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徐宅方向络绎不绝的新举子。带着几分犹豫对曹道:“大哥,三哥怎么办?要不恳请老师再给三哥写个举荐折子,实在不行,咱们家走萌监行么?”
曹道:“你三哥那边,同你不一样。这些日子,我也瞧出来了,他行事虽说稳妥,但是对学问上却进展缓慢,实不是做学问的料子。先往八旗学堂上学,待过两年大些,补个笔帖式,许是更便宜。曹项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带着几分感激道:“都要劳大哥费心了!”
曹见他如此,笑着说道:“说这些做什么?往后,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应试不应试的先不提,肚子里有了学问,在这个世道上,就算没有家族余荫,终究是有了倚仗。”
“是!”曹项恭声应了。
待到了曹府门口,就听大管家曹忠道有老爷的家书到,送到书房去了。\\\Jzicom\\\曹打发弟弟先回内院,自己往书房去。
待拆开家书,抬头不过是江宁琐事。
无非是李氏近日身子还好,天佑地牙齿已经长了十六颗,小五儿的诗词学问又有长进,自己谱了一阕曲子,云云。
曹读得津津有味,仿佛眼前出现父母亲人的场景。想起儿子,他心里不觉有些羞愧,天佑已经是两生日了,他却不晓得儿子如今的长相。
在他心里,天佑还是那个刚会坐、会爬的胖小子。
待看到最后,曹寅写的“已交告老折子、欲谋回京”几个字时,曹“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起身。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看到这几个字,曹的胸口热热的,眼睛却是湿了。=君子堂首发=
这些年,他想了好些法子,希翼曹家能从江南脱身,一家人团聚。但是,首先就是曹寅那关过不去。
怕犯了帝王的忌讳也好,还是无私地忠君爱国也罢,曹都不能说服曹寅离开江南。
如今,却是在悄无声息中,曹寅自己改变了主意。
曹想起八月间去平郡王府探望姐姐时,听姐姐提过,父亲的家书中曾追问过孙女的眼疾。
想来是曹寅放心不下京城,终于放下顾虑,谋取回京。
有了希翼的那刻。曹不禁有些患得患失。要是康熙“体恤”太过,不许“告老”当如何?
记得上辈子所知。康熙让曹家三代四人连任织造,前面的固然是对曹家地宠信,等到后边曹玺地孙辈时,却是“恩赏”,不愿曹家因搬家而损耗家资。\\\Jzicom\\\
这个理由听起来实是甚有人情味儿,但是结果却恰得其反。
江宁织造是肥缺,新皇登基,自然是要犒劳自己地嫡系,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结果曹家显赫了四世后。落得个两次抄家的下场,子孙穷困潦倒。
既然曹寅已经有了这个念头就好,一次不行,再寻思其他法子。想到这些,曹满是期待。
一家人团团圆圆,哄哄父母,教育教育儿子,也不算妄为人子人父。
曹将家书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定不是自己臆想同眼花,便站起身来。想要回内宅告诉初瑜这个好消息去。
刚出书房,曹就见庄先生疾步匆匆地打外头回来,身边同行而来地是平郡王讷尔苏。\\\Jzicom\\\
两人虽说带着几分急切,却是满脸的欢喜。
见到曹,讷尔苏笑道:“弟。大喜。岳父要进京了!”
曹瞧了瞧手中的家书,问道:“姐夫今儿也受到父亲大人的信了?”
“岳父的信?”讷尔苏倒是有些意外,道:“吏部今日才拟旨,岳父那边怎么就晓得了?这是早得了消息?”
“吏部?”曹闻言,不由地睁大眼睛,急问道:“是有了父亲大人地调令?”
讷尔苏点点头,笑道:“正是,升任礼部左侍郎。既体面。又轻省,倒是个荣养地好差事。虽说织造缺如今还没补。想来年内也能上京了。”
庄先生在旁也笑道:“四喜临门,今日当放炮竹贺喜。^^首发君子堂^^”
历史再次改变,曹只觉得鼻子发涩,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欢喜,高声唤人,道:“预备炮仗,放个几万响,好生听听动静!”说完,又使人往二门传话,叫预备酒菜,要留讷尔苏吃酒。
讷尔苏摆摆手,道:“一得了信儿,就往这边来了,还没回王府。改日再喝,今儿要赶紧回去,同你姐姐说说,也叫她欢喜欢喜。”
曹只觉得心里堵堵地,欢喜到极致,竟是带着几分说不出地感伤之意。
听了讷尔苏如此说,曹便没有多留,亲自送出府去。
大门外,门房小厮们已经从库房取了鞭炮,“噼里啪啦”地放起来。
几串鞭炮齐响,真有些震耳欲聋的感觉。
少一时,大门前渐渐地布满火药的浓烟,红红的炮衣散落一地。^^首发君子堂^^曹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一幕又一幕,都是康熙四十八年上京后的种种。
说是长子的职责也好,还是穿越人的独立也罢,这些年来,遇到什么事,曹只能自己扛起。
在午夜沉寂,曹也会扪心自问,自己这般劳心劳神,所谓何来?
却是自己也不晓得,是因为想过安逸日子,还是因为想照顾能照顾的人。
没有谁是佛祖,自私之心也有。那就是想要坦然、想要无所亏欠地生活,想要心里能得到安逸。
这世上,最难偿还的,就是父母亲恩。
听着这震天地炮仗声,在这一刻,曹突然发现,就算父母已经老迈,就算他们不足以庇护自己,但是也使得人不由地产生依赖,驱散了那种一直挥之不去的孤独……桐苑,上房。
初瑜坐在炕沿上,悠着摇车。喜云同喜彩两个,坐在炕边的小杌子上打络子。
初瑜看着两人手指翻飞,心里思量的,却是喜云同喜彩两个的事儿。当初陪嫁地八个侍女中,如今四个在这个院子当差。
喜烟同喜霞比初瑜小一岁,今年十八。喜云同喜彩,一个比初瑜大两岁,一个比初瑜大一岁,如今都过了二十,该是放出去许人地年纪。
她们两个都是打小服侍初瑜的,主仆之间感情颇深,初瑜自是舍不得她们出府。
初瑜想起此事,心里就琢磨着,是不是问问这两人,可有相中的人。要是没有的话,就看看前院该娶亲的几个,能不能挑出匹配的来。
这炮竹声隐隐地传到内院来,大人还好,动静不大,并不怎么在意。孩子却是不经动静,天慧不由地“哇哇”地哭了起来。
初瑜忙将女儿抱在怀里,轻轻地哄着。喜云、喜彩也撂下手中的活计,有几分糊涂。
这不是年不是节,又不是娶亲中进士的时候,怎么就这大地鞭炮声?这边看书。听到曹项所说“笔帖式”的话,曹硕将手中地书一撂,脸上现出几分惊喜,道:“真的?大哥真说了,不催着我考举人?”
曹项点头,笑道:“大哥方才亲口所说,弟弟怎么会蒙三哥?只是三哥到底年岁小,先好生调息几个月,转年往八旗学堂里上两年学,再补了差事去当差。”
曹硕听了,惊喜万分,高声道:“添香,添香,添香!”
随着应答声,进来个身形高挑的丫鬟,先给曹项俯身见过,随即问道:“三爷,什么事儿,这般急?”
曹硕指了指书案上那些书,道:“赶紧给爷收了,锁到箱子里,都……”他原想说“都扔了”,但是想着明年进学堂,还是要学四书五经这套,便道:“都搬得远远的,别让我瞧见,我闻了这书墨味儿犯恶心……”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方家胡同,董鄂宅邸。
用完晚饭,静惠扶着祖母在院子里遛弯。到底是上了年岁,加上这大半年添了不少毛病,觉罗氏不如先前硬朗。
溜达两圈,觉罗氏便住了脚,扬起头看着院角的石榴树。红红的石榴已经熟得咧嘴,看着很是喜庆。
石榴寓意多子,自己却只剩下个孙女在身边,觉罗氏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酸楚。
静惠见祖母不说话,道:“祖母,再过几日是药师佛圣诞,孙女陪您去进香?”
觉罗氏拍了拍静惠的手,道:“孙女婿是二房长子,年岁又不小了,听着那意思,是想年内迎娶的。进了十月,怕是要过彩礼,你也该预备些针线活了。”
静惠早年针线不离手,但是活计都在董鄂府那边,发生了变故,自然早就顾不上,现下也不晓得哪里去了。=君子堂首发=
这边忙着照看祖母,她针线做得不多,原是打发沈德寻铺子卖的,后来都曹颂都给买回来。
听祖母说起婚期,静惠红着脸,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觉罗氏看着孙女,不由生出几分愧疚来,道:“如今祖母身边儿就剩下这么个旧院子,却还要做养老之地。要不然的话,给你的嫁妆上填几个瓦也是好的。”
静惠听了,忙摇头道:“祖母,他……是好人,并不嫌弃孙女孤寒……”
觉罗氏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曹家也算是大户人家,孙女婿又有好几个兄弟。你要晓得,咱们旗人家,在家里做姑娘尊贵。做媳妇却是难为。倘若嫁妆丰厚,吃穿用度都不沾婆家的,说话倒也能硬气些;要不然的话,若是妯娌间分出高低立下来,那少不得要受些闲气。^^首发君子堂^^到底是要过日子,万事当忍。对婆婆恭顺些。待有了孩子,就算是熬出头来。”
静惠听着祖母的教导,心里却是不好受。毕竟要留祖母一人在这边,老人家已经是八旬年纪,身边再无亲人,如何能使人放心。
想到这些,静惠问道:“祖母。倘使……倘使那边太太是好说话的,那孙女接祖母过去侍奉可好?”
觉罗氏听了,不禁摇头,道:“怎么尽说些孩子话?就算祖母老了,毕竟是董鄂家的人,为何要到曹家养老?况且你是新媳妇。进门就要做规矩,孝敬婆婆的,哪里有侍奉娘家祖母地道理?往后不在祖母身边儿,你当好好爱惜自己个儿。你好了,祖母也就再也没有所求了……”
同董鄂祖孙两个的离愁别绪不同,曹府这边当真是喜气洋洋。=君子堂首发=
因怕搬家的话,江宁那边人手不足,使得父母亲劳累,曹已经使曹方带着两个管事回江宁去料理了。
江宁那边上下人口虽比不得京城这边。但是少说也有七、八十口。要是到了京城。府里却是不宽敞了。因此,兆佳氏便对曹说了,要将东院先捡内宅几个院子收拾了,她好带着孩子们搬过去。
左右那边之前都是住人的,简单粉刷一下墙壁,也就能摆家具。
曹一听,也是正理,省得江宁父母来了。进进出出赶在一块儿。怪乱的。
初瑜晓得公公婆婆要带儿子进京,不胜欢喜。脸上时刻带着笑意。喜云同喜彩两个的事儿,她已经私下问过。
喜云心里瞧上一个,正是曹身边地长随张义。^^首发君子堂^^张义是家生子儿,二十多岁,向来眼界高,还没有成亲。说起年龄相貌,两个也相当。
喜彩却是没想过这些,也不惦记婚嫁,还想要再侍候初瑜几年。
初瑜悄悄同曹说了,曹自是乐得同初瑜做月老。
只是这红线也没有硬牵的,曹便问张义自己个儿的意见。张义这小子听了,却是忍不住咧嘴一个劲儿地傻笑。
他向来脸皮也厚,也晓得自家大爷待下人宽厚,笑着说:“大爷,小的心里也觉得喜雨好了。只是她是大奶奶的人,小的也不过偶尔得见两遭,不晓得她的心意,不敢冒失开口。原想等着今年随扈回来,央求大爷帮着问一问,赶上了姑娘……”说到这里,才晓得失言,讪讪地不在吭声。**JZicoM**
他本是无心,曹哪里会同他计较?
初瑜身边地丫鬟,喜云是最得用的一个。平素里老实稳重,处处以初瑜的利益为先,是个很本分可靠的姑娘,曹对她的印象的很好。
如今喜云同张义两个,一个有意,一个有情地,曹自是乐意成全。因此,他便对张义道:“预备老婆本,准备下聘吧,等忙过眼前这阵子,就给你们张罗亲事。”
张义心愿达成,欢喜不已,身子已经矮下去,要给曹行大礼。
曹不耐烦这些,伸手拦住,道:“行了,闹这个做什么?往后好生过日子就是。”
张义还是跪下,正经八百地磕了几个头才起身,道:“礼不可废,大爷虽待下宽泛,小的们也不能给鼻子上脸啊!”说着,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往后可就有媳妇儿疼了,小的也不是光棍了!”
这意思,竟像是没见过女人一般。^^君子堂首发^^
曹听了好笑,道:“我怎么记得前院几个管事前两年见天儿地给你相亲,你瞧也不瞧,不是说外头养了一个?如今又像是没见过女人的?”
赵同远在旁听着,听了曹的话,也帮腔道:“别在大爷面前装正经,你那点儿小斤两,还能瞒过谁去?”
“哎呦,我的大爷,这话儿您可别当大奶奶说。这事儿魏大爷晓得详情,不过是做了件好事罢了。一个小寡妇,带着个孩子,在巷子口卖豆腐脑。被两个地痞欺负。小的看不惯,便将那两个地痞教训了一顿。虽说小的平日说话轻浮些,却是没想着去敲寡妇门儿。”张义听了两人的打趣,忙摆摆手,辩白道。**JZicoM**
曹看了眼赵同,见他点头。晓得是真地,便道:“与人为乐是好事,只是对方既是这样地身份,你也当避些嫌疑。你一个爷儿们没什么,别连累人家背了污名!”
张义肃手听了,曹方既已经去江宁,吴茂又盯在城外园子。这边府里大管家身边便有些忙不开。曹又交代张义、赵同两个几句,叫他们这些日子多盯着点……
交代完这些,曹刚想要转回内宅,就听到门房来报,道是伊都立来了。
两人是亲戚,又是同僚。伊都立也就没那些个讲究,不等曹出来,就已经疾步走了进来。
看着伊都立穿着官服,满头是汗,带着几分急色,曹不由有些差异,忙问道:“可是衙门里出什么事了?”
今天是曹休沐之日,没有往衙门去。=君子堂首发=
伊都立喘了口粗气,摆了摆手。道:“不是衙门地事儿。是我家里的私务。”说到这里,他拉了曹的胳膊,道:“孚若,这次,你可得帮衬我一把!”
两人同衙为官两年,曹还是头一次见伊都立这般正经八百的模样。
既是他的私事,那也不好当府中下人,在院子里道起。曹便将他让到客厅来。
宾主落座。伊都立却是有些坐不住,火急火燎道:“实是没法子。才来劳烦孚若的,千万要帮衬一把才好。”
曹见他如此急切,想来却紧迫事儿,也不同他兜弯子,道:“大人要什么请说,要是我能应承地,那自是没二话说。”
伊都立叹了口气,道:“杨氏地事儿,孚若是晓得地,前些日子她不是有了身子么,我怕外头侍候的人不够使,便从府里挑了两房人侍候。^^君子堂首发^^不晓得怎么传到我额娘耳中,晓得我有这房外室,还怀了我地骨肉,定要逼我安置到家里来。杨氏害喜得厉害,说起这事儿,只知道哭,说什么不想同女儿挨脸子,挨欺负,实不敢往宅门去。我不忍心强她,就在额娘那边扯谎拖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谁想不晓得今儿额娘怎么又想起来,已经使了婆子往外宅接杨氏,无论如何今儿要抬人进府。也使人传话给我了,要是今儿不进府,往后在外头生下孩子来,不论男女,都不许往家里带。”
曹听他详细道来,面上不由有些僵硬。毕竟不算是光彩事,不必如此详尽,毕竟是伊都立自己个儿的家事,直接说所求,岂不是更便宜。^^首发君子堂^^
就听伊都立继续说道:“杨氏虽不是大户人家闺女,倒是也没吃过苦的。虽说不幸没了丈夫,手上也有余资傍身,都是因我地诚信,才不图名分,做了我的女人。兆佳氏虽说不是厉害人,但是杨氏却怕她占着一个嫡字来压人,说什么也不肯进宅子。我也实在是没法子,她顾虑得也对,毕竟她孤身一个,没娘家依靠。虽说同李家是远亲,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说到这里,摇摇头,唏嘘不已。
这霹雳扒拉的说了一堆,曹也听出条理来,却不晓得这同自己个儿有什么关系。
伊都立唏嘘了几句,抬起头来,对曹道:“孚若,你本是李家的外甥儿,家里又是打南面来的,听说老大人同老夫人也将进京。看在我的情面上,你认下杨氏做个干亲成不?”
前面地还叫话,后头的曹却是听不下去了。
杨氏品行如何,同伊都立两口子感情如何,这些都同曹不相干。毕竟那是人家自己个儿的事,要是看不过去,不看就是。
想要挂个干亲的名分,却是不能。
曹不是自己个儿,这干亲一认,连带着平郡王福晋、曹颖、曹颐都攀得上。
姐姐也好,妹妹也罢,真有这么一位戳在那儿,行止若是有什么差池,那其他人的名誉都保不齐跟着受连累。
虽说伊都立巴巴地望着,但是曹可半分犹豫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杨氏正是伊都立心尖上的人儿,曹若是直接回绝反倒是得罪于他。因此,曹面上现出几分为难,道:“大人,不是我不帮衬,可这……委实是无法应承。”
伊都立面上果然现出有些不痛快,却是也晓得曹的确是个实在人,不会平白说这个搪塞,可还是不甘心的问道:“怎么应承不得,可是瞧不起杨氏出身商贾?不过是挂个虚名罢了,又不是要你真当她手足似地待!我是想安她地心,抬举她做个二房。挂个你们府,总算使得她能说话硬气些。就算是我内人真瞧不上她,看在亲戚情面上,也好相处几分不是。”
不听伊都立说这个还好,听了这个,曹才想起还有曹颂堂姨母在里头。这样就越发不能应承了,要不在兆佳氏同十三福晋面前,他岂不是要挨埋怨。
毕竟是同衙为官,曹也不愿为个女人的缘故,同伊都立起了嫌隙,思量了一回,道:“杨氏也不算孤身一个,也有娘家人在京,对这个妹子平素也关切几分。既是有亲哥哥在,还需要干亲做什么?”
伊都立头一遭听说这个,甚是意外,诧异道:“杨氏还有哥哥在京里头,怎么没听她提起?”说到这里,他想起一件旧事来,道:“对了,我怎么恍惚记得她说过有个姐姐……不提我倒是忘了,就是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咱们在前门喝酒……”拜求大家保底月票支援。
从曹府出来时,伊都立面上没什么,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儿。///电脑访问wwwcom///手机访问wapcom///虽说杨氏之父杨明昌抛妻弃子,不干他伊都立的事儿。但是,想到杨氏的哥哥是曹府的门下,他就有些别扭,觉得抹不开脸儿来。
怨不得每次同曹提到杨氏时,曹要么闭口不言,要么转了话题。
自己当成了心肝宝贝儿之人,是曹家下人之妹,处在曹那个身份,却是不好点评。
伊都立想着方才自己还曾惦记央求曹认下杨氏这门干亲,就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有些臊得慌。
不过,杨氏是李家的远亲,曹家却收留杨家遗弃之子女,这曹、李两家的关系,并不似外界所言的那般亲近。……在骑马离开曹府的时候,伊都立的心里不知为何,想到此处。
满人最讲礼数,最爱面子,伊都立自觉得丢了颜面,对杨氏的偏疼之心便淡了几分。\\\Jzicom\\\再加上亲命难为,就是母亲发话下来,那他当儿子的能拖延片刻,却是不能驳回。
杨瑞雪过惯了外头的悠哉日子,哪里乐意去宅门里做妾?
伊都立匆匆离去,她还当是他回家去求情去了,没想到回来了,却是变了个人似的。她还想要哭闹,但是瞧出伊都立的无奈,也不敢当众给他没脸。
万般无奈之下,杨瑞雪只能牵着女儿的手,上了伊都立家的马车,回那边府里……
不提伊都立同杨瑞雪两个如何各有思量,就是曹这边,虽说那话挤兑走了伊都立,但是他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李煦向来慷慨,在江南也广有善名。但这世上又有谁是活菩萨?
杨瑞雪是李鼎的禁脔,在李宅住的日子,首尾又有些不干不净。^^君子堂首发^^按理来说,对于这样的女子,就算是不屑处置,也当驱逐了事。
要是她晓得了什么不当晓得的事儿。那怕是早就没了性命。
区区一商家女,又是异乡之人,在京城无所依靠,想要怎么拿捏,那全看李煦心情如何、
为何留了她地性命不说,还让她挂着李家远亲的名分?不是曹小人,但还是觉得其中有不可对人言之处。
只是一时之间。让人拿不准到底是什么罢了。
莫非,是李煦色迷心窍,用过了这个女人,不好下手,便任由她京中住着;还是李煦另外用意,想要留个美间在这边?
李鼎已经没了。曹甚是希望李煦老实地安享晚年,没再弄那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Jzicom\\\要不然等到事发,曹家受其牵连,岂不是冤枉。
幸好如今父亲的调令已下,旧日曹、李、孙三大织造显赫江南的局面将被打破。就算李家日后有所妄动,曹家已经回到京城,只要行事谨慎,倒不会像过去那般碍眼。
被康熙批示发回的折子才到江宁没日子,吏部地升迁公文也到了织造府。曹寅实是不胜欣喜,原还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事情已经有了转机。
在欣喜的同事,他心里也隐隐地有些失落。
他生在江南,六岁被送到京城嫡母处养育,而后进宫做了伴读,十六岁为侍卫。父亲去世后。来江南接任制造。至今已经将近三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同京城相比。这边的织造府更像是他的家。
至交好友,骚人墨客,在江南的日子,如斯难忘。^^首发君子堂^^
往后,怕是再也没有这般惬意心境,要终老京城了。
想到这些,曹寅放下手中的公文,苦笑地摇了摇头,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天地本不全,这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之事?
既是想要跟儿孙团圆,又想要清闲自在,随意所欲,哪里有那么好的事儿?
想明白这些,曹寅刚升起地感伤之情也就淡了。
至于御笔亲批,让他举荐织造人选之事儿,他却是没有放在心上。内务府那几个颇受万岁爷器重的郎中,少不得都会列上一列。至于万岁爷钦点谁,那就是万岁爷的抬举,不干他曹寅半分干系。
他没有揽权之心,也怕有了这个嫌疑,引得康熙厌弃。**JZicoM**
既是要离开江南,就是割的干干净净才好,要不然举荐了旧日亲信,往后这边有了什么干戈,还抛白不干净。
举荐江宁织造人选的折子送上去,等到了御前,再发还回来,也得一个多月的功夫。这段日子,倒是可以访访旧友,省得日后天高路远,不得相见。
这都是后话,眼跟前儿,最紧要地,是将这个消息告诉夫人。这些日子,李氏既是盼着回京,又怕旨意被驳回,整日价也是有些恍惚。
开阳院上房,李氏坐在炕边,给孙子天佑讲古,不外乎曹家祖上从龙入关那些旧事。
这都是早年见天听老太君念叨记下的,李氏口里讲着,心里却是有些个愧疚。早年,还是在一个府住着,儿子由老太君带着,不在她身边。
就算日日得见,每天晚上她在心里还要念上几回,只觉得惦记得不行。^^首发君子堂^^
如今她把孙子带在身边,媳妇那边不是想得更厉害。
天佑听了几句骑马行军的话,却是有些坐不住,翻身下炕,瞪着小腿往立柜边去。在立柜旁边,放着一只竹马。
所谓“竹马”,不过是半截竹竿,上边接了半截木制马头。
这是曹寅为了哄孙子,亲自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
天佑将竹马骑在胯下,在屋子里转圈圈,便转便道:“驾,驾,骑大马……”
李氏怕他摔到,忙站起身来。哄道:“慢着点儿,仔细磕了……”
天佑“咯咯”直乐,养着脖儿道:“祖母,往后孙儿要做大将军,打仗去。=君子堂首发=”说完,又“驾、驾”地骑着竹马。满地跑。
李氏见他奶声奶气的动静,笑道:“你当那个是玩儿呢,你祖父、你父亲都没想过这个,你这做孙儿的,倒是颇有些祖宗遗风……”
刚好曹寅挑了帘子进来,听了最后一句话,开口问道:“什么祖宗遗风?”
天佑刚好跑到这边。一下子撞到曹寅的腿上,小身子往后一仰,来了个屁股墩。许是摔疼了,他小脸一酸,小嘴一裂,就像是要哭的模样。
李氏同曹寅见大孙子跌了。都心疼的不行。李氏忙抄手抱起,揉了揉孙子地小屁股,口中道:“哎呦,哎呦,摔疼祖母地大孙子了,不疼,不疼……”
曹寅也上前,仔细看了,看是不是磕了哪儿。
天佑见祖父近前。伸出两只小胳膊。**JZicoM**搂了曹寅的脖颈,却是破涕为笑。
曹寅见孙子亲近自己个儿,心里也稀罕得不行,伸手从李氏怀里接过。他摸了摸天佑的大脑门,问道:“上午都玩儿什么了?告诉祖父,想祖父了没有?”
天佑用小手抓了曹寅的胡子玩儿,嘴里回道:“想了……想着祖父同孙儿玩儿……玩大马……”
曹寅抱着孙子,在手中掂了两下。将他放在脖颈上。
天佑又是觉得好玩儿。又是觉得害怕,嘴里“咯咯”笑着。小胳膊却越发往前搂。小手捂到曹寅的眼睛上,曹寅也笑了,抓了天佑地小手,转过身对李氏道:“吏部的行文下来,升了礼部左侍郎,只等着这边差事交接了,就能上京。约莫着,最迟年底也能成行了!”
李氏听了,欢喜不已,双手合十,红着眼圈,却不晓得说什么好了。**JZicoM**
曹寅见妻子如此,想起一事儿,道:“你自幼在南边长大,不是嫌京城天干儿风尘大么?这要是到了冬天,可是比江南冷得多,还不晓得你受不受得住。”
李氏侧过身子,用帕子将脸上的泪擦了,笑着说道:“瞧老爷说地,我何曾那般金贵了?冷点算什么,多用两盆炭就是。只要能跟儿子媳妇在一处,别说是冷些,就算是让我吃糠咽菜,我也是欢喜地。”
李氏这句话,却使得曹寅想起去年父子一道进京恭贺万寿的途中,曹在船上说过地那些话。
他地心里,不由警醒。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如今曹家能从江南脱身,阖家平安,已是天大的福气。
所谓富贵,所谓权势,他这半辈子也都经过,看得倒是越发淡了。\\\Jzicom\\\
儿子也不是招摇的性子,不会主动去招惹是非。但是父子两个往后同在京城为官,还都是堂官,还需越加谨慎才是,省得招惹是非。面有“江宁织造曹寅升任礼部左侍郎”这条,只当自己眼花。
他揉了揉自己个儿的眼睛,将那一行字重新看过,口中念叨着:“升任。升任!”
说起来,凭借曹寅的资历,升任礼部左侍郎绰绰有余。就是李煦,去年万寿节后,还恩赏了个户部侍郎地虚衔儿。
让人想不到的是,曹家竟然要离开江宁。
从康熙二年,曹寅之父曹玺下江南营造织造府算起,曹家在江南已经五十余年。谁会想到,没有半点动静儿,曹家就要离开江南。
李煦放下手中的邸报,面上却是阴晴莫定,心中生出几分惊恐。是万岁爷要卸磨杀驴,还是曹家自谋从江南官场脱身?不管是哪一种,李煦心里都生出不安来。
曹李两家,在江南也好,在京城也罢,多是被人一并提起。
曹家从江南抽身,那李家当如何?
京城,曹府,梧桐苑。
曹回来后,原想要告诉初瑜喜云的亲事,好让她早些安心。不过,见喜云在屋子里,怕她害臊,他便先没说这个,问初瑜道:“二婶那边预备的如何,小二、小三那边不都是打算十月过礼么?”
初瑜回道:“今儿二婶还说呢,因过礼时要预定婚期,自是想要等着老爷太太来。二婶让额驸往南边再去信问问,看看老爷太太腊月里能不能到京。要是能的话,婚期就定在小年后。要是赶不及,就再等几个月,等老爷太太来了再说。”
曹点点头,道:“如此才好,家里这些年也没什么热闹事儿,要是父亲母亲进京后再操办喜事,也能使得二老乐呵乐呵。”
说话间,喜云已经带着小丫鬟避出去了。
曹看了看喜云的背影,转过头来,对初瑜道:“我方才问过张义了,他那边也像是看对眼了,万分乐意。等忙过这段日子,倒是要记得抽空将他们两个的亲事办了。”
初瑜听了,脸上露出几分欢喜来,道:“如此大善!打我记事儿起,喜云便在我身边,要是嫁到外边儿去,我还真是舍不得。”
曹道:“往后父亲母亲到了,府里人口越发多了,到时还需你多费心。母亲是个好脾气的,你这边也就别太宽了。”
初瑜应了,问起十三阿哥府地寿礼。十三阿哥十月里生辰,这也没几天了。
曹这边地意见,自然是从重,选些既实在,又不招摇的贺礼。初瑜应了,又不好年年送一样的,便想着如何换个妥帖的礼单。
曹心道,这就要进十月,算算日子,圣驾当从热河回京了……大家明天看
圣驾九月二十八回驻畅春园,王景曾同唐执玉都随行回京。///电脑访问wwwcom///手机访问wapcom///数月未见,彼此少不得一番寒暄。
王景曾还好,同曹不过是君子之交。唐执玉同曹关系要亲近几分,还记得当初在热河时,曹晓得添了个女儿时的欢喜。因此,没见着前,还担心他为女儿之疾懊恼,想着该如何劝慰。
如今,见曹言谈之间并无异样,况且曹寅上京,这眼看着就是父子团圆之喜,唐执玉便安心许多。
两人初到京,还没有回家,曹待两人交代了差事,便让他们先回去了。
等两人走后,伊都立过来,带着几分犹豫,道:“过两日十三阿哥生辰,浮若过不过府吃酒?”
自打那日去了曹府后,伊都立这几日神色之间就有些不自在。曹只做平常,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满或者异样来。^^首发君子堂^^
见伊都立主动开口,曹点头,道:“自是要去的,只是那天大朝会,估摸要下晌了。”
伊都立笑笑,道:“既是如此,那天咱们一道过去。”
曹应声,伊都立又道:“浮若,是没想到啊,你家下面的那个点心铺子,如今可算是火了。就是我额娘月初吃了稻香村的重阳糕,都夸了一嘴子。起先,你家开业前送的那些,老人家以为甜,都分给孩子们了。后来,还跟我念叨了,道是有几种花样如今铺子里不见。也不晓得什么味儿。对了,这是什么缘故?”问到后来,他自己也生出几分好奇。
这些曹却是晓得,是因几样点心的材料稀缺。不过是从广州那边淘换过来一些。所以除了开业前制了那几样点心之外,剩下地材料都留着没用,预备着给预定的饽饽席上添彩的,并不在店铺里买卖。^^君子堂首发^^
伊都立的母亲,不仅是索额图之女。而且还是广有才名地女诗人。
满清入关后,大力推行儒学礼教。朝廷亲赐的贞洁牌坊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十面八面的。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世所公认。
尽管如此。在京城或者江南的权贵阶层,女子结社做文却不是稀奇之事。
早年,曹家姊妹参加过的机杼社,也算是个小社。只是因与会地女子幼小,多是以社交往来为主,在诗词上偶有所得,也因是闺阁之作,鲜少流传到外头来。
想起这些,曹不由地打量伊都立两眼。他父亲是大学士。母亲是大才女。这多少该遗传些才学才是,却是不显。
伊都立被看得发懵,低头看了自己周遭一眼,并没什么异常,道:“瞅什么呢?”曹笑着说道:“我在看大人是否有纳兰之风,却是没瞧出来。\\\Jzicom\\\”
伊都立笑道:“这话,打小我就听得耳朵起老茧,直到这几年儿子都有了。说得人才少些。舞文弄墨。又有什么意思,我打小被阿玛逼着读书给逼伤了。虽说在夫子同阿玛面前举着书本。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一个字儿也瞧不进去。”
“对了,这几样点心是原料不好淘换,所以铺子里那边不怎么制。正好十三阿哥过寿,打算使人制些出来,既是太夫人问起,刚好可以一道再制上一桌。”曹想着伊都立方才所问,回道。
伊都立闻言,不禁拍手,笑道:“如此最好,这我可要在额娘身边孝敬一把。”说到这里,笑得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就因额娘爱吃这些个,最近使人跑了稻香村好几趟,怎么听人说起,道是个女掌柜?”
“江宁故人!”曹不愿多说,答了一句,便岔开话道:“到了中旬,衙门里要使人往口外走一遭。=君子堂首发=王大人同唐大人都才从热河回来,到时就要大人同我两人中去一个了。”
伊都立闻言,笑道:“既是如此,那这次我便主动请缨。浮若又要忙兄弟们的亲事,又要等令尊亲进京,实在不如我自在。”
“既是如此,那确实要谢过大人了!”曹原就有些不放心家里,听了伊都立的话,自然是欣喜。
这边还没有落衙,十六阿哥便寻来了。
是侍卫处那边的缺补了,这一回京,他便特意来寻曹报喜。
曹七、八月间走动了些日子,因一直没有消息下来,心里已经不报指望,寻思往护军营或者先锋营那边看看。=君子堂首发=
六品蓝翎侍卫,还是内班,却是又体面、又轻省。也就是十六阿哥随扈,得到地消息早,要不然的话,不晓得有多少人抢破了脑袋补。
告诉完曹这个好消息,十六阿哥又叮嘱一句,道:“这次侍卫处那边的几个大人也惦记这个缺,硬是让我磨了下来。你这几日置备些礼,往他们几个府上谢过,傅尔丹同阿灵阿两位的要厚些。”
这些话就算十六阿哥不说,曹心里也有数。就算为了曹颂入职,这几位也要去先拜到。
最当谢的还是十六阿哥,曹不过在信中提过一次,十六阿哥便能如此上心,实是令人感激。
只是以两人的交情,说得太多,反而见外。=君子堂首发=曹笑着谢过,问起别情。十六阿哥将这几个月的事简单说了,每年的行程都差不多,也没什么稀罕事
十六阿哥已经得了消息,晓得曹寅补了礼部左侍郎,就要上京,脸上也是欢喜,道:“额娘念叨了好几遭,姨母到京,往后也有人能陪她说说话。要不每次见别的宫眷进宫,很是羡慕。也想着这边地亲戚。”
衙门里说话也不便宜,曹便同伊都立交代了两句,先随十六阿哥出来。
两人骑马,并肩而行。十六阿哥听说曹颂兄弟地亲事都订了。笑着对曹说:“幸好姨夫要进京,要不然你这做哥哥的,又是给补差事,又是给娶媳妇,道真应了那句长兄如父的话了。到底是琐碎。操心劳神不说,也容易落下埋怨。又不是亲兄弟,也就你这样心肠软的,换了别地人。=君子堂首发=少不得已经生出厌弃之心。”
说到这里,想着皇子阿哥之间的兄弟“友爱”,十六阿哥不由有些唏嘘。他看了曹一眼,面上有些复杂,道:“许是好心有好报,你这般只是为了照顾兄弟,什么也不图的,也算是省心。
他看了曹一眼,面上有些复杂。道:“许是好心有好报。你这般只是为了照顾兄弟,什么也不图的,也算是省心。不像有些人,累人累己,这手足情分也着实累人。”
曹见他这般感慨,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你不是想要做自在王爷么?往后会如愿地。”
十六阿哥只当曹是安慰自己个儿,并不放在心上。摆摆手。道:“你当王爷是那么好封地,我指望皇阿玛让我们出宫时。多赏些庄子就阿弥陀佛了。”
说笑着,到了路口,十六阿哥还着急先回宫,两人便就此别过。\\\Jzicom\\\
曹颂的差事下来,曹这边也是欢喜不已,也直接回府,想要将这好消息告诉给大家伙儿。
回到府中,进了二门,刚到芍院门口,曹便听到兆佳氏地怒喝声:“狗屁总督府的侄女,跟抄家灭族地人家联姻,这不是倒了血霉了?他家的姑娘有什么好,跟着祖母过,就好了?这满京城,谁不晓得噶礼之母,为祸之祖,逼得儿孙横死,抄家灭族,岂是良善人?不行,这门亲事,我是不认的,我可受不了这笑话。”
曹在院子里听了,止了脚步,皱眉不已。
看来是兆佳氏得了风声,向曹颂发作,却不知曹颂会如何作答。
屋子里“扑通”一声,随后就听曹颂说道:“母亲,儿子……儿子不是诚心瞒着母亲,却是真心实意看上了静惠。=君子堂首发=也晓得家族体面,不敢让家族蒙羞。静惠家虽说败了,但是干她一个小姑娘何事?如今,她姨母已经将她接到富察家待嫁,并不同董鄂家有什么相干。母亲,这门亲事是儿子求来的,还望母亲能心疼儿子,成全儿子这一遭。”说着,已经是“砰砰”的声音。
“成全个屁!”兆佳氏的声音有些发颤,骂道:“你这不孝子,因你是长子,费尽心思给你找体面的人家。为了你,连你舅舅家的亲事,我都推给了老三,却是寻了这样一个长媳,你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么……”说到这里,就是一连串骂街,连带着曹都给骂进来。
曹听着没意思,从芍院出来,心里有些闷。
静惠那边,他本已同傅鼐两人说好。虽说不改姓氏,但是富察家只当嫁女来操办,往后那边也做静惠的娘家。^^君子堂首发^^
既让孤女有所依,又能将曹家同富察家地姻亲续上,也算是两全其美之事。
兆佳氏话虽说得难听,但是这天下地父母,都是为了儿女着想的。曹晓得这个,自不会同她计较。
只是,正应了十六阿哥方才所说的那句“到底是琐碎,操心劳神不说,也容易落下埋怨”,所以他觉得有些没滋味儿罢了。
梧桐苑里,刚好外头送来新制好的冬装,初瑜同紫晶两个,正给恒生比划衣裳,看看身量长短。
见曹回来,两人都起身。
曹见紫晶气色较好,对两人道:“趁着现下天还不冷,你们俩也出府转转,没事儿往寺庙里上上香也好,权当是个消遣。省得见天闷在府里头,怪没意思的。”
恒生刚穿了个鹿皮小帽,窜到曹脚边,道:“父亲大人……新帽子……”
曹弯腰,将他抱在怀里,问道:“谁给制的新帽子啊?恒生谢过没有?”
恒生转过半拉身子,瞅了瞅初瑜,又瞅了瞅紫晶,道:“母亲给制的,姑姑给制的……”剩下地“谢”却是不好意思说,转过身子,伸手抓曹地朝珠把玩
初瑜笑着说道:“要是往年也就罢了,如今那里得空?要收拾老爷太太的院子,后院还要修建一趟后罩房,省得下人不够住。东府那边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有些个大家具也要从这边往那边搬。里里外外,要忙地事儿多呢。等老爷太太上京的日子定了,就是二弟三弟下大定,然后就是预备迎娶了,约莫忙到年底能松口气就算是不错了!”
紫晶也道:“大爷不必担心奶奶同我,就算不往寺里上香,借着添置两位爷的大定之礼,也能隔三差五地出府转转呢。”
见两人说得欢喜,曹实不愿扫她们的兴致,便挑高兴的说起,道:“二弟的差事补下来了,六品蓝翎侍卫,也算是体面。”
初瑜听了,甚是欢喜,道:二婶这些日子正念叨呢,可算是如愿了。”
曹笑了笑,看着恒生的小帽子道:“这个看着倒是不错,天佑的预备了么?还有父亲同母亲那边,也预备些好的大毛料子吧,等二老进京后,也能早点制,省得到时现预备耽搁功夫。”
初瑜点点头,道:“已经都预备了,成衣同料子都齐备。老爷同太太的,是按照去年留在京中的尺寸,制了四套,其他的是料子。天佑的,是比照左成他们小哥俩儿的多了一寸,先制了几套。”
曹放下恒生,刚想问问稻香村那边报账的事儿,就听廊下有人道:“大奶奶在么?我们太太请奶奶过去……”
家里有事耽搁,才喝了咖啡,看能不能学别的大人,也来个通宵啥的,大家,求月票支援。
廊下说话的是兆佳氏身边的紫兰,初瑜使人叫她进来,问道:“二太太不是往舅太太家去了么,怎么这早就回来了?原说要晚饭后回来的!”
紫兰犹豫了一下,方回答:“太太有些事儿要赶着回来问二爷,所以提前回来了!”
初瑜却是有些奇怪,但是见紫兰面带难色,想来也有不好说的,便道:“晓得了,你先回去,同二太太说,我稍后就到!”
“是,大奶奶!”紫兰俯身应了,又对曹同紫晶福了福,才退了出去。///电脑访问wwwcom///手机访问wapcom///
“莫非是为了三弟的大定?”初瑜笑着对曹道:“这两个兄弟媳妇,一个叫静惠,一个叫如慧,说起来也都是缘分。”
曹见初瑜这般欢喜地张罗曹颂、曹硕的亲事,不愿她受兆佳氏的恶言,便道:“你同紫晶在这边说话吧,芍院那边,我过去瞧瞧。^^首发君子堂^^”
初瑜见他神色有些不对,也止了笑,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莫非……是静惠的事儿东窗事发了?”
曹点了点头,道:“应该是了,方才我路过那边儿,听到他们娘儿俩儿正呛呛。二太太的脾气,你也晓得的,盛怒之下,什么不中听的都能说出来,还是我过去瞧瞧吧!”
初瑜听了,转过身来,对紫晶道:“紫晶姐姐,我随大爷往那边儿院子去,先不陪姐姐说话了。”
紫晶道:“既是有事儿,奶奶就去忙,我先带恒生少爷回去。”
待紫晶抱着恒生出去,曹还想要拦着初瑜,初瑜脸上满是正经,肃容道:“额驸。就算是恶言也好,冷语也罢,既是额驸能受得,我有什么受不得的?这内宅家务,本就不该累得额驸跟着费心。^^君子堂首发^^就算静惠这事儿,咱们这做哥哥嫂子的。有些小错,归根结底还在二弟身上,我倒是要瞧瞧二太太能怎么发落。”
难得初瑜露出这小老虎的模样,曹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也好了大半,笑着点点头,道:“是了,你说的才是正经。既是二太太想要唠叨。咱们就过去听听!”
初瑜见丈夫有了笑模样,神情也渐渐柔和,看着曹的眼睛,道:“额驸是真心实意待几个小兄弟,就是拿到外头说去,也没有额驸什么不是。要是二太太不记得额驸地好。那我倒是要同她辩白辩白!”
虽说她这话说得轻柔,但是却满是坚定,其中的维护之意昭然。落到曹耳中,实是说不出的熨帖同感动。
虽说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还不至于要妻子来保护,但是能有这样个全心为你的人站在身边,何其幸甚?
人生苦短,世事如浮云。^^君子堂首发^^
一时之间,曹倒是觉得没什么可计较的。兆佳氏想要吵也好。闹也罢。只当她做戏就是。
左右她就要搬出府去,大不了往后眼不见、心为静。
他笑着看着初瑜,道:“嗯,要是她无理取闹,就跟她辩白辩白,让她晓得咱们家初瑜不是好欺负的。”
说话间,夫妻两个出了梧桐苑,一道往芍院来。
刚到院子门口。就见绿菊满脸惊慌地跑出来。差点撞了个满怀。
见到曹夫妇俩儿,绿菊顾不得见礼。忙道:“大爷,大奶奶,二爷伤了,奴婢这就寻人请大夫去!”
听她说到“二爷伤了”,曹心里“咯噔”一下,忙大步往上房去了。\\\Jzicom\\\曹颂对静慧之心,曹是晓得地,要是母子两个都钻了牛角尖,有什么想不开……
初瑜听得心里“扑通”、“扑通”的,见了绿菊的急色,也晓得不是耽搁的,便道:“快去吧,寻张义,就说我说的,让他快马去请太医。”
绿菊俯了俯身,小跑着往二门去了。
初瑜也进了院子,往上房去。
曹颂在炕前跪着,屋子里满地狼藉,花瓶碎片,烟袋锅子,都在地上。这些还不算什么,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曹颂面前一滩红殷殷的鲜血。
鲜血里,掺合着一物,正是半截指头。
曹颂跪在那里,脸色煞白,直直地看着坐在炕上地兆佳氏,满脸满眼地祈求。旁边地上,放着一把随身所带的匕首。\\\Jzicom\\\
兆佳氏抚着胸口,使劲地喘着粗气。紫兰侍立在兆佳氏身后,帮着兆佳氏拍后背。
虽说曹已经进了屋子,但是屋子里的娘儿俩都没有察觉。
兆佳氏喘上气来,看着地上的断指,“啊”的一声,发出尖叫。她从炕上下来,上前抓了曹颂身边的匕首。
说不清是气愤,还是心疼地,她的胳膊有些颤抖,话也说得不利索了,道:“混账羔子……你……你往这里捅,你往这里捅……”说道这里,坐到地上,使劲地垂着自己的胸口,嚎啕大哭:“我两眼一闭,去寻你那死鬼老爹去,你也就省心了……”
“母亲……母亲就成全了儿子吧……”曹颂俯下身子,一边磕头,一边喃喃说道。
兆佳氏嚎啕哭着,哪里还顾得上曹颂说什么?
曹却是看不过去,上前两步,抬腿往曹颂身上踹去。\\\Jzicom\\\
遇到事情,不晓得好生开解,还用自残来相逼,实是让人无法忍受。
气急之下,他力气也打些,曹颂的身子一趔趄,重重地摔了下去,额头刚好碰到边上的椅子腿,立时闹出半脸血。惊诧之下,兆佳氏倒是吓愣了,止了哭声,半晌醒不过神儿来。
曹颂顾不得擦脸上的血,歪着脑袋,看着曹,木木地道:“哥……”
“你长出息了,你这是在威胁哪个?莫非生你养你疼你的。还有孽了?”虽说曹能盼着曹颂懂事点儿,在媳妇进门前,自己个儿解决这问题,但是没想到他选了最愚蠢的办法。
儿女就是娘身上的肉,自是没有哪个做娘地,能亲眼看着孩子这般糟蹋自己。=君子堂首发=
只是用这种手段。就算一时能逼得兆佳氏松口,却也只会害得她对静惠心结更深。这治标不治本地,只会让矛盾越发激烈。
况且,他有什么资格这般糟蹋自己?
自小也是宠着惯着,名份上是弟弟,心里当子侄待地。就是这亲事,晓得有不妥当的地方。只是因他千求万求,便也帮衬着料理了。
如今,他越是大了,越是糊涂,没有半点大人样子。眼前,又闹出这自残的闹剧。这样不爱惜自己。
曹只觉得气愤难当,真想一顿棒子打死他得了。
做了二十年兄弟,还是头一次见曹发这么大的脾气,曹颂也有些懵了,道:“哥,我这是为了静惠的事儿……”
原看着他满脸是血的,曹还有些心软,听了这话,越发火起。=君子堂首发=
就算是心里爱得不行。难道活到这世上。眼里就一个女人了?忘了自己还是儿子,还是弟弟,还是哥哥?
真是疼也白疼了,曹只觉得越发恼,咬牙切齿,握着拳头,还要往前去教训。
兆佳氏醒过神来,忙侧过身子。伸出手臂。拦在曹颂身边,带着几分惶恐问道:“这是要做什么?你兄弟还小。有什么不能用说地?”
初瑜跟在曹身后,见他盛怒之下,动起手来,也是唬了一跳。
成亲四年,只当他是好脾气地,还是头一遭见他这般动怒。眼瞅他还要发作,初瑜怕伤了曹颂,忙伸手拉住他地胳膊。
地上原有花瓶碎片,兆佳氏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腿上刚好蹭上,衣襟处已经渗出血来。=君子堂首发=她却是感觉不到,见曹脸上冒着青筋,这般火冒三丈的模样,心里也是害怕。
原本听了兆佳氏地咒骂,曹心里对她也有几分腻歪,但是现下见她如此,却是深有感触。
不过是一份爱子之心罢了,又有何可怪罪的?
他俯身身子,搀着兆佳氏的胳膊,道:“二婶,起吧!”
兆佳氏还浑浑噩噩,初瑜也看到兆佳氏腿上地血渍,忙上前搀了另外一边。夫妻两个,一并将兆佳氏扶到炕上。
兆佳氏看了看曹夫妇,又瞅了瞅地上的半截断指,眼睛一阖,哭道:“罢了,罢了,既然这混账想娶,就由他……这养儿女还做何用,都是催命的啊……”
哭声中满是委屈,满是悲切,满是凄凉,听得初瑜甚是不忍,之前的那点不满也尽是烟消云散。^^君子堂首发^^
她也是为人父母,将心比心,也能体恤兆佳氏的慈心。
她心里也有些后悔,早当劝劝丈夫,不该任由他偏宠曹颂。
眼下,这母子两个,都是伤痕累累,也实不是说话的时候。初瑜看到兆佳氏伤在腿上,虽说屋子里这两个是子侄,但是也不好这边换药,便叫了两人,两个一道将兆佳氏扶到里屋去。
曹颂坐在地上,靠着椅子腿,看着眼前沾了鲜血地花瓶碎片,眼睛瞪着大大的,脸上变幻莫测。
经过这一出,曹的怒气也消得七七八八。
曹颂虽说二十了,不算孩子,但是打小没经过什么事儿,曹还是心软了。
曹走上前,将曹颂扶起,用帕子将他脸上的血擦了,道:“你要晓得,这世上,没谁亏欠你什么,也没谁就合着该对你好,除了父母双亲。父母既然生了你,疼你是应当的。只是你别忘了,除了生身父母,也不会有人这般将你当心尖子的疼。”
曹颂听了,脸上露出迷惘之色,反手抓了曹的胳膊,道:“哥……我……”却是刚好碰到了他的断指伤处,疼得皱眉一紧,说不下去。
曹将他的手腕抬起,看着断指处露出地骨头,不禁狠狠地瞪了曹颂一眼。
这个时代,没有手术,这指头断了就断了,却是不能再接回到身上。幸好伤地是左手小手指,应该影响不大。
也不晓得是疼的,还是悔的,曹颂潸然泪下,低头道:“哥……弟弟只是想自己个儿解决……不想……不想再劳烦哥哥嫂子费心……弟弟实是没出息,这些年帮不上哥哥什么,还尽给哥哥添乱,让哥哥跟着操
曹见他如此,心里也是酸涩不已,伸出手去,拍了拍曹颂的肩膀,道:“也不能都怨你,我也有不是。以往有什么麻烦,我都帮你处理了,却没有仔细教导你,什么是男人应当承担的,什么是当儿子的应该做的。”
“哥,不干哥哥的事儿,是我打小就没出息。父亲说地对,我就是完蛋犊子,也就是厚着脸皮赖着哥哥生活,要不然要饭也没地方要去。”曹颂摆了摆手,小声说道。
听出曹颂话中地自卑自贱,曹不禁有些奇怪。平素见他都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样子,怎么会想到这些个没有地。
就听曹颂继续说道:“跟哥哥相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不必说。就是跟老三、老四、小五相比,我这个哥哥,也是差了好几条街去,比不得老三有担当,比不得老四聪敏,比不得小五懂事儿……与家与国无益,我就是个废物点心……”
他越说越小声,曹却是越听越皱眉,赶紧捶了他的肩膀,道:“打住,打住,我怎么不晓得自己竟有个废物弟弟?我那个兄弟,可是心肠好、人又仗义,身手也好的,马上就要成御前侍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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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八年十月,曹身为乾清宫三等侍卫,第一次进上书房做伴读;康熙四十九年十月,曹出入户部,正忙着怎么应付上司同僚;康熙五十年十月,曹生出离京之心,不久后主动请求外任。///电脑访问wwwcom///手机访问wapcom///
康熙五十一年十月,曹在沂州任道台,守着将满月的儿子,享受弄璋之乐;康熙五十二年十月,曹已经换了三品补服,成为大清最年轻的堂官之
转眼进京已经五年半,又到了十月初一,颁时宪历之日。
午门外,正中间,已经有钦天监设的黄案,御道左右各有一案。中间的黄案上摆放着两本康熙五十四年时宪书,这是恭进给皇帝同皇太后的。御道左边的案上,是奉颁给王公贝勒的时宪书;御道右边的案子,则是颁给百官的时宪书。
黄案上的时宪书,由钦天监监正、监副送至太和门。在丹墀左,监正等人行三跪九扣大礼。**JZicoM**而后,由内务府掌仪司官接过,奉至乾清门同慈宁门恭进。
王公贝勒、文武百官,都穿着朝服齐具午门外。随着听鸿胪寺鸣赞“排班”,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宗室国公按照顺序立在御道上,文武百官则按照品级,分列左右。
随着康熙的御驾到来,鸿胪寺继续赞“有制”,众人皆跪倒。宣制讫后,众人都行三跪九叩礼。接着,就是王公百官依此跪领宪书。自此日起,康熙五十四年时宪书将颁行天下。
御椅陈设在太和门下,康熙端坐其上,神色肃穆庄严。
虽说众人都不耽搁,跪领一本书用不了多大功夫,但是架不住人多。这一路颁下去。也用了两个多时辰。
待众人领了宪书,就听内侍上前几步,扬着公鸭桑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广场上鸦雀无声,曹往六部堂官那边扫了一眼。\\\Jzicom\\\京里最近好像没什么大事儿。真希望这些老尚书要是奏本的话,能长话短说。
这从寅正(凌晨四点)就从府里出来,在太和门前站了将近一个时辰,颁布宪书前后又两个多时辰,如今已经是正午时分,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出来前,初瑜怕他饿着,往他荷包里装了几块小点心。曹已经趁着别人不注意。都吃了。却是不顶什么用。
许是大家都饿了,今天的朝会倒是利索。
先是三阿哥上前奏了同历法相关的折子,什么北极高度、黄赤距离什么。而后康熙有口谕,另在澹宁居后每日测量寻奏测得畅春园北极高度、黄赤距度,报闻。
康熙对于天文科学的重视,在历代帝王中也能算是翘楚。=君子堂首发=曹站在列队中,看着手中的时宪,想得是康熙五十四年的事。
真真是两眼一抹黑。半点不晓得。毕竟他上辈子不是历史研究者,对于清史。也不过是拜小说电视晓得个大致情形。
虽说晓得准噶尔准那边会叛乱,但是在康熙五十七、八年地时候。这事儿虽说心里晓得,但是曹却也没法子制止兵戈之祸。
不说曹是晓得了历史,就是那些不晓得历史走向的兵部官员,也都晓得那边的策旺阿拉布坦是个不安分的。
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万里迢迢,哪里是好轻易出兵的?再说,总要讲究“师出有名”。
如今。策旺阿拉布坦虽说小动作不断。但是面表上还归顺于朝廷。要是朝廷轻易出兵征讨,那如何能安抚其他地蒙古部落?
最最关键的是。^^首发君子堂^^国库空了,没有出兵之资。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没有银子,一切都是空谈。
曹想到此处,有些疑惑。那历史上那次西藏叛乱,是哪里出的粮饷?按照目前所知,国库早就是入不敷出。又是连年不断的局部灾荒,康熙还要昭显“仁德”,年年都有省份减免钱粮。
想来,还是动用的地方财政。在南边诸省,有朝廷的粮仓。早在福建旱灾还有广东米价高涨时,都从江南同湖广两地的粮仓调粮。
想得远了,曹不禁有些自嘲,钱粮是户部的事儿,关他这太仆寺卿何事?
三阿哥奏完,是刑部议覆,江南江西总督赫寿疏言,江苏巡抚张伯行参布政使牟钦元藏匿海贼党羽张令涛一案,查,上海县民顾协一,因赎房控告张令涛与海贼合伙见在海内。=君子堂首发=及审问顾协一,并无证据;又搜查牟钦元署内,亦并无张令涛。讯张令涛子张二,称伊父往湖广、福建,应行文两省巡抚,解送审。
听到这里,百官便晓得江南地政局又有变动。
不晓得是帝王心术,还是权力倾轧,这江南地主官们这些年鲜少有对路的时候。
早年噶礼为江南总督时,手下曾有一倚重的张姓幕僚,曾代表噶礼同江浙沿海的海贼有所往来。
噶礼案发后,此人不知所踪。
后张伯行在翻阅地方的案宗时,发现有邻人状告张令涛勾结海贼一案。此张令涛,正同当年噶礼案的落网之鱼同名同姓。
经过一番追查,张令涛的下落也有了消息,竟是在江苏布政使牟钦元为幕宾。\\\Jzicom\\\张伯行向牟钦元索要此人,牟钦元却道此人早已离开布政使衙门而后,因这个张令涛,张伯行同牟钦元就打开了官司。一个道对方是有心维护,有勾结海贼之嫌疑;一个上折子连呼冤枉,将自己战死的老子都抬了出来。
总督赫寿,是康熙亲信,这个时候却有所偏帮。所上陈述,皆对张伯行不利,不仅说张伯行此言皆虚,还道张伯行出入随行众多。恐有噶礼地下人为噶礼报仇,疑心过甚,导致弹劾牟钦元,云云。
噶礼同张伯行的案子,最后虽说已噶礼丢官罢职了解。但是张伯行日子也不好过。名声狼藉不说,朝廷这边也没少申饬。
清官难为,通过张伯行地遭遇,曹也算是有所明悟。
吏治腐败如此,要是康熙的继任者不是雷厉风行的雍正,那会是什么模样?
虽说是抄家皇帝,于国于民有益,可谓是明君。=君子堂首发=
想到这些。曹对四阿哥地畏惧便减了几分。微微侧过头望去,四阿哥站在三阿哥右手,俯首做恭顺状。
旋几,散朝。
王公百官各自散去,太仆寺的众位官员也回了衙门。
进了十月,落衙比之前早。处理了一些公文,见过几个司官请示后,曹便差不多熬到落衙的时辰。
今儿是十三阿哥寿辰。寿礼早就使人送过去,稍后是过去凑热闹的。因此。待落衙后,曹换下官服,同伊都立两个一道往十三阿哥府来。
依旧是门庭冷落,十三阿哥府外,看不出什么热闹的。进了大门,院子里停了几辆轿车,看着是来此道贺地女眷地。
却说前几日兆佳氏同曹颂母子两个闹了那一出后,曹颂还好说。=君子堂首发=身强体壮。虽说失了点血,但是养了一日便渐好;兆佳氏到底岁数大了。急怒攻心之下,又气又吓的,便有些不舒坦。因此,初瑜这两天忙着侍疾,今儿也没有过来。
秋末冬初,时节变化之际,正是老人家容易染疾之时。
皇太后打塞外回京后,身子有些不利索,皇子阿哥们散朝后多去畅春园请安问疾了,今天来十三阿哥府来给十三阿哥庆生地只有四阿哥、十六阿哥同十七阿哥。
除了这三位皇子阿哥,剩下的多是兆佳氏那边的亲戚。有一人,虽说不是头一遭登十三阿哥门,但是也算是难得之客——那就是平郡王讷尔苏。
早年讷尔苏被康熙养育在宫中,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这两个长年不了几岁的叔叔都有几个交情。**JZicoM**
自打“废太子”风波,十三阿哥被牵连时,讷尔苏也没像其他世故之人,对十三阿哥变了态度。只是自十三阿哥康熙五十年出宫开府后,怀着愤懑之气,闭门不出,宗室中亦鲜少与人往来。
讷尔苏身为铁帽子王,是随性之人,也有几分傲气。既是这边懒得见外客,他那边便也不愿贴冷脸,所以便来得少了。渐渐的,只剩下些人情往来,越发难得见上一面。
今日讷尔苏能来,实属意外。
十六阿哥同十七阿哥心中纳罕,彼此看了一眼,寻思他是不是受曹地影响。
十三阿哥同曹有救命之恩地事儿,随着曹这些年对这边府里的孝敬,也渐渐传扬开来。
十三阿哥虽说也有些意外,但是他是洒脱之人。既是讷尔苏看似随意,十三阿哥也便没有郑重其事,说话间仿佛同过去似的,并无什么二样。=君子堂首发=
一个口称“十三叔”,一个直呼其名,说起西北的政局,两人倒是颇为有兴致。
四阿哥坐在一侧,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品着这边的新茶。
虽说当初曹将这几家往来的府邸都送了小茶园,但是只有十三阿哥与制茶上最为上心,使人寻了顶好的师傅。因此,这边的茶叶,真真是上品中地上品。
这新茶入口,想着户部的亏空,四阿哥少不得想起曹。
外头不少人讹传,都道是曹家地亏空是截留了两淮盐税得以补上的。
四阿哥这些年在户部当差,却是晓得其中详情,那些还亏空的银子,最少有半数是曹家从茶园上所获,另外半数就是太湖那边的珠场。
曹家还清了亏空,立时将茶园上交,并没有贪婪私欲。曹寅同曹父子,平素也都是闷头做事之人,这点倒是很对四阿哥的胃口。
只是以曹少时之能,搁在太仆寺,实是浪费了。要是在户部,说不定能有大出息。想到这些,四阿哥放下茶盏,心里若有所思。
这时,有管家来报,道是太仆寺卿曹同少卿伊都立来了。十三阿哥闻言,忙打发管家将两人引到这边。
见讷尔苏在座,曹心里也有些意外。
满屋的大男人,寒暄过后,三三两两,各自聊各自的。只是众人身份不同,又有素来冷面的四阿哥在座,也不好太随意,稍稍有些冷场。
十六阿哥同十七阿哥不禁偷偷地瞄了四阿哥几眼,这入冬了,户部差事不是正忙么?往年四阿哥来这边,也多是打照面就走了,今天怎么没有挪脚地意思?
曹没有关注四阿哥,看着讷尔苏同十三阿哥谈笑自如、甚是投机地模样,他倒是有几分庆幸。
只要不沾上倒霉的十四阿哥,再同十三阿哥关系好些,平郡王府那边也就能避过康熙末年地暗礁吧?
虽说这边没有请戏班子,贺客也不多,但是预备的席面却是精致。尤其是其中的饽饽席,就是素来不爱吃甜食的十七阿哥,也赞了几声好。
剩下的山珍海味,自不必说。
十七阿哥伸着筷子,都有些不晓得从哪里下筷子了。
其实,平素这边府里不过是寻常鸡鸭鱼肉,并没有这般奢靡。只是今天,赶上自己个儿生日,加上沂州茶园那边采买的海货到了,所以十三阿哥便使人特意预备了这上等席面。
那饽饽席,自然是曹的孝敬。
用了酒菜,天色也擦黑了,众人从十三阿哥府上出来。四阿哥上马前,对曹道:“初一十五送的佛前饽饽不错,只是不好白占你的,这银钱却不能免,我使人直接送到铺子柜上……”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如今,市面上,银子贱,铜板贵。///电脑访问wwwcom///手机访问wapcom///一两银子早先能换一千文钱,如今却只能是七、八百文钱了。
民间有些商人,回收铜钱,炼制铜器后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所以使得流通的制钱越来越少,钱价就渐渐地涨了起来。
一来二去,就有人制假铜钱儿,流通市面。
朝廷三令五申的禁止,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有什么收效。毕竟,敢冒大不韪,弄这些生意的,幕后都有京中的权贵掺合,哪里是一纸空文就能禁得了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个说得有些远了,只是如今京城物价,一个火烧两文钱,就算稻香村的点心十倍之,一两包下来,才几个钱?
就是按月、按季、按年下来,有个十两、八两银子也打住了。
因此,当四阿哥说使人往柜上送银子时,曹忙摆手,道:“不过是些小孝敬,四爷就别麻烦了!”
四阿哥看了曹一眼,面上却是难得的温煦,道:“一码归一码,到底是买卖营生,没有老送的道理。再说,这京里王府多,就算是小东西,也保不齐有挑理的。你若是想要孝敬,还照往年的例,送些佛香来就好。”
本就没几两银子,四阿哥又这般说了,曹便没有再说什么,答道:“已经使人往江宁送信了,腊八前,能制一批香送来。”
四阿哥听了。满意地点点头,骑着马带着侍卫随从走了。
十六阿哥同十七阿哥联袂回宫,兆佳府的几个兄弟同伊都立一道继续寻馆子饭局去了,曹则同讷尔苏顺路,一道回去。
待打十三阿哥府里出来远了,曹问出心中所惑:“姐夫,这是什么风儿,今儿您怎么过来了?”
讷尔苏笑道:“前些日子,不是温郡王府同安郡王府两处呛呛了么?我被拉去给两家说合。这真真是感触颇多。揆惠虽说是个混账行子,温贝勒想起来就提溜拐杖打两下,追的满府跑儿。但是这也就是做老子地,换做外人敢欺负,那第一个不依的,也是温贝勒。这不,昨儿带着人往安郡王府去,逼着那边动手的几个小子磕头认罪。”
这些权贵之间的纠葛,曹倒是也听过几句。\\\Jzicom\\\
讷尔苏所说的温郡王府,最早是太宗皇帝长子肃亲王豪格第五子猛峨的府邸。猛峨的次子延绶早年继承了郡王爵位。后来掺合进去明珠同索额图党争,被降为贝勒。
只是京中人叫惯了,仍叫那边温郡王府,
揆惠是温贝勒延绶的长子,整日介提笼架鸟,四九城地溜达,偶尔也做些欺男霸女的勾当。要不是宗人府那边管得严,他老子看得也紧,使得他行事有所收敛,早就要出大乱子。
前几日。好像是在前门地戏园子,因捧角儿的缘故,揆惠同安郡王府的几个子弟碰到一块儿,动起手脚来。
揆惠这边人手不足,被安郡王府那边的几个子弟给揍了一顿。
听讷尔苏话中的意思,这儿子被打完。换了老子出马了。
世之常情罢了。曹笑了笑,没有再言语。
就听讷尔苏接着说道:“或许万岁爷眼中,瞧着十三爷是不顺眼的,但是毕竟是皇子阿哥、天家骨肉。要是别人敢对十三爷使脸子,就算是万岁爷面上不说,心里指定也当成是大不敬。
这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是万岁爷最宠爱的皇子。你进京晚,不晓得十三爷之前的风光。十几岁就开始当差。年年随扈。就算那些个年长皇子,也不敢小瞧了这个老十三。
这宗室里的事儿。谁说得清楚,保不齐谁就发迹了。被革掉的亲王贝勒多,被直接封了郡王、亲王地阿哥也不少。我算是想好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就算不为别的,只为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虽说这话说得功利,但却是大实话。曹点点头,道:“姐夫说得正是,与人为善,总比与人交恶好。况且十三爷少有才华,不会一直这么蹉跎下去,总会有一鸣惊人之事。说不定,今天姐夫这点善念,往后就要有大福报。”
讷尔苏笑道:“我算是想好了,往后老老实实地做我的太平王爷,同你姐姐两个好生过日子,教导儿子,这日子不是也逍遥得紧?没必要去计较那些个,攀附那些个,就这样自在也甚好。”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转了郑重,道:“十四爷那边……往后我会远着他些,当年的大阿哥、太子,被圈进前,那个不是风光得意?就说如今处境尴尬的八阿哥,前两年也是能呼风唤雨的。**JZicoM**万岁爷折腾自己个儿的儿子,是打骂也好,是赞赏也罢,都是他们父子自己个儿的事儿。要是咱们平白掺合进去,却是要遭厌弃。”
这些话,上次曹也同讷尔苏说过,只是不如他现下想得这般透彻。
确实如此,就算贵为帝王,康熙还有个身份,就是年迈地老父,多疑、暴躁、喜怒不定。
“姐夫说得没错,往后咱们只看热闹就是。只要行事无差,就算京中有风浪,也波及不到咱们头上。”曹说道。
讷尔苏笑着应是,想起四阿哥方才的态度,微微皱眉,道:“十三阿哥还罢,四阿哥的性子寡恩少义、最是阴冷,虽说有早年的恩情,但是往来之间你也要有些警醒。”
听讷尔苏话中之意,似乎对四阿哥全无好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十四阿哥的影响。
四阿哥平时就是死人脸。在宗室中并没有什么好人缘。
曹想要为其辩白几句,也说不出什么,便道:“四阿哥是个干实事的人,就是这份勤勉,在诸皇子阿哥中也是顶好地,姐夫也别尽信人言,还需自己多看,才能真正心里有数……”
说话间,已经到了十字路口。两人别过,各自回府。
到了曹府门口,曹翻身下马,想起讷尔苏所讲揆惠之事。兆佳氏那边,因曹颂地事儿,对曹也多有埋怨。
只是,或许是他那天发火狠了,兆佳氏如今倒是不敢再像过去似的随意。在曹面前,闭嘴不谈,只有在初瑜面前抱怨几句。
曹真是有些乏了。越发盼着父母早日到京,自己将这个“家长”大权交出去。
自己是堂兄,对于几个弟弟,虽是真心实意的,但是说多了说少的,上面还有个兆佳氏在。曹寅是伯父,就是兆佳氏在其面前,也得立规矩,管教起侄子们,才是名正言顺。
进了二门。芍院已经掌灯。
曹站在院子门口,踌躇了一下,还是进去。东府这两日正暖炕,十月初六是黄道吉日,适宜搬迁,兆佳氏已经定了那天搬家。
这眼看着。也没几日了。
就算她脸色难看。曹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归根结底,还是一家人,总不好就这样落下嫌隙。要不然的话,等到曹寅和李氏进京,见了这边情形如此,心里也不会好受。
走到廊下,曹道:“二婶,侄儿回来了!”
少一时。便听到脚步声。是曹颂挑了帘子出来,将曹迎了进去。
看到曹颂包着的左手。曹不禁有些皱眉。这断指也算是肢体残缺,算是恶相之一,能往御前当差么?
看来,还要寻人仔细问问,省得犯了什么禁忌。实不行的话,只好托人将他从内班调到外班来。
虽说因打小一块儿长大,曹是真心偏疼这个小兄弟,但是这两次三番下来,心里也甚是失望。
明明小时,是个天真烂漫地孩子;长大后,也没受过什么苦,怎么就成了这副窝囊废地模样?
遇事儿只知鲁莽,不晓得动动脑子,让人又恨又气。
今天是烧炕的日子,屋子里照平常暖和不少。
兆佳氏穿着半新不旧地蓝色对襟褂子,带着包头,倚在炕边的枕头上,看见曹进来,点点头道:“哥儿回来了,来,做炕边上。十三爷府上可热闹?十三福晋呢,你请安了没有?”
“热闹,席面预备的也好。听说福晋就是这两个月的产期,所以没有出来见外客,侄儿不得见。”曹微微欠身行过礼,侧身在炕边坐了。
以往只觉得兆佳氏嘴碎、事儿多,有点矫情,通过前几日的变故,曹对其印象也有些改观。
不管有多少小毛病,她都是个晓得护着孩子的母亲,这份慈心当值得尊敬。
看着兆佳氏眼圈有些凹陷,才几日功夫,鬓角便白了不少,曹心中也生出愧疚来,带着几分歉意说道:“二婶,小二的事儿,侄儿也有错,不该偏帮着他瞒着二婶。”
这些日子,在曹面前,兆佳氏对此事都闭口不谈。现下见他主动提起,兆佳氏嘎巴嘎巴嘴,想要说什么,又止住了,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他是打我肚子里出来地,打小都是个管天不管地的性子,又能怨得了谁?往后他就要出去当差,我就是像个老母鸡似的,张开翅膀儿,也护不住他了。你打小就疼他,往后还要你这做哥哥的多费心
曹颂耷拉个脑袋,站在曹身后,听到兆佳氏说这些,甚是羞愧,下巴顶到前襟上,不吱声。
曹见兆佳氏收敛了往日的锋芒,平添了几许老态,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劝慰道:“经过这一遭,想来小二也能懂事不少,往后会好生孝顺二婶的。”
兆佳氏抬头看了曹颂一眼,摇了摇头,道:“我不指望他如何孝顺、如何有出息,只要他能早日懂事成人,我便别无他求了。”
说话间,紫兰送来兆佳氏的药。
曹颂伸手接了,走到炕边,弯下腰,双手捧到兆佳氏跟前,小声道:“母亲,药好了!”
兆佳氏盯着曹颂半晌,眼光最后落到他的左手断指处,眼圈不禁又红了。她侧过头去,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随后才接了药碗,送到嘴边,仰头喝了……慢慢地摇着摇车,口里轻轻地哼着:
悠悠喳,巴卜喳,
小格格睡觉悠悠喳。
小格格睡,盖花被。
狗不叫,风不吹,
小格格啊静静睡……
待到天慧睡得熟了,初瑜才收了声,示意奶子同喜彩两个将摇车送到东屋暖阁。她自己个儿,拿起炕上针线簸箩里的活计,坐在炕桌前地灯下,做起来。
喜云见了,忙上前去挑了灯花,道:“晚上怪伤眼睛的,格格明儿再做吧。”
初瑜手中的是个虎头小荷包,用的是平针绣,丝线里掺了银线,已经绣了大半。这个东西,是小孩子挂在身上装吃食的。
初瑜没有放下,而后抬起手来,在鬓角抿了抿针,说道:“白天也不得空,趁着额驸还没回来,刚好缝上几针。虽说之前,也使人往江宁送过,这次却感觉不一样。”
说到最后,初瑜神情越发温柔,摸着荷包下已经系好的小穗子,眼中多了几分想念同欢喜……晨,或许明天中午,嗷嗷嗷,求月票、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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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二房要迁居东府,曹到衙门打了个转儿,便提前先回来。一些大家具已经提前搬过去了,现下只是人口迁过去。
忙活了大半天,到下午时分,才算收拾得妥当些。
兆佳氏已经大好了,只是不怎么爱说话,反而没了往日爽利。她一锅接一锅的抽烟,屋子里都是云烟雾缭的,看得人心里闷闷的。
内务府那边,新的江宁织造已经指派下来,这样看来,曹寅夫妇最快年前就能进京。
接下来,就是曹颂同曹硕两个的婚事。
要是想在年前迎娶的话,现在就已经该要新年衣服的尺寸单子同“小日子”了。兆佳氏却是不动如山,初瑜看在眼中,心里有些担心。
别的还好说,静惠的亲事要是再次生出风波,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名声就更是要不得了,无异于雪上加霜。
只是这些日子,谁也不好提这个头儿,只好就这么等着。
二房最得用的管家,一个叫于安,一个叫熊仁,都是曹荃早年得用的人,还算是干练。将前后人口也弄得妥妥帖帖,对于这边府里的老管家曹忠也算是恭敬。原在一个府住着时,还觉得人口多,这二房单独搬到东院。就显得人口有些不足。粗使丫头、浆洗妇人、前院跟爷们出去的长随,都应添加些。
待管家报到兆佳氏这边。兆佳氏思量了一会儿,道:“别添了,这媳妇眼看进门了,总不会一个人过来,等陪嫁人口到了。补上各处地差事就是。”
管家应了一声,又请示了两句别的,出去了。接着,又有几个管事婆子同媳妇子来回话。
初瑜坐在里间炕边。看着四姐儿同五儿两个翻绳“解股”。听到兆佳氏这话之意。曹颂亲事想来是没有变动了,她也算是有些放心。
虽说曹颂这些日子,在兆佳氏眼跟前捧药问疾地。但是兆佳氏这边却是冷淡。不打不骂,可是那种不搭理人的劲儿,也委实让人难受。
四姐儿同五儿翻了一会儿,将晓得的花样都翻了,便失了兴致。四姐儿低下头,从荷包里拿出几块“嘎拉哈”来。=君子堂首发=
这是旗人小姑娘常玩儿的东西,是动物的小腿关节上地骨头。寻常的是猪、羊身上的,精致一些的就是獐子合鹿身上地。其中。獐子身上地最小。
四姐儿拿出的就是獐子身上的腿骨。晶莹如玉,扬起头道:“嫂子。掷嘎拉哈玩儿呀?”
初瑜摸了摸她地头,笑道:“四妹妹同妹妹玩儿,嫂子帮你找口袋。”
五儿已经从炕梢拿了口袋过来,送到四姐儿手中。小姊妹两个坐在炕上,掷了起来。
初瑜坐在四姐儿身后,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珍儿”、“背儿”、“刻儿”、“驴儿”地笑闹着。姐妹两个一边玩儿,一边央求着初瑜跟着玩儿。
看着她们天真浪漫,初瑜也不由地生出几分童心来。
小时候,她也带着妹妹们也玩儿过这个,只是王府那边的都是内务府那边制的玉的,真正骨头的反而少。
她从五儿手中接过口袋,先将嘎拉哈掷落,却是有两个“背”,抓了起来再掷,得了个全四色。
四姐儿同五儿见了,都拍手叫好。
初瑜想要再抓,见兆佳氏从外堂进来,便放下手中的口袋。
四姐儿同五儿两个都收声,从炕边下来。下来前,四姐儿顺手将散落的嘎拉哈抓起,放回荷包里。
小姊妹两个有模有样地矮了矮身子,道:“母亲。”
兆佳氏在外屋听了半天回事儿,有些乏,对四姐儿摆摆手,道:“带你妹妹外头玩儿去!”
小姐俩手拉手去了,兆佳氏拄着额头,对初瑜道:“有件事儿,早想同侄儿媳妇说的,这几日忙忙活活地,都忘到脑后,这才想起来。”
初瑜见她脸上露着疲色,道:“二婶忙了大半天了,别坐着了,歪着说话吧,身子还能舒坦些。”
兆佳氏听了,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就歪歪,侄儿媳妇别挑理!”
绿菊捧了方枕过来,搁在兆佳氏腋下。
就听兆佳氏道:“这转年儿,四姐儿就六岁了,五儿也不过比她小几个月。咱们这样地人家,女孩儿教养可是个关键,要不然往后有什么教导不到的地方,岂不是让人笑话?老一辈姊妹少,大姑奶奶在家时,我没赶上,但是听府里地老人讲,教养都是顶好的。^^首发君子堂^^少一辈里,几位出了门子的姑娘昔日都是老太君亲自调教的,不是咱们夸自己家的姑娘好,那是大家眼见的。如今剩下这两个小的,也不能这么放羊似的。要是侄儿媳妇不为难,能不能将王府送来的供奉匀一个到这边府里当差,左右孙女儿还小,现下使不上。”
不知是否在儿子身上失望了,说起女儿来,兆佳氏神情中带出几分期盼来。
四姐儿还好,两相相处得少些;五儿这边,初瑜前几年曾带过,当半个闺女疼的。况且兆佳氏说得也是正理,她自然没有什么不肯的。两位姑姑因年岁大了,都断了婚嫁的念头,往后要在这边养老的,做四姐儿、五儿的教养嬷嬷也正合适。
这边也是四进的院子,进向同曹府地差不多。纵向窄了些,不过也足够住。
前院收拾妥当。曹打发曹硕和曹项兄弟先去各自院子收拾了,厅上只他同曹颂两个人。
不过十来天功夫,曹颂瘦得有些骇然,眼睛深深地洼进去,脸色也黯淡得不行。
曹心里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吧!”
曹颂听了,很是恭顺地坐了。
“这是没吃、还是没睡?如今这亲事你也捉来了。你还闹腾什么?”曹初还带着几分关切。话说出口,却是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地恼意。
曹颂闻言,仰起头来。神色却不是往日那般浑浑噩噩,带着几分清明,道:“哥,侍卫让老三补吧,我去考武举。”
曹这两天才走了门路,将曹颂从内班转到外班来。虽说这从御前往外转好转,但是其中也搭了不少人情,送出去的礼物也值千八百两银子。
侍卫处当差。虽说只是六品蓝翎。品级不高,但毕竟是天子近臣。只要不出差错。熬上几年,升个五品侍卫,或者放个外任,升个两三级没问题。
镇守各地的八旗都统、副都统中,就有不少是在御前当差过的侍卫出身。
这般的大好前程,又是自己欠了人情、托了关系补来地,曹颂却是这般反复随意,曹不禁皱眉,道:“这话怎么说?”
曹颂抬起头,道:“哥,这些日子,弟弟想了许多。虽说这一年年的日子好熬,但是我不能总在哥哥羽翼下混吃混喝。虽说我心眼不如弟弟们活络,但是胜在大了,有一把子力气。我想学永庆大哥那样,不靠家里,靠自己的本事赚功名,谋个封妻荫子。”
这说因怕静惠不放心觉罗氏,不参加武举,想要在京城谋差事的是他;这如今不想要靠家里,想要自己赚功名地也是他。
曹看着他,问道:“这是想要出京了?那静惠怎么办?”
曹颂摇摇头,道:“不离京,有了功名往八旗护军营或者先锋营吃差饭去!侍卫地缺……劳烦哥哥补给老三吧。因老三亲事的缘故,母亲同舅母呛呛了好几回。要是老三有了这个缺,娶亲也体面。说来,他都是受了我的牵连。都是我窝囊废,不敢对母亲早点禀明原由,使得如慧表妹受到非议,要不然也不用老三背这门亲事。”说到最后,他说不清是后悔,还是懊恼,显出痛苦之色。
这是想要自己显本事,还是想要补偿弟弟?
曹听他说得前后不搭界,道:“你怎么老是想一出是一出?这又是打哪儿想起地?”
曹颂低下头,道:“哥,都是我不好,这也想着靠哥哥,那也想着靠哥哥,却忘了自己个儿也是当兄长的。我不想同父亲似的,一辈子依附大伯过活。不管能混成什么模样,弟弟往后也想给哥哥搭把手,想能在弟弟们面前挺直腰板说话。”
虽说考个武进士,补个前锋校、护军校、骁骑校、委署步军校什么的也是正六品,但是毕竟同侍卫处的差事没法比。
曹道:“二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你将好差事让给弟弟,自己去博功名,往后要是你那边不如愿又如何?是不是还要改了主意,想要换回来?还有静惠,往后就是你的媳妇。你想要成龙也好,成虫也罢,别忘了还有个媳妇需要你养活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对曹颂道:“这个侍卫缺儿,这几天需要往侍卫处就送了六千两银子,还不算十六阿哥面前拉下的人情。就算你想心疼弟弟,想要谦让,这皇家地差事儿,也不是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自己个儿做主地。你要真想争气,就好好干差事,熬出个一等侍卫来,出去就是副都统、副将、总督,那不是比什么都体面。”
曹颂听了,不觉有些茫然。
曹心中憋闷,懒得再看他,摇了摇头出去。
刚出了门口,就听曹颂道:“哥,我晓得了,这回儿指定不会让哥哥再失望!”
曹止住脚步,没有回头,摆了摆手,道:“话别说太满,遇事别再这般毛躁,先思量三分再寻思该做什么、该当说什么。”说完,便大步出去了。
实在是有些厌了,整日里操心这些,曹在心里盘算时日。要是没有什么意外耽搁,冬月底、腊月初,父母就能到京中了。
左成同左住两兄弟已经满地跑了,天佑比他们兄弟两个大两个月,想来也是差不多。
想到儿子,曹心中的郁闷之气散些。
曹颂马上就要娶媳妇,没两年也是当爹地人,难道自己还能为他操心一辈子不成?
好也罢,赖也罢,自己能帮地都帮了,剩下的还得他自己个儿想明白……
伊都立之母赫舍里氏手里拿着串佛珠,坐在炕上,半阖着眼,也不言声。兆佳氏侍立在一旁,将手中的帕子攥得紧紧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
半晌,赫舍里氏才睁开眼睛,瞥了眼媳妇,开口问道:“怎么,我接了那孩子过来,你心里不舒坦?”
兆佳氏听了,不敢应声,眼圈已经是红了。
赫舍里氏见媳妇如此,不禁皱眉,道:“你想多了,我不过是瞧着那孩子伶俐,她娘怀着身子又顾不得她,才接到身边来教养,越不过亲孙子去。”
“额娘,媳妇不敢心生怨言,只是觉得委屈。媳妇给爷生了三个孩儿,头一次怀孕时也遭了大罪,却不见爷晓得心疼。如今,这外头来的,反倒金贵得不行,起居都是爷亲自过问,倒显得媳妇是多余的一般。”说到最后,眼泪已经收不住,兆佳氏忙掏了帕子擦拭。
赫舍里说道了两句,有些不耐烦这些琐事,摆了摆手,道:“家和万事兴,我使人将她接过来,是让你们消停过日子,不是让你们再闹腾的。你平素也不是爱吃醋的,家里的这几个也都容下了,还差她这一个?你是大妇,她是偏房,你同她计较什么,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
江宁,清凉寺,方丈室。///电脑访问wwwcom///手机访问wapcom///
方寸之间,黑白纵横,已经收到终局。慧空大笑一声,将手中的白子放下:“曹施主今日势如破竹、锐不可挡,老衲认输了。”
盘腿坐在棋局另一侧的,正是穿着青布夹衣的曹寅。他也“哈哈”两声,道:“老和尚倒是乖巧,往后想要再赢你一局,却是难事了!”
慧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曹施主行程已定?”
曹寅一边收拢棋子,一边含笑应道:“继任那位大人原在江南,这次却不用久候。今日,曹某就是来同大和尚辞行。已经定了十月十八北上,怕是那之前不得空儿来寻大和尚下棋了。”
慧空扫了一眼,棋盘上剩下的半局棋,道:“曹施主如今胸有成竹,神明清爽。此去山高水长,惟愿佛祖保佑曹施主逍遥自在、不失本心。”说到最后,神情郑重许多,露出几分森严佛像来。
曹寅亦收敛了笑意,伸腿下地,双手合十道:“谢过大和尚吉言!”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两人虽说一个是方外,一个是方内,这些年下来,也算是半个至交。
饶是平素最通透的慧空,今日也不禁有些着相,将曹寅亲自送出山门。曹寅已经是将甲子的人,两人这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期。走到山门,曹寅转过身来,望了望远处的香烟了了。冲慧空摆了摆手。
慧空双手合十,口宣佛号,目送曹寅远去。
曹寅打清凉寺出来,回到织造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他没有直接回内院,而是到了东路的花院子。
虽说已经是入冬,但是江宁地气温仍很暖和,织造府花园里的树上还尽是绿意。
曹寅伫足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想着在这里生活二十余年期间的点点滴滴,心中也带着几分感触。
原本真以为要在这边终老,能这般抽身,也算是得了善终。为子孙积福,就是他如今心里最大的念想。
真是不服老不行,昔日的豪情壮志已消磨殆尽。就是“忠君爱国”四字,想起来也不如过去那般沉重。
终于要回京了。
这边府里的私产,早已收拾妥当,现下就等着启程。**JZicoM**要是路上天气好,不耽搁。到十一月中下旬就能到京。
曹寅已经写信给儿子了,如今总算是要团圆。
因花园太大,曹寅走了一会儿,便有些乏了。看着天色擦黑,他便没有多留,使劲地伸伸胳膊,从园子里溜达出来。
园子门口,已经有人肃手等着,正是柳衡。见曹寅出来,他上前一步。俯首道:“老爷!”
“齐观,你这是专程等老夫?”曹寅问道。
“是,老爷,小人听大管事说老爷太太已定下北上之期……”说到这里,他却是带了几分犹豫,道:“小人是飘零之人。得大爷庇护。得老爷收留,心中感恩戴德,情愿孝犬马之力。只是小人从京中逃亡出来,要是再随老爷太太进京,说不得要给老爷同大爷惹祸。要是老爷抬举小人,小人宁愿往丰润,做一守墓之仆。”
柳衡同简亲王府的恩怨,并没有瞒曹寅。曹寅也是晓得的。如何安置柳衡。他也思虑再三。
他并不是只看出身地迂腐之人,对于戏子也不会心存鄙薄之意。两人相处两年。整理了不少曲子,算是半个忘年之交。
听柳衡这般说,曹寅摸了摸胡子,沉吟道:“你老实本分,不愿惹是非是好事,只是以你之才,怎好为下仆?老夫有一舅兄在苏州,他也是个爱好丝竹之人,老夫想要荐你去他府上当差,你可情愿?”
柳衡自请守墓,实也是无奈下策。
他自幼只会弹唱,不通生计,要是离开宅门,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只是感念曹家大恩,不愿自己给曹家带来麻烦祸患,所以才想着做一守墓人。
既是曹寅惦记,已经给他寻了去处,那他只有感激的,躬身谢过曹寅。
不过,想到自己名义上的妻室许氏,柳衡又道:“老爷,许氏不过是担个虚名儿,如今既在这边侍候少爷,便别让她随小的漂泊了。小的情愿奉上休书,往后在太太身边当差也好,由太太做主聘嫁也罢,全是老爷太太的恩典。”
曹寅道:“虚名儿也是名,这个是你们两口子自己的干系,你问过许氏那边。**JZicoM**她年纪尚轻,想要再走一步也不算什么。她要是真有这个意思,你便求太太那边做主好了。”
“是,小的记下了!”柳衡恭声应了。
天色已晚,曹寅同他说了两句,便回开阳院去了。
屋子里已经掌灯,李氏不见丈夫回来,正想要使人去前边探问。见曹寅进来,李氏同天佑两个都迎上去。
“老爷才打山上下来?妾身原还担心关城门呢!”李氏笑着问道。
曹寅已经弯下腰,将天佑抱在怀里,一边捏了捏他的小脸儿,一边回道:“回来一会儿了,在园子里溜达溜达。住了二十多年了,这想着要搬家,心里也有些不对味儿。”
李氏吩咐丫鬟端来热水,亲自投了毛巾,侍候曹寅净面。
听到曹寅话中地不舍之意,李氏也道:“是啊,这两天妾身也是各个院子的转悠。住了半辈子,原还不觉得什么,这将要走了,倒是有几分舍不得。幸好京里有儿子媳妇他们,一半的牵挂,不舍之心也淡了几分。要不然的话。还不知该多难受。”
曹寅把天佑放下,接过毛巾,擦了脸,道:“树挪死,人挪活,早些年儿便劝了我多遭,起先还没放在心上。如今不舍归不舍,心里却是松快多了。往后啊,到了京城。我带你出去转转。你自幼在南边,每次进京也是匆匆忙忙。说句实在话,除了冬天天气冷些,春天风大些,北边地日子过起来,也有几分意思。什么庙会、香会,都是江宁没有的。到时让媳妇陪着你,去凑凑热闹。”
李氏听了曹寅这话,脸上添了几分笑模样,道:“瞧老爷说的。谁家老婆婆整日带着媳妇溜达的?只要能守着儿子媳妇,能看着孙子孙女,妾身便别无他求了!”
曹寅放下毛巾,点了点头,道:“两个大侄子眼看就要成家,等到什么时候,两个小的也娶亲生子,二弟那边我也算是能交代了。往后啊,什么也不图,就图儿孙平安……”房。
明儿十四,就是往富察家下定的日子,所以晚饭后曹同初瑜都到这边来。曹颂、曹硕、曹项他们兄弟也在座。
“鹅笼”、“酒海”、“鱼池”什么地都已经预备好,只有如意匣这块儿,兆佳氏还没有拿定主意。
往富察家的下定日子是明日。往侍郎府下定的日子是本月二十四。各色聘礼。都是一式双份,倒是也省心。
除了“鹅笼”、“酒海”这些需要现预备地不算,其他的如“绸缎尺头”、“金银首饰”,还有合欢被、褥的里、面以及里面装地棉花,都是兆佳氏多年前就预备齐地。
早在曹颂十来岁时,她跟曹荃两个便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娶媳妇。等到家里有什么好的绸缎料子,都特意留着,寻思给儿子下聘用。
这十来年过去了。终于熬到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兆佳氏的心里。也是酸甜苦辣,什么滋味儿都全了。
如意匣。是聘礼中的重要物什。
除了《通书龙凤贴》同《过礼大贴》这两样,第一抬聘礼上放得就是如意匣。
旗人下大定,最重视的就是这“如意匣”了。如意象征着吉祥如意,所以是聘礼上必不可缺地。
根据家境不同,用的如意也不同。就算是寻常百姓之家,也要用岫岩石、锦川石地如意,以全礼数。
权贵之家,多用全玉地如意;次等的,用三镶点翠或玛瑙、珊瑚镶嵌地如意。
如今,兆佳氏眼前,就摆放着两柄如意。虽说都是全玉的,但是一个是汉白玉如意,一个却是和田青玉如意。
一个名贵,一个通透,看着都不错,但是身价却相差了数倍。
曹颂是嫡长子,按理来说,自是可着这一房媳妇捡好的来。只是静惠是那个身世,次子这边聘的又是自己的亲侄女,兆佳氏心中委实有些犹豫。
两个如意匣摆在一边,兆佳氏摸了摸这边地如意,又看看那边的,就有些拿不定主意。
曹项已经入学,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曹硕这边,曹也寻了人在八旗学堂那边说了,明年正月便能入学。
兄弟几个,坐在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男人家粗心,就是曹自己个儿,见兆佳氏坐在炕上挑如意,也没多想。因为那两柄如意表面上看着,都是精致的物件,瞧不出太大区别来。
初瑜坐在炕桌另一边,却是能瞧出不同来。那柄汉白玉如意的尾部,有内务府的标识,这是御赐之物。用这个做聘礼,不仅名贵,还体面。
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给长媳,自是无话说。
毕竟对于一个过日子人家来说,长媳就是未来的女主人,自然聘礼要从重。
要是兆佳氏将其中地汉白玉如意给了侍郎府下聘,心中地偏颇之意则一览无余。那样的话,静惠进门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曹颂同曹硕兄弟两个都是兆佳氏嫡出,但是两个媳妇,一个是她自己挑的,一个是被蒙骗着定下的,心中有所偏颇也不奇怪。
兆佳氏的选择却让初瑜有些意外,她仔细地摸索了那两柄如意,将其中汉白玉如意装了如意匣,另外一柄用绒布包好,放回原来的匣子里,喊了绿菊捧下去。
看来,就算是心中不喜,也晓得给长媳留些脸面。
初瑜心里不禁暗叹,曹颂这场折腾也不晓得是好是歹。
现下看来,兆佳氏的性子倒是柔和多了,这样下去,往后婆媳相处也能安生些。
座钟响起,已经是戌正(晚上八点)时分。
曹同初瑜见时辰不早了,便起身同兆佳氏别过,回府去了。曹颂他们三个见母亲打了哈欠,也都随着兄嫂出来,回各自院子安置不提。
忙了一天,兆佳氏也有些乏了,想要早点歇着。她伸出手去,摸了摸炕头,却是有些发烫,便对紫兰和绿菊道:“被窝铺炕梢,前面烙得慌。”
两人应了,绿菊服侍兆佳氏放下头发,去了镯子、素簪等首饰;紫兰跪在炕上,展铺盖。
兆佳氏却是烟瘾犯了,从炕桌上摸了烟锅在手上。
绿菊将首饰往梳妆盒里放好,见兆佳氏拿烟锅,忙从一边取了烟口袋,装好了烟丝,又取了火镰子点上。
兆佳氏吃了一口烟,脸上却有些阴郁,嘀咕道:“好好地一柄白玉如意,怎么就磕了?啧啧,多好地东西,真是可惜了了……”叔阿姨、哥哥姐姐们,给点月票、推荐票吧,要不恶九都不给台词
下大定时,通常都是由大媒同至亲一同往女家,曹颂与静惠的亲事,请的大媒是伊都立夫妇。
幸好他是定了十六启程往口外去,也能赶上曹家往富察家下定。
按照时下规矩,过礼下定仪式都在上午举行,这就是俗话说的“早礼晚嫁妆”。
除了“鹅笼”、“酒海”这些古礼外,剩下的就是下定的什盒。什盒都是双数,寻常人家二抬、四抬,富贵之家八抬、十六抬、二十四抬、三十六抬等。
每抬什盒都是四层,每层放两样里聘礼。
当年觉罗家用的是十六抬聘礼,已经是极体面。曹家往淳郡王府用的是三十二抬,曹是长房长子,曹家未来的家长,几个弟弟自然不能比肩。
往富察家同侍郎府预备的聘礼,都是二十四抬。
抬盒都是红漆描寂金边的,抬夫也是专门穿了红光金喜字绿袍,头上带着大绒秋帽,看着极是喜庆。
伊都立同曹两个,昨天就在衙门那边打好招呼,今天要晚些过去。他们两个骑马,伊都立之妻和初瑜俩儿乘轿子,一行人往富察家去。
队伍前面,是专门雇佣的鼓乐吹奏,沿途极是热闹。
伊都立骑在马上,转过身子,看了一眼下聘队伍,对曹道:“真没想到静惠这丫头还有这般体面,这还多借孚若同郡主之力。堂姐地下有知,心中也当宽慰。”说到最后,带着几分唏嘘。
一家人过日子,这不过是才开始罢了。
想着兆佳氏的脾气,曹实是乐观不起来。不过,静惠是个性子柔顺的,婆媳间就算有摩擦,总不至于闹得鸡飞狗跳。
以柔克刚,静惠说起来。也是贤淑贞静都占了。相处时日长了,兆佳氏若是能心结化去,就会看到这个儿媳妇的好了。
富察府这边,傅鼐同其长子昌龄在府里。除了富察本家族人外,伊尔根觉罗氏的娘家同温顺公府那边都有贺客上门。
昌龄乡试榜上有名,如今在府中读书,准备明年的会试。
温顺公府那边。晓得静惠许给了曹家,虽说没有赶着上门接姑娘过去,但是为了面子好看,曾寿也使了仆妇过去问了两遭,送来一百八十两银子,给静惠添嫁妆。
又送了五十两银子给觉罗氏,并且说了,按照抚养族中孤老之例。往后每年也是五十两银子的定例。
待曹寅进京的旨意下来,曾寿那边就有些后悔了。
曹寅为礼部侍郎、曹为太仆寺卿,未来的新姑爷也是补了侍卫,这门亲事着实要得。
虽说论起出身,公府这边是开国元勋,几代来同皇家宗室嫁娶不断,要尊贵许多;但是曹家是帝王心腹。祖孙三代都是天子近臣,在朝廷上的分量可是不比公府这边差分毫。
曾寿虽说后悔,但静惠已经被接近富察府。他也不可能放下身价。非要把姑娘接过来。不过,该表示地还要表示,那边除了之前送来的银子。又帮衬送过来不少嫁妆。
静惠这边,也由姨母带着,往温顺公府给族兄族嫂请安。
不管温顺公府是不是看曹家的情分,但是祖母老有所依,也使静惠打心底感激那边。
随着吹吹打打声,曹家送聘的队伍已经到了富察家门外。
傅鼐叫人开了中门,将队伍从大门迎进来,二十四抬聘礼陈列于庭院。
初瑜与兆佳氏担当下聘的堂客。使人捧着如意匣子,被迎进内宅。曹同伊都立两个则由傅鼐亲自陪着,在客厅待茶。
傅鼐满脸是笑,能看出是真心欢喜的。
虽说富察家同曹家是姻亲,但是因早年恩怨的缘故,疏远多年。曹进京后虽说好些,但是傅鼐同曹寅两个仍是心结未解。
如今,因静惠地缘故,使得两家重新续上姻亲,这往后走动起来也便宜。
不止是中间有四阿哥的交代,就是傅鼐自己个儿,也是个热心肠的人。虽说拉不下脸来向曹寅认错,但是想起年少轻狂时的事儿,委实是自己过错太多。
伊都立同傅鼐原本关系就不错,坐在厅上,说起这门亲事,也都带着几分欢喜。曹坐在一旁,同昌龄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傅鼐手中捧着红纸折子制的《过礼大帖》,上写了“鸾音”二字,打开,内书:
谨遵
钦定协辩三元万年书
合查
乾坤二造年命不将吉期用良辰黄道周堂吉日,谨詹于康熙五十三年腊月十六日迎娶大吉。
拜谢
天地、合卺、坐帐、交、冠带,衣裳面向喜神正南,迎之大吉。
宜娶、送亲人堂客用水、木两命大吉;
宜娶、送亲人忌鼠、牛、狗三相大吉;
宜新人上下轿用酉时大吉;
宜忌产孕、孀妇,毛女不用大吉;
一路逢庙、井、孤坟,用花红毡迎之大吉。
大德望富察亲翁傅鼐老先生门下纳彩
忝眷侍教姻侄曹叩拜
婚期已定,亲事在即,傅鼐“呵呵”笑了两声,合上帖子,问曹道:“南边来信儿来,了!看样子,你父亲这是年底就能进京?”
曹俯首道:“是,姑丈,已经收到父亲家书,说是新织造委了后,便启程进京。算算时日,就在冬月底、腊月初的光景。”
“如此大善!到时候喜事也能热闹些。”傅鼐点头道。
内宅,初瑜同兆佳氏被迎进上房。先由伊尔根觉罗氏引着,将两人带到东屋。
静惠穿着新衣裳,盘腿打坐在炕上,俯首恭迎。
初瑜充作使者,满脸带笑地从如意匣中取出如意。待看到如意侧面寸长的裂痕时,她眉头不由一皱,随即舒展开。装作不留意地模样,将如意放在静惠膝上。
静惠已经是满脸羞红,俯首不敢想看。
初瑜放完如意,又将带来地百子石榴簪、如意合欢钗拿出来,给静惠插戴上。
兆佳氏站在一旁观礼,心中也是喟叹。从伊都立这边算,她是静惠的堂舅母;同曹家那边算起。她却是静惠的姨婆婆。
没有父兄庇护,虽说名义上富察家为娘家,但是到底相隔了一层。要是出嫁后受了委屈,哪里有可倾诉之地?
热闹了一番,这边置办了酒菜,同时给曹颂准备了文房四宝、糕点、果品等为回礼,就算是大定礼成,接下来就等着正式迎娶了。
十天后。相同的仪式,往侍郎府下聘。同样的二十四抬聘礼,同样的锣鼓手,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地大媒换成了傅鼐。伊都立已经往口外出差去了。
看着曹家送来的聘礼,吴雅氏心里也算是满意。在她心中,本就觉得曹硕要比哥哥稳重些。有长子之风。
不过,长幼有序。
虽都是嫡子,但是不占长。曹硕身上没有爵位,这点却是比不过曹颂的。
曹颂已经补了宫里地侍卫,曹硕不过是个监生。身上没有差事,作为丈母娘,吴雅氏有些挑剔,也是寻常。
要是输给别人家的姑娘也就罢了,偏生是已经被抄家的董鄂家地姑娘,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反正就这一个闺女,是她疼到心坎里地,因此吴雅氏便暗暗下定主意。要给姑娘预备份丰厚的嫁妆。定要将那边的长房媳妇比过去,好好给姑娘长长脸。省得往后在婆家说话没底气。
在如慧心中,对于姑母家的表哥也好,还是表弟也罢,原都不怎么上心。
毕竟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女儿家自己惦记的道理?
但是怎么也是十八的大姑娘了,不是傻瓜,影影绰绰的也晓得原本说地是表哥,因自己害病地缘故,换成了表弟。
其中的羞愤,如何能言明?
不愿父母跟着操心,所以她强忍了,日日装作娴静,在闺阁里绣针线。心里对于作别人家媳妇这事儿,却是厌恶到了极点。
吴雅氏忙着预备各色嫁妆,没有留意到女儿地情绪不对。
只有如慧的奶子陶嬷嬷觉得姑娘不对劲儿,私下里问过一遭,如慧狠狠地哭了一场。
要不是她的病耽搁,父母何至于同姑母那边低三下四,就是对方背盟,也忍下认了另一门亲事。
要不是不想让父母再操心她这个女儿,她岂会这般委屈下嫁?
曹家的男儿有什么好,谁稀罕谁不成么?就是出家做姑子,也好过被人挑三拣四强许多。
如今,这不是成了笑话一般?倒显得她巴巴地往曹家贴似的。
陶嬷嬷虽说也替姑娘委屈,但是在她面前却只有劝慰地。说起来,曹硕的品貌也算是出挑的,并不比哥哥差什么。
相比之下,这个老三还算斯文有礼,不像老二,总是瞪了牛眼睛,看着有点愣头青。
一席话,听说如慧哭哭笑笑地,想起曹硕略显木讷的模样,顿时又觉得无趣得紧。
有人失意,也有人欢喜,只是欢喜中带着几分不安同惶恐。
下聘礼后,静惠很是放心不下祖母,同姨母央求后,又回到方家胡同这边。伊尔根觉罗氏虽不愿侄女回去,同董鄂家瓜葛太多,但是这血脉亲情是无法割舍的,便也能体谅她地孝顺之心。
曹府这边,都是喜气洋洋。
每日从衙门当差回来,曹便回到府中,或同庄先生说说话,说说父亲到京后如何;或者同初瑜一道去看看主院那边,看看屋子里的摆设还需要有什么添加得没有。
曹寅能回京,曹家这般从江南全身而退,庄先生亦是没想到。到底圣心如何,还要等曹寅进京后才能看出。
东府那边,曹颂已经往侍卫处当差,他本就身量偏高,穿起侍卫服来,也是仪表堂堂,带着几分威武之气。
因他年岁小,品级又低,同什的侍卫开始也瞧他不起,只当是寻常纨绔。结果校场比试,曹颂的骑射功夫都是拿得出手的,汉子们说起话来,这才算是融洽些。
兆佳氏见儿子如愿以偿地成了侍卫,到宫里当差,自觉长了颜面,心里对曹也有几分感激。要不是有静惠的事儿,她还真想好好谢谢侄儿同侄儿媳妇的。
虽说是一家人,也不好白白使唤的。
但是有静惠地事儿在前面摆着,再加上曹颂闹了那么一出,所以兆佳氏多少有些意难平。
曹颂地新房同曹硕的新房挨着,两处院子大小格局一模一样,这是兆佳氏特意选地。
当两处屋子都糊了四白落地,两处亲家使人量了规格尺寸后,兆佳氏心里就冷笑不已。
别说是姑奶奶已经没了,就算是姑奶奶还在,也值当什么?既是愿意搭亲戚,做孤女的娘家,那她倒是要看看,对方能陪送什么过来?
身边的这两个丫头还好,绿菊是她奶娘的外孙女,她也当成半个姑娘待。这个早先是给长子预备的,如今却寻思再留两年,等侄女过几年没身子,再开脸给曹硕做屋里人。
紫兰十九,转年就到了放出去嫁人的年纪。
曹颂如今只有一个屋里人,还是毁了半张脸,闹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紫兰正好合心。
是在媳妇进门前开脸,还是等媳妇进门后开脸,兆佳氏思量着还没有拿定主意……
十一月十八,圣驾巡幸塞外,命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五阿哥、十七阿哥随驾,是日自畅春园启行。
同日,和硕简亲王雅尔江阿被钦点为纂修玉牒总裁官,内阁大学士萧永藻、王、学士查弼纳、礼部右侍郎荆山、为副总裁官。
玉牒就是爱新觉罗氏的皇家族谱,自顺治十二年议准,玉牒每十年纂修一次。
实际上,之后的每次纂修,都将上届纂修之年计算在内。因此,实际上每次纂修递减一年,相隔只隔九年。
这宗人府同礼部的事儿,曹听过也就算了。
太仆寺这边,伊都立十月中旬往口外去了,还没有回京。
曹心里盘算着日子,从江宁要是顺风顺水的话,父母也将到京城,所以实不愿出差。
王景曾六月往热河换曹,而后跟着圣驾往蒙古,在康熙面前也算是露脸。他有了小心思,便提前同曹说了,道是念及曹家双亲将到京,这次他出京办差事去。
真是乐不得的顺水人情,曹自是无话说。
曹寅进京为礼部左侍郎是朝廷邸报明发天下的,唐执玉也晓得,也知道他家里正预备喜事,忙得很。因此,衙门这边,他便力所能及多做事,尽量让曹每天能早些完了差事落衙。曹看在眼中,心里也甚是感激。虽说没有说什么,但是他却是将这些人情记在心中。
二房那边,倒是太平。
幸好曹颂转了外班侍卫,这次并不需要随扈,平素里就在畅春园那边值守。
曹项要往国子监读书,府里只剩下曹硕。他要过了年才往八旗学堂去。如今也算得闲。因此,他便跟着管家预备他同曹颂的亲事,也算是晓得了不少生计上的事儿。
稻谷每石是八百文,粟米六百四十文,如今钱贵,八百制钱就是合银一两。
衣料这边,除了元缎、潞绸贵些,要三、四两银子一匹。其他的绢、绫、绸都是一两银子到二两银子之间。
既是操办兄弟两个的亲事,这需要采购的各项物什多了去了,银子花得同流水似的。
曹硕早年在学堂,也曾学过术数,对于些粗浅地账目也能懂得些。(junzitangcom首发)
他觉得这样下去,有入不敷出之忧。虽说家里有两个庄子,每年能有些进项,但是这个操办亲事。要是太靡费地话,那往后日子就要紧巴巴。
毕竟家里还有四个弟妹,往后也需要有用钱的地方。
早年,老太君咽气时。他已经七岁,也恍惚有些印象,晓得祖母曾留给婚嫁银子。不过。当时还没有路姨娘,母亲也没有怀四妹妹,这个他是记得的。
他寻思了好几个节俭的法子,想要同母亲说说,省得往后家里生活艰难。
兆佳氏见了次子,不待他开口,便是开始唠叨上了。虽说晓得这个儿子脑子有些笨,但是不是有句话。叫“笨鸟先飞”么?
原来兆佳氏鲜少过问儿子们的功课。如今却受了刺激一般,见了曹硕。便要问上一遭。就算她自己个儿大字不识,但是也要听曹硕回到念到哪本书的第几卷了。
曹硕被问得浑身冒冷汗,手足冰冷,哪里还有心思去跟母亲说如何节流?
不怪兆佳氏难受,之前操心两个儿子的亲事,别的还没太在意。等亲事敲定,亲戚朋友往来每每提起地都是庶子曹项后,她的心里就很是不对味儿。
要不是曹硕临时身子不适,曹项哪里去弄这好名声去?
能得到考官大人的赏识,做太学生,这不都是占了哥哥的光?
要是哥俩儿都进国子监还好说,却偏偏只举荐一个,这般分出低矮高下来,不是挑唆兄弟不和么?
每每想到此处,兆佳氏在心里便将那多事的考官念叨了好几遭。唯一算是好的是,学堂里管饭不说,每月还贴补一两银钱。
曹颂身上有了爵,如今又当差,有了俸禄这不必说。曹硕今年十六,也算成丁了,在八旗佐领那边报备,每月有二两银子。
虽说不是见天的山珍海味,但是她那边也够嚼用,不再为银钱发愁……
天气渐渐冷了,渐渐地起了西北风,街头的树叶被刮地差不多都落了,显出几分萧瑟。
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初瑜已经使人寻了大毛衣服出来,给曹换上。君::子::堂::首::发曹见天气越发严寒,心里算着父母到京的时日,也有些放心不下。
天气这样冷,运河已经结冰,中途要换马车行进、毕竟北上那几口,老的老,小的小,要是不惯冬寒,再折腾出病来。
早在使曹方南下时,曹就特意嘱咐过,将要进京时,提前三两天使人快马往京里送信。这样,曹也能出京去迎接。
十月十八日打江宁启程,这至今也一个来月了,曹怎么能不心急如焚?真真是殷殷切切地期待,想着家人团圆那一天。
江南曹家,已经成为往事。
不止曹心急,就是曹家在京地亲朋故旧,也都算着曹寅夫妇进京的日子。
曹家父子二人,同朝为官不说,还都是堂官,这也算是显赫。不管是远的,还是近地,对曹家都比原来热络三分。
曹不过是荫父祖的荣光,受到皇帝恩宠的年轻人;曹寅却是不同,那是实打实的帝王心腹、御前老臣。
父子之间,分量不可同日而语。
曹进京七、八年,渐渐跃居高位,是见惯别人的奉承的。虽说自己个儿晓得只是占了身份的便宜,面上也份外谦逊,但是骨子里多少有些傲气。
有的时候,对于权贵往来。朝廷倾轧。他只冷眼旁观,当笑话看。
如今,父亲将要进京,见了别人地热络,他才晓得自己安逸日子过地,有些肤浅了。虽说他年纪轻轻,位居从三品,也算高位。但在那些权贵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不说别地,就说侍卫处那边,二十多岁为二等侍卫甚至是一等侍卫地,也大有人在,品级并不比曹眼下差多少。
曹并不太在乎这个名利上的东西,所以对于别人高看曹寅,也没什么不平的。
对于突然出现的那些个世伯、世叔们。不管在朝廷中的品级高低,曹便也都恭敬,待之以礼,不失分寸。
那些老爷子原以为曹年纪轻轻。就娶了皇家郡主,又身居高位,是少年狂妄之人。没想到他会如此谦卑。
这诧异过后,这些老人家不得不心里感叹一句:“东亭有子如此,曹家后继有人矣!”
不过是人情往来罢了,曹除了感慨父亲人脉广、熟人多之外,心里也有些奇怪。
要知道,早年曹寅在京城时,也曾带着他往各家应酬,那个时候为何不少“世交”都不得见?
因这个疑惑。他还专门请教了庄先生。
庄先生道:“还能有什么缘故?昔日老大人在江南为官。就算是再显赫,又同京里的这些人家有什么瓜葛?这自古以来。只有外官拉拢京官的,哪里有京官拉拢外官的?加上京官清贫,应付京城这边地应酬已经是不容易,哪里还顾得上已经离京的昔日故交?老大人待人虽温煦,却是有傲骨之人,见对方断了往来,自是不会主动上门去应酬。一来二去,就断了交情也是有的。如今老大人进京,曹家这是要在京城生根了,你们父子又都显赫,那些人自然又从新往来。”
世之常情罢了,曹听了,一笑了之。
这个现交先用的人情,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还是等父亲来后再说。
转眼,到了十一月二十三。
在当日的朝廷邸报上,曹看到一则消息,“裁山东东兖道缺,其所属州县事务、统归兖州、东昌、两府管理”。
之前关于“裁山东东兖道缺”的消息,曹便听说过,当时还以为既是地方行政区域变动,不得个两三年的,没想到朝廷这边动手却快。
曹在山东为官的日子,正经八百算起来,不过一年多,但是外任到底同京中不同。
如今回想起来,那边地日子过得却是真正省心,需要应付的官场倾轧也比京城少得多。
忙完案牍上的公文,曹起身伸了伸腰,掏出怀表来看了看,还不到未时。他嫌屋子里憋闷,挑了帘子出去,抬头看看天色。
许是阴天的缘故,外头看着倒是有些暗,看来这两天,要有大雪了。
曹不由地皱眉,要是下雪阻了行程,父母他们就要在路上耽搁了,这没几天就进腊月,怪遭罪地。
早知如此,实应该劝他们明年开春再进京。
唐执玉刚好抱了沓公文过来寻曹,见他面带忧色地仰头看天色,也站在旁边看了几眼,笑着说道:“大人不必担心,这种云薄,就算有雪,也是小雪,会早日见晴的。”
“如此大善。”曹点点头,道:“家父家母毕竟上了年岁,这一路北上,千里迢迢,心里实是有些放心不下。”
“这还没进腊月,多少还好些。怕是唐大人那边,要腊月才能回京了。”唐执玉道。
“是啊,这些年他也没出过外差,惯在京里养富贵的,这回回来,还不晓得要怎么叫苦。”曹笑着说道。
曹看到唐执玉手中地公文,正要招呼他进屋子,就见小满疾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大爷,小的父亲使人送信儿来了,老爷已经离京百里,明儿便能到通州!”
饶是曹平素沉稳,眼下也不禁露出欢喜模样,握着拳头,心中甚是激动。
“恭喜大人,父子团圆在即!”唐执玉在旁听了,也替曹欢喜。
欢喜是欢喜,曹瞅了瞅唐执玉手中的公文,也不愿因私废公。
他思量了一回,对小满吩咐道:“速速回府里,将这消息告诉给大奶奶。就说我先料理了衙门的公事,一会儿直接出城往通州去……”说到这里,顿了顿,道:“让大奶奶也预备吧,准备个暖和宽敞的马车,就说我带她同去。”
虽说没到腊月,但是天气已经不暖和了,所以曹原打算自己出迎的。但是想着初瑜念叨了好些日子,一直说要与他同往,曹便改了主意。
除了想在公公婆婆面前留个好印象外,初瑜心里也惦记着儿子天佑。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能早一天见到自己的儿子,就算坐车奔波几十里也不当什么。
唐执玉还想着是不是劝曹先回去,毕竟眼前没有要紧的公文,曹已经从伸手从他怀里将那些接过去,道:“一会儿就好,明天衙门里,却是要多劳烦唐大人了!”
虽说心急,但是曹也不敢马虎,毕竟是需要签字盖章地。
差不多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处理妥当,曹已经是坐不住,同唐执玉打了招呼,先出了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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